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鸿章府上的那只从西洋进口的自鸣钟,第一次被主人的咆哮声盖了过去。
起因是几千里外的一道折子,上面是那个湖南老骡子左宗棠的“疯话”。
他说,要让几万扛枪的大头兵,在鸟不拉屎的西域戈壁上,就地娶媳妇。
李鸿章把折子拍在桌上,震得茶水溅了一手,他想不通,仗打到一半,不琢磨着怎么往前捅刀子,反而琢磨起裤裆里的事,这仗还怎么打?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紫禁城里的风,总是带着一股陈年檀香和纸张腐朽混合的味道。
光绪三年的夏天,这股味道里又多了一丝火药般的焦躁。
争论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时辰。
“新疆乃不毛之地,千里戈壁,一年到头产不出几担粮食。朝廷每年耗费数百万两白银,去养一块‘无用’的顽石,值得吗?如今海上倭寇、西洋人虎视眈眈,海军初建,亟待用钱。依臣看,不如放弃西域,集中财力,经营海防,方为上策!”
说话的人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他站在殿中,语调平稳,逻辑清晰,像个精明的账房先生,一笔一笔算着国家的开销。
他口中的每一两银子,都关系着他一手操办的北洋水师,关系着那些从德国买回来的昂贵铁甲舰。
他话音一落,殿内嗡嗡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李中堂所言极是,塞防不如海防。”
“国库空虚,实在无力西顾啊。”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却洪亮的声音炸开了。
“糊涂!新疆若失,我朝则门户大开!俄人便可长驱直入,蒙古诸部骚动,陕甘震动,届时京师都难有安寝之日!祖宗留下的疆土,一寸都不能丢!”
说话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身形清瘦,但站得笔直,像一棵戈壁滩上的胡杨。他就是陕甘总督左宗棠。
他的袍子有些旧了,风尘仆仆,不像京官那样光鲜。他的眼神却像鹰,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黄色区域。
李鸿章微微瞥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在他看来,左宗棠就是个只懂打仗、不懂算账的乡下武夫,满脑子还是开疆拓土的老黄历。
“左帅,仗不是光靠一股劲儿就能打的。数万大军开进新疆,人吃马嚼,一天得消耗多少银子?那条补给线,从甘肃到哈密,几千里路,运一石粮食,路上就得吃掉八斗。这笔账,你算过没有?”李鸿章不紧不慢地反问。
左宗棠脖子一梗,声如洪钟:“钱,臣去借!哪怕是向洋人借,利息高些,这新疆也必须收回来!”
最终,是龙椅后那道帘子里的声音拍了板。慈禧太后权衡再三,还是被左宗棠那股“抬棺出征”的决绝之气打动了。
“就依左宗棠的。”
圣旨一下,李鸿章面无表情地躬身领命,只是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心里冷笑,好,你去,我倒要看看,你这头老骡子,能把这趟赔本的买卖做到什么地步。
大军出关,黄沙漫天。
左宗棠的湘军,都是打老了仗的兵油子,一个个黑得像炭,结实得像石头。
初入新疆,仗打得还算顺手。阿古柏的匪军虽然凶悍,但在这些见过大世面的湘军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从哈密到吐鲁番,再到乌鲁木齐,清军的旗帜插上了一座又一座城头。
捷报雪片似的飞向北京,京城里一片欢腾。
但只有左宗棠自己知道,那风光背后,是多大的一个窟窿。
李鸿章说得没错,粮草问题,比敌人的炮火更要命。
大军越往西走,补给线就拉得越长,长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琴弦。戈壁滩上的路,根本就不是路。
车轮陷进沙子里,马拉不动,就用人推。一队几百人的运粮兵,辛辛苦苦走上两个月,运来的粮食还不够前线大军吃上三天。
更狠的是阿古柏的焦土政策。他打不过就跑,跑之前把所有村庄烧光,粮食抢光,水井填掉。清军收复的,往往是一座座空城,连耗子都找不到一粒米。
帅帐里,左宗棠对着地图,一看就是一夜。
蜡烛的火苗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忧虑。
“帅台,军粮只够支撑十天了。”
部将刘锦棠走进来,声音嘶哑。他刚从前线巡视回来,士兵们已经开始喝稀粥了。再不想办法,不用敌人来打,这几万大军自己就得散伙。
左宗棠没说话,只是用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东向西,缓缓划过。
那是一条死亡之路。
他知道,靠“运”是不行了。从内地运粮,就像用一个漏水的勺子去填一个无底的深渊。
必须在新疆本地,自己造血。
“屯田。”左宗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刘锦棠一愣:“帅台,这地方能种出庄稼?咱们带来的兵,都是湖南湖北的,谁会侍弄这干旱的土地?再说,就算种出来了,那也得等到明年秋后,眼下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帐篷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左宗棠沉默了许久,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光芒,让刘锦棠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光屯田不够。”左宗棠缓缓说道,“还得让兵士们,在这里……安家。”
“安家?”刘锦棠更糊涂了。
“对,安家。”
左宗棠一字一句地说,“传我的将令,从军中挑选三千无家室的壮健兵卒,转为屯垦军。再发下告示,凡我大军所到之处,若有因战乱失去父兄丈夫、生活无着的本地女子,愿与我汉家兵士结为夫妇者,由官府做媒,发给安家银十两,耕牛一头,田地二十亩。”
这番话说完,刘锦棠当场就懵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让当兵的娶媳妇?还是娶这些语言不通、习俗各异的本地女子?这是打仗还是过家家?
“帅台,这……这万万不可啊!”刘锦棠急了,“军心会乱的!自古哪有让士兵在战场上成家立业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来担着。”左宗棠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只管执行。告诉弟兄们,谁要是安了家,生了娃,这片地以后就是他自己的。他守的不是大清的江山,是他自己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道石破天惊的命令,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军营。
士兵们炸开了锅。
“啥?娶媳妇?娶这里的女人?那话都说不明白,跟个闷葫芦似的,有啥意思?”一个老兵痞子叼着草根,满不在乎地吐了口唾沫。
“官府还给钱给地?真的假的?别是左帅给咱们画大饼吧。”
“我倒是觉得行。反正家里也没人了,在这儿有个家,总比当个孤魂野鬼强。你看那些本地姑娘,高鼻梁大眼睛的,不比咱们村里的黑丫头俊?”
议论声五花八门,有怀疑的,有观望的,也有蠢蠢欲动的。
这些士兵,大多是背井离乡的穷苦人,打了半辈子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知道哪天就没了。
对他们来说,“家”这个字,太遥远了。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们,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有自己的地,自己的老婆孩子,这诱惑太大了。
很快,第一批屯垦军和他们的“新娘”出现了。
场面有些滑稽。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族士兵,穿着不合身的崭新棉布衣,手足无措地站着。对面是一排蒙着面纱的当地女子,只露出一双双好奇又忐忑的眼睛。
没有花轿,没有吹吹打打,只有一个书吏,拿着毛笔,在一张大纸上记下名字,某某兵士,配某某女子,然后发给安家银和地契。
这就算成亲了。
左宗棠亲自参加了第一场“集体婚礼”。他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和女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很深邃。
他对刘锦棠说:“你看,这不是很好吗?有了家,心就定了。心定了,手里的锄头才能拿得稳。锄头拿稳了,粮食就有了。粮食有了,咱们的炮才能轰得更响。”
刘锦棠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这事儿太邪门了。
果然,奏报一到京城,立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御史们纷纷上书弹劾,说左宗棠“治军无方,有伤风化”,“以军国大事为儿戏”。
消息传到李鸿章耳朵里时,他正在自己的府邸里和盛宣怀商议开平煤矿的事。
听完幕僚的禀报,李鸿章愣了半晌,随即勃然大怒。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他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桌子上,茶杯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这个左季高,他是疯了吗!”李鸿章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花白的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打仗打到一半,让兵去种地娶老婆?他把军营当成什么了?媒婆馆吗?”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和战斗!让他们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谁还愿意去卖命?军心一散,队伍就废了!”
“还有,强行撮合汉人跟回人、维人通婚,万一激起民变,后方起火,他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到时候阿古柏还没打败,自己先乱了阵脚!”
李鸿章越说越气,指着西边的方向骂道:“我早就说过,他就是一头不懂变通的犟骡子!把几百万两银子交给他,就换来这么个结果?他这是在挖朝廷的墙角,在毁我大清的江山!等着瞧吧,不出三年,不,一年!他左宗棠就得灰溜溜地滚回来!到时候,我看他还有什么脸面见我!”
盛宣怀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从未见过李鸿章发这么大的火。他知道,李鸿章是真的觉得,左宗棠这一步棋,走得臭不可闻,满盘皆输。
从那天起,李鸿章便不再过问任何关于西征军的具体事务。在他心里,那已经是一盘死棋了。他只是冷眼旁观,等着那个最终的、无可挽回的败报。
时间就像戈壁滩上的沙子,从指缝间悄悄流走。
一年,两年,三年。
西域那边,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
左宗棠的军报还是会来,但内容都很简短,无非是“某处小胜”、“正在肃清残敌”,对于具体的粮草情况、屯田效果,却写得含糊其辞。
这在京城的官场上,被解读为一种信号:左宗棠在硬撑。
“听说了吗?西边快撑不住了。左宗棠的兵,现在连草根树皮都开始啃了。”
“他那个娶妻屯田的法子,根本就是个笑话。听说汉兵跟当地人天天打架,已经死了好几十口了。”
“李中堂真是高瞻远瞩啊,早就看透了那个湖南蛮子的底细。”
流言蜚语,像夏天的苍蝇,嗡嗡作响。
李鸿章听着这些,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越发笃定。他甚至有些可怜起左宗棠来。一把年纪了,非要去争那口气,结果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何苦来哉。
他现在的心思,全都在他的北洋水师上。新的铁甲舰又要下水了,炮台也要加固,到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
他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奏疏,只等新疆兵败的消息一传来,他就立刻上奏,彻底终止“塞防”,将所有资源都投入到“海防”上来。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李鸿章正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公房里处理文件,知了在窗外叫得人心烦。
一个仆役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中堂大人,西域六百里加急。”
李鸿章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嗯”了一声。
又是那些不痛不痒的军情吧。他想。
仆役却没退下,而是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重文件,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李鸿章的案头。
“这次送来的,不是军报。”仆役小心翼翼地说,“是……是新疆各屯垦区现状的汇总清册。”
李鸿章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一抹了然的冷笑。
汇总清册?恐怕是“烂账清册”吧。左宗棠这是撑不住了,想把这三年的烂摊子摆出来,向朝廷哭穷要钱了。
他挥了挥手,让仆役退下。
偌大的公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用丝帕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碧螺春。
他要好好看看,左宗棠的“荒唐之举”,到底结出了怎样荒唐的“恶果”。
他解开油布,抽出了里面厚厚的一沓纸。纸张粗糙,带着一股风沙的味道。
最上面是一张总览表。
李鸿章的目光,从右上角开始,缓缓扫过。
当他的视线落在“各地粮仓存粮总计”那一栏的数字上时,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那丝轻蔑,像是被瞬间冻住的冰,僵在了嘴角。
不可能。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把清册拿到眼前,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吐鲁番屯区,存粮八万三千石……乌鲁木齐屯区,存粮十二万五千石……阿克苏屯区,存粮九万七千石……总计,现有余粮,四十八万余石,可供全军一年之用,尚有富余……”
李鸿章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往下看。
“各屯区新生儿统计”。
“……汉回联姻家庭,添丁一千二百三十六名;汉维联姻家庭,添丁九百八十一名……各族关系和睦,未发生大规模械斗情事……”
李鸿章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翻过一页。
“新建村落及市集统计”。
“……沿天山南麓,新建村庄七十余座,皆以兵士籍贯命名,如‘小湖南村’、‘楚南镇’……各地已自发形成小型集市,交易皮毛、瓜果、布匹,颇为兴旺……”
再翻一页。
“地方治安及情报贡献”。
“……各屯垦兵士家属,自发成为我军耳目。阿古柏残部数次小规模偷袭,皆被当地‘姻亲’提前预警,未战而溃……当地百姓称左帅为‘左阿塔’(维语:父亲),视我军为家人……”
公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李鸿章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和纸张被他颤抖的手指捻得“沙沙”作响的声音。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仿佛在看一本天书。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字,每一串数字,都在颠覆他的认知,都在无情地抽打着他三年前的那些论断。
他看到了一个个具体的案例。一个叫王二狗的湖南兵,娶了一个死了丈夫的维族女人,女人的弟弟原本是阿古柏军中的小头目,因为这层关系,带着一整个百人队投诚了。
一个叫赵铁柱的河北兵,靠着妻子娘家传下来的法子,在盐碱地里种出了西瓜,一个夏天就赚了五十两银子,成了当地的首富。
这些故事,琐碎,鲜活,充满了泥土和人间的烟火气。
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李鸿章从未想象过的画面:在遥远的西域,一支军队正在用一种最古老、最温和的方式,将自己化为那片土地的一部分。
李鸿章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准备了三年的讥讽,准备了满腹的“我早就说过”,此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又苦又涩。
这份奏报上,究竟写了什么,能让一向雄辩的李鸿章,惊到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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