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七的早晨,天还没亮透。
沈成才把车停进地库专属车位时,心情不错。昨晚刚和两个潜在投资人喝到半夜,对方态度松动,公司这关或许能熬过去。
电梯平稳上行。
他习惯性掏出那张深蓝色工牌,金属镶边在廊灯下泛着熟悉的光泽。五年来,他每天都要刷这张卡几十次。
“嘀——”
不是往常短促的绿灯和机械女声的“请进”。
门禁屏亮着刺眼的红光,显示一行小字:“权限异常,请联系管理员。”
沈成才愣了一下,又刷了一次。
红光再次亮起。
他把工牌翻过来看了看,用力在识别区来回摩擦。屏幕上跳出同样的字,纹丝不动。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保安室的门开了,走出来的不是相熟的老赵。
是个穿深灰色西装、胸挂总部审计部工牌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沈成才握着工牌的手停在半空中。
早晨七点零三分,公司空无一人。
他忽然想起大年三十那天,那个叫曾思涵的女孩子回复的“收到”。
就两个字。
当时他觉得那不过是年轻人最后的体面。
现在,走廊的穿堂风刮过来,他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01
晕倒前最后一刻,我看到的是一行跳动的数字。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锦华苑”三期施工图的标注密密麻麻铺满整个界面。右眼皮从傍晚开始跳,现在连带着半边太阳穴都在抽痛。
我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
指尖刚碰到杯壁,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一缩。
耳鸣声轰然炸开,盖过了机箱运转的嗡嗡声。视野里的图纸开始旋转、扭曲,变成一片晃动的色块。我试图抓住桌沿,但手臂软得抬不起来。
身体向后仰倒时,头撞在隔板上。
闷响在寂静的办公区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是一片黑暗。
醒来时先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白色天花板,输液架,手背上贴着胶布。马孝琳的脸凑过来,眼圈有点红。“醒了?吓死我了。”
我想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你在公司晕倒了。”她扶我坐起来,递过温水,“是老彭送你来医院的。医生说你是过度疲劳诱发的心肌炎,必须住院观察。”
我慢慢喝了几口水,意识才逐渐归位。
“图纸……”
“还管什么图纸!”马孝琳声音拔高,又压下去,“沈总打电话来了。”
我看向她。
她抿了抿嘴,把手机递过来。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是沈成才,时间显示在我晕倒后一小时。时长两分十七秒。
“他说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马孝琳别开视线,“我说医生让你至少休息一周。他说项目紧张,让你把电脑带去医院,能处理一点是一点。”
病房里很安静,能听到走廊护士推车的声音。
我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这个项目我已经连续加班三个星期,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上周开始胸闷,我以为只是没睡好。
医生推门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眉头皱着。
“曾思涵?”
我点头。
“26岁是吧?”她翻着手里的病历,“血检结果出来了,心肌酶谱指标异常,心电图也不好看。你这是长期过度劳累导致的。年轻人不要命了?”
马孝琳在旁边小声解释:“她们公司最近项目紧……”
“紧就能不要命?”医生打断她,“你现在必须卧床休息,至少两周。如果再这样下去,下次可能就不是晕倒这么简单了。”
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语气缓了点:“工作永远做不完,命只有一条。自己掂量清楚。”
病房门轻轻关上。
马孝琳坐回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思涵,要不……跟沈总好好说说?”
“说什么?”我问。
“就说医生不让工作,把病历拍给他看。”她顿了顿,“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我知道她的意思。
沈成才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我当年创业的时候,连续七天睡办公室都没事。年轻人就是缺乏锻炼。”
他把拼命当成勋章,也要求所有人都戴在身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成才发来的微信:“小曾,醒了就把项目进度表整理一下发我。客户明天要。”
时间是凌晨五点二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02
住院第三天,沈成才亲自来了一趟。
他提了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果篮包装很精致,系着金色丝带,但能看出是医院楼下便利店那种一百二一篮的标准款。
“感觉怎么样?”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松了半截。
“好多了。”我说。
“年轻人恢复快。”他笑了笑,眼角皱纹堆起来,“不过以后要注意锻炼身体。我们搞设计的,拼的就是体力耐力。”
我没接话。
他看了看输液瓶,又看看我。“锦华苑这个项目,现在到了关键节点。你是项目助理,很多细节只有你最清楚。”
“我知道。”我说。
“客户那边催得紧,要求下周出完整施工图。”沈成才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小曾啊,公司现在不容易。今年市场环境差,好几个项目回款都拖着了。锦华苑这个单子要是能顺利拿下,咱们下半年日子就好过多了。”
他的语气很诚恳,像个为家计发愁的家长。
“医生说我需要休息两周。”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沈成才摆摆手,“但事有轻重缓急。这样,你看能不能在医院里稍微处理一些基础工作?不用太累,就帮团队把把关。”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图纸。
“这些是这两天他们赶出来的,你抽空看看有没有问题。”他把图纸放在果篮旁边,“电脑我给你带来了,就在车里,一会儿让孝琳给你拿上来。”
我看着那些卷起来的图纸。
“沈总。”我说。
“嗯?”
“医生说我必须卧床,不能工作。”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成才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点。“小曾,公司培养一个项目助理不容易。你这几年进步很快,我一直很看好你。”
他把“培养”和“看好”两个词咬得重了些。
“我明白。”我说。
“明白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下摆,“好好养病,但也别太娇气。年轻人嘛,扛一扛就过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住院费公司先垫着,等你出院把单据给财务。该报销的都会给你报。”
门轻轻合上。
我看着那沓图纸,卷边的白纸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马孝琳下午来看我时,带来了我的笔记本电脑。她脸色不太好看。
“沈总让我给你的。”她把电脑包放在椅子上,没像往常那样打开帮我收拾。
“谢谢。”我说。
马孝琳在床边坐下,手指绞在一起。“思涵,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财务部的小刘悄悄告诉我,公司上个月的工资是沈总个人垫钱发的。”她压低声音,“好像银行那边的贷款没批下来,几个项目的尾款也收不回来。”
我点点头。
其实有迹可循。上个月开始,办公室的桶装水换成了更便宜的牌子,打印纸要求双面使用,连卫生间的手纸都从三层变成两层。
“而且,”马孝琳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沈总在私下接触投资人,想转让部分股份。”
“公司要卖?”
“不是卖,是引入投资。”她纠正道,但语气并不确定,“反正……你最近小心点。沈总心情不好,上周把两个实习生骂哭了。”
我看向窗外。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几个病人在散步,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走得很慢。
“孝琳。”我说。
“如果我拒绝带病工作,会怎么样?”
马孝琳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别犯傻。现在工作多难找啊。”
是啊,工作难找。
所以我连续加班三个月,晕倒了还要把电脑带进病房。所以沈成才敢在医生明确要求休息的情况下,还让我“抽空看看图纸”。
因为我们都不敢失去这份工作。
马孝琳走的时候,我把图纸塞回她手里。“帮我还给沈总,就说医生严禁我看任何屏幕和图纸。”
她接过图纸,手指紧了紧。
“思涵……”
“去吧。”我说。
病房门关上后,我躺回枕头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上的某个岛屿。
我想起入职第一年,有次为了赶一个竞标方案,团队连续熬了四个通宵。最后一天早晨,沈成才请大家吃早饭,端着豆浆说:“跟着我干,不会亏待大家。”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是真的相信未来会更好。
现在那光还在,但烧的是别的东西。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看空荡荡的床头柜。“你家属呢?今天没人来看你?”
“我本地的,不用人陪。”我说。
她点点头,动作麻利地换了输液瓶。“26床,你要注意了。昨天心电图还是不好,再这么折腾,以后心脏会留病根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一句:“年轻时候糟蹋身体,老了都要还的。别不当回事。”
我知道。
我都知道。
03
出院那天是周五,阴天。
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出租屋,屋里有一股久不住人的灰尘味。打开冰箱,里面的蔬菜已经蔫了,牛奶过期三天。
我把东西全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沈成才在群里发了锦华苑项目的新时间表,整体节点提前了一周。
群里没人说话,只有几个“收到”的回复。
我翻了翻记录,我住院这一周,团队又熬了两个通宵。有人在凌晨三点发修改稿,四点半沈成才回复“重做”。
周末两天,我关了手机,睡了差不多二十个小时。
周一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进门就发现不对劲。
我的工位从靠窗的位置被移到了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办公室大门。桌上堆着杂物,椅子也换成了旧的,轮子有一个是坏的。
马孝琳看到我,快步走过来,神色尴尬。
“思涵,上周行政调整座位,说那个位置要给新来的项目经理。”她小声说,“我帮你把东西都收好了,你看看少没少什么。”
我看了看那个角落。
光线昏暗,头顶正好是空调出风口,冷风直吹。桌上的绿萝已经枯了一半。
“没事。”我说。
整理东西时,隔壁工位的李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小曾,你小心点。上周五开会,沈总在会上说不点名批评,说有的员工‘缺乏奉献精神’,‘公司困难时期只想着自己’。”
她没说是谁,但眼睛往我这边瞟了瞟。
九点整,沈成才准时走进办公室。
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精神不错。路过我工位时,他停了一下,像是才发现我回来了。
“小曾出院了?身体恢复好了?”
“好多了,谢谢沈总关心。”我说。
“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力道有点重,“年轻人,恢复快。正好赶上项目最忙的时候,好好干。”
他走向自己办公室,背影挺拔。
上午的周会,沈成才宣布锦华苑项目全面提速。
“客户要求提前一个月交付,这是挑战,也是机遇。”他站在白板前,语气激昂,“我们能啃下这块硬骨头,下半年在业内就有话语权了。”
下面一片安静。
“我知道大家最近辛苦。”他话锋一转,“但创业公司就是这样,要拼才有出路。等这个项目成了,我给大家发奖金,带团队去三亚团建。”
有人小声说了句“谢谢沈总”,但没什么人应和。
沈成才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曾,你是项目助理,这段时间要担起责任。住院落下的进度,自己想办法补上。”他说,“能者多劳,公司不会忘记你的付出。”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点点头:“好的。”
会议结束后,马孝琳在茶水间拉住我。“你真要补进度?医生不是让你多休息吗?”
“不然呢?”我问。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下午,沈成才把我叫进办公室。他递给我一份新的工作安排表,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任务,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包括周末。
“这是你接下来两周的工作计划。”他说,“锦华苑项目的核心资料都在你这里,必须按时完成。”
我扫了一眼表格。
“沈总,这个强度……”
“强度是大了点。”沈成才打断我,“但公司现在需要你。小曾,我一直觉得你是可造之材,这次是考验也是机会。”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等这个项目结束,我给你申请升职加薪。项目助理做久了也该往上走了,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
“当然,”他转过身,笑容温和,“如果你觉得身体确实吃不消,也可以跟我说。公司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话说得很漂亮,但意思很清楚。
要么拼命干,要么走人。
我拿着那份工作计划回到工位。空调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马孝琳发来微信:“他找你谈什么?”
我拍了工作计划发给她。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你要做吗?”
我没有回。
下班时,办公室里还有一半人没走。沈成才的办公室亮着灯,隐约能听到他在打电话,语气很急。
我收拾东西起身。
经过李姐工位时,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小曾,早点回去休息吧。身体是自己的。”
走到电梯口,碰见司机老彭从货梯出来。他手里抱着一箱复印纸,看见我,点了点头。
老彭在公司开了八年车,话很少,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彭师傅。”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那天送我去医院,谢谢您。”
他摇摇头,没说话。电梯门开了,他抱着箱子走进去,在门合上之前,忽然说了一句:“姑娘,凡事多想想自己。”
电梯下行。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
04
锦华苑项目进入第二周,气氛越来越紧张。
客户每天三个电话催进度,设计图纸改了又改。团队里已经有两个人病倒了,一个发烧一个肠胃炎,但都只请了一天假。
沈成才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周三下午,他在办公室里发了火,摔了一个茶杯。碎瓷片溅到门外,行政小妹默默打扫干净,眼睛红红的。
“照这个速度,根本不可能按时交付!”他在会议上拍桌子,“从今天开始,核心团队全部加班,不到十一点不准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末也来,把进度抢回来。”沈成才环视一圈,“我知道大家累,但这是关键时刻。等过了这关,我保证让大家好好休息。”
没人应声。
“都听见没有?”他提高音量。
稀稀落落的“听见了”。
散会后,马孝琳在楼梯间找到我。她点了根烟,手指在抖。“我受不了了,思涵。我连续加班两周了,我男朋友跟我吵了三架。”
“你说,我们这么拼到底为了什么?”她吐出一口烟,“就为了沈总画的那个三亚的大饼?我去年体检,乳腺增生、甲状腺结节全有了。”
楼梯间有风,烟味散得很快。
“你记得《劳动法》吗?”
她愣住了,转头看我。
“第三十六条,国家实行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四十四小时的工时制度。”我慢慢说,“第四十一条,用人单位由于生产经营需要,经与工会和劳动者协商后可以延长工作时间,一般每日不得超过一小时;因特殊原因需要延长工作时间的,在保障劳动者身体健康的条件下延长工作时间每日不得超过三小时,但是每月不得超过三十六小时。”
马孝琳的烟停在半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连续两周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已经违法了。”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惨。“思涵,你太天真了。你去告啊?告赢了又怎么样?以后哪个公司敢要你?”
“我不是要告。”我说。
“那你要干什么?”
我没回答。
周五晚上九点,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一半人在工位上吃外卖,一半人盯着屏幕,眼神发直。
沈成才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开个短会。”
所有人聚到会议室,脸上都带着倦色。
“刚接到客户通知,锦华苑项目的最终汇报提前到下周三。”沈成才说,“这意味着,我们所有的图纸、材料、预算表,必须在周一晚上全部完成。”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这个周末很关键。”沈成才目光扫过每个人,“周六周日,所有人必须到岗,我们要打一场硬仗。”
他顿了顿,补充道:“公司会给大家订餐,加班费按国家规定算。”
还是没人说话。
“有什么问题吗?”沈成才问。
沉默了几秒,李姐小声说:“沈总,我儿子周末发烧,我得带他去医院……”
“孩子病了?”沈成才皱眉,“让你家人带一下。现在是项目最关键的时候,每个人都必须在。”
李姐低下头,不说话了。
“还有谁有问题?”沈成才又问。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我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马孝琳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但我没理会。
“小曾,你说。”沈成才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总,我周末不能加班。”我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成才笑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理由呢?”
“医生明确要求,我需要至少一个月的规律作息,避免过度劳累。”我说,“而且根据《劳动法》第四十一条,延长工作时间需要和劳动者协商,我有权拒绝。”
我把“有权拒绝”四个字说得很清楚。
沈成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小曾,你现在是项目助理,项目的核心资料都在你手上。你不来,很多工作无法推进。”
“我可以把资料交接给其他同事。”我说。
“其他同事有自己的工作!”
“那我也无法加班。”我说。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沈成才的脸色。
“好。”沈成才缓缓点头,“很好。你先出去吧。”
我站起身,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到沈成才提高的声音:“继续开会!”
马孝琳半夜给我发微信:“你疯了?”
我没回。
她又发:“沈总今晚脸色铁青,散会后在办公室摔了第二个杯子。”
我还是没回。
凌晨一点,她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思涵,我刚下班,现在在路边等车。沈总让所有人必须通宵,说周一前完不成就滚蛋。”
“你还好吗?”我问。
“我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好累。你知道吗,刚才画图的时候,我看着屏幕上的线条,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做这行了。”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思涵。”她小声说,“你明天真的不来吗?”
“不来。”
“那你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算了,你睡吧。我再去买杯咖啡,还有三张图要改。”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零星灯火。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沈成才发来的消息:“小曾,明天上午来公司一趟,我们谈谈。”
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05
周六上午十点,我推开公司门。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沈成才的办公室亮着灯。昨晚通宵的人应该都回去补觉了,下午才会再来。
沈成才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声音,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桌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刚泡的。
“身体好点了吗?”他问,语气很温和。
“好多了。”
“那就好。”他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小曾啊,昨天在会上,我语气可能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公司现在确实困难,这个项目关系到下半年能不能活下去。”他身体前倾,眼神诚恳,“你是老员工了,应该理解我的难处。”
“我理解。”我说。
“理解就好。”他笑了,“其实我一直很看重你。你做事认真,细心,负责任。这次锦华苑项目结束后,我打算提拔你做项目经理助理,薪资上调百分之三十。”
他顿了顿,观察我的表情。
“当然,前提是项目顺利完成。所以这个周末,真的很关键。你能不能克服一下困难,来公司把资料整理完?”
话说得很漂亮,给足了台阶。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点烫,舌尖发麻。
“沈总。”我说,“医生开的病假条,建议休息一个月。我上周提前回来上班,已经是在冒险了。”
沈成才的笑容淡了一点。
“我知道你身体要紧,但事有轻重缓急。”他说,“这样,你周末就来两天,不用像他们那样熬通宵。每天工作八小时,到点就走,行不行?”
“不行。”我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成才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小曾,你是在跟我赌气吗?”
“没有。”
“那为什么这么坚决?”
“因为我不想再进一次医院。”我看着他的眼睛,“沈总,我晕倒那天,心电图显示心律严重不齐。医生说,如果再有一次,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我把“永久性损伤”说得很慢。
沈成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你是打定主意不加班了?”
“是。”
“哪怕影响项目进度?”
“我会在正常工作时间内完成我的工作。”我说,“但超出法定工作时间的部分,我有权拒绝。”
沈成才忽然笑了,笑得很短促,像一声叹息。
“小曾啊小曾。”他摇摇头,“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你知道现在就业形势多严峻吗?”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今年应届生超过一千万,多少人找不到工作。你有这份工作,应该珍惜。”
“我很珍惜。”我说,“但珍惜不代表要拿命去拼。”
“谁让你拿命去拼了?”他转过身,声音提高了一点,“不就是加个班吗?说得那么严重。我当年创业的时候……”
“那是您当年。”我打断他。
沈成才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打断他。
“现在有《劳动法》。”我继续说,“劳动者有权拒绝违法加班。如果公司因此解雇我,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需要支付赔偿金。”
我把《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和第八十七条背了出来。
每一条,每一款,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成才盯着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走回办公桌后,但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我。
“所以,你是在用法律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只是在陈述事实。”
“好,很好。”他点头,一下,又一下,“那你现在可以回去了。周末不用来了,好好养病。”
“谢谢沈总。”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他叫住我。
我回头。
沈成才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小曾,既然你提到法律,那我们就按法律来。你的劳动合同下个月到期,对吧?”
我心里一紧。
“公司会根据你的表现,决定是否续约。”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当然,一切都会符合法律规定。你放心。”
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到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面上。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电脑、笔记本、几支笔,还有那盆半枯的绿萝。
马孝琳的工位很乱,堆满了图纸和零食包装袋。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我走了,你保重。”
她很快回复:“沈总找你谈了什么?”
“没什么。”我打字,“就是告诉我,合同到期后可能不续了。”
她发来一串感叹号。
“他真的这么说?!”
“差不多吧。”
我站在电梯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不知道。”我回复。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按下1楼。门缓缓合上时,我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
沈成才的办公室门紧闭着,磨砂玻璃后面有个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
06
接下来的一周,气氛诡异。
沈成才不再跟我说话,布置工作都通过邮件。我的工位彻底成了角落里的孤岛,同事路过时都低着头,匆匆走过。
只有马孝琳偶尔会过来,偷偷塞给我一包饼干或一盒牛奶。
“你小心点。”她总是这么说。
锦华苑项目的进度奇迹般地赶上了。团队连续通宵四天,终于在周一晚上交出了完整的材料。沈成才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说大家辛苦了。
没有人领那个红包。
周三,项目汇报通过,客户很满意。沈成才说要请大家吃饭,但最后只来了不到一半的人。饭桌上,他喝了很多酒,拍着每个人的肩膀说“好兄弟”。
我提前走了,说身体不舒服。
他没拦我。
月底,人事部开始找员工谈话。先是两个实习生,被告知实习期结束不续聘。接着是一个入职半年的设计师,说是“业务调整,岗位取消”。
办公室里人心惶惶。
马孝琳越来越瘦,黑眼圈浓得遮不住。有天中午,她拉着我去天台,点了根烟,手一直在抖。
“思涵,我可能要走了。”
“去哪?”
“不知道。”她吐出一口烟,“我男朋友家里托关系,给我找了个国企的工作,钱少但稳定。我撑不住了,真的。”
我看着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挺好的。”我说。
“你呢?”她问,“沈总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我听说,沈总最近在接触几个投资人,想卖一部分股份。但好像不太顺利,对方嫌公司负债太高。”
“你怎么知道?”
“财务部的小刘说的。”她压低声音,“小刘也想走,说公司账上已经快空了。这个月工资能不能发出来都难说。”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思涵。”她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公司真的不行了,你怎么办?”
“再找工作。”我说。
“你说得轻巧。”她苦笑,“现在哪那么好找。我投了三十份简历,就两个面试,还都没成。”
她看着我的侧脸,眼神复杂。“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跟我不一样。你比我……清醒。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是吗?”
“嗯。”她点头,“所以我不劝你了。你自己决定的事,肯定有你的道理。”
她说完就下楼了。
我独自在天台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是工作群里沈成才发的通知:“明天下午三点,全员会议,不得缺席。”
第二天下午,会议室坐满了人。
沈成才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白板前,脸上带着笑容。
“首先,我要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付出。锦华苑项目顺利完成,为公司赢得了重要的口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但是,公司目前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他语气沉重起来,“市场环境不好,几个大项目回款延迟,资金周转出现压力。”
下面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为了公司能活下去,我们必须做出一些调整。”沈成才提高音量,“经过慎重考虑,公司决定优化人员结构,聚焦核心业务。”
“优化”两个字一出,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沈成才拿出一份名单,开始念名字。
第一个不是我。
第二个也不是。
他一共念了五个人,都是入职时间不长、薪资相对较高的。每念一个,那个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完后,他说:“以上同事,公司会按照法律规定给予补偿。感谢你们的付出,祝你们未来一切顺利。”
没人说话。
沈成才收起名单,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留下来的同事,我希望大家能跟公司共渡难关。等形势好转,我不会忘记大家的付出。”
会议结束了。
被念到名字的人愣在原地,其他人匆匆离开,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我回到工位,马孝琳凑过来,声音发抖:“没念到你……”
“嗯。”
“但他肯定记着你了。”她说,“优化名单里没有你,不代表安全。说不定……”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
果然,第二天开始,我的工作量急剧减少。原本负责的核心资料被转交给别人,重要的会议也不再通知我参加。
我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在工位上整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
沈成才路过时,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的合同到期,等一个“合法”的理由。
但我没想到,他会选在那一天。
大年三十。
清晨六点,我被手机震动吵醒。不是拜年短信,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公司人事部,标题是《关于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点开邮件。
措辞很官方,也很生硬。说我“在项目关键时期拒绝加班,严重影响团队进度”,经公司研究决定,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补偿金按法律规定支付,要求我尽快办理离职手续。
落款日期是昨天。
特地卡在春节前一天,卡在我合同到期前一周。
窗外的天空还是暗蓝色的,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手机开始不断震动,拜年短信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群发的,转发的,花里胡哨的祝福语和表情包。
我一条都没看。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看回第一个字。
然后我打开回复框,敲下两个字:“收到。”
点击发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平静得有点陌生。
天慢慢亮了,鞭炮声越来越密。楼下有小孩在笑,喊着“过年啦过年啦”。
我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07
春节七天假,我哪儿也没去。
父母打电话来,问我怎么不回家过年。我说公司项目紧,要加班。他们叹了口气,说注意身体,挂了电话。
家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我打开电脑,建立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资料整理”。
然后开始工作。
过去两年的加班记录,我都留着。每天晚上离开公司时,我会拍一张打卡机的照片,上面有时间。手机里有几百张这样的照片。
我一张一张整理出来,按日期排序,做成表格。每天工作时间、下班时间、加班时长,清清楚楚。
然后是工作邮件。
沈成才要求加班的邮件,通知周末上班的邮件,凌晨布置任务的邮件。我全部导出,分类整理。
还有财务单据。
有些项目为了节省成本,沈成才要求走私人账户,或者用不合规的发票报销。我以前负责过一段时间费用整理,悄悄复印了关键的单据。
这些复印件装在信封里,放在抽屉最底层。
现在我把它们都拿出来,一张一张扫描。
最后是一段录音。
去年年底,公司资金最紧张的时候,沈成才为了拿到一个项目,答应给客户负责人百分之十的回扣。他们谈的时候,我正好在隔壁会议室整理资料,手机忘了关录音。
当时没想太多,只是本能地按下了录音键。
现在,这段二十三分钟的对话,成了最重要的证据。
我把所有资料整理好,分成三个部分:劳动违法证据、财务违规证据、商业贿赂证据。
然后我打开集团总部的官网。
在“联系我们”页面,我找到了审计监察部的邮箱。还有人力资源顾问黄学礼的公开邮箱,简介里写着:“负责员工权益保障相关事务,退休返聘,原则性强。”
我写了一封邮件。
没有情绪化的控诉,没有煽情的描述,只是客观陈述事实,附上整理好的证据材料。
邮件最后,我写道:“以上材料全部属实,可随时配合调查。作为一名普通员工,我只希望公司能合法合规经营,劳动者的合法权益能得到保障。”
进度条走到百分百时,窗外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我走到阳台,看到夜空中绽开大朵大朵的彩色光芒。
很漂亮,但转瞬即逝。
初四那天,马孝琳约我喝咖啡。她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说已经拿到国企的录用通知,春节后就入职。
“你呢?”她问,“有什么打算?”
“先休息一段时间。”我说。
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欲言又止。“思涵,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我听说,沈总过年期间没闲着,一直在约见投资人。”她压低声音,“但好像都不顺利。昨天他还在朋友圈发鸡汤,说‘真正的创业者永不放弃’,但配图是空酒杯,感觉挺颓的。”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人事部的小张说,沈总交代她,春节后第一件事就是处理你的离职手续。让你尽快去公司签字,别拖。”
“我知道了。”
马孝琳看着我,眼神复杂。“思涵,你……你不生气吗?大年三十发裁员通知,这摆明了是恶心人。”
“生气有什么用?”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也是。生气没用,哭也没用。这世界就这样,欺负老实人。”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分手时,她忽然抱住我,抱得很紧。
“保重。”她说。
“你也是。”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思涵,如果……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找我。”
“好。”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拿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彭师傅,新年好。方便的时候,想跟您打听点事。”
几分钟后,老彭回复:“初六下午,老地方。”
老地方是公司附近的一个茶楼,很旧,没什么人。初六下午,我到的时候,老彭已经在了,点了一壶绿茶。
他给我倒了一杯,没说话。
“彭师傅,谢谢您来。”我说。
他摆摆手,示意我直接说。
“我想知道,沈总这几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我问,“比如,跟哪些客户走得特别近,或者,有没有什么不太合规的操作。”
老彭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开车八年,接送过沈成才无数次饭局、应酬、私下见面。有些事,司机比谁都清楚。
“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但我已经知道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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