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根用来牵引金丝的玄铁针,在她指尖断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磨掉的是傲骨,是棱角,是成为“顾太太”之前,那个名叫沈鸢的自己。
直到婆婆将一碗滚烫的佛跳墙“失手”泼上她的手背,那阵灼心的痛楚让她瞬间清醒。
原来,她磨掉的不是傲骨,而是赖以生存的技艺和尊严。
当丈夫顾承宇攥着她的手腕,轻声说着“妈不是故意的,你忍忍”时,她终于听见了那根名为“婚姻”的弦,崩断的声音。
01
“沈鸢,手脚麻利点,没看见王太太的茶杯空了吗?”
刘婉清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精准的绣花针,隔着满室的欢声笑语,稳稳扎在沈鸢的耳膜上。
今天是刘婉清的五十五岁生日宴,地点就在他们家这套可以俯瞰整座城市江景的顶层复式里。
客厅里衣香鬓影,来的都是刘婉清在富太太圈子里的“姐妹”。
她们聊着上千万的珠宝,刚拍下的名画,以及自家不成器的儿女又在哪个海外名校惹了什么风流韵事。
而沈鸢,这个家的女主人,正穿着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棉麻裙,像个训练有素的侍者,穿梭在这些珠光宝气的女人之间。
她的任务是确保每一个水晶杯里的香槟都冒着恰到好处的气泡,每一块精致的马卡龙都被优雅地递到客人嘴边。
“来了,妈。”沈鸢低声应着,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子里所有的情绪。
她端起桌上那把价值不菲的银质茶壶,走到被称为“王太太”的女人身边,躬身续水。
王太太瞥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对刘婉清说:“婉清,你家这保姆可真不错,长得清秀,做事也勤快。在哪家政公司找的?回头也给我们家介绍一个。”
客厅里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沈鸢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水差点溅出杯口。
刘婉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堆起更灿烂的笑意,拍了拍王太太的手背,语气里带着炫耀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刻薄:“哎哟,我的好姐姐,你可别乱说。这不是保姆,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媳妇,沈鸢。承宇非要娶的,说什么是搞艺术的,有灵气。我看啊,也就干点活还算利索。”
“哦——”王太太拖长了音调,恍然大悟的表情里带着更深的鄙夷,“原来是顾太太。我说呢,这年头哪有长这么漂亮的保姆。不过婉清啊,你也是心善。我们家承泽他爸说了,儿媳妇就得挑门当户对的,不然娶回来,上不了台面,带出去都嫌丢人。”
一句“上不了台面”,像一把钝刀,在沈大放悲声的心上反复切割。
五年了。
嫁给顾承宇五年,她就像一只被剪掉翅膀的金丝雀,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她曾经是江南绣坊里最被看好的“苏绣传人”,她的手,是用来驾驭三十二分之一细的蚕丝线,在素锦上绣出山川河流、四季更迭的。
她的作品,曾在国家级的展览上拿过金奖,被一位匿名的收藏家以七位数的价格买走。
可顾承宇说:“鸢鸢,我爱你,我不想让你那么辛苦。嫁给我,我养你。你可以把刺绣当成爱好,不用再为生计奔波。”
她信了。
她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
于是,她放下了绣针,穿上了名牌,从那个烟雨朦胧的江南小镇,搬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都市囚笼。
可她很快就发现,“顾太太”这个身份,不过是“高级保姆”的另一个称呼。
刘婉清出身市井,靠着丈夫早年抓住机遇发了家,骨子里却总有一种新贵的自卑和对真正世家的向往。
她看不上沈鸢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儿媳,觉得她拉低了顾家的门楣。
所以,她用尽一切办法磋磨她。
家里的阿姨被她找各种理由辞退,美其名曰“外人做事不放心”,然后心安理得地将所有家务都推给沈鸢。
从一日三餐的口味,到地板缝隙的灰尘,刘婉清的要求严苛得堪比五星级酒店的客房服务标准。
沈鸢稍有不顺,她便会阴阳怪气地说:“我们顾家可不养闲人。承宇每天在外面赚钱多辛苦,你在家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而她的丈夫,顾承宇,那个曾许诺要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永远只会说一句话:“我妈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多担待点。家和万事兴,忍忍就过去了。”
起初,沈鸢还会争辩,会哭,会委屈。
但顾承宇永远只会用“我妈不容易”、“她也是为我们好”来搪塞她。
次数多了,沈鸢的心也就冷了,死了。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张温顺的面孔之下。
她以为,只要她忍下去,总有一天,会换来安宁。
直到今天。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打断了沈鸢的思绪。
是刘婉清,她端着一盅刚从厨房盛出来的佛跳墙,走到沈鸢身边时,手腕“不经意”地一歪,整盅滚烫浓稠的汤汁,不偏不倚,全都浇在了沈鸢的手背上。
“滋啦——”
仿佛是滚油泼上了生肉。
一阵钻心的剧痛猛地窜上沈鸢的神经末梢。
她的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皮肤表面甚至开始泛起晶莹的水泡。
这双手!
沈鸢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双手是她的命!
是她最后的骄傲!
她可以忍受一切人格上的侮辱,但她不能忍受这双手受到任何伤害!
“对不起,对不起!”刘婉清夸张地叫着,脸上却看不到一丝歉意,反而带着一种得逞后的快意,“你看我这老眼昏花的,手一滑就……沈鸢,你没事吧?快,快去用冷水冲冲,别留疤了,多难看。”
周围的富太太们也都围了上来,嘴里说着关心的话,眼神里却全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沈鸢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抬起头,用一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刘婉清。
那目光,冰冷、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古剑,让刘婉清心头莫名一寒。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都说不是故意的了!还不快去处理伤口,杵在这里是想让大家看我们顾家的笑话吗?”
“妈!”
顾承宇终于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他看到沈鸢通红的手背,脸色一变,急忙拉住她的手腕,“鸢鸢,怎么搞的?快,我带你去医院!”
他想拉着沈鸢离开,手腕却被沈鸢轻轻,但异常坚定地挣开了。
“不用了。”沈鸢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一点小伤,冲冲就好。”
她转身,走向厨房,背影挺得笔直。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又稳得纹丝不动。
在流理台前,她打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手背上火烧火燎的痛楚。
水的寒意,却怎么也浇不灭她心里的那团火。
透过厨房门上模糊的玻璃,她能看到客厅里,刘婉清已经重新被那群富太太们簇拥在中心。
她正眉飞色舞地展示着自己新买的限量款爱马仕铂金包,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插曲。
而她的丈夫顾承宇,在短暂的关心之后,又被他母亲叫了过去,陪着笑脸给那些所谓的“阿姨”们敬酒。
没有一个人,再多看她一眼。
沈鸢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人。
这五年,她到底在图什么?
图顾承宇那句“我爱你”?
可这份爱,轻飘飘的,敌不过他母亲的一句冷言冷语。
图顾家的富贵?
可这富贵,她一分一毫都未曾真正拥有,反而为此付出了尊严、事业和自我。
她像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沈鸢缓缓抬起自己受伤的右手,轻轻地,用左手抚摸着。
水泡已经连成了一片,触目惊心。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带着一丝解脱,一丝决绝。
这阔太太,她不装了。
这顾家的牢笼,她不待了。
她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
无视门外顾承宇后知后觉的敲门声和询问。
她没有收拾任何衣物,没有带走任何一件顾家买给她的珠宝首饰。
她只是从床底拖出一个尘封已久的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静静地躺着她的宝贝——一套完整的苏绣工具。
上百种颜色的丝线,分门别类地缠在线轴上,像一道道沉睡的彩虹。
长短粗细不一的绣花针,整齐地插在针包里,闪着幽冷的光。
还有一块只绣了一半的素锦。
上面是一幅《百鸟朝凤图》,凤凰的轮廓已经勾勒出来,华丽的尾羽才刚刚开了个头,却因为五年前的那场婚礼,戛然而在。
沈鸢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拂过那些丝线,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
她眼眶一热,一滴泪,终于落了下来。
滴在那只尚未完成的凤凰眼中,像一笔泣血的点睛。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光映着她决绝的脸。
没有丝毫犹豫,她打开航空公司的APP,订了一张最近的,飞往苏州的机票。
起飞时间:今晚,十一点。
02
房门被敲响时,沈鸢刚刚处理好手上的烫伤。
她用医药箱里备用的纱布和烫伤膏,小心翼翼地将红肿的手背包裹起来,动作专业得像个护士。
疼痛依旧,但比起心里的麻木,这点皮肉之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鸢鸢,开门,是我。”顾承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讨好,“妈今天也是不小心的,你别往心里去。我给你买了药膏,你开门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沈鸢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曾经被顾承宇夸赞为“灵气逼人”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
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门外的顾承宇得不到回应,有些急了,敲门声重了些:“鸢鸢?你还在生气吗?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今天是我妈的生日宴,那么多客人在,你就不能……就不能先忍一忍吗?等客人走了,我一定好好说她。”
又是“忍一忍”。
这三个字,像一根毒刺,沈鸢已经听了五年。
刚结婚时,刘婉清嫌她做的菜不合胃口,当着她的面全部倒掉。
顾承宇说:“我妈年纪大了,口味比较挑剔,你忍一忍,下次多做几个她爱吃的就好了。”
后来,刘婉清的朋友来家里打麻将,指名道姓让她端茶倒水,输了钱就拿她撒气。
顾承宇说:“都是长辈,给她们点面子,你忍一忍,她们玩高兴了就走了。”
再后来,她意外怀孕,却因为刘婉清坚持让她拖着刚有孕吐反应的身体大扫除而流产。
顾承宇抱着她,流着泪说:“鸢鸢,我们都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的。我妈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知道……你忍一忍,养好身体最重要。”
一次又一次的“忍”,磨平了她的爱,也磨掉了她对这个男人最后的一丝期待。
她曾经以为,隐忍是维系家庭的智慧。
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懦弱者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你的退让,只会换来对方的得寸进尺。
沈鸢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深秋的湖水:“顾承宇,你先进来吧。”
她起身,打开了反锁的房门。
顾承宇见她肯开门,脸上明显松了口气。
他提着手里的药膏走进来,急切地想去拉她的手:“快让我看看手怎么样了?”
沈鸢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夜景。
这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
“顾承宇,我们谈谈吧。”
“好,好,你想谈什么都行。”顾承宇连忙点头,将药膏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是不是……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我替我妈向你道歉。她就是那样的人,被我爸和我宠坏了,没什么坏心眼。”
沈鸢没有转身,只是轻声问道:“在你心里,‘坏心眼’的定义是什么?是不是要等我被她逼死了,才算有坏心眼?”
顾承宇的脸色一白,语气有些慌乱:“鸢鸢,你怎么能这么说?她毕竟是我妈,是生我养我的人。你嫁给了我,她也就是你的妈。孝顺长辈,不是应该的吗?”
“孝顺?”沈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终于转过身,一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顾承宇,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和依赖,只剩下冰冷的审视,“我嫁给你五年,辞掉工作,放弃事业,洗手作羹汤。我伺候她一日三餐,打理这个偌大的家,甚至在她生病时,在医院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半个月。这些,够不够孝顺?”
“够,当然够!”顾承宇急忙说,“鸢鸢,你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知道你辛苦,知道你委屈。”
“你不知道。”沈鸢冷冷地打断他,“你如果真的知道,就不会在我被她当众羞辱是‘上不了台面的保姆’时,你却在一旁陪笑;就不会在我被她用滚汤烫伤手时,你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我的伤,而是不要在客人面前丢了顾家的脸。”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锤子,狠狠敲在顾承宇的心上。
顾承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力反驳。
因为沈鸢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看着她被纱布包裹的右手,喉咙发干,艰涩地开口:“我……我当时只是想着先把场面应付过去。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那么在意。”
“我以前是不在意。”沈鸢淡淡地说,“我以前总想着,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可以不在意一切。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的不在意,换来的不是体谅,而是变本加厉的践踏。”
她顿了顿,目光从顾承宇的脸上,缓缓移到这间装修奢华的卧室。
墙上还挂着他们的婚纱照,照片上的她笑靥如花,依偎在顾承宇怀里,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何其讽刺。
“顾承宇,”她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知道吗?我这双手,曾经拿过全国刺绣大赛的金奖。我的老师说,我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是能将‘金丝缂绣’这门近乎失传的绝技传承下去的希望。可为了你,我放下了绣针。”
顾承宇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露出震惊和愧疚的神色。
他当然记得,第一次见到沈鸢,她就坐在绣架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她安静而专注,指尖翻飞,仿佛全世界都与她无关。
那一刻,他便沦陷了。
他从未想过,他口中那份让她“不要辛苦”的爱,竟是亲手折断了她的翅膀。
“我以为,放弃了事业,我可以得到一个幸福的家庭。但我错了。”沈鸢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那里面是一片死寂的荒漠,“这个家,从来就不属于我。顾太太这个身份,对我而言,不是荣耀,是枷锁。”
“不,鸢鸢,不是这样的!”顾承宇终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冲上前,想要抱住她,却被沈鸢决绝地后退一步,避开了。
“我累了,顾承宇。”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真的累了。这五年的忍耐,到今天,耗尽了我最后一点力气。”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了那个积满灰尘的木箱。
“这是什么?”顾承宇愕然。
沈鸢没有回答。
她打开箱子,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里面的丝线和绣针,眼神温柔得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
那是顾承宇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光彩,一种发自内心的、鲜活的生命力。
他突然意识到,这五年来,他眼中的沈鸢,一直都是黯淡的,被抽离了灵魂的。
而此刻,当她触碰到这些东西时,那个他初见时便为之倾倒的、闪闪发光的沈鸢,好像又回来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即将要失去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
“鸢鸢,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沈鸢合上箱子,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没什么。只是想把我丢掉的东西,重新捡回来。”
她站起身,拖着那个对她而言比所有奢侈品都重要的木箱,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顾承宇一个箭步拦在她面前,双眼通红,“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我该去的地方。”沈鸢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准!”顾承宇失控地吼道,他抓住她的肩膀,“你不能走!我们是夫妻,这里是你的家!”
“家?”沈鸢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一个让我失去尊严和自我的地方,那不是家,是牢笼。”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目光冷冽如霜。
“顾承宇,从我嫁给你的那天起,沈鸢就已经死了。现在,我要让她活过来。”
她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拉开门,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客厅里,生日宴已经散场。
刘婉清正靠在沙发上,一边剔着牙,一边数落着刚走的保洁动作太慢。
看到沈鸢拖着箱子出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吊起眉梢,刻薄地问道:“怎么?这就受不了了?不过是说了你两句,现在是想离家出走给谁看?”
沈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刘婉清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沈鸢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那是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弧度。
然后,她拉开公寓的大门,决然地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03
午夜的机场,灯火通明,人流稀疏。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只有跑道上的指示灯闪烁着,像一串串冰冷的星。
沈鸢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身边放着那个老旧的木箱。
手背上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但她的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手机在登机前被她调成了静音,此刻屏幕上已经堆满了来自顾承宇的未接来电和信息。
她一条都没有点开看。
五年的婚姻生活,像一部无限循环的黑白默片,在她脑海里一帧帧地回放。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顾承宇的那个下午。
那是苏州的一个初春,她正在老师的绣坊里赶制一幅参赛作品。
顾承宇作为来绣坊洽谈商业合作的投资方代表,就那么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世界。
那时的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他站在绣架前,看着她指尖的丝线翻飞,眼神里充满了惊艳和欣赏。
“你叫沈鸢?”他轻声问,声音像江南的春风,“你的手,像有魔法。”
沈鸢自幼沉浸在刺绣的世界里,甚少与外界接触,性子清冷内向。
面对这个陌生男子的夸赞,她只是微微红了脸,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但顾承宇没有放弃。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来绣坊,不打扰她工作,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带着一杯她爱喝的温热碧螺春。
他会和她聊艺术,聊历史,聊他对未来的规划。
他的博学和温柔,像一张细密的网,一点点将沈鸢包裹。
他是第一个,能看懂她绣品中故事的人。
他指着她绣的《寒江独钓图》,说:“你绣的不是孤寂,是风骨。”
他看着她绣的《游园惊梦》,说:“我看到了杜丽娘的爱而不得,也看到了你的渴望。”
沈鸢的心,在那一刻,被彻底击中了。
她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母亲也是一名绣娘,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了她和刺绣上。
她的人生,除了丝线就是绣绷,单调而纯粹。
顾承宇的出现,像一道绚烂的彩虹,投射进了她非黑即白的世界。
老师和母亲都劝她,说顾家那样的家庭太复杂,她性子单纯,驾驭不了。
但沉浸在爱情里的沈鸢,什么都听不进去。
顾承宇向她求婚时,单膝跪地,握着她的手,眼神无比真诚:“鸢鸢,嫁给我。我向你保证,你嫁给我之后,不必再为任何人、任何事委屈自己。你的手,是用来创造艺术的,不是用来沾染阳春水的。我会给你全世界最好的生活。”
她信了。
她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带着那个承载了她所有梦想的绣箱,义无反顾地嫁了。
婚礼盛大而奢华,顾家给了她一个风光无限的“顾太太”名分。
然而,婚后的生活,却与她的想象背道而驰。
那只绣了一半的《百鸟朝凤图》,成了她刺绣生涯的绝唱。
刘婉清第一次看到她的绣架时,便皱着眉说:“这些针啊线啊的,摆在家里多不吉利。再说,你现在是顾家的少奶奶,还做这种小家子气的活计,传出去让人笑话。”
顾承宇也在一旁附和:“妈说得对。鸢鸢,你以后就安心当太太,这些东西,就收起来吧。”
于是,她的绣架被收进了储藏室,那只装满梦想的木箱,被塞进了床底,一晃,就是五年。
她以为的“不必沾染阳春水”,变成了每天在厨房里洗洗切切,应对刘婉清挑剔的口味。
她以为的“不必委屈自己”,变成了日复一日的忍耐和退让。
她以为的爱情,在柴米油盐和婆媳矛盾的消磨下,渐渐露出了它脆弱而不堪的真面目。
顾承宇依然会说“我爱你”,会在纪念日给她买昂贵的礼物。
但他的爱,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不能违背他母亲的意愿,不能损害“家和万事兴”的表象。
沈鸢渐渐明白,她爱的,或许只是那个初见时,能读懂她绣品中风骨的顾承宇。
而顾承宇爱的,也只是那个安静、温顺、能满足他“拯救者”心态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绣女沈鸢”。
他们谁都没有真正了解过,现实中的彼此。
“前往苏州SZ0721航班的旅客,请开始登机……”
广播里传来温柔的女声,将沈鸢从回忆的漩涡中拉了出来。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顾承宇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是:“鸢鸢,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以后一定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我不能没有你。”
沈鸢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
若是在一天前,看到这句话,她或许还会心软,还会动摇。
但现在,不会了。
信任就像一张纸,揉皱了,再怎么抚平,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是永久性的。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只是平静地将手机关机,然后放回包里。
拉起木箱的拉杆,她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再见了,顾承杜。
再见了,那段名为“忍耐”的五年青春。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顾太太。
我只是,沈鸢。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地穿行。
沈鸢靠在窗边,看着下方被甩在身后的城市灯火,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隔着纱布,轻轻覆盖在自己的右手上。
她能感觉到,那里的血脉,正在重新变得滚烫。
那里,有她失落的梦想,有她被埋葬的灵魂。
现在,她要亲手,把它们一一找回来。
苏州,我回来了。
04
飞机降落在苏州已是凌晨。
空气中弥漫着江南特有的、潮湿而清甜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沈鸢。
这熟悉的味道,让她紧绷了五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弛。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远在苏州老家的母亲。
五年前她执意远嫁,已经伤了母亲的心。
如今这般狼狈地回来,她不想让老人家再为自己担心。
沈鸢用积蓄在观前街附近租下了一间带天井的老房子。
房东是一位和蔼的苏州阿婆,见她一个人拖着个大木箱,手还受了伤,便多聊了几句。
得知沈鸢是回来寻根的绣娘,阿婆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和怜惜:“小囡,现在肯静下心来做这种老手艺的年轻人,不多啦。好好干,我们苏州的绣品,是顶顶好的东西。”
沈鸢笑着道了谢,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拆开手上的纱布。
经过一晚,手背上的水泡消了一些,但红肿依旧。
她换了药,用更轻薄的纱布重新包扎好,确保不会影响手指的灵活度。
然后,她打开了那只尘封的木箱。
当那些五彩斑斓的丝线和闪着寒光的绣针重见天日时,沈鸢的眼睛亮了。
她像一个久别重逢的将军,在检阅自己最忠诚的士兵。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幅只绣了一半的《百鸟朝凤图》,将素锦重新绷在绣架上。
看着那只姿态华美、却尚未点睛的凤凰,沈鸢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顾家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在她离开前,无意中听到的事。
那是刘婉清生日宴的前两天,她正在厨房准备午餐。
刘婉清和顾承宇在客厅里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得清楚。
“承宇啊,上次跟你说的,把书房里那面旧屏风处理掉的事,你联系得怎么样了?”是刘婉清的声音。
“妈,那好歹是爷爷留下来的东西,就这么卖了,不太好吧?”顾承宇的语气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好的?”刘婉清的声音拔高了些,“一面又老又旧的破屏风,上面绣的花鸟都褪色了,摆在家里占地方还影响风水。我听王太太说,最近有个港城的富商在收这些老古董,出手大方得很。我们把它卖了,正好给我换一辆新车。你爸那辆旧款的宾利,我开出去都嫌丢人。”
“可是……”
“别可是了!就这么定了!你赶紧找人来估个价,下周我就要看到钱!”刘婉清的语气不容置喙。
当时沈鸢正在切菜,听到这话,心里只觉得一阵悲哀。
刘婉清的虚荣和浅薄,她早已领教。
只是没想到,她连顾家老爷子留下的遗物,都能毫不心疼地拿去变卖,只为了换一辆新车去攀比。
但此刻,当沈鸢的指尖重新触碰到冰冷的绣针时,那段对话的某个细节,像一道闪电,猛地劈中了她的记忆。
书房里的那面旧屏风!
她想起来了。
那是一面四扇的落地屏风,红木雕花为框,屏心是素色锦缎。
因为年代久远,锦缎已经泛黄,上面的绣图也确实如刘婉清所说,褪色严重,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破损和霉点。
刚嫁入顾家时,她曾好奇地凑近看过。
当时她只觉得屏风上的绣工极为精巧,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针法,但因为破损严重,无法窥其全貌,只当是一件普通的晚清绣品,便没有多加留意。
可现在,当她五年的刺绣知识和经验重新被激活时,一个大胆的、几乎让她心脏停跳的念头,浮上了心头。
那种独特的、以金线为骨、以丝线为肉、层层叠叠如同浮雕般的针法……
那不就是传说中,早已失传了近百年的……“金丝缂绣”吗?
“金丝缂绣”,是苏绣技法中最顶级、最神秘的一种。
它并非简单的刺绣,而是将“缂丝”与“刺绣”两种工艺完美结合,用金线在织物经纬之间“缂”出骨架,再用各色丝线在骨架上进行二次创作。
其成品立体感极强,且因有金线支撑,可历经百年而不变形、不褪色。
但这种技艺对绣娘的要求极高,不仅要精通苏绣,更要懂得缂丝的原理。
且工序繁复,耗时极长,一副小小的扇面都需数月之功。
随着清末民初的战乱和现代工业的冲击,这门绝技早已后继无人。
沈鸢的老师,一生都在致力于研究和复原“金丝缂绣”,却也只能做到形似,而无法达到古籍中记载的那种“金骨玉肉,光华内敛”的神韵。
如果……如果顾家那面屏风,真的是“金丝缂绣”的真品……
那它的价值,绝不是刘婉清想象中能换一辆宾利那么简单。
那将是国宝级的文物!
是足以震动整个艺术界和收藏界的惊天发现!
而刘婉清,那个浅薄虚荣的女人,正准备把它当成一件“又老又旧的破玩意儿”,卖给一个不知名的港商!
沈鸢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形。
她不是圣人。
刘婉清对她长达五年的折磨和羞辱,她不可能一笑泯恩仇。
她要报复,但不是用哭闹和争吵那种最低级的方式。
她要用刘婉清最看重、最引以为傲的东西,给她最沉痛的一击。
还有顾承宇。
她要让他亲眼看看,他为了所谓的“孝顺”和“家庭和睦”,维护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愚蠢而贪婪的母亲。
他为了安抚母亲而牺牲掉的妻子,又是怎样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价值连城的宝藏。
沈鸢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她拿出手机,开机。
果不其然,屏幕一亮,无数条信息和电话提醒疯狂涌入,几乎让手机死机。
她看都没看,直接全部清除。
然后,她打开了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她五年都未曾联系过的名字——陈清源。
陈清源,国内最顶级的古代织绣品鉴定专家,也是她老师的至交好友。
当年她获得金奖时,陈老对她赞不绝口,称她为“苏绣未来的希望”,并留下了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说有任何学术上的问题,随时可以找他。
沈鸢的手指在那个号码上悬停了片刻。
她知道,一旦这个电话拨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将彻底站到顾家的对立面,将这场家庭内部的矛盾,升级为一场牵动无数人目光的公开事件。
值得吗?
沈鸢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手,又看了一眼绣架上那只等待涅槃的凤凰。
她笑了。
怎么不值得?
她要让所有看不起她、轻贱她的人知道,她沈鸢,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她这双手,既能绣出传世的锦绣,也能织出一张让他们无法挣脱的网。
她不再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你好?”
沈鸢稳了稳心神,用一种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静而专业的语气开口:
“陈老,您好。我是沈鸢。”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我手上,可能有一件‘金丝缂绣’的真品。它现在正面临被当
成废品变卖的危险。
我需要您的帮助。
05
电话那头的陈清源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这十秒,对沈鸢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电话里传来的、陈老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金丝缂绣?”陈清源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极度的审慎,“沈鸢?你是……周静安老师的那个学生?”
“是的,陈老,是我。”沈鸢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陈老还记得她。
“你确定是‘金丝缂绣’?你看清楚了?”陈清源的语气严肃起来。
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由不得半点差错。
“我不敢说百分之百确定,但至少有九成的把握。”沈鸢冷静地回答,“我见过老师复原的作品,也研究过所有能找到的古籍资料。那面屏风上的针法、金线的成色以及织物的经纬结构,都与古籍中对‘金丝缂绣’的描述高度吻合。只是因为它破损严重,蒙了尘,所以一直没人发现它的真正价值。”
“屏风……东西在哪儿?”陈清源追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在我……前夫家里。”沈鸢顿了一下,用了“前夫”这个词。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陈清源是何等人物,立刻就从这简单的称谓中,嗅出了一丝复杂的味道。
但他没有追问私事,只是沉声说:“情况有多紧急?”
“非常紧急。”沈鸢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我婆婆,也就是那栋房子的女主人,完全不懂这件东西的价值,正打算把它当成旧家具卖掉,可能就在这一两天之内。她已经联系了买家。”
“胡闹!”陈清源在电话那头猛地一拍桌子,怒气勃发,“这是暴殄天物!是对我们民族文化遗产最无知的犯罪!”
沈鸢能想象到,这位一向温和的老学者此刻定是气得吹胡子瞪眼。
“沈鸢,”陈清源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苏州。”
“好!你听着,这件事非同小可。你手上有那件屏风的照片吗?越清晰越好。”
“有。”沈鸢的心跳开始加速,“我离开前,用手机拍了几张。”
那是在她决定离开的那个晚上,趁着顾承宇和刘婉清都在客厅,她悄悄溜进书房,用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下了屏风的细节。
当时只是出于一种刺绣师的本能,想要留下资料。
没想到,现在竟成了最关键的证据。
“立刻发给我!用加密邮件!我的邮箱地址还是原来那个。”陈清源果断地指挥道,“我马上召集所里的几个专家,连夜开会鉴定。如果照片能证实你的判断,我天亮就亲自带人飞过去!无论如何,这件国宝绝不能落入私人之手,更不能流失海外!”
“好!”沈鸢的心被陈老的决心和行动力彻底点燃。
挂掉电话,她立刻打开电脑,将手机里的照片导入,打包成加密文件,发送到了陈清源的邮箱。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不仅是在揭发一桩可能存在的文物交易,更是在向顾家,那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正式宣战。
这一夜,沈鸢彻夜未眠。
她没有再碰那幅《百鸟朝凤图》,而是拿出所有的专业书籍,以及当年老师留给她的笔记,重新梳理所有关于“金丝缂绣”的知识。
她知道,接下来她要面对的,将是一场硬仗。
她不仅需要陈老这样的权威支持,更需要自己拥有无可辩驳的专业能力。
另一边,远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顾家也正经历着一场风暴。
顾承宇在发现沈鸢真的离家出走后,彻底慌了。
他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关系,查了沈鸢的身份证信息,却只查到一张飞往苏州的机票记录。
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刘婉清时,刘婉清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忧,而是暴怒。
“反了她了!翅膀硬了是不是?还敢玩离家出走!”刘婉清把手里的遥控器狠狠摔在地上,“让她走!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们顾家,她一个除了做家务什么都不会的女人,能活几天!等她在外面碰了壁,吃了苦,自然会哭着回来求我!”
顾承宇看着母亲蛮不讲理的样子,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妈!你能不能讲点道理?鸢鸢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你把她的手烫成那样,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她,她能不走吗?”
“我羞辱她?”刘婉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我那是为她好!提醒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她嫁到我们家五年,生不出一个蛋,我没把她赶出去就不错了!现在还敢给我脸色看?顾承宇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去找她,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母子俩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最后,顾承宇红着眼睛摔门而出,开着车在深夜的街头疯狂寻找。
然而,城市这么大,他又能去哪里找一个存心躲着他的人?
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沈鸢的电话,从最初的无人接听,到最后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直到天色微明,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
刘婉清大概也觉得自己昨晚的话说重了,难得没有再发作,只是冷着脸坐在沙发上。
就在这时,顾承宇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他烦躁地接起来:“喂?”
“请问是顾承宇先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非常客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式化口吻,“我们这里是市文物保护局的。我们接到可靠举报,并经过专家初步鉴定,认为您家中收藏的一面古代刺绣屏风,极有可能是国家一级保护文物。根据《文物保护法》相关规定,我们需要立刻上门进行核实。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顾承宇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文物保护局?
一级文物?
那面被他妈嫌弃得要死,准备当废品卖掉的破屏风?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电话那头继续说道:“另外,我们的工作人员将与公安部门联合执法。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该物品将被依法暂时封存,任何人不得进行转移或交易。试图私自买卖国家一级文物的行为,将构成刑事犯罪。”
“啪嗒。”
顾承宇的手机,从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书房的方向,脸上血色尽褪。
他终于明白,沈鸢的反击,开始了。
而这一击,精准、狠辣,直接打在了顾家最意想不到、也最脆弱的命门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了。
这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名为“法律”的利剑。
06
当文物局和公安局的工作人员同时出现在顾家门口时,刘婉清彻底懵了。
她穿着真丝睡衣,头发凌乱,看着门口一群神情严肃、穿着制服的人,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
“你们……你们找谁?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刘婉清揉着眼睛,语气里带着惯常的颐指气使。
为首的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他正是连夜从外地赶来的陈清源。
他没有理会刘婉清,目光如炬地扫视了一圈客厅,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顾承宇身上。
“顾先生,我们是文物局的。电话里已经跟你说清楚了,请带我们去看看那面屏风。”陈清源的语气不容置喙。
顾承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婉清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竟然是冲着那面“破屏风”来的。
她立刻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炸了。
“什么文物?什么屏风?你们搞错没有!”她双手叉腰,挡在门口,“那是我家自己的东西,凭什么给你们看?私闯民宅是犯法的,我要报警!”
一名公安干警上前一步,亮出了自己的证件和一张搜查令,声音沉稳而有力:“女士,我们是依法执行公务。请你配合,不要妨碍执法,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刘婉清看着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搜查令,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她这辈子都习惯了用钱和权势压人,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她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儿子,却发现顾承宇的脸色比纸还要白。
陈清源没有再浪费时间,对身后的助手一挥手:“进去,书房。”
两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立刻绕过呆若木鸡的刘婉清,在顾承宇的带领下,快步走向书房。
当那面蒙尘已久的四扇屏风被小心翼翼地抬到客厅中央时,在场的所有专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尽管屏风上的绣图因为岁月侵蚀而变得黯淡破损,但那独特的、如同浮雕般的质感,以及在灯光下隐隐流动的金色光泽,无一不彰显着它非凡的出身。
陈清源戴上老花镜,几乎是趴在了屏风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高倍放大镜,从屏风的边角处,一寸一寸地仔细观察着。
他的手指,轻轻地、带着朝圣般的虔诚,抚过那些已经断裂的金线和褪色的丝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刘婉清坐立不安,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嘴上还在嘟囔:“不就是个破烂玩意儿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突然,陈清源直起身子,摘下眼镜,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
他回头,看着所有人,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有些嘶哑:
“没错了!就是它!真的是它!金丝为骨,丝线为肉,‘一寸缂丝一寸金’……这就是失传了上百年的‘金丝缂绣’真品!而且从这上面的《海晏河清图》来看,这极有可能是清代宫廷造办处专为皇家寿宴所制的贡品!国宝!这是真正的国宝啊!”
“轰——”
“国宝”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刘婉清和顾承宇的脑子里炸开。
刘婉清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沙发上。
她那个准备卖掉换宾利的“破玩意儿”,竟然是……国宝?
顾承宇更是浑身冰冷,他想起了文物局电话里说的话——私自买卖国家一级文物,将构成刑事犯罪。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陈清源的目光转向顾承宇,变得无比锐利:“顾先生,据我们所知,你们正打算将这件国宝私下出售给一位境外的买家,有没有这回事?”
“我……我没有……我不知道……”顾承宇语无伦次,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不知道?”陈清源冷笑一声,从助手手里接过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了一段录音。
“……港城的富商在收这些老古董,出手大方得很。我们把它卖了,正好给我换一辆新车……”
刘婉清那尖锐而贪婪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客厅里。
这是沈鸢提供给陈清源的另一份“礼物”。
她房间里有一个智能音箱,常年开着录音功能,本是用来记录一些生活琐事和灵感的。
没想到,却录下了刘婉清和顾承宇的这段对话。
刘婉清的脸,瞬间从煞白变成了猪肝色。
她指着平板,尖叫道:“这是……这是沈鸢那个贱 人!是她搞的鬼!她偷录我们说话!”
“妈!”顾承宇绝望地吼了一声。
事到如今,她竟然还在关心录音是怎么来的,而不是事情的严重性。
陈清源没有理会刘婉清的咆哮,他看着顾承宇,眼神里充满了失望:“顾先生,念在你们是这件国宝的发现者和保管者,如果你们能主动上交,国家会给予你们相应的奖励和荣誉证书。但如果你们执迷不悟,试图隐瞒甚至非法交易,那么等待你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说:“这件屏风,现在已经被我们依法查封。我们会立刻运回研究所进行专业的修复和鉴定。至于你们涉嫌倒卖文物的行为,公安机关会进行后续的调查。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对手下人一挥手:“带走!”
工作人员立刻用特制的保护罩将屏风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然后几个人合力,稳稳地将它抬出了顾家大门。
看着那面屏风消失在门口,刘婉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毯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顾承宇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顾家完了。
不是财产上的破产,而是名誉和未来的彻底崩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沈鸢。
是那个被他们一家人轻贱、羞辱、逼走了的沈鸢。
他终于明白了她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要让她活过来。”
她真的活过来了。
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决绝而锋利的方式,给了他们最致命的一击。
他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再次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没有关机。
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听筒里没有传来沈鸢的声音,只有一片安静。
“鸢鸢……”顾承宇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火,声音里带着哀求,“鸢鸢,是你做的,对不对?”
电话那头,依旧是一片沉默。
“求你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妈已经知道错了!你想要什么我们都给你,只要你回来,跟文物局的人解释一下,说这只是个误会……”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卑微得像一条狗。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淡,却像一根冰锥,狠狠刺进顾承宇的心脏。
然后,他听到了沈鸢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温婉柔顺,而是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冰冷而陌生的距离感。
她说:“顾承宇,现在才说错了,晚了。”
07
苏州,观前街的老宅里,沈鸢正坐在天井下的石桌旁。
桌上,一杯新沏的碧螺春正散发着袅袅的热气。
她的右手已经拆掉了纱布,虽然还留着浅红色的印记,但已无大碍。
她的对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是她的授业恩师,周静安。
周静安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欣慰:“手没事了吧?”
“没事了,老师。”沈鸢浅浅一笑,“一点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你这孩子,就是性子太倔。”周静安叹了口气,“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五年了,才肯回来。要是陈清源没把这事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打算一直瞒着我?”
沈鸢低下头,有些愧疚:“老师,我只是……不想让您和妈妈担心。”
“傻孩子。”周静安拍了拍她的手背,“家,永远是你的港湾。无论什么时候回来,都不晚。”
师徒俩正说着话,沈鸢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顾承宇”三个字。
周静安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沈鸢却神色平静,她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并开启了免提。
于是,顾承宇那充满悔恨与哀求的声音,便清晰地回响在这座宁静的江南小院里。
“……只要你回来,跟文物局的人解释一下,说这只是个误会……”
听到这里,周静安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沈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顾承宇说完后,淡淡地吐出了那句:“顾承宇,现在才说错了,晚了。”
电话那头的顾承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道:“不晚,鸢鸢,只要你肯回来,一切都来得及!你听我说,那面屏风的事,我们可以跟文物局解释,就说是准备主动上交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只要你出面帮我们作证,他们一定会相信的!你是专家,你说的话有分量!”
“专家?”沈鸢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讽刺,“我以为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保姆。”
顾承宇的呼吸一滞,电话里传来他痛苦的喘息声:“对不起,鸢鸢,是我混蛋!是我瞎了眼!我不该听我妈的,不该让你受那些委屈。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听我的?”沈鸢轻笑一声,“如果我现在让你去跟刘婉清断绝母子关系,你做得到吗?”
顾承宇瞬间噎住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鸢知道,她赢了。
她从来就没指望过这个男人能为她做到这一步。
这个问题的本身,就是对他最无情的凌迟。
“你看,你做不到。”沈鸢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顾承宇,你从来就没有真正明白,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你母亲的刻薄,而是你的懦弱和愚孝。你总想着两全其美,既要维护你‘孝子’的名声,又要留住我这个看似温顺的妻子。但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两全法。”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至于屏风的事,你不必再求我。我提供给文物局的,是事实;我录下的音,也是事实。我只是做了一个公民应该做的事。法律会如何判决,那是你们需要承担的后果,与我无关。”
“不……鸢鸢,你不能这么对我!”顾承宇的声音终于崩溃,带着哭腔,“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真的要这么狠心,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家……看着我去坐牢吗?”
“夫妻一场?”沈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当你默许你母亲羞辱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我们是夫妻?当你为了所谓的‘家和万事兴’让我一再忍让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我们是夫妻?当我的手被烫伤,你却只关心会不会在客人面前丢脸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我们是夫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顾承宇的心上,也砸碎了他最后一点幻想。
“顾承宇,你记住,把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们自己。”
“从我离开那个家的那一刻起,我沈鸢,就与你们顾家,再无任何瓜葛。”
说完,她没有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决绝地挂断了电话。
小院里,恢复了宁静。
周静安看着眼前的弟子,目光复杂。
她为沈鸢的成长和决绝感到欣慰,又为她这五年的遭遇感到心痛。
“都过去了。”周静安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鸢抬起头,看向老师,眼中重新燃起了那团名为“梦想”的火焰。
“老师,我想重新拿起绣针。我想把那幅没有完成的《百鸟朝凤图》,绣完。”
“好!”周静安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这才是我的学生!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起来:“‘金丝缂绣’那面屏风,陈清源已经运回研究所了。他昨天给我打了电话,屏风的破损情况比想象中更严重,很多金线已经断裂,丝线也大面积霉变。以目前国内的技术,想要完美修复,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沈鸢的心一紧:“连陈老他们都没有办法吗?”
“他们可以做到修补,但无法做到‘复原’。”周静安摇了摇头,“特别是其中最核心的‘金丝缂绣’技法,已经断代。他们可以加固,却无法让它重现当年的神韵。陈清源的意思是,这件国宝,很有可能就此成为一件充满遗憾的残缺品。”
周静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沈鸢。
沈鸢瞬间明白了老师的意思。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老师,您的意思是……”
周静安一字一顿地说道:“陈清源想邀请你,加入修复小组。他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弟子,也是当今世上,唯一一个接触过‘金丝缂绣’复原技术核心的人。”
“整个修复团队,所有的专家,都在等你。”
“沈鸢,你敢不敢,接下这个挑战?”
08
挑战?
当周静安老师问出这句话时,沈鸢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这已经不是挑战,这是她作为一名刺绣师,所能遇到的、至高无上的荣耀。
修复一件失传百年的国宝,让“金丝缂绣”这门绝技重现于世。
这是她老师穷尽一生都未能完成的梦想,也是她自己曾经遥不可及的奢望。
五年前,她为了一个男人虚无缥缈的承诺,亲手埋葬了这个梦想。
五年后,命运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这个梦想,重新推到了她的面前。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敢!”
沈鸢站起身,对着周静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坚定,“老师,谢谢您。我不仅要加入,我还要亲手,让那只凤凰,重新飞起来!”
周静安欣慰地笑了,眼角泛起了泪光。
她知道,那个曾经最有灵气的弟子,在经历了烈火的淬炼之后,终于要涅槃重生的。
第二天,沈鸢便在周静安的陪同下,赶赴了位于首都的中国文物修复研究所。
研究所的安保极其森严,当沈鸢走进那间恒温恒湿的修复室时,立刻感受到了空气中凝重的气氛。
陈清源和几位国内顶级的织绣、化学、材料学专家,正围着那面巨大的屏风,神情严肃地讨论着什么。
屏风已经被拆分成四扇,平放在巨大的工作台上。
在专业灯光的照射下,上面的破损和霉变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原本应该光华流转的《海晏河清图》,如今像一位迟暮的美人,虽然风骨犹存,却满是岁月的伤痕。
看到周静安和沈鸢进来,陈清源立刻迎了上来。
“静安,你可算来了。还有沈鸢,欢迎你。”陈清源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他指着屏风,开门见山地说:“情况你也看到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常规的织补方法根本行不通,这上面的金线材质特殊,韧性极低,一旦断裂,几乎无法续接。我们尝试了几种方案,效果都不理想。”
一位头发花白的材料学专家扶了扶眼镜,补充道:“我们对金线和丝线都做了成分分析,金线是纯度极高的足金,经过了特殊的捶打和拉伸工艺,现代技术很难复制。而丝线,是当年最好的‘辑里湖丝’,经过了植物染料的多次浸染,颜色层次非常丰富,但现在大部分都已经脆化,轻轻一碰就可能化为粉末。”
修复工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鸢身上。
沈鸢没有立刻开口。
她戴上白手套,走到工作台前,俯下身,仔细地观察着屏风上的每一处细节。
她的目光,从凤凰那已经黯淡的冠羽,到麒麟那断裂的鳞甲,再到江河湖海中那褪色的波涛。
她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无数种针法,无数种配色方案,以及老师笔记中所有关于“金丝缂绣”的记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整个修复室里,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良久,沈鸢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我或许,有一个办法。”
所有专家都精神一振,齐刷刷地看向她。
“这种‘金丝缂绣’,关键不在于‘绣’,而在于‘缂’。”沈鸢的声音清脆而自信,与五年前那个唯唯诺诺的顾太太判若两人,“金线是骨,丝线是肉。骨断了,肉自然就散了。所以,修复的关键,不是去补那些丝线,而是要先‘续骨’。”
“续骨?”陈清源皱起了眉,“可我们刚才说了,金线无法续接。”
“常规方法确实不行。”沈鸢走到一张桌前,拿起纸笔,迅速地画了起来,“但根据我老师的研究,古代的工匠在制作这种绣品时,用到了一种特殊的接续方法,叫做‘偷针’。”
她一边画着结构图,一边解释道:“所谓的‘偷针’,并不是用针,而是在金线断裂处,用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蚕丝线,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编织手法,将两端重新连接起来。这种连接方式,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痕迹,而且能最大程度地保证金线原来的韧性和走向。这需要操作者对织物的经纬结构有极其精准的判断,并且要有炉火纯青的指尖功夫。”
看着图纸上那繁复如天书般的编织结构,在场的所有专家都惊呆了。
“这……这真的能做到吗?”一位年轻的修复师忍不住问道。
沈鸢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陈清源:“陈老,我需要一套最精密的显微操作设备,以及……绝对的安静。请给我三天时间,我想先在样品上试一下。”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眼中闪烁的、不容置疑的自信光芒,陈清源沉默了片刻,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研究所里所有最好的设备,你随便用!所有人员,全力配合你!三天之内,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看着沈鸢,眼神里充满了托付重任的信任。
“沈鸢,这件国宝的命运,就交到你手上了!”
09
接下来的三天,沈鸢彻底将自己封闭在了那间小小的修复室里。
她就像一个即将进入战场的将军,将自己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吃饭、休息,所有的一切都被压缩到最低限度。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那一方小小的样品上。
那是一块从屏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取下的、破损最严重的织物残片。
上面只有一小段断裂的金线。
在几十倍的显微镜下,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线,像一条蜿蜒的金色峡谷。
而沈鸢要做的,就是在这条峡谷之上,架起一座看不见的桥梁。
她用的,是自己带来的蚕丝线。
那是母亲亲手为她养的春蚕,吐出的第一批丝,韧性和光泽都属顶级。
第一天,失败。
蚕丝线在穿引时断裂。
第二天,失败。
编织的结构不够紧密,连接处出现了微小的凸起。
周围的专家们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有些人已经开始动摇,觉得这个方案过于异想天开。
只有周静安和陈清源,依旧选择无条件地相信她。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沈鸢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三十个小时。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但那双握着特制镊子的手,却依旧稳如磐石。
在显微镜下,她屏住呼吸,用蚕丝线完成了最后一个编织结。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头,摘下护目镜,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好了。”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在显微镜的视野中,那根原本断裂的金线,此刻已经完美地连接在了一起。
接口处平滑如初,浑然天成,根本看不出任何修复的痕迹。
用精密的拉力器一测,其强度几乎达到了原有金线的百分之九十。
成功了!
整个修复室,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几位年长的专家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握着沈鸢的手,不停地说着“了不起”、“奇迹”。
沈鸢却只是疲惫地笑了笑。
她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两个月,沈鸢几乎是以修复室为家。
她带领着整个团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
她用“偷针”法,将屏风上数千个断裂的金线点,一一续接。
她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分析了古代的植物染料配方,亲自调配染料,将新补的丝线染成与原色毫无偏差的颜色。
她结合多种早已失传的古老针法,对破损的绣面进行“织补”,真正做到了“修旧如旧”。
她的双手,在那段时间里,仿佛被赋予了神力。
无数根纤细的丝线在她指尖穿梭、跳跃,将那些残破的画面,一点点地恢复原貌。
那只沉寂了百年的凤凰,尾羽渐渐丰满,眼神渐渐灵动。
那头威武的麒麟,鳞甲重新闪烁出光芒。
那片干涸的江河,重新变得波涛汹涌,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在她手下,一点点地重现。
整个团队的人,都被她的专业、专注和近乎偏执的追求完美所折服。
他们不再把她当成一个年轻的后辈,而是发自内心地尊称她一声“沈老师”。
而在这段时间里,关于顾家的判决,也下来了。
顾氏集团因为涉嫌偷税漏税等问题被彻查,股价暴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刘婉清因为主导倒卖文物未遂,且态度恶劣,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在法庭上,她依然大喊大叫,咒骂着是沈鸢毁了她的一切。
顾承宇因为有包庇和知情不报的嫌疑,虽然没有构成刑事犯罪,但也被处以巨额罚款,并且在业内声名狼藉。
他卖掉了公司的股份和家里的豪宅,才勉强交上了罚款。
那个曾经在城市之巅俯瞰众生的顾家,就此彻底崩塌。
顾承宇曾来修复所找过沈鸢一次。
那天,沈鸢刚刚完成凤凰头顶冠羽的最后一针。
她走出修复室,就看到顾承宇站在走廊的尽头等她。
他瘦了,也憔悴了许多,身上那件曾经笔挺的名牌西装,此刻显得有些空荡和落魄。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顾家大少,更像一个落魄的、迷了路的旅人。
“鸢鸢。”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悔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沈鸢看不懂的迷茫。
沈鸢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顾承宇的声音有些干涩,“听说你在这里……做得很好。”
“还不错。”沈鸢淡淡地回答。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还是顾承宇先开了口:“我妈……她被判了。公司也没了。我把房子也卖了。”
他在陈述这些事实的时候,语气竟然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沈鸢点了点头:“我听说了。”
“鸢鸢,”顾承宇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让你放弃刺绣,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站在你这边,坚定地支持你……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沈鸢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
她想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顾承宇,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我们都回不去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了修复室。
顾承宇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最后,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颓然地转身离开。
他知道,他与沈鸢之间,那根名为“可能”的线,也彻底断了。
10
半年后,国家博物馆。
一场名为“国宝重光——清代金丝缂绣《海晏河清图》屏风修复成果展”的特别展览,在这里隆重开幕。
展厅中央,那面曾经破败不堪的四扇屏风,如今正静静地矗立在恒温的玻璃展柜里,绽放出令人窒息的华美光彩。
在柔和的灯光下,屏风上的金线如同流动的光河,勾勒出凤凰、麒麟、仙鹤等祥瑞神兽的骨架。
各色丝线在其上层层叠叠,营造出极其逼真的立体感和光影效果。
凤凰的羽翼,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麒麟的眼神,威严而悲悯;远处的江河湖海,波光粼粼,气势磅礴。
整幅画面,既有皇家气派的雍容华贵,又有道家思想的清静无为,达到了艺术与工艺的完美统一。
所有前来参观的专家、学者、收藏家和普通观众,无不被这件失而复得、重焕新生的国宝所震撼,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叹。
“太美了!简直是神迹!”
“这就是‘金丝缂绣’吗?比传说中的还要震撼人心!”
“听说主持修复的是一位很年轻的女专家,真是了不起!”
在展厅的一个角落里,沈鸢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旗袍,安静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她的身边,站着同样满脸感慨的陈清源和周静安。
“沈鸢,你做到了。”陈清源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和感激,“你不仅修复
了一件国宝,更是复活了一门绝技。
你为国家,为我们整个文博界,立下了大功!
“是老师和各位前辈指导得好。”沈鸢谦虚地笑了笑。
周静安看着自己的弟子,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用谦虚,这是你应得的荣耀。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回苏州开你自己的绣坊吗?”
沈鸢摇了摇头。
她看着展柜里那光华流转的屏风,眼中闪烁着更明亮的光。
“老师,修复这面屏风,只是一个开始。我想成立一个传统刺绣工艺的传承与创新工作室。我想把‘金丝缂绣’,还有更多濒临失传的技艺,都系统地整理、研究、传承下去。我不想让它们只存在于博物馆的展柜里,我想让更多的人,看到它们的美,了解它们的故事。”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地说:“我希望有一天,我们的传统刺绣,能像那些国际奢侈品大牌一样,站在世界时尚和艺术的顶端。这,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
陈清源和周静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喜和激动。
“好!好志向!”陈清源重重地点头,“国家就需要你这样有能力、有情怀的年轻人!需要任何支持,你尽管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穿过人群,走到了沈鸢面前,恭敬地递上了一张名片。
“沈老师,您好。我是法国卢浮宫亚洲艺术部的负责人,皮埃尔。我们对您的‘金丝缂绣’修复技艺感到万分敬佩。我谨代表卢浮宫,正式向您发出邀请,希望您能带着您的作品,明年春天,到巴黎举办一场个人展览。”
“同时,”皮埃尔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我们馆藏有一件来自东方的龙袍,同样运用了类似的金线工艺,但破损严重,多年来无人能修复。我们想……聘请您做我们的首席修复顾问。”
去巴黎办个展?
成为卢浮宫的首席修复顾问?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世界顶级艺术殿堂的邀请,让周围的人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沈鸢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烫金的卢浮宫标志,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她想起五年前,刘婉清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
她想起顾承宇劝她收起绣针,安心当一个“不必辛苦”的阔太太。
那些曾经试图将她禁锢、折断她翅膀的人,如今一个锒铛入狱,一个落魄潦倒。
而她,凭借着自己的双手和永不放弃的梦想,终于从那个名为“顾家”的泥潭里挣脱出来,站到了一个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在人群的末尾,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顾承宇。
他穿着一身廉价的休闲装,混在人群里,默默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沈鸢。
他的眼神,复杂得像一首读不完的诗,有悔恨,有痛苦,有祝福,还有一丝深深的、无法跨越的遥远。
沈鸢的目光与他遥遥相撞,只一瞬,便平静地移开。
她对着面前的皮埃尔,露出了一个自信而从容的微笑。
“谢谢您的邀请,我非常荣幸。”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未来,将有无限的可能。
她不再是依附于任何人的藤蔓,而是可以自由选择扎根土壤、向阳而生的参天大树。
展览的最后,是一面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播放着沈鸢这半年来修复工作的纪录片。
纪录片的结尾,是沈鸢坐在绣架前,为自己那幅停滞了五年的《百鸟朝凤图》,绣上最后一针的画面。
当金色的丝线穿过锦缎,为那只凤凰点上眼睛的瞬间,整幅绣品仿佛活了过来。
百鸟的鸣叫,凤凰的吟唱,仿佛穿越了时空,回荡在整个展厅。
画外音,是沈鸢清冷而坚定的声音:
“每一根丝线,都有它的韧性。断了,可以再续。但人心,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曾以为,放下手中的针,就能换来一世安稳。后来才发现,真正能让你安身立命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承诺,而是你自己手中,那份无可替代的技艺,和永不妥协的灵魂。”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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