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高考还有三天,家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
女儿思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书页翻动的声音间隔越来越长。
我端牛奶进去时,她正对着窗外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橡皮,碎屑落了一桌。
整理她书桌时,抽屉最深处有个硬物硌了手。
挪开那堆崭新的笔记本,下面躺着一把水果刀。
塑封还没拆,刀锋在台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我的心猛地一沉。
01
思云背对着我坐在书桌前。
她的肩膀微微弓着,校服外套滑下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睡衣领子。
“牛奶趁热喝。”我把杯子轻轻放在桌角。
她没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那声答应飘在空气里,轻得随时会散掉。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墙上贴满了便签纸,三角函数公式、文言文实虚词、历史时间轴,密密麻麻像一层褪色的墙纸。
十八岁的女儿,背影看起来那么薄,薄得让我想起她小时候生病,蜷在被子里的样子。
抽屉半开着。
我走过去,想帮她整理一下散乱的草稿纸。
指尖触到那个硬物时,我顿了一下。
思云突然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
“妈,我自己收拾就行。”
她的手按在抽屉边缘,动作有点急。
我把手抽回来,笑了笑:“看你乱的。要不要吃点水果?刚买的樱桃。”
“不用了。”她又转回去,肩膀绷得更紧了。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靠在门外的墙上,厨房飘来排骨汤的香气,那是光霁早上出门前炖上的。
他说思云最近瘦了,得补补。
客厅的挂钟滴答走着,声音在安静的下午格外清晰。
我走回厨房,盯着汤锅里翻滚的气泡。
那把刀的样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崭新的,塑封完整,刀柄是淡蓝色,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款式。
思云买刀干什么?
切水果?她从来不吃需要削皮的水果。
拆快递?她最近根本没网购。
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水渍怎么也擦不干净。
光霁六点准时到家。
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动作一如既往地平稳。
“思云呢?”
“在房间。”
他走到女儿房门口,没敲门,只是站了几秒钟。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掀开锅盖看了看:“火候差不多了。”
“光霁。”我叫住他。
他回头,眼睛里有些血丝。
“思云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光霁盖上锅盖,水流声停了。
“哪个考生压力不大。”他说,声音有点哑,“最后几天了,撑过去就好。”
晚饭时思云出来了。
她小口喝着汤,一粒一粒数米似的吃饭。
光霁给她夹了块排骨:“多吃点。”
“谢谢爸。”思云把排骨放进碗里,没动。
“准考证、身份证、文具,都检查过了吗?”光霁问。
“检查三遍了。”
“那就好。”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我看了看思云,又看了看光霁。
丈夫低头吃饭,咀嚼得很慢,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女儿盯着碗里的排骨,眼神空空的。
“明天我请了假。”光霁突然说,“最后两天全程接送。”
思云抬头:“不用,学校有大巴。”
“大巴人多,吵。”光霁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我送你,心里踏实。”
思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饭后她要回房复习,我叫住她:“思云,妈帮你把抽屉整理一下吧,太乱了影响心情。”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不用,真的不用。”她语速很快,“我自己能收拾,妈你别动我东西。”
说完就闪进房间,门关上了。
光霁在阳台收衣服,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走到客厅窗前,外面天色渐暗,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暖黄的光。
我们这个家,此刻也亮着灯,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深夜,我起来喝水。
路过思云房间时,门缝底下还透出光。
轻轻推开一条缝,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台灯照着她半边脸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习题册摊开着,红笔勾画的痕迹密密麻麻。
我悄悄走进去,想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视线扫过书桌,那把刀不见了。
抽屉关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原地,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突然觉得这个房间很陌生。
02
第二天早上,思云的黑眼圈更重了。
她坐在餐桌前,盯着面前的煎蛋,半晌才拿起筷子。
“昨晚几点睡的?”我问。
“一点多吧。”她咬了一小口蛋白,“睡不着。”
光霁从卫生间出来,胡茬刮干净了,但眼下的青色还在。
“今天别熬太晚,调整作息。”
思云点点头。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我的。
屏幕上跳动着“徐春梅”三个字。
我接通电话,小姑子热情的声音立刻涌了出来:“嫂子!忙什么呢?”
“准备早饭,思云马上高考了。”我边说边往阳台走。
“哎呀可不是嘛,我就是为这事打电话的!”徐春梅嗓门很大,穿透力十足,“思云考点定了吧?在哪儿考?”
“市一中。”
“那可巧了!”她声音更高了,“离你家近啊!走路也就十分钟吧?”
我心头莫名一紧:“嗯,是挺近的。”
“嫂子,跟你商量个事。”徐春梅的语气亲昵得过分,“我们家浩浩不是马上中考了嘛,他们学校今年安排考场,正好也在市一中。你说巧不巧?”
我没接话。
电话那头自顾自说下去:“浩浩那孩子你知道,考前紧张得不行,在家根本静不下心。我想着,要不这两天我带他去你家住?离考点近,早上能多睡会儿,中午还能回来休息休息。”
她顿了顿,补充道:“顺便也给思云加加油嘛,姑侄俩一起考试,多好的缘分!”
我握紧了手机。
“春梅,思云这几天特别紧张,家里最好保持绝对安静。而且我们家就三个房间,浩浩来了……”
“打地铺都行!”徐春梅打断我,“男孩子没那么娇气。再说了,思云是我亲侄女,浩浩是她亲表弟,一家人有什么好见外的?就这么定了啊,明天下午我们过来,顺便带点浩浩爱吃的菜,给你们改善伙食!”
“等等春梅,这事我得和光霁商量……”
“商量啥呀,我哥还能不让我这个妹妹进门?”她笑了两声,“妈也说了,让浩浩跟思云沾沾学霸的喜气。行了嫂子,我店里来客人了,明天见啊!”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响着,我站在阳台上,早晨的风吹过来,竟然有点冷。
回到餐厅,思云已经吃完了,正背着书包准备出门去学校上最后半天课。
“妈,谁的电话?”
“你姑。”我尽量让声音自然些,“问你好呢。”
思云“哦”了一声,没多问。
光霁在穿鞋,抬头看了我一眼:“春梅有什么事?”
“晚上再说吧。”我送思云到门口,“路上小心。”
女儿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
关上门,光霁还在玄关站着。
“说吧,什么事。”他不是在问,是在陈述。
我把徐春梅的话复述了一遍。
光霁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弯腰系鞋带,动作很慢,系好了又解开,重新系。
“你怎么回的?”他问。
“我说要和你商量,她直接挂了。”
光霁直起身,拿起公文包。
“知道了。”他说。
门开了又关。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排骨汤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中,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不安。
整整一上午,我心神不宁。
收拾房间时,特意又看了看思云的抽屉。
锁上了。
她什么时候给抽屉上了锁?
那把淡蓝色的刀,此刻就锁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
中午光霁没回来吃饭,发消息说单位有事。
思云在学校。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食不知味。
下午三点,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婆婆周冬梅。
“子墨啊,春梅跟你说了吧?”老太太的声音透着惯有的理所当然,“浩浩那孩子可怜,爸妈离婚后一直跟着春梅,考前紧张得睡不着觉。你们家离学校近,就住两天,帮帮忙。”
“妈,思云这边……”
“思云是大孩子了,得学会照顾弟弟。”婆婆语气软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很硬,“春梅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你们家光霁有出息,能帮就帮一把。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我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就这么定了啊,春梅明天过去。对了,光霁在家吧?我跟他说两句。”
“他上班去了。”
“那你跟他说一声,就说是我说的。”
电话又挂了。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走到思云房间门口。
门关着,锁上的抽屉藏在门后。
傍晚光霁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黑森林,思云爱吃的。”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明天考完让她放松一下。”
“光霁,”我叫住他,“妈下午来电话了。”
他解领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说什么了?”
我把婆婆的话转述给他。
光霁没说话,将领带慢慢卷起来,放进衣柜抽屉。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他已经戒烟三年了。
烟拿在手里,没点,只是捏着滤嘴反复转动。
“你怎么想?”他问。
“我觉得不行。”我坐到他旁边,“思云现在状态不对,不能再受任何打扰。而且春梅那孩子……太闹了。”
浩浩我见过几次,十三岁的男孩,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上次家庭聚会,他把思云的复习资料当成废纸折飞机,思云当时没说什么,回房间后哭了一场。
光霁把烟放回茶几上。
“我去打个电话。”
他起身去了书房,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能听见他压低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十几分钟后,他出来了,脸色比刚才更沉。
“春梅明天过来。”他说。
我的心往下坠了坠。
“妈那边……”
“妈的意思很明确。”光霁打断我,声音里透着疲惫,“她说,就当是让思云提前适应环境,以后上大学宿舍里什么人都有,不能太娇气。”
我一下子站起来:“这是娇气吗?这是高考!”
光霁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03
那天晚上,思云比平时早半小时出了房间。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和光霁,眼神清澈得让人心慌。
“姑明天要来住,是吧?”
我和光霁对视一眼。
“你听到了?”我问。
“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刚好出来喝水。”思云的声音很平静,“浩浩也来?”
“嗯。”光霁应了一声。
思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她端着水杯往回走,经过客厅时突然停住。
“爸,妈,我有个请求。”
“你说。”光霁坐直了身体。
“他们来的话,能不能别进我房间?”思云看着我们,眼神里有种陌生的坚持,“我的东西……不想被别人动。”
我的心揪了一下。
“当然。”我赶紧说,“你的房间谁都不让进。”
思云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没成形的笑。
“谢谢。”
她回房间了,门轻轻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光霁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突然起身。
“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去哪?”
“买点东西。”他穿上外套,“你先睡,不用等我。”
他出门后,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走到思云房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
里面很安静,没有翻书声,也没有其他动静。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思云,睡了吗?”
“还没。”
“妈能进来吗?”
过了几秒,门开了。
思云站在门口,睡衣整整齐齐,头发扎成了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散下来。
房间里书桌收拾得很干净,复习资料摞成一叠,放在桌角。
“有事吗妈?”
“就是……想跟你聊聊。”我走进房间,在床沿坐下,“明天你姑和浩浩来,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跟妈妈说。”
思云在书桌前坐下,背对着我。
“没什么不舒服的。”她说,“就两天。”
“浩浩要是闹你……”
“我会锁门。”思云转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妈,我真没事。你们别担心。”
她的表情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
我想起那把锁在抽屉里的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把刀……”我还是说了出来。
思云翻书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刀?”
“妈妈看见的,在你抽屉里。”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思云低下头,继续翻书,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买来削铅笔的。”她说,“2B铅笔有时候得削一下,酒店的卷笔刀不好用。”
这个解释说得通。
但我心里那个疙瘩,并没有解开。
“思云,”我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都可以跟爸爸妈妈说,知道吗?”
她点点头,没抬头。
“我知道,妈。”
从思云房间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光霁还没回来。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什么时候回?”
没回复。
洗好澡出来,手机响了,是光霁。
“我晚点回,你先睡。”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模糊,背景音里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你在外面?”
“嗯,办点事。”
“什么事非要大晚上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思云的事。”他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卧室窗前。
楼下路灯昏黄,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影子拉得很长。
光霁回来时已经凌晨一点了。
我假装睡着,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
黑暗中,他躺在我身边,呼吸平稳。
“我知道你醒着。”他突然说。
我没动。
“酒店订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悦华酒店,离考点步行五分钟,行政套间,两晚。”
我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什么酒店?什么套间?”
“思云不能再待在家里了。”光霁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有些吓人,“春梅明天过来,浩浩什么德行你清楚。思云现在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碰一下就会断。”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已经付了。”
“多少钱?”
“六千。”
我倒吸一口凉气。
“六千?两晚上?”
“行政套间,带书房和客厅,隔音好,有24小时管家服务。”光霁像在汇报工作,“思云可以在里面安静复习、休息,我查过了,那层楼专门接待商务客,很安静。”
我坐了起来,打开床头灯。
光霁眯了眯眼,适应突然的光亮。
他的脸上写满疲惫,但眼神很坚定。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春梅打电话的时候。”他顿了顿,“妈后来打给你,我更确定了。”
“确定什么?”
光霁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确定她们不是单纯来借宿的。”他终于开口,“妈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春梅服装店最近资金周转困难,让我这个当哥的帮衬点。我说思云高考是大事,春梅来住不合适。你猜妈怎么说?”
我等着他说下去。
“她说:‘思云是女孩子,迟早要嫁出去的。浩浩是徐家的男孩,你得为徐家想想。’”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妈真这么说?”
“一字不差。”光霁的声音很平,“所以我订了酒店。思云必须走,明晚就走。”
“那春梅那边怎么交代?”
“我来处理。”他转过头看着我,“明天你什么都别说,配合我就行。”
“怎么配合?”
“春梅他们来之后,你找个机会,带思云去酒店。”光霁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房卡和押金单,收好。我会稳住她们,你们直接走。”
我接过信封,很轻,又很重。
“光霁,”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他移开视线,关了灯。
“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黑暗中,我听见他翻身的声音。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冷白的光。
04
第二天早上,思云的状态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些。
她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一碗粥,还主动说要再检查一遍考试用品。
光霁坐在她对面,一边看手机一边喝咖啡。
“爸,你今天不上班?”思云问。
“请了两天假。”光霁放下手机,“专心伺候我们家考生。”
思云笑了笑,虽然笑容很浅。
她背上书包准备出门时,突然说:“对了,晚上姑和浩浩来,我订了些水果,下午会送到。妈你记得收一下。”
我和光霁都愣住了。
“你订水果?”我问。
“嗯,用我攒的零花钱。”思云低着头穿鞋,“姑来家里住,总得招待一下。”
她说完就进了电梯,门缓缓合上。
我和光霁站在玄关,谁都没说话。
女儿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甚至想到了要招待那个即将入侵她最后领地的姑姑。
整个上午,我都在收拾客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那间房一直空着,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
但我还是把柜子擦了又擦,地板拖了两遍。
好像这样就能抵消一些什么似的。
中午光霁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外卖盒。
“别做饭了,省点力气。”
我们坐在餐桌前默默吃饭。
“你跟思云说了吗?”我问。
“说什么?”
“酒店的事。”
光霁夹菜的手顿了顿:“没说。晚上直接带她走,免得她多想。”
“她会多想的。”我说,“突然把她送去酒店,她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光霁放下筷子。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徐春梅那张精心打扮过的脸占满了视野,身后是比她高半头的儿子浩浩。
浩浩戴着耳机,正低头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嫂子!”徐春梅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夸张的拥抱,“好久不见,想死我了!”
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冲进鼻腔。
浩浩挤了进来,头也不抬:“我睡哪间?”
“浩浩,叫人啊。”徐春梅拍了他一下。
“舅妈。”男孩敷衍地喊了一声,眼睛就没离开过手机屏幕。
徐春梅提着两个大行李袋进来,后面还有一个小推车,上面堆着好几个纸箱。
“带了些吃的用的,怕你们家东西不全。”
我看着那堆东西,感觉太阳穴在跳。
光霁从书房出来了,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
“来了。”
“哥!”徐春梅声音更高了,“哎呀你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工作太累了吧?”
“还行。”光霁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房间收拾好了,你们先安顿。”
浩浩已经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脚架到茶几上。
游戏音效开得很大,枪击声、爆炸声、角色死亡的惨叫,充斥了整个客厅。
“浩浩,”光霁走过去,“把声音关小点,姐姐在复习。”
男孩瞥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把音量调低了一格。
徐春梅拉着我在沙发坐下,亲热地握着我的手:“嫂子,真是麻烦你们了。浩浩这孩子,在家根本学不进去,一会要喝水一会要吃东西,我一说他,他就跟我吵。”
她叹了口气,眼圈居然有点红:“我一个人带他,真的太难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拍她的手。
浩浩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眼睛发亮:“姐的房间是哪个?我去看看!”
说着就往走廊冲。
“浩浩!”我赶紧站起来,“姐姐在房间复习,不能打扰。”
“我就看看!”他已经跑到思云房门口,伸手去拧门把手。
锁着的。
他用力拧了两下,没拧开,回头喊:“妈!门锁了!”
徐春梅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思云在用功呢,你别去捣乱。”
“我就看看嘛!”浩浩使劲拍门,“姐!开门!我来了!”
拍门声在安静的下午格外刺耳。
书房门开了,光霁走出来,脸色沉得能滴水。
“浩浩,回客厅去。”
男孩被他语气里的冷意吓到,悻悻地放下手。
“凶什么凶……”他小声嘟囔着走回客厅。
徐春梅赶紧打圆场:“哥,浩浩就是好奇。思云也是,锁什么门啊,一家人还见外。”
光霁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思云高考,天大的事。”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谁要是影响她,我跟谁没完。”
空气凝固了。
浩浩缩了缩脖子,重新拿起手机,但这次把声音关掉了。
徐春梅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哥你这话说的,我们当然是来给思云加油的。浩浩,去把你带来的礼物拿出来。”
浩浩磨蹭着去翻箱子,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给姐的,钢笔。”徐春梅把礼盒递给我,“祝她金榜题名。”
我接过盒子,沉甸甸的。
“谢谢,思云回来我给她。”
“她几点回来啊?”
“学校最后半天课,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思云推门进来,看到客厅里的阵仗,脚步顿在门口。
“姑,浩浩。”
“哎哟我们家大才女回来了!”徐春梅迎上去,想拉思云的手。
思云不动声色地把书包换到另一侧肩膀,避开了。
“我先回房放东西。”
她快步走向自己房间,开门、进去、关门,一气呵成。
浩浩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里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泡。
啪,泡泡破了。
05
晚饭我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摆了一桌子。
思云坐在我对面,小口吃着米饭,很少夹菜。
徐春梅不停地给浩浩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还是你舅妈做饭好吃吧?”
浩浩把不喜欢的菜挑到一边:“这个肉太肥了。”
“肥点才香,你看你姐吃得多好。”徐春梅说着看向思云,“思云啊,复习得怎么样了?有把握考重点吗?”
思云抬起眼皮:“还行。”
“可得好好考,给你爸你妈争光。”徐春梅笑眯眯的,“你爸当年可是咱们县的高考状元,你得青出于蓝才行。”
光霁夹了块排骨放到思云碗里:“吃饭,别说话。”
徐春梅讪讪地闭了嘴,但没安静两分钟,又开口了。
“哥,你们单位今年效益怎么样?年终奖发了吧?”
光霁头也不抬:“还行。”
“听说你们国企福利好,年终奖顶别人半年工资呢。”徐春梅眼睛发亮,“浩浩马上要上高中了,我想给他报几个补习班,就是手头有点紧……”
“钱的事以后再说。”光霁打断她,“先吃饭。”
“我就随口问问嘛。”徐春梅撇撇嘴,“嫂子,你当老师收入稳定吧?带毕业班是不是有补贴?”
我勉强笑了笑:“就那么点死工资。”
浩浩突然把碗一推:“我饱了。”
他碗里的饭还剩一大半,菜挑得到处都是。
“再吃点,晚上会饿。”徐春梅说。
“不吃了,打游戏去。”浩浩起身就往客厅走。
游戏音效很快又响了起来。
思云放下筷子,碗里的饭也只吃了一半。
“我也饱了。”
她起身要走,徐春梅叫住她:“思云,姑给你带了礼物,在茶几上,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思云看了一眼那个包装盒:“谢谢姑。”
她没有去拆,径直回了房间。
门又锁上了。
徐春梅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冷淡啊?我大老远过来,还不是为了她好。”
光霁放下碗,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春梅,”他看着妹妹,“你来到底有什么事,直说吧。”
徐春梅眼神闪烁:“我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浩浩考试……”
“浩浩的考场在城西中学,离我家开车要四十分钟。”光霁语气平静,“市一中是理科考点,浩浩中考考文科,不在一个学校。”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愣住了。
徐春梅的脸色白了一下,又涨红了。
“我……我记错了不行吗?反正都是考试,住得近点总没错。”
光霁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动作不紧不慢。
徐春梅坐在那里,手指绞着餐巾纸。
“哥,其实我……确实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吃完饭再说。”光霁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传来。
徐春梅看向我,眼眶又红了。
“嫂子,你也知道,我那个服装店,今年生意特别难做。房租涨了,进货价也涨,但买衣服的人少了。”
她抽了张纸巾擦眼睛:“上个月我进了批夏装,结果天气一直不热,全压手里了。货款下个月到期,我……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沉。
“还差多少?”
“十万。”徐春梅抓住我的手,“嫂子,你就帮帮我吧。浩浩马上上高中,花钱的地方多,要是店倒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她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我肉里。
厨房的水声停了。
光霁走出来,用毛巾擦着手。
“十万我没有。”他说得很直接。
“哥!你年终奖不是发了吗?”徐春梅急了,“先借我周转一下,我保证,等夏装卖出去立马还你!”
“年终奖有别的用处。”光霁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思云上大学要钱,家里还有房贷。”
“思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啊!现在大学生都贷款,毕业了自己还。”徐春梅脱口而出。
光霁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的女儿,不需要贷款上大学。”
“那你就能看着亲妹妹破产?”徐春梅站起来,声音尖了,“妈说了,让你帮帮我。你怎么这么狠心!”
“妈说什么了?”光霁问。
徐春梅意识到说漏嘴,赶紧改口:“没、没什么。妈就是让我们兄妹互相照应。”
光霁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客厅里,浩浩的游戏音效还在响,枪声、爆炸声,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思云的房间静悄悄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晚上我要带思云出去一趟。”光霁突然说。
“去哪?”徐春梅警觉地问。
“见个老师,最后交代点事。”光霁面不改色,“可能要晚点回来,你们先睡。”
“什么老师非得晚上见?”
“出题组的老师。”光霁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托了几层关系才约到的,不能改时间。”
徐春梅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光霁看了看表,“八点出发。子墨,你也去,老师想见见家长。”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我换件衣服。”
徐春梅还想说什么,光霁已经转身去敲思云的房门了。
“思云,准备一下,八点出门。”
房间里传来思云的声音:“去哪?”
“见李老师,你忘了?”
短暂的沉默。
“……好,我马上。”
门开了,思云走出来,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询问。
我微微点头。
浩浩从客厅探出头:“你们要去哪?我也去!”
“你在家复习。”徐春梅把他按回去,“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复习什么啊,我都考完了。”浩浩嚷嚷道。
“那就预习高中的!”徐春梅难得对他严厉。
光霁已经穿好了鞋,站在门口等我。
我拿起包,手伸进去摸了摸那个信封。
房卡硬硬的边缘硌着指尖。
“走吧。”光霁说。
我们三个人出了门,电梯缓缓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思云小声问:“爸,我们去见哪个李老师?”
“不见老师。”光霁看着电梯数字跳动,“去酒店,这两天你住那里。”
思云愣住了。
“为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光霁率先走出去,没有回答。
夜色已经浓了,小区路灯次第亮起。
车就停在单元门口,光霁打开后座车门。
“上车再说。”
06
车驶出小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思云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侧脸望着窗外,霓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爸,妈,”她终于开口,“是因为姑和浩浩来了,所以让我出去住吗?”
光霁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不全是。”
“那是什么?”
光霁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思云,”他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很沉,“你还记得你小学六年级那次吗?浩浩来家里玩,把你的奥数竞赛奖杯摔碎了。”
思云的眼神动了一下。
“记得。”
“你当时哭了,但没怪他,还说没关系。”光霁顿了顿,“后来你妈在垃圾桶里看见奖杯碎片,一片一片捡回来,想用胶水粘好。”
我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
那已经是六年前了。
“最后没粘好。”思云轻声说,“碎得太厉害了。”
“嗯。”光霁看着前方红灯,“从那以后,你就不太喜欢别人碰你的东西了。”
车继续前行,离市中心越来越近。
悦华酒店的招牌在远处闪着金色的光。
“这次不一样。”光霁把车开进酒店地下停车场,“你要高考,这是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之一。我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影响你。”
他停好车,熄火,转头看着女儿。
“六千块两晚的酒店,爸负担得起。你的平静,多少钱都买不到。”
思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她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
我抽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按在眼睛上。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让你们担心了。”
“傻孩子。”我声音也哑了,“是爸爸妈妈没做好。”
光霁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
“走吧,看看房间。要是觉得不好,我们再换。”
行政套房在二十八楼。
电梯上升时轻微的超重感,像我们此刻悬浮的心情。
房门打开,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书房里书桌很大,台灯的光线柔和,床品是干净的白色。
还有一个小厨房,冰箱里准备了水果和饮料。
思云走进去,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
“太贵了。”她说。
“值得。”光霁把她的书包放在书桌上,“这两天你就待在这里,哪都别去。吃饭我让酒店送上来,或者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思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
“那把刀,”她突然说,“我确实不是买来削铅笔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光霁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那是买来干什么的?”
思云转过身,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清澈。
“我不知道。”她说得很慢,“前几天晚上,我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考试的事。越想越害怕,害怕考不好,害怕对不起你们,害怕以后……”
她吸了吸鼻子。
“然后我就上网,看别人说压力大的时候怎么办。有人说运动,有人说吃东西,有人说……伤害自己。”
光霁的身体僵住了。
“我鬼使神差地去超市买了那把刀。回家后锁在抽屉里,每天看几次。”思云的声音很轻,“我没想过真的要用它,就是看着它,好像能缓解一点那种……快要爆炸的感觉。”
我捂住嘴,眼泪涌了出来。
光霁伸出手,把女儿搂进怀里。
思云的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爸,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光霁的声音哑得厉害,“是我没发现,是我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父女俩就这样抱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很久以后,光霁松开她,双手按在她肩膀上。
“那把刀呢?”
“还在抽屉里。”思云说。
“明天我帮你处理掉。”
“不用。”思云摇头,“我自己处理。我想……把它扔进酒店的垃圾桶。”
光霁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我走过去,抱住他们俩。
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落地窗上,和窗外的夜景重叠在一起。
光霁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徐春梅。
“我下去一趟。”他对思云说,“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考场。”
“爸,”思云叫住他,“你和姑……别吵太凶。”
光霁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
“不吵,就说清楚。”
他走了,房门轻轻合上。
我和思云留在房间里,突然的安静让人有些不适应。
“妈,你今晚也住这里吧。”思云说。
“我得回去,不然你姑该起疑了。”
思云咬了咬嘴唇:“那你自己小心。浩浩要是闹你……”
“妈能应付。”我摸摸她的头发,“你好好睡觉,什么都别想。”
她又抱了抱我,抱得很紧。
“谢谢妈。”
我离开酒店时,已经快十点了。
打车回家的路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光霁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情况可控,你别担心。”
我还是担心。
付钱下车,走进单元楼,电梯上行时,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
徐春梅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浩浩关在客房里,门缝底下透出游戏屏幕闪烁的光。
光霁站在阳台,背对着客厅,手里夹着一支烟。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嫂子回来了。”徐春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思云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在李老师家住一晚,明天直接去考场方便。”我说着早就编好的理由。
徐春梅冷笑一声。
“什么李老师,是去住酒店了吧?悦华酒店,行政套间,两晚六千块。”她盯着我,“哥,你可真大方啊,亲外甥想借住两天都不行,亲闺女就能住六千块的酒店。”
光霁转过身,烟灰掉在地板上。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徐春梅站起来,声音尖厉,“妈告诉我的!她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你想支开我,还订了酒店!妈让我别声张,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走到光霁面前:“哥,你什么意思?防贼一样防着我和浩浩?我们是你亲妹妹、亲外甥!”
光霁把烟按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
“妈还说什么了?”
“妈说……”徐春梅突然卡住了。
“说。”光霁声音很平静,“说完。”
徐春梅的嘴唇哆嗦着。
“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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