大业十三年秋,长安的桂花开得正盛。
平阳公主坐在镜前,卸下最后一支金钗。铜镜里的女子眉目英挺,不像长安贵妇,倒像边关将士。侍女捧着嫁衣进来,她挥了挥手:
“拿我的甲胄来。”
一、长安夜,夫妻别
柴绍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推门进来。烛火跳跃,映着他额头的汗。
“父亲密信,太原起兵在即。”
“知道了。”
“你我同行目标太大……”
“你走。”平阳打断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佩剑,“我是女子,遇险易藏。你速回太原助父亲。”
柴绍欲言又止。成婚七载,他深知妻子脾性——说一不二,果决如刀。
“那夫人……”
“我自有主张。”她递过剑,微微一笑,“此去山高水长,夫君珍重。他日若闻长安有娘子军,莫惊,那是为妻在等你。”
三更梆响,柴绍消失在夜色中。
平阳站在廊下,望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远处传来更夫苍凉的吆喝:
“天下大乱——各自珍重——”
她解下腰间玉佩,那是出嫁时母亲所赠。玉在掌心温润如初,只是这长安,这天下,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二、鄠县起兵,女儿身做男儿事
三日后,鄠县庄园。
管家看着一箱箱抬出的金银细软,老泪纵横:“公主,这是您全部嫁妆啊!”
“钱财身外物。”平阳换上男装,长发束成男子发髻,“传我令:开仓放粮,赈济流民。凡愿从军者,授田十亩,免赋三年。”
消息传开,饥民蜂拥而至。短短十日,聚起五百余人。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胡商何潘仁,拥众数万,占山为王。”幕僚在地图上指点,“此人凶悍,杀人如麻。”
“备马。”平阳起身。
“公主不可!那是龙潭虎穴……”
“既是龙潭,我便擒龙。既是虎穴,我便伏虎。”
她单骑入山,身后只跟两个亲兵。何潘仁的山寨旌旗招展,寨门悬着三颗人头,血已凝成黑色。
大堂之上,何潘仁踞坐虎皮椅,左右刀斧手林立。
“李家小娘子,好胆色。”他咧嘴一笑,露出金牙,“就不怕我把你剁了下酒?”
平阳解下佩剑,当啷一声掷于地上。
“今日来,不是与你比剑,是与你论势。”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家父已在太原起兵。关中空虚,正是男儿建功时。将军拥兵数万,难道甘愿终老山林,做个草寇?”
“草寇如何?自在!”
“那我问你,”平阳转身,目光如电,“你手下几万人,吃什么?喝什么?今年抢了张家庄,明年抢李家庄,抢到何时?抢到官兵围剿,死无葬身之地?”
何潘仁脸色变了。
“归顺我,我许你官职,许你部众田产,许你子孙不再为寇。”她一字一句,“不然,等我父亲大军南下,你这些人,够他杀几日?”
沉默。长久的沉默。
突然,何潘仁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笑罢,他起身,单膝跪地:
“某家杀人放火二十年,今日服了。愿随公主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三、娘子军,娘子旗
有了何潘仁,关中群雄望风归附。
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一杆杆反旗倒下,一面面“李”字大旗竖起。短短三月,平阳麾下已有七万之众。
但人多了,事也多了。
有部将劫掠百姓,被她撞见。那将领还振振有词:“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捆了。”她只说了两个字。
刑场上,那将领被按倒在地,犹自叫骂:“女人当家,房倒屋塌!李渊老儿瞎了眼……”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平阳走到台前,对黑压压的将士说:
“从今日起,我军有三不抢:不抢百姓粮,不抢妇人衣,不抢孩童食。有犯者,斩。”
她顿了顿,声音传遍全场:
“我知道,有人不服我是女子。好,我便告诉你们——在我军中,不论男女,只论本事。你能斩将夺旗,我敬你为上宾。你只会欺凌弱小,我视你为猪狗。”
“这支部队,”她手指旌旗,“从此就叫娘子军。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女儿身,一样能上阵杀敌,一样能保境安民!”
秋风起,军旗猎猎。“娘子军”三个大字在风中翻卷,像一团不灭的火。
四、长安会师,父女重逢
船至中流,有探马来报:“前方五十里,有大军列阵,打‘李’字旗!”
李渊惊疑:“关中还有我李家兵马?”
及至近前,所有人都呆了。
旷野之上,万军肃立。当先一将白袍银甲,见李渊船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女儿平阳,恭迎父亲!”
李渊下船时踉跄了一步。他看着女儿,看着女儿身后的大军,看着那面“娘子军”大旗,喉头滚动,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扶起女儿,只说了三个字:
“好,好,好。”
是夜父女对坐,烛火通明。平阳禀报关中形势,哪处可攻,哪处可守,如数家珍。
李渊听着听着,忽然老泪纵横。
“为父对不起你……”
“父亲何出此言?”
“你本应在长安享福,如今却……”他指着女儿手上的老茧,那是长期握缰绳磨出来的。
平阳笑了,给父亲斟满酒:
“女儿不悔。这江山,父亲打得,哥哥打得,弟弟打得,女儿也打得。”
她举杯:“来,为李家天下!”
五、娘子关,女儿泪
唐朝立国,平阳奉命镇守苇泽关。
那里是山西咽喉,两山夹一关,险峻异常。她站在关城上,能看见太行山的雪线。
守关三年,击退来犯二十一次。
最险的一次,敌军趁夜偷袭,已攀上城墙。她亲率亲卫队反击,从子时杀到天明。关守住了,她左臂中了一箭,深可见骨。
军医拔箭时,她咬着一块白布,汗如雨下,却不吭一声。
副将含泪道:“公主何苦亲冒矢石……”
她吐掉白布,惨然一笑:“我不上,谁上?”
养伤期间,她在关内种了一排白杨。有人问为什么是白杨,她说:
“此木挺直,风来不折,雪压不弯。像我大唐将士。”
后来,百姓把这座关改叫“娘子关”。他们说,有平阳公主守在这里,就像有一万个母亲护着家门。
六、军礼葬,青史名
武德六年冬,平阳病重。
李渊从长安赶来时,她已不能起身,只勉强笑了笑:
“父亲……女儿要先走一步了……”
“胡说什么!朕已传召天下名医……”
“没用的。”她摇摇头,望向窗外。关山的雪正飘,像那年长安的柳絮。
“女儿只求一事……”
“你说!便是要天上的星星,为父也摘给你!”
她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句:
“女儿一生……不曾以女子自轻……死后……请以军礼葬之……”
言罢,阖目而逝。年仅三十有三。
长安朝堂,果然有人反对:
“妇人用鼓吹,不合礼制!”
李渊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礼制?她亲擂战鼓时,你们在哪儿?她血战沙场时,你们在哪儿?她镇守雄关时,你们在哪儿?!”
他走下龙椅,声音颤抖:
“朕的女儿,是将军!是统帅!是大唐的功臣!不按军礼葬,按什么葬?难道要像寻常妇人一样,埋在深宅后院,等着被世人遗忘吗?!”
满朝寂然。
出殡那日,长安万人空巷。
六十四名将士抬棺,沿途百姓自发披麻。没有哭声,只有战鼓,一声声,敲碎了长安的冬。
李渊站在城楼上,看着送葬队伍远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女儿还小,踮脚给他看新学的剑法:
“父亲,我舞得好不好?”
“好,好极了。”
“那等我长大了,也要像父亲一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他以为那是童言稚语。
原来,她一直记得。
尾声
一千四百年后,娘子关还在。
游人来来往往,在关城上拍照,听导游讲“娘子军”的故事。有个小女孩问妈妈:
“平阳公主漂亮吗?”
母亲想了想,指着关外的群山:
“你看这些山,挺拔吗?雄伟吗?壮观吗?”
“嗯!”
“她就和这些山一样。”
日落时分,最后一缕光掠过箭楼,照在“娘子关”三个大字上。那光金灿灿的,像战甲,像旌旗,像不灭的传说。
山下有牧童唱起古老的歌谣,随风飘来,断断续续:
“李家有女初长成……不点胭脂点将兵……娘子关前秋风起……犹闻当年战鼓声……”
关山不语,岁月无声。
唯有那面想象中的“娘子军”大旗,还在历史的风中,猎猎作响,响了一千四百年,还要一直响下去。
因为有些人,生来就不是为了被记载,而是为了被铭记。
有些事,做了就不是为了被传颂,而是为了告诉后来人——
这人间,女儿身,亦可顶天立地。女儿血,亦可染红山河。女儿志,亦可撼动乾坤。
平阳昭公主,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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