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金宝推开女儿家书房那个总也关不严的抽屉时,只是想找一卷胶带。

抽屉深处堆着些旧本子,上面压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顺手拿出来,几张对折的纸滑落出来。

是几张儿童体检单的复印件。他眯起眼,打算放回去。

目光扫过其中一张。

姓名:苏小天。血型:AB型Rh阴性。

许金宝的手停在半空。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那七个字像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妞妞也是这个血型。女儿曹若曦当年怀着妞妞时,医生特意交代过,这血型稀少,要特别注意。

纸页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他盯着血型那一栏,看了三秒。也许更久。久到窗外的风声、楼下孩子的嬉闹,都像潮水一样退去。

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

腿一软,后背重重撞上书桌边缘,他顺着柜门滑坐下去,跌在冰凉的地板上。

手里的纸,轻飘飘地落在他脚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老伴走了以后,许金宝的话就更少了。

女儿曹若曦不放心他一个人住在老厂区家属院,执意把他接了过来。房子是女儿女婿贷款买的,三室一厅,空间足够,但许金宝总觉得手脚没处放。

他的房间窗户朝北,下午就没了阳光。他常常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看着窗外楼与楼之间那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一坐就是半天。

直到外孙女妞妞放学回家。

妞妞上小学一年级,小名是许金宝起的。孩子一进门,甩下书包,脆生生喊一声“姥爷”,蹬掉鞋子就扑过来,那股鲜活的劲儿,才把屋子里的寂静冲开一道口子。

许金宝脸上的皱纹会慢慢舒展开。他话不多,妞妞说,他就听。孩子说学校的事,说哪个同学橡皮丢了哭鼻子,说老师今天表扬了她。琐琐碎碎,许金宝都爱听。

他的生活有了新的、唯一的重心:接送妞妞上下学。

学校离家不算远,穿过两个路口,再走一段林荫路就到。早上七点半,他牵着妞妞软乎乎的小手出门。下午三点半,他准时等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

曹若曦工作忙,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财务,时常加班。女婿萧皓轩更忙,是做销售的,一个月里有大半个月在外面跑。这个家,白天常常就剩下他和孩子。

许金宝不觉得辛苦,反而有种被需要的踏实。

校门口接孩子的多是老人和母亲。许金宝起初有些拘谨,总是站得离人群稍远些。时间长了,也有几个脸熟的,互相点个头。

有个年轻男人,许金宝注意过几次。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整洁的衬衫,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他也是来接孩子的,接的是个和妞妞差不多高的男孩。

那男人总是很准时,接到孩子后,会蹲下来低声问几句话,然后牵着男孩的手离开。有次妞妞指着那男孩说:“姥爷,那是我们班的苏小天。”

许金宝便知道了,那年轻男人是苏小天的爸爸。

有次下雨,许金宝带了伞,妞妞钻在他伞下。苏小天的爸爸也来了,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两个孩子在队伍里挤在一起说话,两个大人便在伞下对视了一眼。

“您好。”苏小天的爸爸先点了下头,声音温和。

“哎,好。”许金宝应了一声。

“常看见您接孩子。”对方又说,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

“是,闺女女婿工作忙。”许金宝解释了一句,也觉得该说点什么,“您也常来。”

“我自己带他。”男人简单地说,笑容没变,但许金宝觉得那笑意似乎淡了点。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两个孩子被老师领出来了。对话便到此为止。

许金宝看着那男人牵着孩子走入雨幕的背影,衬衫肩头似乎湿了一点。自己带孩子的父亲,总归是不容易的。他心里这么想着,把妞妞往伞里又拢了拢。

晚上曹若曦加班回来,脸上带着倦色。许金宝已经把妞妞哄睡了,锅里温着饭菜。

“爸,跟你说多少回了,不用等我,你自己先吃。”曹若曦一边换鞋一边说。

“不饿。”许金宝把饭菜端出来,“热的,快吃吧。”

曹若曦坐下来,叹了口气:“皓轩来电话了,说这周又回不来,项目赶进度。”

“嗯。”许金宝在她对面坐下,“工作要紧。”

“要紧什么呀,”曹若曦扒了口饭,声音闷闷的,“妞妞都快不认得他了。”

许金宝没接话。客厅里只听见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响。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萧皓轩搂着曹若曦和年幼的妞妞,笑得开怀。那是好几年前拍的了。

曹若曦吃完饭,主动收拾碗筷。许金宝要去洗,被她拦住了。“您歇着吧,看会儿电视。”

许金宝没开电视。

他坐回沙发上,听着厨房传来的水流声。

女儿的背影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若曦还是个爱说爱笑、有点任性的姑娘。

什么时候起,她眉宇间也带了愁,话也少了呢?

是因为这个家,还是因为别的?

他摇摇头,赶走脑子里一些模糊的念头。人老了,就容易胡思乱想。

02

妞妞半夜发起烧来。

许金宝觉浅,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孩子哼哼唧唧的哭声,还有女儿压低声音的安抚。他披衣起来,推开房门。床头灯开着,曹若曦正把体温计从妞妞腋下拿出来,对着光看。

“爸,您怎么起来了?”曹若曦转头看他,眼下发青。

“多少度?”

“三十八度七。”曹若曦皱着眉,用手背试了试妞妞滚烫的额头,“得吃退烧药。”

许金宝去客厅药箱里找来儿童退烧药,又倒了温水。

曹若曦小心地把妞妞扶起来,哄着孩子把药喝了。

妞妞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喝完药又蔫蔫地躺下,嘴里含混地喊着“妈妈”。

“我看着她,你去睡会儿。”许金宝说。

“不用,您明天还得早起呢。”曹若曦给妞妞掖好被角,坐在床边,“我守着,过两小时再量一次体温。”

许金宝没再坚持,回屋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隔着一道墙,他能听见女儿起身倒水、轻轻走动的声音。偶尔有妞妞不舒服的呜咽,和女儿低柔的哼唱。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曹若曦和衣靠在床头,闭着眼,大概刚迷糊过去。妞妞似乎退了些烧,睡得安稳了些。

许金宝去厨房熬了小米粥,煎了个鸡蛋。粥快好时,曹若曦出来了,头发有些乱,脸色疲惫。

“烧退了点,三十七度八。”她搓了把脸,走进厨房,“爸,我来吧。”

“坐着。”许金宝把鸡蛋盛到盘子里,“吃了饭,你去躺会儿。今天我送妞妞,跟老师请个假,晚点去或者干脆休息一天。”

曹若曦摇摇头:“上午公司有月度汇报,我必须去。妞妞……要是体温不再起来,就送去吧,我早点下班接她。”

正说着,曹若曦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走到阳台去接。

许金宝盛着粥,隐约能听到几句。

“嗯,半夜烧起来的……吃了药,好点了……没事,爸在呢……你忙你的……知道了,路上小心。”

电话很短。曹若曦走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粥碗小口喝着。

“皓轩?”许金宝问。

“嗯。问问情况,说他那边还得两三天。”曹若曦语气平淡,“快签单了,走不开。”

许金宝“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记得女婿总是很忙,妞妞出生时,他在外地,是连夜赶回来的。孩子周岁宴,他接了电话出去半天。这些年,好像一直这样。

吃完早饭,曹若曦匆匆换了衣服出门,临走前又去摸了摸妞妞的额头。

许金宝守着妞妞,等到八点多,孩子醒了,精神看着好了些,嚷着肚子饿。许金宝喂她喝了半碗粥,问她还难不难受。妞妞摇头,说想上学,今天有美术课。

许金宝给老师发了信息说明情况,得到同意后,才给妞妞穿上外套。出门前,他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确实不烫了。

送到校门口,刚好赶上预备铃。妞妞跟他说“姥爷再见”,蹦跳着进了校门。

许金宝转身要走,看见苏小天的爸爸也刚到,正弯着腰跟儿子说话,手里还提着个小小的便当袋。男孩点点头,接过袋子,也跑进了学校。

苏宣朗直起身,看见了许金宝,又点了点头。

许金宝也点了下头。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往回走。

走了一段,苏宣朗脚步慢了慢,等许金宝走近,开口道:“昨天好像看见您家孩子不太舒服?”

许金宝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注意到了。“是,半夜发烧,早上好些了。”

“小孩儿都这样,病来得快,去得也快。”苏宣朗说,“不过还是得小心,最近班里好像有好几个感冒的。”

“是得注意。”许金宝应着。他不太擅长跟不熟的人聊天,尤其是这样看起来很有文化的年轻人。

好在苏宣朗也没再多说,到了路口,两人方向不同,便各自走了。

许金宝回到家,屋子里空荡荡的。

他收拾了妞妞的房间,把她昨晚弄乱的玩具收好。

拿起床头的卡通水杯时,他想起女儿半夜守着的样子,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又泛了上来。

女婿工作忙,是为了这个家。他反复对自己这么说。

可若曦呢?她也要工作,也要顾孩子,还要顾他这个老头子。

他走到客厅,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电视柜上方。

那里摆着几个相框。

最大的一张,是女儿女婿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曹若曦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灿烂,挽着身边西装笔挺的萧皓轩。

那是六年前拍的。

许金宝记得很清楚,因为拍完婚纱照没多久,若曦就查出来怀孕了。婚礼办得有些仓促,但场面不小,亲家那边很看重排场。

当时亲家母吴薇拉着他的手,满脸是笑,说:“老许啊,咱们这就真成一家子了!双喜临门,好事!就是若曦身子要紧,婚礼好些事得抓紧办。”

当时他只顾着高兴,觉得女儿找到了好归宿,很快又要添丁进口。

现在看着照片,那“仓促”两个字,不知怎么的,变得有些刺眼。

他移开视线,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并无灰尘的相框玻璃。

擦得很用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妞妞病好之后,胃口开了,总嚷着饿。许金宝琢磨着给孩子做点有营养的。

下午接妞妞时,在校门口又碰见苏宣朗。两个孩子手拉手从队伍里出来,妞妞兴高采烈地说:“姥爷,小天说他爸爸今天做可乐鸡翅!”

苏小天是个腼腆的男孩,拉拉自己爸爸的手,小声说:“爸爸,妞妞说她姥爷做的红烧肉好吃。”

苏宣朗笑了,对许金宝说:“许叔叔,看来咱们俩的厨艺,在孩子这儿有口碑了。”

许金宝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就会做几个家常菜。”

“家常菜最养人。”苏宣朗语气很真诚。他低头问两个孩子:“那,要不今天邀请妞妞和姥爷去我们家尝尝鸡翅?妞姥爷也尝尝我的手艺,顺便交流下?”

妞妞立刻眼巴巴地看向许金宝。

许金宝第一反应是想拒绝,他不习惯去不熟的人家里。但看着妞妞期待的眼神,又看看苏宣朗温和的笑容,话到嘴边改了口:“那……太打扰了。”

“不打扰,就添两双筷子。”苏宣朗说,“我家就在后面那栋楼,很近。”

苏宣朗家收拾得十分整洁,甚至有点过于整齐了,不像有个七八岁男孩的家。客厅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建筑和设计类的。阳台上有几盆绿植,长得很好。

厨房是开放式的,苏宣朗系上围裙,动作熟练地处理食材。许金宝想帮忙,被客气地请到客厅休息。

两个孩子凑在书桌前看一本图画书。

许金宝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客厅。几乎没有女主人的痕迹。电视柜上只摆着苏宣朗和苏小天在不同时期的几张合影。

“许叔叔,喝茶。”苏宣朗端了杯茶过来,在他侧面的沙发坐下,“家里平时就我和小天,有点冷清,今天难得热闹。”

“孩子妈妈……”许金宝话一出口,觉得有些唐突。

苏宣朗神色很平静:“很早就分开了。小天基本是我带大的。”

“哦。”许金宝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他想,一个人带孩子,确实不容易,尤其是男人。

“也没什么,”苏宣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落寞,但很快又隐去了,“习惯了。就是有时候,怕自己有些地方照顾不到,亏了孩子。”

这话说到了许金宝心坎里。他看着在妞妞旁边比划着说什么的苏小天,那孩子安静,有礼貌,看得出被教得很好。

“你教得挺好。”许金宝说了一句。

“谢谢。”苏宣朗抿了口茶,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许叔叔,妞妞的爸爸……工作很忙吧?好像很少见到。”

许金宝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做销售的,总出差。”

“那您和若曦姐挺辛苦的。”苏宣朗说,“又要工作,又要管孩子。”

“我还好,就是接送。若曦是辛苦。”许金宝叹了口气。

苏宣朗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去厨房看火候。许金宝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年轻人,心思挺细,说话也让人舒服。

晚饭吃得挺愉快。苏宣朗做的可乐鸡翅确实不错,妞妞啃了好几个。苏小天话不多,但会给妞妞递纸巾。两个大人聊了聊孩子上学的事,聊了聊最近的天气。

气氛是难得的松弛。

临走时,妞妞和苏小天约好明天上学一起走。苏宣朗送他们到门口。

“今天真谢谢了。”许金宝说。

“您客气。以后常来。”苏宣朗站在门口,楼道的光给他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远亲不如近邻嘛。”

回家的路上,妞妞拉着许金宝的手,小嘴说个不停:“姥爷,小天爸爸做的鸡翅真好吃!我们下次也请他们来我们家吃红烧肉好不好?”

“好。”许金宝答应着。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许金宝心里那点因为女婿不常在而产生的郁气,似乎被这顿家常便饭冲淡了一些。

他想,有个能偶尔走动、说说孩子事儿的邻居,也挺好。

至少若曦不在家时,妞妞有个玩伴,他也有个能搭句话的人。

只是,上楼的时候,他脑子里莫名闪过苏宣朗那张温和的、戴着眼镜的脸,又闪过女婿萧皓轩那张总是带着点急切、眉头微锁的脸。

两个身影晃了晃,没来由地,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咯噔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存在。

他甩甩头,把这莫名的感觉甩开。大概是今天聊得多了,想得也多。

04

周末,亲家母吴薇来了。

吴薇比许金宝小几岁,退休前是单位的小领导,说话做事风风火火,带着一股子精明利落劲儿。她提着一大袋水果和营养品,一进门声音就先到了。

“若曦呢?妞妞!快来看奶奶给你带什么了!”

妞妞跑过去,被她一把搂住亲了一口。

许金宝从厨房出来,招呼了一声:“来了。”

“哎呀,亲家,又在忙活呢?快歇着,让我来。”吴薇嘴上说着,人已经换了拖鞋,熟门熟路地把东西放好,走进客厅四下打量,“若曦这丫头,阳台那盆绿萝叶子都黄了也不知道收拾。”

曹若曦从房间里出来,叫了声“妈”。

“你看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熬夜了吧?”吴薇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女人不能总熬夜,老得快!皓轩不在家,你更得把自己照顾好,不然他怎么放心在外面打拼?”

曹若曦扯出个笑:“知道了,妈。”

“知道就得做到。”吴薇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曹若曦给她倒的茶,“皓轩昨晚来电话了,说项目马上收尾,下周就能回来。这回能多待几天。”

“嗯,他跟我说了。”曹若曦在她旁边坐下。

“那就好。”吴薇拍拍她的手,目光转向正在给妞妞拆新玩具包装的许金宝,“亲家,这段时间多亏你照应了。若曦这孩子,打小就让你操心,现在当了妈,还让你跟着受累。”

“应该的。”许金宝简短地说。

“什么应该不应该,自己的孩子自己管。”吴薇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说起来,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他们俩刚结婚那会儿,若曦吐得厉害,把我给急的。婚礼好多事都没来得及好好准备,匆匆忙忙的。我当时就跟皓轩他爸说,这孩子,肯定是着急来咱们家。”

曹若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低头看着茶杯。

许金宝拆包装的手停了一下。

吴薇仿佛没察觉,继续说着:“好在一切都顺当。妞妞生下来,多健康,多漂亮。就是若曦身子亏了些,到现在都没补回来。所以啊,你得听妈的,别总想着工作,该补就得补。”

“妈,过去的事了,总提它干嘛。”曹若曦声音不大,但能听出一丝不耐。

“好好好,不提不提。”吴薇笑起来,“我这不是心疼你嘛。现在妞妞也大了,你们俩啊,也该考虑考虑再要一个。趁着我还能动,能帮你们带带。妞妞也好有个伴儿。”

曹若曦没接话,起身说:“我去厨房看看汤。”

许金宝终于拆开了玩具,是个会唱歌的娃娃。妞妞开心地抱过去玩了。

客厅里剩下许金宝和吴薇。

吴薇喝了口茶,叹了口气:“亲家,咱们都是做父母的,心都一样。我就皓轩这一个儿子,就盼着他好。若曦是个好孩子,就是有时候心思重,话少。您得多开导开导她。”

许金宝“嗯”了一声。

“当年他俩结婚是急了点,”吴薇压低了点声音,像是推心置腹,“年轻人嘛,情到浓时,把持不住。我们做长辈的,当然得成全。好在现在日子过得不错,妞妞也招人疼。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咱们心里知道就行,对吧?”

许金宝抬起眼,看了吴薇一下。吴薇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似乎有些别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吴薇似乎满意了,又扯起了别的话题,说最近菜价涨了,说哪个老姐妹的儿子考上了好单位。

许金宝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像被扔进了一块石头,那圈涟漪,越荡越大。

“仓促”。

“着急”。

“把持不住”。

这些词,在他耳朵里来回撞。

晚饭时,吴薇很热情,不停地给妞妞夹菜,夸许金宝做的菜好吃。饭桌上的气氛看似热络,但许金宝觉得闷。他默默地喝着女儿给他倒的一小杯白酒。

曹若曦话很少,吴薇问她公司的事,她也只简短回答。

吃完饭,吴薇又坐了一会儿,便说要走,明天早上还有老年大学的活动。曹若曦送她下楼。

许金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母女俩站在路灯边说话。吴薇拉着曹若曦的手,说着什么,曹若曦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吴薇松开手,拍了拍女儿的胳膊,转身走了。

曹若曦在路灯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上楼。

她进屋时,眼睛有点红,但神色如常。

“妞妞,该洗澡睡觉了。”

许金宝看着她领着孩子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他走到酒柜边,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一口喝了下去。

喉咙里火辣辣的,心里却一阵阵发凉。

他想起妞妞出生时,小小的,皱巴巴的。护士抱出来说:“六斤二两,母女平安。”萧皓轩当时赶回来了,满脸喜气地接过孩子。

若曦是足月生的吗?

他以前从来没仔细算过。此刻,那些数字却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钻。

婚礼是六年前夏天办的。妞妞是第二年春天出生的。

中间隔了……不到九个月。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浴室里传来妞妞咯咯的笑声和曹若曦温柔的催促。

许金宝把杯子里剩下的一点酒底倒进了水池。水冲下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二天是个阴天,空气沉甸甸的,像要下雨。

许金宝起来时,曹若曦已经上班去了,餐桌上留着给他和妞妞的早餐。妞妞坐在椅子上,小口喝着牛奶。

“姥爷,妈妈今天好像不高兴。”妞妞忽然说。

许金宝心里一紧:“怎么了?”

“早上她给我梳头的时候,不说话。”妞妞晃着小腿,“昨天奶奶来了以后,妈妈就不太高兴了。”

孩子的心是最敏感的。

“奶奶是关心妈妈。”许金宝摸摸她的头,“快吃,要迟到了。”

送完妞妞回来,许金宝没有立刻上楼。他在小区里走了几圈,脑子里乱糟糟的。吴薇的话,女儿疲惫的脸,女婿总也不在家的身影,还有苏宣朗温和的笑意,搅在一起。

他告诉自己不要瞎想。可那个关于时间的计算,像根刺,扎在那儿。

回到家,他看着有些凌乱的客厅,决定找点事情做。他先收拾了妞妞散落在沙发和地板上的玩具,又把茶几擦了一遍。最后,他走向曹若曦的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放着一个书桌和一个书柜。曹若曦有时会把没做完的工作带回来做。许金宝很少进来,最多就是擦擦灰。

今天他想把书柜顶上那盆有些蔫了的绿萝拿下来浇点水。

踩着凳子,他小心翼翼地把花盆端下来。

盆底有些水渍印在书柜顶板上。

他找来抹布,擦掉水渍。

柜顶角落,靠近墙壁的地方,有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牛皮纸文件袋,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发毛,落了一层薄灰。

看样子放了很久了,大概是若曦以前放的,忘了。

许金宝把文件袋也拿了下来,打算擦擦柜顶再放回去。文件袋没有封口,只是对折了一下。他拿的时候,里面几张对折的A4纸滑出了一半。

他本没在意,正要把纸塞回去,目光无意间扫到露出的纸张一角,上面有印刷的表格和手写的字迹。

像是学校的什么东西。

他动作顿了一下。会不会是妞妞在学校的重要文件?若曦粗心,塞在这里忘了?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几张纸抽了出来。

是三张复印件。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缘不太整齐。

第一张,抬头是“市第一实验小学学生入学体检表(存档联)”。

姓名栏:曹雨昕(妞妞的大名)。

下面是一些常规检查项目,身高、体重、视力。

许金宝一眼就看到了“血型”那一栏,用蓝色圆珠笔填着:AB型Rh阴性。

他记得这个。当时体检回来,曹若曦还特意跟他说过,医生说妞妞是稀有血型,以后万一需要输血会比较麻烦,让多注意安全。

他翻到第二张。也是同样的体检表。姓名:苏小天。血型……

许金宝的目光定住了。

AB型Rh阴性。

一模一样的七个字。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老花眼看错了。他把纸拿近些,凑到窗户边更好的光线下。

没错。就是AB型Rh阴性。

一种极其罕见的血型。他记得女儿说过,这种血型在人群里的比例非常低,好像只有千分之几。

妞妞有。这个叫苏小天的男孩也有。

两个孩子是同班同学

许金宝拿着两张纸,站在原地。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书房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是巧合吗?

这么稀少的血型,在同一个班级里,恰好出现了两个?

他的手有点抖。他放下苏小天的那张,看向第三张纸。还是体检表,是另一个孩子的,血型是常见的O型。

只有苏小天和妞妞是一样的。

许金宝的视线重新回到那两张并排放着的体检表上。姓名不同,出生日期不同,但那一栏里的字,分毫不差。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苏小天的体检单上,血型那一栏。蓝色的字迹,因为复印有些淡淡的洇染,但清晰可辨。

三秒。

也许更久。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又被无数个喧嚣的念头挤满。吴薇的话,时间计算,女儿偶尔的失神,苏宣朗温文尔雅的脸……

腿弯处突然一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后背重重撞在身后书桌坚硬的木质边缘上,一阵钝痛传来。但他毫无所觉,身体顺着光滑的柜门,不受控制地滑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他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两张轻飘飘的纸,从他松开的手指间飘落,一张盖在了他的脚背上,另一张滑出去一小段距离,正面朝上。

“AB型Rh阴性”。

那行字,刺眼地对着他。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他骤然空白又骤然轰鸣的心上。

06

许金宝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直到腿脚传来酸麻的刺痛,他才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还瘫坐在书房冰凉的地板上。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流下,扭曲了外面灰蒙蒙的世界。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膝盖磕了一下,生疼。他顾不得,弯腰去捡那两张纸。手指触到纸张,冰凉的。他把它们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仿佛那纸会烫手。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乱,撞得胸口发闷。

他把三张体检单按原来的顺序折好,塞回那个破旧的牛皮纸袋里。手一直在抖,试了两次才把文件袋放回书柜顶的原位。

放好之后,他退后两步,盯着那个角落。文件袋静静地躺在那儿,和灰尘融为一体,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从未发生。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扶着书桌边缘,慢慢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不懂太复杂的遗传学,但最基本的常识还有。血型是父母遗传的。孩子是AB型,父母至少有一方是AB型,或者A型和B型结合。Rh阴性更是隐性遗传。

妞妞是这种罕见血型。苏小天也是。

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在同一个班,拥有同样罕见的血型组合?

这个巧合的概率,有多大?

许金宝不敢去想那个数字。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猛地想起苏宣朗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想起他说话时不疾不徐的语调,想起他说“小天基本是我带大的”时那种平静下的落寞。

他又想起女婿萧皓轩。萧皓轩是什么血型?若曦是什么血型?他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想过要问。

亲家母吴薇那些意有所指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仓促”……“着急”……“把持不住”……

还有那个时间。婚礼到妞妞出生,不到九个月。

以前他觉得没什么,早产儿也是有的。可现在,这个时间点,和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血型单子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黑沉沉的疑云,压得他喘不过气。

难道……

一个可怕的、他连形状都不敢勾勒的猜测,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他的脑海。

他用力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可能。若曦不是那样的孩子。她虽然有时候倔,话少,但做事有分寸。

可是……万一呢?

万一当年发生了什么,她不敢说,或者不能说?

许金宝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咚咚响,却驱不散心里的慌乱。

他想立刻打电话给女儿,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她知不知道苏小天的血型,想问她记不记得自己结婚前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可拿起电话,他又按不下那个号码。

怎么问?凭什么问?就因为一个血型的巧合,就去怀疑自己的女儿,怀疑妞妞的身世?

如果……如果只是巧合呢?如果他冤枉了若曦,他该怎么面对女儿?

如果……如果不是巧合呢?

那他该怎么办?告诉萧皓轩?告诉吴薇?这个家,会不会立刻就散了?妞妞怎么办?

许金宝痛苦地抱住头,蹲了下来。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他这辈子,老实本分,没经过什么大风浪。老伴走的时候,他觉得天塌了一半。现在,剩下这一半天,也摇摇欲坠。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许金宝维持着蹲着的姿势,直到双腿麻木。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湿漉漉的地面上,有零星的行人打着伞走过。

世界看起来一切如常。

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在他看到那行字的瞬间,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转身,目光又一次投向书房的方向。那个文件袋,像一个沉默的炸弹,藏在他女儿家的书柜顶上。

而他,是唯一知道引信在哪里的人。

下午接妞妞的时候,许金宝魂不守舍。

妞妞跟他说学校的事,他“嗯嗯”地应着,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在放学队伍里寻找那个叫苏小天的男孩。

苏小天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外套,安静地站在队伍里。许金宝死死盯着他看,试图从那张稚嫩的脸上,找出一点点熟悉的痕迹。

眉毛?眼睛?脸型?

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苏小天抬头望过来,对上他的视线时,他慌得立刻移开了目光,心脏怦怦直跳。

“姥爷,你看什么呢?”妞妞摇他的手。

“没、没什么。”许金宝干巴巴地说,拉起妞妞的手,“走,回家。”

刚走两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喊:“许叔叔。”

许金宝后背一僵。是苏宣朗。

他不得不转过身。苏宣朗牵着苏小天走过来,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意:“许叔叔,今天没下雨,正好。我昨天烤了点饼干,小天非要给妞妞带一些。”

苏小天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密封的小袋子,递给妞妞。妞妞高兴地接过去:“谢谢小天!谢谢苏叔叔!”

“不客气。”苏宣朗笑着摸摸妞妞的头,然后看向许金宝,“许叔叔,您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许金宝看着苏宣朗镜片后清澈的眼睛,那关切的神情看起来真诚无比。他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

“没……没事。可能有点着凉。”他勉强挤出几个字。

“那可得注意,这两天变天。”苏宣朗说,“家里有药吗?没有的话我那儿有。”

“有,有。”许金宝连忙说,拉着妞妞,“那……我们先回去了。”

“好,慢走。”苏宣朗点点头,又对妞妞说,“妞妞,饼干明天再吃哦,快吃晚饭了。”

“知道啦!”

走出几步,许金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宣朗还站在原地,正低头跟儿子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宁静。

一个看起来这样好的人。

许金宝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他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问过,苏小天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分开。

而苏宣朗,也从未主动提起过妞妞的爸爸,除了那次随口一问。

两个单亲家长,各自带着一个孩子,血型罕见地一致。

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住了许金宝的整个心脏,越收越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接下来的几天,许金宝像是在梦游。

他照常接送妞妞,做饭,收拾屋子。但曹若曦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爸,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吃晚饭时,曹若曦看着他几乎没动过的饭碗,问道,“脸色一直不好,饭也吃得少。”

“没事,天闷,胃口不好。”许金宝低头扒了一口饭。

曹若曦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说:“要不明天我去送妞妞,您多睡会儿。”

“不用。”许金宝立刻拒绝,声音有点急。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放缓语气,“我送惯了,没事。”

他不敢让女儿送。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在路上就问出那些可怕的问题。他也怕……怕在校门口再遇到苏宣朗时,自己会露出更多破绽。

他开始仔细观察女儿。

曹若曦下班回家,脸上总是带着倦容。

她话不多,有时会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放在一边,屏幕暗着。

许金宝注意过,她接电话的次数不多,大部分是工作或者她妈妈打来的。

萧皓轩偶尔来电,通话时间也很短,通常是曹若曦这边听着,“嗯”几声,然后说“知道了”,“你忙吧”。

没有甜蜜,没有抱怨,平静得近乎淡漠。

许金宝想起女儿刚和萧皓轩谈恋爱那会儿,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接到电话会笑,会躲到阳台小声说很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结婚后?还是妞妞出生后?

他又不可抑制地去算时间。妞妞的预产期原本是什么时候?若曦怀孕早期,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吗?他拼命回忆,却只想起当时自己沉浸在即将当外公的喜悦里,忽略了所有细节。

他甚至偷偷去翻了妞妞的出生证明副本(曹若曦把它和一些重要文件放在卧室抽屉里)。出生日期确凿无疑。他又算了一遍婚礼日期。中间差八个月零十天。

不足月。

他坐在床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心里全是汗。以前他觉得早产儿没什么,现在,这个“不足月”和那张AB型Rh阴性的体检单联系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可能性。

一天晚上,妞妞睡了,曹若曦在书房加班。许金宝路过书房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是他很少听到的急促。

“……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转到这个学校……我也不想……你能不能别说了?”

停顿。对方似乎在说什么。

曹若曦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过去的事,提了有什么用?我现在只想过安生日子……妞妞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是……算我求你,行吗?”

许金宝贴在墙边,心脏狂跳。她在跟谁说话?苏宣朗吗?还是……

电话很快挂了。书房里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长长的叹息,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

许金宝慌忙轻手轻脚地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若曦果然有秘密。一个和“他”有关的秘密。那个“他”,是不是就是苏宣朗?

那个血型的巧合,恐怕真的不是巧合。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他的心。他想冲进去,摇着女儿的肩膀问个明白。可他不能。他不敢。

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衰老的、无能的父亲。他怕真相太残酷,他承受不起,女儿更承受不起,妞妞尤其承受不起。

第二天早上,许金宝送妞妞上学,特意绕开了平时常走的那条路。他怕遇到苏宣朗。

可越是怕,越是会碰见。

在另一个路口,他们还是遇上了。苏宣朗似乎也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打招呼:“许叔叔,今天走这边?”

“啊,嗯,换条路走走。”许金宝不敢看他的眼睛。

两个孩子倒是很高兴,手拉手走到前面去了。

两个大人沉默地跟在后面。气氛有些尴尬。

走了几步,苏宣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斟酌了很久:“许叔叔,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看法?”

许金宝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什么?”

苏宣朗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您这几天好像一直在躲着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或者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吗?”

他的眼神坦荡,带着疑惑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受伤。

许金宝看着这张脸,这张温文尔雅、堪称英俊的脸。如果……如果妞妞真的和他有血缘关系,那眉眼之间,会不会有相似之处?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一激灵,慌忙摇头:“没有,没有的事。是我自己……心里有事,不舒服,跟你没关系。”

苏宣朗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微蹙着:“那就好。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您尽管说。咱们邻里邻居的,又是孩子同学家长,别见外。”

“好,好。”许金宝胡乱应着,催促妞妞,“快走,要迟到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把妞妞送到了校门口。

看着妞妞和苏小天并肩跑进学校的背影,许金宝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扶住旁边的树干,才稳住身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猜测和怀疑快把他逼疯了。

他必须弄明白。至少,他要弄清楚那个血型,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需要一个确凿的、科学一点的依据,来支撑或者粉碎他那个可怕的猜想。

08

许金宝想起了厂医院退休的老周。

老周是他以前的同事,后来去卫校进修,当了厂医,退休后又被返聘到区医院帮忙,算是个半吊子医生,但人头熟,也爱帮忙。

他找了个下午,曹若曦上班,妞妞上学,家里没人。他揣上那两张被他偷偷用手机拍下来的、血型栏特写的照片,去了区医院。

老周正在诊室看报纸,见他来了,很热情。

“老许?稀客啊!怎么,哪里不舒服?”老周摘下老花镜。

许金宝搓着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心里打着鼓。他早就想好了借口。

“是……是这样。”他压低声音,显得很为难,“我有个远房亲戚,家里孩子出了点事,可能需要输血。听说孩子是什么……AB型,Rh阴性?我不懂这个,就想来问问你,这血型很稀罕吗?要是万一需要,好不好找?”

老周一听,神色严肃了些:“AB型Rh阴性?那可是熊猫血里的熊猫血!稀罕得很!咱们汉族人里面,Rh阴性比例本来就只有千分之三左右,AB型比例也低,这俩凑一起,你说稀罕不稀罕?”

许金宝的心往下沉了沉:“那……要是父母都不是这个血型,孩子能是这个血型吗?”

“理论上,不是不可能,但概率极低。”老周靠着椅背,给他解释,“Rh阴性是隐性基因。父母如果都是Rh阳性,但都携带隐性阴性基因,那孩子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是Rh阴性。至于AB型,父母至少得有一个是AB型,或者一个是A型一个是B型,才可能生出AB型的孩子。”

老周拿起笔,在废纸上画了几个简单的遗传格子:“你看啊,要是父母一方是AB型Rh阴性,另一方是别的常见血型,比如O型Rh阳性,那孩子有可能是A型或B型,Rh嘛,有可能阳性也有可能阴性,但绝对不可能是AB型Rh阴性。因为AB型那个基因和Rh阴性那个基因,得同时从父母那里传过来才行。”

许金宝听得云里雾里,但抓住了关键:“也就是说,如果孩子是AB型Rh阴性,那父母双方,肯定都至少带了一个‘Rh阴性’的基因,而且,肯定提供了A和B这两个基因?”

“通俗点讲,就是这么回事。”老周点头,“父母血型组合要符合条件,才能生出这种血型的孩子。要是父母血型普通,那孩子是这种稀有血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跟中彩票差不多。”

微乎其微。

跟中彩票差不多。

许金宝感到口腔里泛起一股苦涩的味道。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那……要是两个孩子,没有血缘关系,都是这种血型,还凑巧在一个班里的概率……有多大?”

老周笑了:“老许,你这问题问的。那概率,小到没法算!这种血型,一个城市里都未必能找出多少人来。一个小学班级里出现两个?除非他俩是亲戚,比如堂兄弟表兄弟,从父母那里遗传了相同的稀有基因。否则,那可真就是撞了天大的巧了,比走在路上被雷连着劈两次还稀奇!”

除非是亲戚。

堂兄弟,表兄弟。

或者……同父异母的兄妹?

最后这个念头,许金宝没敢问出口。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手脚瞬间冰凉。

“老许?老许你没事吧?”老周看他脸色煞白,额头冒汗,赶紧倒了杯水给他,“你看你,为个远房亲戚的事,急成这样。放心,现在血库虽然这种血存量少,但真有事,也能从别的城市调,或者找互助组织。让你亲戚别太担心。”

许金宝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勉强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焰。

“谢谢……谢谢你了老周。”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我就是问问,心里有个底。”

“客气啥。有事再来。”老周把他送到诊室门口。

走出医院大门,下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许金宝眼睛生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却觉得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老周的话,像判决书一样,在他脑子里回荡。

“除非是亲戚。”

“比被雷连着劈两次还稀奇。”

妞妞和苏小天,不是亲戚。

那么,那个“比被雷劈两次还稀奇”的巧合,真的发生了吗?

许金宝不信。他不是迷信的人,但他更不相信这种违背常理的巧合。

只剩下另一种可能。

那个他不敢想、不愿想,却越来越清晰的可能。

他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摸出根烟点上。他已经戒了好几年了,此刻却迫切地需要一点辛辣的味道来镇定神经。

烟雾缭绕中,他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女儿年轻时的笑脸。她带着萧皓轩第一次回家时羞涩的模样。婚礼上她穿着婚纱流泪的样子。妞妞出生时她虚弱却满足的神情。还有这些年,她日渐沉默的侧脸。

他也想起苏宣朗。想起他温文有礼的谈吐,想起他看着苏小天时温柔的眼神,想起他说“自己带他”时那淡淡的落寞。

如果……如果妞妞真的是苏宣朗的孩子……

那若曦和萧皓轩的婚姻算什么?妞妞叫了这么多年的“爸爸”又算什么?这个看似平静的家,底下埋着怎样一个谎言和秘密?

烟烧到了手指,烫得他一哆嗦。

他扔掉烟头,用脚狠狠碾灭。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知道真相。为了女儿,为了妞妞,也为了他自己快要被疑心和恐惧撕裂的心。

他要去找苏宣朗。

当面问清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许金宝没有苏宣朗的电话。

他只知道他住在后面那栋楼,但不知道具体门牌号。他也不好贸然去问妞妞或者曹若曦。

他在苏宣朗接送孩子必经的路口等了两个下午。第一天没等到,可能他走的是另一条路。第二天,许金宝干脆就在小区中心花园的长椅上坐着,眼睛盯着通往后面那栋楼的小径。

下午四点半,他看到了苏宣朗的身影。他手里提着个超市的袋子,看样子是刚买了东西回来。

许金宝站起来,心跳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小苏。”

苏宣朗看到他,有些惊讶,随即笑了:“许叔叔?您在这儿散步?”

“我……我找你有点事。”许金宝声音干涩,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相对僻静的凉亭,“能去那边说几句吗?就几句。”

苏宣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凉亭里。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石桌上投下栏杆的影子。附近没什么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孩子玩闹的声音。

许金宝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手微微发颤。他把信封放在石桌上,推到苏宣朗面前。

“你看看这个。”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苏宣朗看看他,又看看那个薄薄的信封,迟疑地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两张折叠的A4纸复印件。

他展开。

是两张儿童体检单的复印件。一张姓名是曹雨昕,一张是苏小天。其他信息都模糊处理了,只有“血型”那一栏,被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两个一模一样的圆圈里,是两行一模一样的字:AB型Rh阴性。

苏宣朗的目光定格在那行字上。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刚才还温和从容的表情,瞬间冻结,然后碎裂成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恐慌。

他猛地抬头看向许金宝,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某种被猝然揭穿的慌乱。

许金宝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苏宣朗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不是一个看到普通巧合该有的表情。

“这……这是……”苏宣朗的声音哑了,他低下头,又去看那两张纸,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得皱了起来。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我在我女儿家,无意中看到的。”许金宝的声音像生了锈,一字一句,很慢,但很清晰,“妞妞是这血型。你儿子,也是。”

苏宣朗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松开捏着纸的手,慌乱地去摸口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他想点烟,手却抖得厉害。打火机的齿轮擦了好几次,才冒出一点微弱的火苗,又立刻被风吹灭。他试了三四次,才终于把烟点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吐出,缭绕在他苍白失色的脸前。

凉亭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模糊的嘈杂,和苏宣朗极力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许金宝看着他抽烟的样子,那手指的颤抖,那眼中的惊涛骇浪,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妞妞……是哪天生日?”苏宣朗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烟灰因为他的手抖,簌簌地落在石桌上。

许金宝报出了妞妞的出生日期。

苏宣朗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他低下头,另一只手捂住了额头,肩膀垮了下去。那个总是挺拔、温和的身影,此刻蜷缩着,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痛苦和无力。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但被他用力逼了回去。

“许叔叔……”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疲惫,“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许金宝心上。

最后一丝怀疑,也被砸得粉碎。

“当年……”苏宣朗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我和若曦……我们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那时候,她刚工作不久,我也……我们很谈得来。”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积攒勇气,或者是在回忆。

“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后来……她家里好像给她介绍了对象,催得急。她跟我说,她累了,想要个稳定的家。我们……就分开了。我甚至不知道她后来结婚怀孕的事。直到……直到小天转学到这个学校,开家长会那天,我看到她。”

“我才知道,她女儿,和我的儿子,在一个班。”

他又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敢想……血型的事,我根本不知道。小天的体检单,我交过原件给学校,这张复印件,可能是学校统一复印存档,不知道怎么流出来的……”

许金宝听着,浑身冰冷。他猜到了开头,却没猜到过程竟然如此……平常,又如此残酷。

一段短暂的情缘。仓促的分手。紧接着的婚姻和怀孕。

时间,对得上。

血型,对得上。

苏宣朗的痛苦和震惊,不似作伪。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拼出了一副许金宝最不愿看到的图景。

“你打算怎么办?”许金宝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

苏宣朗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挣扎和绝望:“我不知道……许叔叔,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能告诉小天,他还太小。我也不敢……不敢去问若曦。这就像个定时炸弹……我每天都在害怕,怕孩子自己发现,怕……怕你们发现。”

他看向许金宝,眼神里带着恳求,甚至有一丝卑微:“许叔叔,您……您是怎么想的?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不能毁了小天的生活,也不能……不能毁了妞妞的生活。还有若曦……”

凉亭外,风吹过树梢,哗哗作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地上。

许金宝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被击垮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痛苦、恐惧和对孩子的爱,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来找苏宣朗,是想逼问出一个真相。

现在真相就在眼前,血淋淋的,丑陋无比。

可他忽然发现,知道了真相,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揭穿它?然后呢?

10

许金宝没有回答苏宣朗的问题。

他默默地把那两张体检单从石桌上拿回来,重新折好,塞进信封。他的手很稳,比苏宣朗稳多了。

“今天的事,”许金宝把信封揣进怀里,看着苏宣朗,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吃惊,“就当没发生过。”

苏宣楞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继续带好你的儿子。”许金宝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不要去找若曦,不要跟任何人提一个字。尤其是两个孩子。”

“许叔叔……”

“听我说完。”许金宝打断他,“妞妞的爸爸,是萧皓轩。她只有一个爸爸。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明白吗?”

苏宣朗张了张嘴,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滑了下来,他摘下眼镜,用力抹了一把脸。

“我明白。”他的声音哽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现在说这个,没用。”许金宝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扶着石桌缓了缓,“过好你自己的生活。以后……尽量避着点吧。为了孩子。”

说完,他不再看苏宣朗,转身慢慢地走出了凉亭。

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微微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苍老,也格外固执。

他没有回家,而是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街灯一盏盏亮起。

他回到家时,曹若曦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热菜。妞妞在客厅画画。

“爸,您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电话也不带。”曹若曦从厨房探出头,语气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出去走了走。”许金宝换了鞋,走到客厅,看着妞妞笔下色彩鲜艳的小人。

“姥爷!”妞妞举起画,“你看,我画了我们一家!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这是我,这是你!还有外婆!”她指着一个有点抽象的小人。

许金宝看着那幅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画上的“爸爸”,戴着眼镜(萧皓轩并不戴眼镜),但妞妞坚持那是爸爸。

“画得真好。”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吃饭的时候,许金宝很沉默。曹若曦似乎也有心事,没怎么说话,只不时给妞妞夹菜。

妞妞叽叽喳喳说着白天的事,说明天苏小天要带一本新的故事书给她看。

曹若曦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许金宝看在眼里,心里一片冰凉。

晚上,妞妞睡了。曹若曦收拾完厨房,给许金宝倒了杯热茶,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

两人沉默了很久。

“爸,”曹若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您是不是……听我妈说了什么?”

许金宝握着温热的茶杯,没说话。

曹若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是不是……又提以前的事了?说我们结婚结得急,说妞妞……”

她停住了,肩膀微微耸动。

许金宝转过头,看着女儿。灯光下,她的侧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这些年,她真的瘦了很多。

“若曦,”许金宝开口,声音干涩,“你过得……好不好?”

曹若曦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父亲,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流淌。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却又拼命想要收住的崩溃。

许金宝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轻轻落在女儿颤抖的肩头。就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时那样。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问了。

父女俩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地坐着。一个无声地流泪,一个沉默地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曹若曦擦干眼泪,努力平复呼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没事,爸。就是……就是有点累。您早点休息。”

她起身,匆匆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许金宝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茶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他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走进书房。踩着凳子,从书柜顶上,取下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把里面的三张体检单拿出来。借着窗外熹微的晨光,他最后一次看了看那两行“AB型Rh阴性”。

然后,他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

蓝色的火苗蹿起。他把三张纸,一点一点,烧成了灰烬。灰烬落在不锈钢水池里,黑乎乎的,一碰就碎。

他把灰烬冲进下水道。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把最后一点痕迹也带走了。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这是他从老房子带过来的,里面装着一些老伴的遗物和他自己的旧东西。

他打开箱子,在最底层,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空的。

他把那个已经空了的牛皮纸文件袋,折了又折,塞进了饼干盒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箱子最底层,压在其他东西下面。

然后,他锁上箱子。

钥匙是一把小巧的铜钥匙。他捏着钥匙,在手里握了很久,握到钥匙都被焐热了。

早上,他像往常一样送妞妞上学。妞妞牵着他的手,哼着儿歌。

路过护城河时,妞妞指着河面说:“姥爷,你看,有鸭子!”

许金宝停下脚步,看着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晨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他松开牵着妞妞的那只手,另一只一直插在衣兜里的手,悄悄伸到河边栏杆外。

手指松开。

那把小巧的铜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进河水里。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

它沉了下去,很快被水流吞没,消失在深绿色的河底。

“姥爷,你在看什么?”妞妞问。

“没什么。”许金宝收回手,重新牵起妞妞柔软的小手,“走吧,该迟到了。”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稳稳地包裹着孩子的手。

护城河的水,依旧平缓地流着,流向看不见的远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