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拉链有些卡顿,韩桂琴用力拽了两下才打开。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都是她这些年自己买的,便宜的棉布料子,洗得发白了。

她一件件往外拿,准备重新整理晾晒。手指触到底部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衣服。

她疑惑地扒开最下层的几件毛衣,摸到了光滑的封皮。

拽出来一看,是三个暗红色的本子。

房产证。

三个本子摞在一起,压在箱底,像三块沉甸甸的砖。

韩桂琴愣愣地翻开最上面一本。产权人姓名栏,赫然写着“杨妮”两个字。

地址是北京朝阳区某小区,面积一百三十多平。

她的手开始发抖,又翻开第二本、第三本。全是杨妮的名字,不同的地址,不同的面积。

其中一本的登记日期,就在上个月。

夹在房产证里的,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纸上只有六个字,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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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五点半,韩桂琴准时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穿上那双穿了三年、鞋底已经磨薄了的布拖鞋。

厨房的灯亮起来时,整个城市还在沉睡。

熬小米粥,煮鸡蛋,拌个小咸菜。薛佳怡爱吃煎饺,她昨天就包好了冻在冰箱里,这会儿拿出来,一个个摆进平底锅。

油滋啦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主卧有动静。

是杨妮起来了,脚步有些虚浮。昨晚她又应酬到很晚,回来时满身酒气,韩桂琴扶她到卫生间吐了一回。

“韩姐,给我泡杯浓茶。”

杨妮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沙哑得厉害。

韩桂琴应了一声,关小火,洗了手去泡茶。茶叶要多放,这是杨妮的习惯,说能解酒。

她把茶端过去时,杨妮正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揉太阳穴。眼下的乌青很重,脸色苍白。

“您要不要再睡会儿?才五点多。”

杨妮摇摇头,接过茶杯吹了吹。

“佳怡今天模考,我得早点送她。”

“我煮了粥,您先喝点暖胃。”

杨妮没说话,小口抿着茶。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韩桂琴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煎饺的香味飘满了小小的空间。

六点十分,薛佳怡的闹钟响了。

女孩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校服穿得歪歪扭扭,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她瞥了一眼沙发上的母亲,没打招呼,直接进了卫生间。

“佳怡,煎饺好了。”

韩桂琴朝卫生间喊了一声。

里面传来含糊的回应。

杨妮放下茶杯,站起来往女儿房间走。她推开虚掩的门,看见床上乱扔的衣服,皱起了眉。

“跟你说过多少次,衣服要挂好。”

薛佳怡从卫生间探出头,嘴里还叼着牙刷。

“知道了知道了,晚上回来再收。”

“晚上回来你又该说作业多,累。”

“我是真累啊妈,每天睡不到六小时。”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杨妮的声音抬高了些。韩桂琴在厨房听见,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母女俩又开始了。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要上演。

韩桂琴刚来的时候,薛佳怡才十岁,扎着两个羊角辫,会扑进她怀里要糖吃。

现在女孩十八了,个子比她还高,话却越来越少,尤其是对着母亲的时候。

“韩姨,饺子好了吗?”

薛佳怡坐到餐桌旁,故意大声问,打断了杨妮还想继续的话。

“好了好了。”

韩桂琴端出盘子,金黄的煎饺冒着热气。她给女孩倒好醋,又盛了碗小米粥。

杨妮也走过来坐下,默默喝粥。

餐厅里只剩下餐具碰撞的声音。

薛佳怡快速吃了几个饺子,抓起书包就要走。

“等等,我送你。”

杨妮放下碗。

“不用,我自己打车。”

“这个点打不到车,我顺路。”

“真不用。”

薛佳怡已经走到玄关换鞋。杨妮站起来,动作有些急,碰倒了手边的勺子。

清脆的响声。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手上系鞋带的动作没停。

“你晚上几点回来?”

杨妮问,声音里压着点什么。

“不知道,可能要晚自习。”

“多晚?”

“九点、十点吧。”

“我去接你。”

“不用!”

薛佳怡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楼道里。关门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杨妮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回餐桌,坐下,继续喝那碗已经凉了的粥。

韩桂琴收拾着厨房,从水池的窗户能看见楼下的停车场。杨妮的车开出来了,薛佳怡坐在副驾驶,脸别向窗外。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的车流。

韩桂琴擦干手,开始打扫客厅。沙发上有件杨妮的外套,她拿起来准备挂好,摸到口袋里有个硬物。

掏出来看,是个药瓶,标签上写的是安眠药。

已经吃了大半瓶。

02

杨妮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夜。

韩桂琴还没睡,在客厅等着。这是她八年来养成的习惯,无论多晚,总要等女主人回来才安心。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有些迟钝,转了好几下才打开。

杨妮踉跄着进来,没开灯,直接往沙发上一倒。

“您回来了。”

韩桂琴打开落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一角。她看见杨妮的脸色比早晨还要差,妆花了,口红晕到嘴角。

“嗯。”

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给您热杯牛奶?”

“不用。”

杨妮摆摆手,手臂无力地垂下来。她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

韩桂琴还是去了厨房。热牛奶的时候,她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了很久。

等她端着杯子出来,杨妮已经坐起来了,正从包里翻找什么。

手指颤抖得厉害,半天没拉开拉链。

“找什么?我帮您。”

“烟。”

“您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韩桂琴还是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烟和打火机,那是杨妮偶尔熬夜工作时用的。

杨妮点烟的手不稳,点了三次才燃。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又是一阵咳嗽。

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

“佳怡睡了吗?”

“睡了,十一点就睡了。今天回来得早,说有点头疼。”

杨妮没接话,只是抽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她也没弹,任由它弯曲着,随时要掉下来。

韩桂琴把牛奶放在茶几上。

“您喝点吧,暖一暖。”

杨妮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空,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东西。过了几秒,她才端起杯子,小口喝着。

“韩姐。”

“哎。”

“你来我家,八年了吧。”

“到上个月整八年。”

“八年。”杨妮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真快。”

她把剩下半支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突然变得烦躁。

“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韩桂琴试探着问。八年了,她能看出杨妮什么时候是真累,什么时候是心里有事。

杨妮没回答,站起来往书房走。

“您早点休息。”

“还有份文件要看。”

书房的门关上了。

韩桂琴收拾了杯子和烟灰缸,准备回自己房间。路过书房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很急,像是在撕什么。

第二天早晨,杨妮没出来吃早饭。

薛佳怡自己热了牛奶,啃了两片面包就出门了。临走前她问:“我妈呢?”

“可能还在睡,昨晚回来得晚。”

女孩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桂琴打扫完客厅,去书房收拾。杨妮昨晚确实在这里待过,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有新的烟蒂。

垃圾桶满了,她拎起来准备去倒。

里面有个揉成团的纸团,展开一看,是撕碎的纸片。她本能地想拼起来看看是什么,但碎得太厉害,只隐约看到“医院”、“检查”、“建议”几个字。

还有一片上有打印的日期,就是前几天。

韩桂琴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它们重新揉成一团,扔回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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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的早晨,家里气氛格外紧绷。

薛佳怡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志愿填报指南。杨妮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和本子。

“我再说一遍,金融、法律、医学,这三个方向你必须选一个。”

“我不想学这些。”

“那你想学什么?”

“设计,或者传媒。”

杨妮把笔拍在桌子上。

“那些专业出来能找到什么工作?你知道现在就业多难吗?”

“我知道,但我喜欢。”

“喜欢能当饭吃吗?你看看我,当年……”

“我不想成为你!”

薛佳怡突然站起来,声音尖利。

餐厅里瞬间安静了。

韩桂琴在厨房洗水果,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她赶紧关上。透过玻璃门,她看见杨妮的脸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说什么?”

杨妮的声音低得可怕。

薛佳怡的胸口起伏着,眼眶红了,但倔强地昂着头。

“我说,我不想成为你。每天加班到半夜,回家只知道问成绩,除了钱你还会关心什么?爸走了以后,你……”

“薛佳怡!”

杨妮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女孩被吓住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韩桂琴连忙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擦干的水果。

“佳怡,怎么跟妈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薛佳怡的眼泪掉下来,“她关心过我真正想要什么吗?她只知道她认为好的,从来不管我喜不喜欢!”

“我是为你好!”

“你这是控制!”

杨妮扬起手。

韩桂琴下意识冲过去,拦在中间。

“杨姐,孩子还小,好好说。”

“她还小?十八了!成年了!还这么不懂事!”

杨妮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她的眼睛里也有水光,但硬是没让掉下来。

薛佳怡转身跑回房间,砰地关上门。

杨妮站在原地,那只手慢慢垂下来,撑在桌子上。她低着头,肩膀垮下去,整个人突然变得很小。

韩桂琴不知道该怎么劝。

她默默收拾桌上的书和本子,把它们摞整齐。

杨妮忽然开口,声音疲惫。

“您说。”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妈当得很失败?”

韩桂琴愣住了。八年了,杨妮从没问过这样的话。她总是强势的,果断的,哪怕是在最累的时候,也会挺直腰背。

“怎么会呢,”韩桂琴轻声说,“您一个人把佳怡带大,多不容易。”

“可她恨我。”

“孩子说的是气话。这个年纪都这样,等长大就懂了。”

杨妮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等不及了。”

她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转身回了卧室。

韩桂琴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本志愿指南。封面上印着“未来”两个大字,烫金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下午,薛佳怡从房间出来了,眼睛肿着。

韩桂琴给她煮了碗面,坐在旁边看她吃。

“韩姨,对不起,早上让你为难了。”

“我没什么,”韩桂琴摸摸她的头,“但你真不该那么说妈妈。”

“可她说的话更伤人。”

“她是着急。你妈妈……不容易。”

薛佳怡放下筷子。

“我知道她不容易。爸走得早,她又要工作又要照顾我。可韩姨,有时候我觉得,她宁可我只是个成绩好的机器,而不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女儿。”

“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

“爱的方式有很多种,”薛佳怡低声说,“她给我的这种,我快喘不过气了。”

韩桂琴看着女孩年轻的脸,想起自己远在老家的儿子。那孩子也不爱听她唠叨,每次打电话都说不了几句就挂。

可能全天下的父母和子女,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伤害彼此吧。

晚上,杨妮出来了,洗了澡换了衣服,看起来平静了些。

她敲开女儿的门,母女俩在房间里谈了半个多小时。

声音时高时低,但总算没有吵起来。

韩桂琴在客厅擦桌子,能听见薛佳怡偶尔的抽泣声,和杨妮压抑的叹息。

最后门开了,杨妮走出来,眼睛也是红的。

她对韩桂琴说:“韩姐,明天我想吃你做的打卤面。”

“哎,好。”

“多放点黄花菜,佳怡爱吃。”

说完她就回自己房间了,没再出来。

04

项链是周二丢的。

杨妮早上出门前还戴着的,晚上回来就不见了。

那是一条老式的金项链,坠子是个小锁的形状,锁芯可以打开,里面能放照片。韩桂琴知道,里面放的是杨妮和她丈夫的合影,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两人都还年轻。

杨妮不常戴它,只有重要场合或者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那天她有个很重要的谈判,出门前在穿衣镜前站了很久,最后从首饰盒最底层拿出了这条项链。

韩桂琴记得,她还帮忙扣了搭扣。

晚上八点多,杨妮回来了,脸色铁青。

她鞋都没换,直接冲进卧室。紧接着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韩桂琴正在拖地,放下拖把走过去。

“杨姐,找什么?”

“我的项链。”

杨妮头也不抬,把梳妆台的抽屉整个拉出来,东西哗啦倒了一床。口红、粉饼、发卡散得到处都是。

“哪条项链?”

“金的那条,锁形的。”

韩桂琴心里一紧。那条项链杨妮很宝贝,平时碰都不让碰。

“是不是放别处了?”

“我早上戴出去的,回来就没有了。”

杨妮转过身,眼睛盯着韩桂琴。那眼神很陌生,冷冰冰的,像在看一个……贼。

韩桂琴的后背开始冒汗。

“您再找找,会不会掉车上了?”

“车上找过了,没有。”

“那……路上?”

“我直接从公司到餐厅,餐厅到公司,没去别的地方。”

杨妮一步步走过来,停在韩桂琴面前。她比韩桂琴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今天家里来过人吗?”

“没有。就我和佳怡,佳怡放学就回房间写作业了。”

“你打扫我房间了吗?”

“扫了,也擦了桌子,但您的东西我没动。”

“没动?”杨妮的声调扬起来,“那它自己长腿跑了?”

韩桂琴的脸白了。

“杨姐,您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杨妮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那条项链是我结婚时我婆婆给的,值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意义。韩姐,你在我家八年,我自认没亏待过你。”

“您是说……我拿了?”

“我没这么说。但东西丢了,总得有个说法。”

韩桂琴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八年了。她把这当家,把杨妮当妹妹,把佳怡当半个女儿。她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没动过一样不该动的东西。

“杨姐,您搜吧。”

她挺直腰背,声音也硬起来。

“我房间,我的东西,您随便搜。搜出来,我立刻去派出所。”

杨妮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熄灭了。

“不用搜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韩桂琴。

“你收拾东西走吧。”

韩桂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你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您要辞退我?就因为一条项链?”

“对。”

“我没拿!”

“我知道你没拿。”杨妮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让你走。”

“凭什么?”

“凭我是雇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韩桂琴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看着杨妮的背影,那个她照顾了八年的女人,此刻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走。”

转身回房间时,她的腿有点软,扶了下门框才站稳。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

她开始收拾。衣服、鞋子、洗漱用品。还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她和老伴的合影,老伴前年走的。

收拾到一半,薛佳怡听到动静出来了。

“韩姨,怎么了?”

女孩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一脸茫然。

韩桂琴没抬头,继续叠衣服。

“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回老家。”

“为什么?”薛佳怡冲进来,抓住她的手臂,“发生什么事了?”

杨妮出现在门口。

“回你房间去。”

“妈!韩姨为什么要走?”

“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韩姨在我家八年了!”

“我说了,回房间去!”

杨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薛佳怡被吓住了,愣愣地看着母亲,又看看韩桂琴。

韩桂琴对她挤出一个笑容。

“佳怡,听话。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韩姨……”

“去吧。”

女孩的眼泪掉下来,但她没再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韩桂琴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八年的房间,墙壁上还有她贴的便签,记着杨妮爱吃的菜,佳怡过敏的东西。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

杨妮还站在那里,挡着路。

韩桂琴停下来,等她让开。

两人对视了几秒。韩桂琴看见杨妮的眼睛很红,像是强忍着什么。但她的表情是冷的,硬邦邦的,没有一丝松动。

“工资我明天打你卡上。”

“不用了,这个月的我还没干完。”

“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

韩桂琴笑了,笑得眼泪差点出来。

“杨姐,八年了。就算养条狗,也该有感情了吧?”

杨妮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侧过身,让开了路。

韩桂琴拖着箱子,走过客厅,走过玄关。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她停顿了一下。

她以为杨妮会叫住她。

哪怕说一句“保重”。

但没有。身后一片寂静。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咔哒一声,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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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火车是凌晨的。

韩桂琴在车站坐了几个小时,看着人来人往。有人接站,有人送别,拥抱,挥手,哭泣。

她没有人送。

八年在北京,她认识的人除了杨妮一家,就是菜市场的小贩,超市的收银员。那些点头之交,算不上朋友。

手机里有几个未接来电,是薛佳怡打的。她没接。

接了说什么呢?说“你妈冤枉我偷东西”?孩子还得在那个家生活,不能让她为难。

微信倒是有条新消息,是杨妮发来的转账通知。数目比她应得的多了一个月,算是补偿金吧。

韩桂琴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没收。

她不想要这份钱。拿了,就好像她真的做错了什么似的。

广播开始喊她的车次。她站起来,拖着箱子往检票口走。

箱子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旷的候车室里回响。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火车缓缓开动了。

窗外是北京站的灯火,一点点后退,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韩桂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八年前第一次来北京。那时候老伴还在,儿子刚上大学,家里开销大,她听说北京当保姆工资高,就跟着同乡来了。

中介带她去见杨妮。那时候杨妮丈夫刚走一年,家里乱糟糟的,她一个人带着十岁的女儿,又要工作,憔悴得不成样子。

“韩姐,以后这个家就拜托你了。”

杨妮握着她的手,眼睛里有泪光。

韩桂琴当时就想,这个女人不容易,得好好帮衬。

这八年,她确实把那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杨妮胃不好,她变着花样做养胃的粥;薛佳怡挑食,她耐心地一样样试,终于摸清了孩子的口味;杨妮工作压力大失眠,她学会了按摩穴位;薛佳怡青春期长痘痘,她到处打听偏方。

她记得杨妮的生理期,记得佳怡每次考试的时间,记得家里每个人的生日。

她以为,就算不是亲人,也该是半个家人了。

可到头来,一句“你是雇主”,就把八年的情分抹得干干净净。

火车摇晃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韩桂琴睁开眼,看向窗外。外面黑漆漆的,偶尔有零星灯光闪过,像坠落的星星。

她想起杨妮最后看她的眼神。

冰冷,决绝,但好像……还有点什么别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鄙夷。是什么呢?韩桂琴想不明白。

她又想起书房垃圾桶里那些撕碎的纸片。“医院”、“检查”、“建议”。

想起杨妮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妈当得很失败?”

想起她说:“等不及了。”

想起她最近越来越差的脸色,越来越频繁的咳嗽,还有那半瓶安眠药。

一些零碎的片段在脑海里拼接起来,但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韩桂琴的心突然跳得快了些。

不对。

杨妮不是这样的人。

她虽然强势,虽然有时候脾气急,但她讲理。这八年,她从未无端猜疑过任何人,更别说这样粗暴地对待一个照顾了她八年的保姆。

如果她真的怀疑韩桂琴偷了项链,她会报警,会查监控,会想办法找证据。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匆匆忙忙地赶人走。

而且那条项链……韩桂琴忽然想起来,杨妮上周好像说过,想把项链送去清洗保养,因为搭扣有点松了。

难道是已经送出去了,自己忘了?

不对,她说早上还戴了。

韩桂琴越想越乱,太阳穴突突地跳。

邻座的大妈递过来一个橘子。

“大姐,吃个橘子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韩桂琴道了谢,接过橘子,没剥。

“是回家吗?”大妈问。

“嗯,回家。”

“回家好哇。在外面干活不容易吧?”

“八年了。”

“哟,这么久,那舍得吗?”

舍得吗?韩桂琴捏着那个橘子,皮被指甲掐出了印子。

她不知道。

火车继续往前开,载着她离开待了八年的城市,朝着老家的方向。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黎明要来了。

06

老家的小县城还是老样子。

街道窄窄的,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韩桂琴拖着箱子走在熟悉的路上,箱轮在石板路上颠簸,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她的房子在城东,老式的家属院,三层红砖楼。儿子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很少回来,家里常年空着。

掏出钥匙开门时,锁孔有点锈,转了好几圈才打开。

一股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的一切都蒙着白布,静悄悄的,像座坟墓。

韩桂琴掀开沙发上的布,灰尘扬起来,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她咳嗽了几声,打开所有窗户通风。

八年没回来了。

上一次还是老伴下葬的时候,匆匆回来几天,又匆匆回了北京。那时候觉得,北京那个家更需要她。

现在那个家不要她了。

她开始打扫。擦桌子,拖地,洗窗帘。体力劳动能让脑子停一停,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忙活到下午,屋子总算有了点人气。

她坐在干净的沙发上,看着这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心里却空落落的。

窗外有邻居经过,看见她,隔着窗户喊:“桂琴回来啦?”

“哎,回来了。”

“不走了吧?”

“不走了。”

邻居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

韩桂琴站起来,去拿行李箱。箱子还立在门口,她刚才忘记整理了。

打开箱子,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一件件拿出来,挂进衣柜。

最下面是毛衣,厚实的,冬天穿的。她拿出来准备晒晒,手伸到箱底时,碰到了那个硬东西。

起初她以为是箱子本身的框架或者衬板。

但触感不对。太光滑,太规整。

她扒开剩下的衣服,看见了暗红色的封皮。

三个。

韩桂琴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像在看三个烫手山芋。

她翻开第一个。产权人:杨妮。地址:北京市朝阳区……面积……她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知道这是个小区,很高档的小区。

第二个,杨妮的名字。地址在海淀区。

第三个,还是杨妮的名字。地址在另一个区。

三个本子,三个不同的地址,加起来面积好几百平。

在北京,这意味着什么,韩桂琴就算再不懂行情,也大概明白。

可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她的箱子里?

她猛地想起来,箱子是昨晚收拾的。但今早出门前,她记得自己检查过,箱子里只有衣服和日用品。

杨妮送她出门时,箱子就在门口。

当时杨妮站在她和箱子之间,挡住了她的视线。

难道是那个时候……

韩桂琴的手开始发抖。她继续翻找,在第三个房产证的夹页里,找到了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纸上是杨妮的字迹,她认得。但写得很潦草,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在极度匆忙或者虚弱的情况下写的。

只有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