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万历年间,江南多雨。那一夜,雨像泼油似的往下砸,山道泥滑,风里裹着潮腥味。
周二郎踩进一滩温热的泥水,脚下一滑,裤腿贴在腿上,冷得他倒吸一口气。更糟的是,前方忽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照见一堵斑驳土墙,墙内似有人影晃动,还有女人低低的喘息声,夹着柴火噼啪响。
他心里一跳:这荒山野岭的,夜里还有女人?
二郎咽了口唾沫,还是敲了门。
“谁啊?”
门后声音沙哑,却不老,像是刻意压着。
“行脚人,赶路遇雨,想讨口干屋。”二郎抱拳。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股混着霉味和脂粉味的热气扑出来。灯下站着个寡妇模样的女人,衣襟半湿,发髻松散,眼尾却黑得发亮。
她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住可以,但有规矩。”
“您说。”
“鸡叫之前,必须走。”她顿了顿,“而且,走的时候,千万别回头。”
这话像钩子,钩得二郎心里一紧。
他想拒,却被一阵雷劈得浑身一抖,还是点头:“好。”
屋里不大,一床一桌一灶,墙角堆着湿柴。寡妇给他倒了碗热水,水面浮着几片红枣皮。
“我姓柳。”她轻声说。
“周二郎。”
两人隔桌而坐,雨声像有人在屋顶敲鼓。二郎偷瞄她,灯影晃动时,她脸忽远忽近,像活人,又像纸扎的。
他心里嘀咕:这女人,怪得很。
忽然,屋外传来“咯咯”一声鸡叫,却又戛然而止。
二郎一惊:“不是说鸡叫前走吗?这……”
柳寡妇脸色一沉,快步关窗:“假的,山鸡学鸣,别信。”
她转身时,袖口一掀,二郎瞥见她手腕上有一圈暗紫色的痕,像是绳勒的。
他忍不住问:“你男人……”
“死了。”她打断,声音冷下来,“淹死在这雨夜。”
屋里一下安静,只剩柴火声。
夜更深了。二郎困意上涌,却不敢睡死。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柳寡妇在床边低声念叨:
“别回头……别回头……”
他猛地睁眼,看见她背对着自己,影子却正对着他笑。
那影子,没有头。
二郎心脏几乎跳出喉咙,死死咬住嘴,不敢出声。
忽然,真正的鸡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清脆刺耳。
柳寡妇猛地回头,脸色惨白:“走!现在就走!”
二郎抓起包袱冲出门,雨已停,雾气翻滚。他跑了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哭声:
“二郎——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还像个人?”
那声音柔得要命,像勾魂。
他脚步一顿,心里挣扎:就看一眼?
就在这时,他想起她腕上的勒痕,想起那无头影子,牙一咬,继续往前跑。
“别回头——!”那声音陡然变尖。
鸡叫大作。
天色发白。
二郎冲下山,跌进村口,回头一看,哪有什么屋子,只有一座塌了一半的老坟,坟前插着一盏灭了的纸灯。
村里老人听完他的经历,叹了口气:
“那是柳家媳妇,十年前雨夜上吊。她等的不是住客,是替身。”
二郎冷汗直流。
老人又说:“你没回头,算命大。要是回了——”
话没说完,山上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笑,像风吹过烂木头。
从那以后,二郎每逢雨夜,总听见鸡未叫时,有女人在身后问:
“你……回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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