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隆丰二十七年,冬。
我死在奉先殿最北边那间废弃的偏殿里。
北风如刀,从窗棂的破洞灌入,割在脸上,比当年嫡母命人掌掴的竹板还要疼。
殿外,是普天同庆的册后大典。新后沈知语,我的嫡姐,正戴着九龙四凤冠,一步步走向那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一个疯癫的老太监咯咯笑着,将最后一口馊饭扔在我面前的破碗里:“吃吧,吃了这顿,去黄泉路上,也算是个饱死鬼。你可知,今日皇后娘娘亲口吩咐,赏你的,是当年你亲手为你姐姐熬的那碗‘安神汤’的方子呢……”
我看着碗里漂浮的秽物,没有动。
弥留之际,我没有恨,只有无尽的冰冷。我看见嫡姐身着华服,隔着漫天大雪,对我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她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我看懂了。她说:庶女,就是庶女。
我缓缓闭上眼,血从嘴角渗出,在雪白的囚衣上,开出一朵凄厉的红梅。
若有来生,我不要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我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第一章 笼中雀
“二姑娘,快醒醒,夫人那边催了!”
一声急切的呼唤,像一根针,扎破了沉寂的死水。
沈知鸢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沉香木雕花床顶,帐外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满脸焦灼地看着她。
是……雀儿?
她不是早就被嫡母寻了个由头,乱棍打死了么?
沈知鸢抬起手,那是一双纤细、白皙,毫无疤痕的手。她抚上自己的脸颊,光滑细腻,没有冻疮,没有伤痕,更没有那道从眼角延伸至下颔的、狰狞的烙印。
周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苦涩中夹杂着一丝腥甜。
这味道……
“二姑娘,您可算醒了!夫人说,大小姐身子不适,这碗安神汤须得您亲手送去,才显姐妹情深。”雀儿说着,端过旁边几案上的一只黑漆托盘,盘中,是一碗尚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
安神汤。
姐妹情深。
轰——
前世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现实的堤坝。
隆丰二十六年,春。嫡姐沈知语被内定为太子侧妃,入宫前夕,却被诊出怀有两个月身孕。这腹中骨肉,并非太子的,而是她与情郎私通的罪证。
为了家族荣耀,为了父亲的相位,更为了嫡母的颜面,整个沈家都疯了。他们不敢请大夫,只寻来一个见不得光的“送子娘娘”,配了最猛的落胎药,伪装成“安神汤”,命自己这个最不起眼的庶女,亲手送去。
后来,嫡姐“失足”小产,血流不止。而我,这个亲手送药的庶妹,便成了唯一的罪人。他们说我嫉妒嫡姐,暗下毒药,意图谋害。
父亲将我缚于堂前,一字一句地问我:“你可知罪?”
嫡母哭得肝肠寸断,指着我道:“我待你视如己出,你竟如此蛇蝎心肠!”
而我的嫡姐,那个我曾真心敬慕过的姐姐,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却用只有我能看见的角度,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
我被废去手筋脚筋,扔进了最腌臢的柴房。亲娘柳姨娘为救我,跪在雪地里磕头,磕到血肉模糊,最终却只换来一杯毒酒。
“沈知鸢,”临死前,嫡姐来看我,她穿着太子亲赐的锦袍,珠翠环绕,她轻声说,“你知道么,我腹中的孩子,本就是太子的。只是他那时地位不稳,不愿我带孕入宫,授人以柄。父亲与母亲便想出了这个金蝉脱壳之计。用一碗落胎药,换掉一个‘不存在’的孩子,再嫁祸于你,除去你这个碍眼的庶女和你那狐媚的娘,一箭三雕,岂不妙哉?”
“至于你,”她顿了顿,用帕子掩住口鼻,仿佛嫌恶我身上的臭味,“一个庶女,能为家族的青云路做一块垫脚石,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原来如此。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
“二姑娘?二姑娘?”雀儿的声音将她从无边恨意中拉回。
沈知鸢的目光落在药碗上,前世的绝望与痛苦,此刻都化作了眼底一潭深不见底的寒冰。她看着雀儿,声音沙哑得厉害:“雀儿,我……我头有些晕,许是昨夜着了凉。你去小厨房,给我端一碗姜茶来,要滚烫的。”
雀儿不疑有他,连忙应声:“是,姑娘稍等。”
待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沈一瞬间从床上坐起,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大病初醒”之人。她快步走到妆台前,从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
瓶里装的,是她生母柳姨娘前几日才为她求来的安胎散。柳姨娘身子弱,多年无宠,总想着若能再生个一儿半女,或许晚景不至于太过凄凉。这安胎散,便是她视若珍宝的东西。
沈知鸢的心在滴血。娘,对不住了。女儿此生,定护你周全,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她拔开瓶塞,将里面浅黄色的药粉,尽数倒入了那碗黑褐色的“安神汤”中,用银簪迅速搅动,直至药粉完全溶解。
落胎虎狼药,换之以固本安胎散。
姐姐,你不是想演一出金蝉脱壳么?
这一世,我偏要让你“求仁得仁”,让你腹中的“孽种”,结结实实地长在你肚子里。
我要亲眼看着,这颗由你亲手种下的恶果,如何长成参天大树,最后,压垮你,压垮整个沈家。
雀儿端着姜茶回来时,沈知鸢已经重新躺回床上,面色依旧“苍白”,只是那双原本温顺的眼眸里,多了一丝无人能懂的幽光。
她接过托盘,对雀儿微微一笑,那笑容柔弱又无害:“劳烦你了。我们走吧,别让嫡姐等急了。”
雀儿点点头,在前引路。
沈知鸢端着托盘,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通往嫡姐所居“静雅轩”的路上,春光正好,百花盛开。可沈知鸢的眼中,却只有一条通往地狱的修罗道。
这一世,她要拉着所有亏欠她的人,一起走下去。
第二章 假凤虚凰
静雅轩内,熏香袅袅。
沈知鸢刚踏入正厅,一股无形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沈府的当家主母,王氏。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缠枝牡丹纹样的锦袍,头戴赤金镶红宝的抹额,不怒自威。她的目光如鹰隼,锐利地刮过沈知鸢的脸,最后落在她手中那碗汤药上。
“鸢儿来了。”王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母亲。”沈知鸢敛眉垂首,恭顺地行礼,将那份怯懦和卑微演得入木三分。前世,她就是这样,像一只惊弓之鸟,在嫡母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王氏身旁,一个穿着石青色比甲的大丫鬟——名唤“画眉”的,是王氏的心腹——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二姑娘可算来了,大小姐身子娇贵,这汤药凉一分,药效便差一分。夫人正惦记着呢。”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句句是敲打。
沈知鸢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惶恐:“是……是鸢儿的不是,方才起猛了,有些头晕,耽搁了片刻,请母亲责罚。”
王氏摆了摆手,目光并未从她身上移开:“罢了,身子不适也是有的。只是你姐姐的事,是全家头等的大事,万万不可出半点差池。你可明白?”
“鸢儿明白。”她低声应道,双手微微发颤,将托盘往前递了递。这颤抖,一半是伪装,一半却是真实的。她不是不怕,只是恨意压倒了恐惧。
画眉正要伸手去接,王氏却忽然开口:“等等。”
沈知鸢的心猛地一紧。
王氏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亲自端起了那碗药。她没有立刻递给画眉,而是将碗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知鸢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她能感觉到王氏的目光像两道利刃,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这落胎药与安胎散的气味,寻常人或许闻不出,但王氏这种在后宅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未必不能察觉出异样。
“这药,是你亲手熬的?”王氏淡淡地问。
“回母亲,是小厨房的刘妈妈熬的,鸢儿只负责看着火候。”沈知鸢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这是实话,也是她为自己留的第一道退路。
王氏又嗅了嗅,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或许是安胎散本身也是草药,与那浓重的落胎药味混在一起,并未产生太大的冲突。又或许,是她对自己安排的天衣无缝太过自信,不相信一个庶女有胆子在这种事上动手脚。
“嗯。”王氏终究没再说什么,将药碗递给了画眉,“送进去吧,让你姐姐趁热喝了。”
画眉应声,转身进了内室。
沈知鸢紧绷的身体,这才稍稍松懈下来。第一关,算是过了。
“你且在这里候着,”王氏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待你姐姐喝完药,你进去陪她说说话,宽慰宽慰她。出了这样的事,她心里正难受。”
“是。”沈知鸢乖巧地应下,垂手立在一旁,如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
她知道,这是监视。王氏要亲眼看着她,直到确认沈知语“小产”的迹象出现,才会放她离开。
内室里,很快传来了嫡姐沈知语虚弱的咳嗽声,伴随着画眉低声劝慰的声音。
“姐姐,良药苦口,您忍一忍……”
“好苦……拿些蜜饯来……”
沈知鸢听着,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喝吧,姐姐。
这可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固胎神药”。
希望你,会喜欢我送你的这份大礼。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画眉从内室走了出来,对着王氏福了福身:“夫人,大小姐已经喝下了。”
王氏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沈知鸢,语气缓和了些许:“进去吧,好生陪着你姐姐。”
沈知鸢应诺,提步走进内室。
一进门,便看到沈知语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病态的楚楚可怜。见到沈知鸢,她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算计与厌恶,但随即被柔弱所掩盖。
“鸢儿妹妹……”她伸出手,有气无力地唤道。
沈知鸢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关切”:“姐姐,你感觉怎么样?可是身子不舒服?”
“无妨,只是心里……有些闷。”沈知语说着,眼圈便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妹妹,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哭诉,言辞间句句都在暗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隐晦地不敢点明。
沈知鸢一边用帕子为她拭泪,一边柔声安慰着,心中却在冷冷计算着时间。
按照前世的记忆,喝下那碗药后,不出半个时辰,嫡姐便会腹痛如绞,而后见红。届时,王氏安排好的“意外”就会发生,一场完美的栽赃陷害便会落下帷幕。
可现在……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沈知语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看起来精神不济之外,腹部没有半点动静。
她脸上的悲戚渐渐挂不住了,一丝疑惑与焦躁浮了上来。她频频看向自己的小腹,又用探究的目光看向沈知鸢。
沈知鸢故作不解,关切地问:“姐姐,怎么了?可是哪里疼?”
“没……没有。”沈知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不疼,但王氏快要坐不住了。
门外,传来王氏压低了声音,却难掩焦急的问话:“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动静?”
画眉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慌乱:“奴婢不知啊……按理说,早该……”
沈知语的脸色,终于从苍白转向了青白。她猛地抓住沈知鸢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中射出怀疑的利芒:“你送来的药……当真没问题?”
沈知鸢被她抓得生疼,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委屈又惊恐地看着她:“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那是母亲亲眼看过的药,我……我怎么敢……”
她的话还没说完,沈知语突然面色一变,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来了?
沈知鸢心中一凛。
不对!她捂住的不是小腹,而是胸口,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小姐!”画眉惊呼着冲了进来。
王氏也紧跟着闯入,看到女儿的样子,顿时大惊失色:“语儿!你怎么了?”
“娘……”沈知语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自己的胸口,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我喘不上气……”
王氏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搭上脉搏,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不是小产的迹象,倒像是……像是中了某种急性的热毒!
王氏猛地回头,一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住沈知鸢:“是你!你在药里还放了别的东西!”
沈知鸢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抖如筛糠:“不……不是我!我没有!母亲明鉴啊!”
正在这时,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跑进院子,声音带着哭腔:“夫人!不好了!相爷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说、说相爷私收江南盐运司的重贿,证据确凿,人……人已经被打入天牢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静雅轩炸响。
王氏如遭雷击,踉跄一步,险些栽倒。
沈知鸢跌坐在地上,低垂的头颅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姐姐,这才是妹妹送你的第二份礼。
你以为,我只会换一碗药么?
第三章 绝境棋
相府的天,塌了。
沈相,沈从安,当朝一品,圣眷正浓,却在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罪名是私吞江南盐税,证据是一封由他亲笔所书、盖着私印的信函,以及从沈府书房暗格中搜出的十万两雪花银。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静雅轩内,方才还高高在上的王氏,此刻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是圈套,是有人陷害……”
沈知语也忘了胸口的“气闷”,挣扎着下床,抓住王氏的胳膊,满脸惊惶:“娘!爹爹怎么会……这可怎么办?太子……太子还会要我吗?”
她心心念念的,还是她的太子侧妃之位。
沈知鸢依旧坐在地上,低着头,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当然知道这是圈套。
一个由她亲手编织,耗尽了前世所有血泪的圈套。
前世,沈从安倒台,是在她死后第三年。同样是江南盐税案,但彼时,沈家早已凭借沈知语这位“皇后”,权势滔天,最终竟能脱罪。而那位弹劾的御史,则被安上一个“诬告”的罪名,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沈知鸢记得那个御史的名字——张承。一个刚正不阿,却不懂变通的愣头青。
重活一世,沈知鸢在换药的同时,做了第二件事。她凭着前世的记忆,模仿了沈从安的笔迹,写了一封匿名的信,连夜送去了御史张承的府上。
信中,她没有直接揭发,而是用一个“心怀愧疚的沈府旧人”的口吻,隐晦地提示了书房暗格的位置,以及沈从安与江南盐运使交往的蛛丝马迹。
她赌的,就是张承的“愣”。
她赌他会不顾一切,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发难。这样,即便皇帝有心偏袒,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至于沈知语中的“热毒”,更是她计划中的一环。那安胎散里,她还混入了一味“锁阳草”。此草药性温和,寻常人服了,不过是有些燥热。但若与落胎药中的一味“寒水石”相遇,便会化作一种能引发心悸气短的假毒。
这毒,不致命,却足以在此刻,将所有的水搅浑,把所有人的视线,从“小产”这件事上,转移到“下毒”上来。
而她,这个“被吓傻”的庶女,自然就成了最无辜的旁观者。
“来人啊!”王氏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像一头疯狂的母狮,指着沈知鸢,厉声尖叫,“把这个贱人给我抓起来!是她!一定是她勾结外人,里应外合,害了相爷!给我用刑!我倒要看看,她的骨头有多硬!”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
沈知鸢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心底却一片清明。她知道,这是她必须面对的绝境。
“母亲!”她凄厉地喊道,“您不能这样!父亲被冤,我们更应该同心同德,查明真相!您现在动用私刑,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坐实了我们沈家心虚,想要屈打成招,找个替罪羊吗?”
王氏动作一滞。
沈知鸢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她烧昏的头脑上。
确实,如今沈府正是风雨飘摇之际,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若此时传出主母对庶女用刑的消息,只会让沈家的处境雪上加霜。
“牙尖嘴利!”王氏恨得咬牙切齿,却终究是挥了挥手,“先把她给我关到柴房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给她一口水,一粒米!”
婆子们立刻上前,粗鲁地将沈知鸢从地上拖拽起来。
经过沈知语身边时,沈知鸢的目光与她对上。沈知语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仇恨。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沈知鸢,你等着。等我做了太子妃,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沈知鸢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婆子们将她拖走。
柴房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霉味。她被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大门“哐当”一声锁死,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但沈知鸢却感觉不到。
她成功了。
成功地将沈家这艘看似坚不可摧的大船,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漩涡。
但她也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同样是九死一生。
王氏不会放过她。一旦沈从安的案子有了定论,无论结果如何,王氏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弄死她。
而她的生母柳姨娘,在这座府里人微言轻,根本护不住她。
她没有盟友,没有后援,只有她自己。
她就像一颗投入棋局的棋子,虽然暂时搅乱了棋盘,但自身也深陷重围,随时可能被吞噬。
黑暗中,沈知鸢缓缓地蜷缩起身体。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她不怕。
前世的烈火与冰雪,早已将她的恐惧焚烧殆尽。
她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复盘整个京城的势力分布,复盘每一个可能成为她破局关键的人物。
太子萧景琰、三皇子萧景宣、执掌禁军的英国公、手握清流之首的大学士……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种可能。
她必须在王氏动手之前,找到一线生机,为自己,也为柳姨娘,博出一个未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锁,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沈知鸢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一道锐利的精光一闪而过。
是谁?
是王氏派来灭口的杀手,还是……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瘦小的身影,借着外面微弱的月光,探头探脑地闪了进来。
是雀儿。
她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和一个小小的布包,脸上满是泪痕。
“二姑娘……”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您怎么样了?这是奴婢偷偷藏的馒头和水,您快吃点吧。”
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丫鬟,沈知鸢冰冷的心,泛起一丝微澜。前世,雀儿就是因为给她偷送食物,被活活打死的。
“你快走,”沈知鸢沙哑地开口,“被发现了,你会被打死的。”
“奴婢不怕!”雀儿将碗和布包塞到她手里,哽咽道,“是柳姨娘……姨娘她去求夫人,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夫人才松口,说只要大小姐安然无恙,就……就饶您一命。”
沈知鸢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又是这样。她的母亲,永远只会用这种最卑微、最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企图保护她。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仔细搜!夫人说了,定有贱婢私通那个小贱人!”
雀儿脸色大变,吓得魂飞魄散。
沈知鸢却异常冷静,她一把将雀儿拉到自己身后,目光死死盯住房门。
她知道,王氏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第四章 暗流涌
“砰!”
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堵在门口,为首的,正是王氏的陪房,周管事。他三角眼一扫,看到屋内的情景,立刻狞笑起来:“好啊!果然有内鬼!给我拿下!”
雀儿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抓住沈知鸢的衣袖。
沈知鸢却异常镇定,她将雀儿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周管事:“周管事,你好大的威风。我虽是庶女,却也是相府正经的二姑娘。你一个下人,也敢对我动粗?”
周管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日里温顺怯懦的二姑娘,竟敢如此质问他。他随即冷哼一声:“二姑娘?相爷如今身陷天牢,沈家自身难保!你一个与外人勾结,害了相爷的罪魁祸首,还当自己是主子呢?夫人有令,将这私通的贱婢就地打死,至于你……夫人要亲自审问!”
说着,他便要人上前抓捕雀儿。
“住手!”沈知鸢厉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慑力,“你们谁敢动她一下试试!”
她站直了身体,尽管衣衫脏乱,神情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周管事,我劝你想清楚。父亲只是被‘冤枉’下狱,案子一日未定,他就还是当朝宰相。你们今日打杀我的人,来日,这笔账要怎么算?”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再者,母亲为何要审问我?不就是想知道,父亲究竟得罪了谁,是谁在背后设局么?若你们现在打死了雀儿,惹怒了我,我一个字都不说,你们猜,母亲是会赏你们,还是会扒了你们的皮,给父亲的政敌赔罪?”
周管事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沈知鸢的话,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上。
王氏确实是想从沈知鸢口中撬出幕后黑手。相爷倒得太快,太蹊跷,不可能是区区一个御史就能办到的。
“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周管事色厉内荏地喝道。
沈知鸢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柴房里,显得有些诡异:“是不是危言耸听,你心里清楚。回去告诉母亲,想知道真相,就亲自来问我。但不是在这里,也不是用审问犯人的方式。”
她扶起吓傻的雀儿,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轻声道:“别怕。”
而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周管事,仿佛看到了他身后的王氏:“告诉母亲,我有办法,能让姐姐腹中的‘烦恼’,变成助沈家脱困的‘祥瑞’。她若想听,就备好香茶暖阁,以礼相待。否则,我们就一起等着,看沈家这艘船,是沉是浮。”
周管事彻底懵了。
他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言语机锋、气势迫人的女子,与那个唯唯诺诺的二姑娘联系起来。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尤其是最后一句,“祥瑞”二字,让他不寒而栗。大小姐腹中的,是天大的丑闻,如何能变成“祥瑞”?
这二姑娘,是疯了,还是……真的有惊天之计?
他不敢再自作主张,狠狠瞪了沈知鸢一眼,带着人,匆匆退了出去。
柴房重归寂静。
雀儿这才回过神来,带着哭腔问:“姑娘,您……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您真的有办法?”
沈知鸢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柴房唯一的破窗前,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她当然没有通天的本事,能将一桩皇室丑闻变成祥瑞。
她刚才说的,全是诈术。
她是在赌,赌王氏在穷途末路之际,会像一个溺水的人,不顾一切地抓住任何一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
她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争取一个能与王氏平等对话的机会。
只有走出了这间柴房,她才有机会,将自己的棋子,一颗一颗地,布到棋盘上去。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柴房的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来的是画眉。
她看沈知鸢的眼神,复杂无比,既有戒备,又有几分不得不从的恭敬。
“二姑娘,夫人有请。”她福了福身,侧身让开道路。
沈知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她赌赢了。
她跟着画眉,走出了这间囚禁了她两世的柴房。
外面,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沈府,亭台楼阁,在月色下静默。但沈知鸢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王氏在自己的暖阁见的她。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与外面的阴冷判若两人。王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卸下了所有珠翠,但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凌厉。
“说吧。”王氏开门见山,声音嘶哑,“你有什么办法?”
沈知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一旁,亲自执壶,倒了一杯热茶,双手奉到王氏面前。
“母亲请用茶。”她的姿态,依旧恭顺,但眼神,却已然平等。
王氏盯着她,没有接。
沈知鸢也不尴尬,将茶杯放到王氏手边的桌上,缓缓道:“母亲,父亲的案子,明面上是御史张承发难,但背后,必定有皇子在推动。至于是哪一位,想必母亲比我更清楚。”
王氏的瞳孔微微一缩。
沈从安是太子太傅,是坚定的“太子党”。朝中能与太子抗衡,又有能力策划如此周密陷阱的,唯有三皇子萧景宣。
沈知鸢继续道:“三皇子此举,一为剪除太子羽翼,二为断绝沈家与东宫的联姻。如今,父亲下狱,沈家失势,姐姐入主东宫的路,已经断了。”
王氏的呼吸急促起来。这是她最担心,也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所以呢?”
“所以,我们不能再指望太子了。”沈知鸢一字一顿,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太子如今自顾不暇,绝不会为了一个落魄的臣女,去与三皇子和满朝文武为敌。姐姐腹中的孩儿,于他而言,已从‘助力’,变成了‘累赘’。”
“住口!”王氏拍案而起,“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母亲心中有数。”沈知鸢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太子若真在意姐姐,为何从出事到现在,东宫连一个问候的太监都没派来?他是在避嫌,是在与沈家划清界限!”
王氏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知鸢知道,她已经攻破了王氏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既然东宫的路走不通,我们为何不换一条路?”沈知鸢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一条……通往权力之巅,能让整个沈家起死回生,甚至比从前更胜百倍的路。”
王氏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什么路?”
沈知鸢缓缓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吐出了几个字。
那几个字,让王氏的血,瞬间从头凉到了脚。她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沈知鸢,失声惊呼:“你疯了!这是……这是诛九族的弥天大罪!”
沈知鸢直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悲悯,又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母亲,沈家如今的处境,与诛九族,还差多远呢?富贵险中求。不疯,不成活。”
王氏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挣扎与恐惧。
沈知鸢知道,鱼饵,已经抛下。
就看这条被逼入绝境的鱼,有没有胆量,咬上这个足以颠覆乾坤的钩。
第五章 风满楼
王氏最终还是选择了“疯”。
在沈家倾覆的巨大恐惧面前,沈知鸢那个看似荒诞不经、实则暗藏一线生机的计划,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第二日,沈府对外宣称,大小姐沈知语因父亲之事忧思成疾,卧床不起。府内则戒备森严,一切消息都被牢牢封锁。
而沈知鸢,则从柴房的囚徒,一跃成为王氏的座上宾。她搬出了自己那间阴暗的偏院,住进了离静雅轩不远的一处精致小楼,名曰“听雨楼”。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母亲柳姨娘接到了身边。
柳姨娘见到女儿安然无恙,还换上了绫罗绸缎,住进了这样好的院子,一时间竟不敢相信,拉着她的手,只是不停地流泪。
“鸢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惹怒了夫人……”
“娘,都过去了。”沈知鸢为她拭去眼泪,柔声道,“以后,有女儿在,再不会让您受半点委屈。”
她没有解释太多。柳姨娘性子柔弱,知道了内情,只会日夜担惊受怕。她要做的,是为母亲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
安顿好母亲后,沈知鸢便开始了她真正的布局。
她向王氏讨要了沈从安书房的所有权。王氏此刻已将她视为翻盘的唯一希望,自然无有不允。
沈知鸢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日。
她看的,不是圣贤书,而是沈从安十几年为官生涯里,所有的往来书信、门生故旧的名录、以及那些记录着朝堂派系利益纠葛的密档。
前世,她只是一个深闺妇人,对这些一无所知。如今,这些冰冷的文字,在她眼中,却构成了一幅波诡云谲的权力地图。
她发现,沈从安虽是太子党,但私下里,与几位看似中立,实则手握实权的京官,都有着利益往来。其中,就有执掌京畿防务的九门提督,陈啸。
陈啸此人,油滑无比,从不明确站队,却在皇帝面前颇为得脸。
沈知鸢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陈啸的名字。
就是他了。
三日后,沈知鸢走出书房,找到王氏。
“母亲,我们需要一千两黄金。”她开门见山。
王氏大惊:“要这么多金子做什么?如今府里用度早已被削减,账上的银子,也被官府封存了大半……”
“母亲放心,”沈知鸢打断她,“我不要府里出一两银子。父亲的书房里,除了那被搜走的十万两,还有一处更隐秘的暗道,藏着他真正的家底。位置,我知道。”
王氏将信将疑,但还是跟着沈知鸢去了。
当沈知鸢启动机关,打开那面藏在巨大书架后的暗墙,看到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时,王氏彻底说不出话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庶女,身上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有了金子,计划便能启动。
沈知鸢做的第二件事,是“生病”。
她对外宣称,自己因连日为父亲和姐姐忧心,染了风寒,闭门不出。实则,她借着夜色,换上一身小子装扮,在雀儿的掩护下,悄悄溜出了沈府。
她要去见的,是京城最大的地下情报组织——“百晓楼”的主人。
百晓楼,无所不知,无所不卖。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无论是皇子妃的闺房秘事,还是朝廷大员的隐秘癖好,都能买到。
前世,沈知鸢在冷宫中,听那些被废黜的妃嫔太监们说起过这个地方。
她用一千两黄金,从百晓楼那里,买了三样东西。
第一,是一份三皇子萧景宣所有外室的名单,以及她们的详细住址。
第二,是九门提督陈啸最宠爱的小妾,月娘的全部喜好,以及她最近正为一幅前朝画圣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而求之不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样,她买通了百晓楼,让他们散播一个“流言”。
一个关于“紫微星降,真龙现世”的流言。
流言说,京城有高人夜观天象,发现帝星黯淡,旁有紫微星熠熠生辉,此乃改朝换代之兆。而这紫微星,应在一位身怀“龙种”的贵女身上。这位贵女,近期将有“祥瑞”降身,以证天命。
这流言,虚无缥缈,却最能拨动人心。
做完这一切,沈知鸢才悄然返回沈府,继续做她的“病弱”二姑娘。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东风,就是即将到来的上巳节。
按照大雍朝的习俗,上巳节,皇家会在京郊的曲江池,举办盛大的“曲江流饮”宴,遍邀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及其家眷。
这是沈知语“出事”后,第一次需要在公众面前亮相。
也是沈知鸢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
距离上巳节还有十日。
这十日里,京城暗流涌动。
三皇子府上,接连有几位受宠的外室,因“争风吃醋”,闹得不可开交,其中一位甚至不慎“滑胎”。三皇子被这些后宅之事搅得焦头烂额,一时竟无暇再顾及朝堂,追击沈家。
而九门提督陈啸的府上,则收到了一份匿名大礼——正是那幅月娘心心念念的《送子天王图》。陈啸虽不知送礼人是谁,但这投其所好的大手笔,让他心中记下了一笔人情。
同时,那则关于“紫微星”的流言,也在茶楼酒肆、勾栏瓦舍之间,愈演愈烈,甚至传进了宫中,连皇帝都有所耳闻。
一切,都在按照沈知鸢的剧本,分毫不差地进行着。
上巳节前一夜。
沈知鸢来到静雅轩。
沈知语经过这些时日的“安胎药”滋养,腹部已有了十分明显的隆起。她每日都活在无尽的恐惧与焦虑之中,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
见到沈知鸢,她眼中立刻射出怨毒的光芒。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沈知鸢没有理会她的敌意,只是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衣衫,放到她床边。那是一套极为宽大的曳地长裙,腰部用繁复的褶皱做了巧妙的遮掩。
“姐姐,明日,你便穿这件衣服,去参加曲江宴。”
沈知...语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你让我这个样子……去参加曲江宴?你是想让我死,想让整个沈家都死无葬身之地吗!”
“不,”沈知鸢的眼神,平静而幽深,“我是想让你,一步登天。”
她走到沈知语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姐姐,明日,太子殿下也会在场。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在他心里,你到底算什么吗?”
“明日,就是你看清一切的最好时机。”
沈知语愣住了。
沈知鸢的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明日,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在宴会最高潮时,‘不慎’落水即可。”
“你疯了!”沈知语尖叫,“我怀着身孕,落水岂不是……”
“有我在,你死不了,孩子也掉不了。”沈知鸢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需记住,这是你,也是沈家,唯一的机会。成,则凤凰涅槃。败,则万劫不复。”
说完,她不再看沈知语,转身离去。
门外,春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
沈知鸢抬起头,看向那轮弯月。
明日,曲江池,将会上演一出惊天大动荡。而她,就是这出大戏的导演。
太子萧景琰……你准备好,迎接我为你送上的这份“惊喜”了吗?
上巳节,曲江池畔,皇家御苑。
丝竹悦耳,裙裾飘香。太子萧景琰正与几位皇亲贵胄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他似乎早已将沈家的烦恼抛之脑后,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不远处一位新晋的勋贵之女身上。
沈知语坐在女眷席的末尾,脸色苍白,宽大的衣袍也难掩她身形的臃肿。她死死地盯着太子的背影,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沈知鸢坐在她的身侧,神情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宴至中途,有宫人提议行“飞花令”。气氛正值热烈,忽然,一声女子的尖叫划破了喧嚣。
“不好了!沈大小姐落水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知语在池边的扶栏旁挣扎,不知怎地,竟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太子萧景琰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起身。
可就在此时,沈知鸢动了。她没有呼救,没有惊慌,而是以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决绝姿态,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冲到嫡姐的席位前。
她伸手并非去拿救生用的竹竿,而是对准那件用以遮掩沈知语孕肚的宽大外袍,狠狠一扯——
“刺啦”一声,锦缎撕裂。
紧接着,她又一把扯掉了沈知语平日里用来束缚腹部、藏在内衫里的厚重云锦纱巾!
那层层叠叠的伪装被瞬间剥离,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沈知语那高高隆起、再也无法掩饰的腹部,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数百双惊骇的目光之下!
时间仿佛凝固。
太子萧景琰刚刚起身的动作,僵在了原地。他脸上的血色寸寸褪尽,那双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知语的肚子,目光,瞬间凝固成冰。
第六章 惊龙变
死寂。
曲江池畔,数百人的皇家宴会,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地钉在沈知语那高耸的腹部上。震惊、错愕、难以置信,最后,都化作了窃窃私语的嗡鸣。
“天啊……沈家大小姐她……”
“这……这至少有五六个月了吧?她不是要给太子做侧妃的吗?”
“未嫁有孕,还是在皇家赐婚之后,这可是欺君大罪!”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子,凌迟着摇摇欲坠的沈家声誉。
王氏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席位上,若非画眉死死扶着,只怕已经晕厥过去。
而风暴中心的太子萧景琰,他的脸色比池水还要冰冷。
他不是震惊沈知语有孕。
他震惊的是,这个孩子,竟然还在!
他明明已经给了沈家暗示,让他们“处理”掉这个麻烦,金蝉脱壳。可现在,沈家竟敢带着这个孽种,招摇过市,还将此事在他主持的宴会上捅了出来!
这是要做什么?
是要用这个孩子,当众逼宫,将他萧景琰钉在耻辱柱上吗?
一瞬间,滔天的怒火与被背叛的屈辱,席卷了太子的理智。他看向沈家席位的目光,不再有半分旧情,只剩下森然的杀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知鸢动了。
她“噗通”一声,长跪于地,对着御座上同样脸色铁青的皇帝,重重地磕下头去。
“陛下!臣女有罪!臣女有天大的罪!”
她声泪俱下,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一拜,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落水的沈知语身上,吸引到了她的身上。
皇帝萧衍眉头紧锁,声音威严如山:“你是何人?有何罪?”
“臣女乃罪臣沈从安之女,沈知鸢!”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臣女之罪,在于知情不报,在于未能阻止家姐,犯下这欺君罔上的滔天大错!”
她没有为沈知语辩解,反而直接将罪名坐实。
这一招,出乎所有人意料。
“但!”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全场,“臣女今日斗胆,于御前撕破这层伪装,非为博取同情,更非为沈家脱罪!而是因为,家姐腹中所怀,并非凡胎!此乃……此乃上天示警,关乎我大雍国祚的祥瑞之兆啊!”
祥瑞之兆?
全场哗然。
一个未嫁女子的私孕,竟被说成是祥瑞?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三皇子萧景宣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正要出言驳斥,却听沈知鸢继续高声道:
“陛下可还记得,月前京中流言,言‘紫微星降,真龙现世’?高人断言,身怀龙种的贵女,必有祥瑞降身,以证天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皇帝脸上:“家姐自怀有身孕,怪病缠身,药石无医。然三日前,臣女夜梦金龙入怀,告知臣女,家姐所怀,乃天命所归,若遇水,则祥瑞自现!”
“臣女本不敢信,只当是日有所思。可今日,家姐落水,臣女情急之下,才想起梦中之言,斗胆一试!请陛下明察!”
她的声音,清越、恳切,带着一种令人不得不信服的魔力。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荒诞不经。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刚刚被侍卫从水中捞起,浑身湿透、正自昏迷的沈知语,她的腹部,那被水浸透的衣衫下,竟隐隐透出了一片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初时微弱,随即越来越盛,仿佛有一个小小的太阳,正在她腹中燃烧。
更令人惊骇的是,一片片细密的、状若龙鳞的金色纹路,竟顺着那光芒,在她腹部的皮肤上,时隐时现!
“龙……龙鳞!”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全场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那金光,那若隐若现的龙鳞,绝非幻觉!
“祥瑞!当真是祥瑞啊!”
“天佑我大雍!紫微星降世,此乃大吉之兆!”
方才还鄙夷不屑的王公大臣们,此刻纷纷跪倒在地,山呼“天降祥瑞”。
太子萧景琰彻底傻了。他呆呆地看着沈知语腹部的金光,脑中一片空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孩子是他的,可……可这龙鳞金光,又是怎么回事?
皇帝萧衍也从御座上霍然起身,他死死地盯着沈知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身为帝王,他或许不信鬼神,但他绝对相信“天命”。
任何能巩固他皇权,昭示他“君权神授”的异象,他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快!传太医!速传太医!”皇帝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好生照看沈氏女!若有半点差池,朕要你们提头来见!”
一场滔天的欺君丑闻,在沈知鸢的精心策划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被扭转成了一场“天降祥瑞”的吉兆!
沈知鸢依旧跪在地上,深深地垂着头。
无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正微微颤抖。
那金光龙鳞,自然不是神迹。
那是她从百晓楼买来的第三样东西——一种产自西域的秘药,名为“金鳞粉”。此粉无色无味,混入安胎药中,早已被沈知语服下。它平日里潜藏于血脉,唯有遇到一种特殊的催化剂,才会激发。
而那催化剂,就是她悄悄涂抹在沈知语贴身纱巾上,来自苗疆的“见水草”汁液。
当沈知语落水,见水草的汁液溶于水,浸透衣衫,接触到皮肤,便激活了她体内的金鳞粉。
一场惊天的骗局,就此上演。
她赌的,是人心。是帝王对天命的迷信,是百官对祥瑞的盲从。
此刻,她看着乱成一团的曲江池畔,看着被众星捧月般抬走的嫡姐,看着脸色灰败、失魂落魄的太子。
她知道,棋局,已经活了。
第七章 弃子心
曲江宴不欢而散。
沈知语被紧急送入宫中,由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们会诊。而沈知鸢,则因“揭示祥瑞有功”,被皇帝特许,随行入宫,在旁“陪护”。
沈家父女,一个身陷天牢,一个却成了“祥瑞之母”,被接入皇宫。这冰火两重天的境遇,让整个京城都为之侧目。
太子萧景琰被皇帝留在御书房,整整一个时辰。
无人知晓父子俩谈了什么。只知道,太子从御书房出来时,面无血色,步履虚浮,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他没有回东宫,而是径直走向关押沈知语的偏殿。
殿内,沈知语已经醒来,换上了干净的宫装,正由宫女小心翼翼地喂着参汤。她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但眉宇间,却已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她腹中的“祥瑞”,让她一夜之间,从罪臣之女,变成了关乎国运的贵人。
看到太子进来,她眼中一亮,挣扎着要起身:“殿下……”
萧景琰却抬手,制止了她。
他屏退了所有宫人,一步一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眼神,陌生而冰冷,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器物。
“是你,还是你那个妹妹?”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沈知语一愣:“殿下,您在说什么?”
“我说,曲江池那场戏,是谁的手笔?”萧景琰的眼中,燃起两簇幽冷的火焰,“别告诉我,你真的怀了什么狗屁祥瑞!”
沈知语被他眼中的杀气骇住,下意识地辩解:“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沈知鸢……是她!是她逼我去的!也是她撕了我的衣服!”
她毫不犹豫地,将一切都推到了沈知鸢身上。
萧景琰闻言,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好,好一个沈知鸢。”他喃喃道。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柴房里,冷静地与他对峙的庶女;浮现出那个在曲江池畔,跪在地上,口吐莲花,将黑说成白的少女。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有些小聪明,懂得审时度势的棋子。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不是棋子。
她是从一开始,就想将他们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执棋者!
他被她利用,成了她扳倒沈家,又将沈家推上另一座高峰的踏脚石。
而沈知语……
萧景琰的目光,重新落在沈知语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
这个女人,愚蠢,虚荣,自私。从始至终,她都只是别人手中的一把刀,一件衣服。以前是她母亲王氏的,现在,是她妹妹沈知鸢的。
这样的女人,也配做他的太子妃?也配生下他的子嗣?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从心底翻涌上来。
“殿下,”沈知语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反而拉住他的衣袖,带着哭腔撒娇,“您会救我爹爹的,对不对?您看,我们的孩子……是祥瑞啊!陛下一定会很高兴的!只要您去求情……”
“我们的孩子?”萧景琰打断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沈知语,你告诉我,这个孩子,你原本,打算如何处置?”
沈知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萧景琰看着她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情分,也烟消云散。
他明白了。
沈家,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们是想用这个孩子,攀上太子,再用一出“金蝉脱壳”的戏码,瞒天过海,让沈知语干干净净地入宫。事成之后,再将所有罪责,推给那个无辜的庶女。
好狠的心,好毒的计。
而他,萧景琰,堂堂大雍太子,竟被这一家子,当猴耍了。
他缓缓抽回自己的衣袖,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
“从今日起,”他看着沈知语,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与我,与东宫,再无半点瓜葛。”
“你腹中的,既是‘祥瑞’,那便是上天赐予父皇,赐予大雍的。与我萧景琰,无关。”
说完,他转身,决然离去。
“不——!”沈知语发出凄厉的尖叫,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太子,竟然不要她了!
在她因为这个孩子,即将一步登天的时候,他竟然,抛弃了她!
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
而走出大殿的萧景琰,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沈知鸢。
他一定要再见她一面。
他要亲口问问她,她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第八章 玲珑心
沈知鸢被安置在漱玉宫的一间偏殿里。
这里窗明几净,陈设雅致,比她在沈府的听雨楼,还要好上几分。
皇帝派了两个机灵的小太监和四个宫女伺候,名义上是“照料”,实则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
沈知鸢对此毫不在意。她每日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殿内,看看书,下下棋,仿佛对外界的风云变幻,一无所知。
她知道,会有人来找她的。
她等的,不是太子,而是皇帝。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第三日傍晚,太子萧景琰来了。
他遣散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走进了大殿。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脸上不见了那日的失魂落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看不透的平静。
沈知鸢正在窗边看书,见他进来,缓缓放下书卷,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不卑不亢,疏离有度。
萧景琰没有让她起身,只是走到她面前,沉默地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沈知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殿下说笑了,臣女如今是待罪之身,只求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
“少在本宫面前演戏。”萧景琰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从换药,到弹劾你父亲,再到曲江池的祥瑞,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沈知鸢,你若只是为了保命,大可不必费这么多周章。”
沈知鸢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微光:“殿下既已看透,又何必多问?”
“本宫想知道,为什么?”萧景琰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你恨沈家,恨你嫡母嫡姐,本宫可以理解。但你将本宫,将父皇,将满朝文武都算计进去,布下如此大局,所图,绝非一个‘报仇’那么简单。”
“殿下觉得,臣女所图为何?”沈知鸢不答反问。
萧景琰死死地盯着她:“你想让沈知语腹中的孩子,成为皇帝的儿子。”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这是一个足以让万劫不复的猜测。
沈知鸢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道:“殿下,这孩子的父亲是谁,重要吗?重要的是,天下人,乃至陛下自己,都相信,他是‘祥瑞’,是上天赐予大雍的‘真龙’。”
“你!”萧景琰被她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得胸口起伏。
“殿下息怒。”沈知鸢缓缓道,“臣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殿下如今的处境,并不比沈家好多少。三皇子党羽日盛,陛下对您,也并非全无猜忌。您想坐稳这个位子,需要助力,而非一个会时时提醒陛下,您曾犯下过错,甚至与‘祥瑞’擦肩而过的污点。”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萧景琰光鲜外表下,最焦虑、最脆弱的伤口。
萧景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得不承认,沈知鸢说得对。
“祥瑞”一出,沈知语腹中的孩子,就不再是他的私生子,而是一个政治符号。这个符号,若打上东宫的烙印,便是“丑闻”。但若直接归于皇帝,便是“天命”。
父皇,是绝不会允许这个“祥瑞”,与他的丑闻扯上关系的。
所以,他必须与沈知语,与这个孩子,彻底切割。
而这一切,都在沈知鸢的算计之中。
这个女人,她不仅算计了人心,更算计了皇权的游戏规则。
“你为本宫,撇清了干系。那于你,又有什么好处?”萧景琰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他知道,和眼前这个女人谈感情,谈道义,都是徒劳。唯有利益,才是她唯一能听懂的语言。
“好处之一,臣女保住了性命。”沈知鸢伸出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说,“好处之二,臣女的生母,柳氏,可以安享晚年。”
“好处之三,”她顿了顿,抬眼看着萧景琰,眼中闪烁着智慧与野心的光芒,“臣女可以成为殿下一颗最有用的棋子。一颗能为您探清迷雾,铲除障碍,助您登上权力之巅的棋子。”
萧景琰的心,猛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岁不大,却仿佛历经了千帆的女子。她的身上,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女人,甚至男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对权力最赤裸的渴望,和对人性最深刻的洞察。
“本宫凭什么信你?”他沉声问。
沈知鸢笑了。
“凭臣女,能让九门提督陈啸,在一夜之间,从一个中立派,变成殿下最忠实的拥护者。”
“凭臣女,能让三皇子最信任的谋士,主动向您投诚。”
“更凭臣女,能让陛下,心甘情愿地,将这个‘祥瑞’,记在您的功劳簿上。”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惊人。
萧景琰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这个被他视为弃子的女人,此刻,却向他展示了一幅足以颠覆乾坤的宏伟蓝图。
第九章 新棋局
皇帝萧衍最终还是召见了沈知鸢。
地点不在威严的朝堂,而在他日常起居的暖阁。
沈知鸢跪在地上,听着这位大雍朝权力最顶端的男人,用一种看似温和,实则充满审视的语气,问着她关于“金龙入梦”的每一个细节。
她对答如流,将早已编好的说辞,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萧衍听完,沉默了许久。
“你父亲的案子,朕已经着三法司会审,不日便有结果。”他忽然话锋一转。
“臣女谢陛下隆恩。”沈知鸢叩首。
“至于你姐姐……”萧衍沉吟片刻,“她既身怀祥瑞,便是我大雍的福星。朕意,封其为‘祥瑞夫人’,居于宫中,好生安胎。待‘龙子’降生,再行封赏。”
祥瑞夫人。
一个不高不低,却意味深长的封号。
它彻底断绝了沈知语与东宫的任何可能,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变成了皇帝的私有财产。
“你,想要什么赏赐?”萧衍终于问到了关键。
沈知鸢深深叩首:“臣女不敢求赏。臣女只求陛下,能赦免臣女生母柳氏。她一生恭顺,胆小懦弱,对府中之事,一概不知。求陛下开恩,允臣女奉养母亲,于京郊别院,了此残生。”
她的要求,合情合理,低微到了尘埃里。
萧衍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聪明,懂进退。
这样的女人,若为敌人,很可怕。若为己用,则是一把利刃。
“准了。”萧衍颔首,“朕另赐你京郊别院一座,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你且安心去吧。”
“谢陛下天恩!”
沈知鸢走出暖阁,外面阳光正好,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知道,她自由了。
至少,是暂时的。
三日后,沈从安的案子结案。
罪名成立,但念其过往有功,且“教女有方,诞育祥瑞”,功过相抵,最终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回京。
沈家,彻底倒了。
而王氏,作为主母,被允许随夫流放。临行前,她派人给沈知鸢送来一句话:“你好自为之。”
没有感谢,也没有怨恨,只有一句冰冷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告诫。
沈知鸢带着柳姨娘,住进了皇帝御赐的别院。
雀儿也跟着她们,成了别院的管事。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沈知语成了祥瑞夫人,在宫里养尊处优,等待着孩子的降生。
沈家垮台,太子虽然断了一臂,但也彻底撇清了关系,保住了储君之位。
而沈知鸢,则带着母亲,远离了是非中心,过上了富足而平静的生活。
可平静,只是表象。
入驻别院的第一个月,九门提督陈啸,以“巡查防务”为名,亲自登门拜访。
他与沈知鸢在密室中,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陈提督走的时候,满面红光,对沈知鸢执礼甚恭。
第二个月,三皇子最重要的谋士,翰林院侍读李岩,因“言语冲撞”三皇子,被赶出府门。当夜,他便出现在了沈知鸢的别院。
第三个月,太子萧景琰,微服而来。
这一次,他没有质问,没有试探。
他坐在沈知鸢的对面,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
“陈啸已经上表,请奏重修京畿水利,并举荐东宫属官主持此事。父皇准了。”
“李岩也向本宫献上了一份三皇子私自结交边将的名单。”
“沈知鸢,”他看着她,目光复杂而深邃,“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沈知鸢浅浅一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殿下,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忠诚,只有永恒的利益。”
“陈提督想要的,是陈家百年富贵。三皇子给不了,您能。”
“李侍读想要的,是施展抱负的青云路。三皇子器小,容不下他这尊大佛。您能。”
她抬起眼,看向萧景琰:“而臣女想要的,殿下也一定能给。”
萧景琰沉默。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正在他面前,铺开一张新的棋盘。
一张以整个天下为赌注的棋局。
而她,不再是棋子,而是与他并肩而坐的,执棋之人。
“说吧,”他沉声道,“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沈知鸢的嘴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笑。
“下一步,该请祥瑞夫人,为我们演一出‘早产’的戏了。”
第十章 天命子
秋去冬来,寒风渐起。
祥瑞夫人沈知语的肚子,已经大得惊人。宫里的太医们每日请脉,都说胎像稳固,龙气充盈。皇帝萧衍龙心大悦,赏赐如流水般送入漱玉宫。
沈知语也渐渐习惯了这种众星捧月的生活。她几乎忘了自己曾经的狼狈,也忘了那个被她抛弃的太子。她开始真心相信,自己怀的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她未来,将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
直到那一日,沈知鸢入宫探望她。
姐妹二人,屏退左右,独处于暖阁之中。
“姐姐近来气色越发好了。”沈知鸢微笑着,为她递上一块剥好的橘子。
沈知语懒懒地靠在软枕上,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托福。你呢?在别院住得可还习惯?若缺什么,只管跟本宫说,本宫让人给你送去。”
她已经自称“本宫”了。
沈知鸢仿佛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变化,依旧笑得温和:“多谢姐姐关心,一切都好。只是……妹妹今日来,是想提醒姐姐一件事。”
“何事?”
“姐姐的预产之期,应在明岁开春。可钦天监夜观天象,说‘龙子’性急,恐会提前降世,正在冬至之日。”
沈知语闻言,眉头一蹙:“胡说!太医说了,胎儿康健,断无早产之兆。”
“太医说的是医理,钦天监说的是天命。”沈知鸢不紧不慢地说道,“姐姐觉得,在陛下心中,是医理重要,还是天命重要?”
沈知语的脸色,微微一变。
沈知鸢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姐姐,你想过没有,若孩子平安足月降生,他只是一个‘祥瑞’。可若他于冬至日,这个阴极阳生、天地交泰的特殊日子‘早产’,且生而能言,落地能走,那他是什么?”
沈知语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他……便是真正的神迹,是无可争议的天命之子!”
沈知鸢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届时,莫说一个太子,便是陛下,也要敬你三分!你,将母凭子贵,成为这大雍朝,真正的无冕之后!”
沈知语的心,被这番话,撩拨得滚烫。
无冕之后!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攫住了她的心神。
“可……可如何能让他早产,又如何能让他生而能言,落地能走?”她颤声问道。
沈知鸢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这里面,是一颗‘催神丹’。冬至前一日服下,可保你冬至当日,准时发动。至于剩下的……”她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姐姐不必担心,妹妹我,早已为小皇子,安排好了一切。”
沈知语看着那个锦囊,眼中满是贪婪与挣扎。
她不知道,那所谓的“催神丹”,不过是一味药性猛烈的催产药。
她更不知道,沈知鸢早已买通了她宫里一个最不起眼的接生姥姥。
冬至那日,天降大雪。
祥瑞夫人果然发动。整个皇宫,都为之震动。
皇帝亲临漱玉宫外,与百官一同,焦急等待。
产房内,撕心裂肺的叫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终于,在黎明时分,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长空!
“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子!”
接生姥姥抱着一个襁褓,满脸喜色地冲了出来。
可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如遭雷击。
“陛下!大喜啊!小皇子……小皇子他……他生有四目!”
四目?!
皇帝和百官们,都惊呆了。
自古以来,重瞳或四目,皆被视为圣人之相!上古的舜帝,近代的霸王,皆是如此!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那接生姥姥又发出一声更惊骇的尖叫。
因为她怀中的婴儿,竟挣开了襁褓,自己站了起来!
虽然只是摇摇晃晃地站了一瞬,便又坐倒,但那确确实实,是站起来了!
神迹!
这已不是祥瑞,而是活生生的神迹!
皇帝萧衍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冲上前,一把抱过那个婴儿。
只见那孩子,粉雕玉琢,眉心之处,竟真的多了一对紧闭的、宛如眼睛一般的红色胎记!
“天佑我大雍!天佑朕躬啊!”萧衍仰天长啸,老泪纵横。
他当即下旨,册封新生儿为“天命太子”,地位尊崇,还在太子萧景琰之上!
整个大雍,都沸腾了。
而此时,京郊别院内。
沈知鸢正临窗而立,看着满天飞雪。雀儿在一旁,为她呵手暖炉。
“姑娘,宫里传来消息,一切……都如您所料。”雀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知鸢“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所谓的“四目”,不过是她让接生姥姥,用一种特殊的染料,在婴儿眉心画上的印记。
那所谓的“落地能走”,更是接生姥姥使的巧劲,让婴儿的腿绷直,造成的假象。
她用一场又一场的骗局,亲手将一个孽种,捧上了神坛。
“姑娘,”雀儿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您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如今那天命太子声势滔天,万一将来……他与太子殿下相争,岂不是……”
沈知鸢转过身,看着雀儿,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雀儿,你以为,捧得越高,就越安稳吗?”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轻轻放在棋盘的“天元”之位。
“不。”
“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响,越惨。”
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棋局,还远未到终局。”
“现在,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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