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几天,我们又见证了历史性的一幕。
浙江省嵊泗县教育局近期发布的一组数据,悄然成了观察人口与教育动向的绝佳样本:
2025学年,全县266名填报普高的初三毕业生全部被录取,普高就读率高达81%; 随迁子女普高覆盖率已跃升至100%,实现户籍与非户籍生完全平权; 2025年秋季,9名外流学生回流,小升初县域就读率达93.99%。
这组数据的反直觉之处在于:
它发生在一个人口不足7万、经济以渔业和旅游业为主的海岛型县域经济体,而非资源更加丰富集中的一二线城市。
按照大家的认知,这类地方本应成为教育资源和生源持续外流的典型,但现实却让所有人直呼万万没想到。
1月22日,嵊泗县教育局在县政府官网刊登了一篇题为《嵊泗县取消中考选拔功能实现普高“全员直升”》的文章。
社会对于其实现普高“全员直升”、“愿读尽读”的关注度非常之高。
原因无他,中考与普职分流,实在牵动了太多老百姓的神经,这些年,笔者看过太多亲朋邻里在孩子升级打怪到这一关时感到殚精竭虑,大家也永远相信星星之火的燎原威力。
不过,嵊泗县教育局工作人员随后接受媒体采访时的回应却十分微妙——
称此次改革是“淡化中考选拔功能”,“不是取消,中考还是要考的。”
但无论如何,消除中考焦虑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
更直白一点说,其中考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阶段性的学科水平测试。
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嵊泗县常住人口约6.7万人,较十年前下降约5%,而同期全县教育财政投入年均增长超过7%。
一降一升背后,隐藏着一个被长期忽视的宏观事实:
其实当前不少地区,已经抢先一步进入教育资源“相对充裕”阶段。
2024年,全国普通高中招生数约950万,初中毕业生约1650万,普高录取率已达57.6%,较2013年提升超过12个百分点。
但在东北、中西部市县乃至一些发达省份的人口持续流出地区,普高录取率超过80%早已是常态。
这意味着改开之后一个重大现实正在被扭转:
过去三四十年,教育的核心矛盾是学位供给不足,因此催生了以筛选为核心的教育形态;
可是现如今,一些地区的学位供给逐步追平甚至反超了生源数量,教育也必然呈现出意想不到改变。
放在全国来看,嵊泗的“全员普高”像是一个测试服——
它似乎在提醒大家,普通家庭的焦虑点正在从“孩子能否升普高”转向“孩子能否读名校”。
毕竟,当稀缺性消失后,价值必然回归本质。
教育的本质是什么?是赋能成长,其中包括心智、知识储备与劳动技能…
只不过,在教育资源供不应求的特定历史时期,这一切被激烈的筛选机制给掩盖了。
可能有朋友会说,这只是人口小县的特殊红利,根本不具备全国推广可能。
如果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广东省2026年计划增加20万个普通高中学位; 湖北省则官宣了“十五五”期间的目标,即未来五年高中学位供给超90%; 经济发展和教育资源相对弱一点的宁夏银川,也在启动中考改革,普高录取率将超80%…
抛开浙江嵊泗这样的例子不谈,其实这三个地区更具代表性。
换言之,当下无论是全国经济人口大省、中部人口大省还是西部地区——
都在着力解决高中普及率这一重大民生问题。
为什么曾经还牵动着亿万父母神经的“一考定乾坤”,不过短短几年就呈现出另外一番模样?
这件事,我们大可以从以下四个维度去理解——
第一,人口结构的变化,正在重塑教育的基本面。
这是最根本的驱动力。
全国新生儿数量在2016年达到峰值后遍持续下行,这意味着——
从2020年代中后期开始,全国中小学乃至高中的学龄人口将迎来一波接一波的收缩。
尤其到2022年之后,全国新生儿数量一直保持在1000万以下。
当生源这个分母开始缩小,而过去几十年经济高速发展积累教育资源分子又相对庞大时,学位充裕甚至供给过剩现象便会迅速蔓延。
用咱们号读者都熟悉的一句话来讲,就是教育正在从“卖方市场”无可争议地转向“买方市场”。
如此一来,优质教育资源普惠化甚至普及高中教育也就成为必然。
第二,财政投入转向“投资于人”,必将进一步强化高中学位供给。
常看咱们号的朋友,一定都会“投资于人”这个概念不陌生!
2025年12月26日,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就将“必须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纳入该会议提出的“五个必须”之一,同时也意味着政策定位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财政部部长蓝佛安在12月27日至28日举行的全国财政工作会议上则表示:
2026年将进一步加大财政教育投入,研究建立适应学龄人口变化的教育经费分配新机制;实施好逐步推行免费学前教育政策,推动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支持扩大普通高中学位供给和职业学校办学能力提升等。
以教育视角来看,尽管生源持续减少,但教育作为最重要的民生与人力资本投资,相关财政支出大概率持续刚性,换句话说,人均财政支出极有可能出现不降反升。
这也为“全员直升”、“愿读尽读”提供了坚实的物质保障。
这个路径,在诸多西方发达经济体以及隔壁的日韩都已经反复上演过了。
而我们的体制有着巨大的“以人为本”的优越性,这也决定了——
我们在教育普惠化的道路上,百分之一万会摒弃发达国家广泛流行的“快乐教育”那套剧本。
尤其在当下稳就业大盘、促社会公平的宏观背景下,为孩子们最大程度创造向上流动通道,当然会成为各地方政府扩大民生与支持经济的最理性选项。
第三,社会观念对“普职分流”出现的排异反应,加速了高中普及。
“重点初中-重点高中-211、985-考公考编或者国央企”——
一直是无数国人心里最典型的普通人进阶样板。
每一步都意味着筛选,不允许有任何差池。
几十年的经济高速发展与社会财富积累,使得社会上出现了一种“棘轮效应”。
在这种集体心态支配下,“普职分流”自然而然地与收入分层甚至职业发展紧密挂钩。
这就很容易大众的集体焦虑。
嵊泗的“愿读尽读”尝试也好,其它省份扩大高中学位供给的操作也罢——
实质上就是在顺应与满足这股强大的集体情绪。
从前面咱们分析过的人口面与财政面来看,咱们是真有条件这么做。
无论是从现实层面来看,还是从政策层面来看——
扩大高中学位供给甚至全面普及高中教育已经被摆在桌面上。
毫无疑问,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关乎到每个家庭的切身利益与每个孩子的向上通道。
但有一说一,这一大势所趋也将给我们带来一些前所未有的改变。
第一层改变,学区房价值松动与家庭资产价值重构。
过去二三十年里,各大城市顶级学区房,特别是对口初中名校的学区房,享受着不合理溢价。
全国各地“孟母盘”的无差别走红,本质上是升学焦虑的资本化体现。
但是近3-4年,许多地方的学区房逐步开启价值理性回归,大家看在眼里。
这背后主要有两重推力:
一个是房地产市场自身的深度调整所致;
另一个是居住品质与溢价率错位被理性认知。
而眼下,普通高中正在成为普惠型驾驭资源,读高中的确定性大大增加;
那么,为“读名校”支付溢价的必要性也将随之大幅下降。
从老百姓的视角看,今后最大的体会大概率会是:
昔日单价逆天的学区房今后将加速回到它应有的价值体系中去,最后泯然于老城区的角角落落。
记得曾经在写教育“租住同权”的稿子时,咱们做过这样的判断——
未来只有教育属性,而无其它功能的老旧住宅将慢慢剥离金融属性。
从当下的情况看,上述判断无疑再次实锤。
第二层改变,家庭财务将从保障性投入转向发展性投资。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大量的家庭资金被用于“保底线”:
譬如支出天价补习费用确保中考那一锤子买卖不被分流。
本质上讲,这是一种焦虑驱动的防御性支出。
当投资于人的发展思路开始深入到社会的各行各业,必然伴随着底线的整体抬升。
而这,恰恰是家庭的教育预算得以释放,甚至转向兴趣驱动、全面发展的最大前提。
无论你的孩子拥有学科竞赛潜力,还是拥有艺术体育特长;
无论你的孩子希望参加海外研学还是积极参与社会实践…
社会、学校与家庭都更有动力和底气去满足。
我们之所以能在日本、德国、澳大利亚乃至北欧国家看到各行各业的行家里手层出不穷:
多元化的教育模式(最典型的譬如德国双元制、澳大利亚TAFE)其实只是表象;
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其社会发展进程已经提前搭好了生存与发展底线。
而这,就触发了一连串更为深刻的连锁反应,大家可以接着往下看。
第三层改变,人力资本观念与职业赛道将被时代重塑。
当一个社会的大多数人都拥有高中及以上学历,社会对人才的定义将发生实质性改变——
更加注重实际技能、更加注重终身学习能力,而非一纸文凭。
发达国家的经验告诉我们,这个临界点不是大学学历的普及,而是高中。
因为高中教育的普及,往往伴随着两个几乎必然发生的经济学底色:
一个是整个社会完成了从中低收入经济体向中高收入甚至高收入经济体的迈进;
另一个,是普通人想要考大学甚至读名校,可选择的道路、可回旋的余地实在太多了。
而这样的基本面,也将对资产价格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
那些拥有优质高中教育与高等教育资源、拥有成熟的前沿产业集群的城市及区域,将获得更加扎实的人口支撑、凝聚更多的价值共识。
无论是个人的发展机会还是财政的投入能效,都将佐证上述判断。
这场事关高中教育普惠化的改革,与“投资于人”的发展思路同频共振。
作为普通人,努力奋斗的叙事其实未曾改变。
哪怕未来人人都能读高中…好吧!人人都能读大学——
那么,优质的就业机会大概率会进化出其它更加高阶的筛选机制。
因为的优质的资源从来都是稀缺的。
差别,更多在于下限的高低…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