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56岁生日刚过,领退休金正好满一年。
她打电话告诉我,要和我爸离婚。
电话那头,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买菜要带哪个袋子。我在这头,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父亲那边更奇怪。
他没有争吵,没有挽留,只是笑了笑,说:“好。”
我请假赶回老家,试图在这荒唐的决定落地前拦住他们。可一切都像是早已排练好的戏码,我只是迟到的观众。
民政局门口那天的阳光很刺眼。
母亲拿着离婚证,嘴角有解脱的弧度。妹妹挽着她的胳膊,低声说着什么。
父亲跟在后面两步远,脸上还挂着那种让我不安的微笑。
他停下脚步,喊了母亲的名字。
然后,他说了一件事。
母亲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晃了晃。妹妹松开手,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父亲没再看她们。
他朝我点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台。背影在炽烈的光里,有些模糊。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
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修改第三遍方案。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在爬。客户要求刁钻,deadline迫在眉睫。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瞥见来电显示是“妈”。
“刚豪。”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很清晰,没有往常电话里的电流杂音。
“妈,我正忙呢,晚上打给你?”
“不用晚上。”她停顿了一下,“我跟你爸,决定离婚了。”
键盘上的手指顿住了。我下意识地把手机拿开一点,看了看屏幕,又贴回耳边。
“什么?”
“离婚。”她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手续这几天就办。跟你说一声。”
我喉咙发干:“妈,你和我爸吵架了?多大岁数了,离什么婚……”
“没吵架。”她打断我,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就是过不下去了。我退休金也拿着了,以后自己够活。你爸也同意。”
“我爸同意?”我更不敢相信。父亲那性子,闷葫芦一个,跟母亲磕磕绊绊几十年都过来了。
“嗯。”母亲似乎不愿多说,“你忙你的吧。就是告诉你一声。挂了。”
“等等!妈——”忙音已经响起。
我盯着手机,办公室里空调的冷风扫过后颈。方案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父亲同意的?他怎么会同意?
印象里,父亲对母亲几乎言听计从。母亲说东,他很少往西。母亲脾气急,嗓门大,父亲就闷头抽烟,或者躲到阳台摆弄他那些旧零件。
吵架是有的,但“离婚”这两个字,从没真正在这个家里响起过。
至少,没让我和妹妹听到过。
我坐立不安,最终还是给父亲拨了过去。铃声响了很久才接。
“爸。”
“嗯。”父亲的声音一贯低沉,听不出情绪。
“妈刚才打电话……说你们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是真的。”父亲说。
“为什么啊?到底出什么事了?”我急了。
“没什么事。”父亲的语气平铺直叙,“你妈想过点清静日子。我也觉得……这样挺好。”
挺好?离婚挺好?
“爸,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马上请假回去,咱们当面说……”
“不用回来。”父亲很快地说,随即又放缓了声音,“工作要紧。这事……我跟你妈定了。你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是佳妮呢?她知道吗?”我想起妹妹。
“你妈会跟她说。”父亲似乎叹了口气,很轻,“刚豪,大人的事,你们孩子别管了。”
孩子?我都三十二了,妹妹也二十四了。在他眼里,我们大概永远是需要被保护、被隐瞒的孩子。
电话被父亲挂断。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心里堵得厉害。
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母亲退休这一年,朋友圈发得挺勤。不是和以前的同事去附近古镇旅游,就是在社区活动中心学跳舞、练书法。
照片里的她,穿着颜色鲜亮的裙子,笑容舒展,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父亲偶尔会出现在照片角落,或者根本没有他。他退休后好像更沉默了,大多数时间待在家里,守着那台老电视,或者戴着他的老花镜,看一些厚厚的、不知名的书。
母亲提起父亲时,语气里的嫌弃越来越不加掩饰。
“就知道看电视,眼睛看瞎了算了。”
“跟他说句话,半天哼不出个屁来。”
“你看看人家老陈,退休了还知道陪老伴去公园走走。”
我当时只觉得是母亲更年期,加上退休后生活重心转移,看父亲哪里都不顺眼。劝过几次,母亲总说:“你不懂,几十年了,我忍够了。”
我以为那只是气话。
现在想想,那些细碎的不满,像水滴,早就悄无声息地浸透了婚姻的地基。
我请了三天假,买了最快的高铁票。
我必须回去。无论如何,我要亲眼看看,这个家到底怎么了。
02
老家小城的变化不大。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我拖着行李箱,用钥匙打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有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这个家的旧味道。
母亲从她卧室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不是叫你别回来吗?”她蹙着眉,但眼底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穿着居家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有化妆,气色却比我上次见她时还要好些。退休后摆脱了粉笔灰和淘气学生,时间仿佛对她格外宽容。
“妈。”我放下箱子,“这么大的事,我能不回来吗?”
“多大点事。”母亲转身往厨房走,“吃饭了没?给你下碗面条。”
我跟着进了厨房。厨房收拾得很干净,但灶台冷清,不像经常开火的样子。
“我爸呢?”
“还能在哪儿?房间里。”母亲往锅里接水,动作麻利,“他现在跟个隐形人差不多,吃饭才出来。”
我走到父亲房门口,敲了敲,推开。
父亲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微驼的背脊。他闻声转过头,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回来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相册上。
“爸。”我走过去,瞥见相册翻开的那页,是很多年前的一张全家福。
我大概七八岁,被母亲搂着,妹妹还是个小婴儿,抱在父亲怀里。
父亲那时头发乌黑,对着镜头笑得很拘谨。
母亲则笑靥如花。
“看这个干嘛。”我问。
父亲合上相册,声音有点哑:“没事,随便翻翻。”
“爸,你跟妈到底怎么了?非得走到这一步?”
父亲把相册塞进抽屉,站起身。他比我记忆中矮了些,也瘦了些。
“没怎么。”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就是……你妈累了,我也累了。分开,对大家都好。”
“可你们过了大半辈子……”
“大半辈子……”父亲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他没有说下去。
晚饭时,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母亲做了几个菜,有我喜欢吃的糖醋排骨,也有父亲爱吃的红烧鱼。但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妹妹郑佳妮偷偷看我,又看看父母,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她刚工作不久,还带着学生气的稚嫩。
母亲给妹妹夹了块排骨,语气温和:“多吃点,上班辛苦,都瘦了。”
又转向我,语气如常:“你也吃,回来一趟不容易。”
唯独没有跟父亲说话,甚至眼神都很少往他那边瞟。
父亲默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筷子偶尔伸向那盘鱼,动作缓慢。
“妈,”我终于忍不住,“离婚协议……你们怎么商量的?”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顿:“没什么好商量的。房子是单位早年分的,名字是我的。存款一人一半。他搬出去,我继续住这儿。”
“爸?”我看向父亲。
父亲把一口饭慢慢咽下去,点点头:“嗯,听你妈的。”
“那你住哪儿?”
“找间出租屋,不难。”父亲说。
“爸!”妹妹忍不住叫了一声,眼圈有点红,“为什么呀?你们好好的不行吗?”
母亲放下筷子,声音冷了下来:“佳妮,这事大人决定。你好好上你的班。”
“可我不想你们离婚……”妹妹的声音带了哭腔。
“不想也得想!”母亲忽然抬高了声音,胸口起伏着,“这个家,我撑了几十年,累了!我想过几天清净日子,不行吗?”
父亲猛地咳嗽起来,脸憋得有点红。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垂着眼。
“妈……”我想劝。
“都别说了。”母亲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吃饭。”
她重新坐下,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米饭。
父亲咳嗽停了,也继续吃饭。他吃得很仔细,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对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夫妻,此刻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那条鸿沟里,似乎还涌动着一些我无法看清的东西。
03
夜里,我睡在自己久未使用的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能听到隔壁父母卧室隐约的动静。没有争吵,只有一种压抑的、死寂的沉默。
后来,我听到母亲房间门开了,脚步声去了客厅。过了一会儿,又有极轻的开关抽屉的声音。
我起身,轻轻拉开房门一条缝。
客厅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正低头看着什么。灯光照着她半边脸,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有些怔忡,又有些遥远。
她看得很专注,没有发现我。
我缩回房间,心里疑窦更深。那铁皮盒子我有点印象,是母亲放重要旧物的,以前锁在衣柜顶上,很少见她拿出来。
第二天是周末,妹妹也在家。母亲提议中午包饺子。
“一家人……最后再吃顿团圆饭吧。”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和面的盆,声音很轻。
父亲没说话,默默去洗韭菜。
妹妹红着眼眶帮忙擀皮,我负责剁肉馅。厨房里一时只剩下琐碎的劳作声。
气氛比昨晚稍缓和些,却更让人心里发沉。
饺子煮好,热腾腾地端上桌。母亲给每人盘子里拨了一些。
“多吃点。”她对我和妹妹说,顿了顿,也给父亲盘子里夹了两个,“你也吃。”
父亲看着盘子里多出的两个饺子,筷子捏紧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饭吃到一半,母亲忽然放下筷子,像是随口提起:“昨天翻旧东西,看到些老照片。时间过得真快。”
她看向父亲:“你还记得我跟你结婚前,差点跟我表哥介绍的那个对象走了的事吗?”
父亲正要把一个饺子送进嘴里,手停在半空。
我和妹妹都愣住了。这事我从没听说过。
母亲自顾自说下去,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候年轻,心高气傲,嫌你闷,不会说话。那个人……挺会哄人开心的。要不是我爸妈以死相逼,说不定……”
她没说完,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空洞:“现在想想,要是当初跟他走了,不知道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父亲慢慢把那个饺子放进嘴里,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了一些。
“妈,你说这些干嘛。”妹妹小声说,不安地看了看父亲。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母亲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人啊,一辈子关键的就那几步。走对了,走错了,都是一辈子。”
她看向父亲:“老罗,你说是不是?”
父亲抬起眼,目光和母亲对上。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父亲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很深,很沉,像结了冰的湖面下的暗流。
“嗯。”父亲应了一声,声音干涩,“一辈子。”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饺子。只是动作变得有些僵硬。
母亲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妹妹工作上的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可我注意到,父亲再没碰过他盘子里的韭菜馅饺子。而他以前,是很喜欢韭菜的。
饭后,母亲去厨房收拾,父亲回了自己房间。
我帮妹妹擦桌子,她凑近我,用气声说:“哥,妈刚才……为什么提那个?我从来没听说过。”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但母亲绝不是随口一提。她在那个时间,那种场合,提起一段几乎从未提及的、关乎“另一种可能”的往事,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父亲,也刺破了这个家表面维持的平静。
父亲的反应也耐人寻味。那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更像是一种……早已预知的钝痛。
他们之间,到底藏着什么?
04
周一一早,母亲就催着父亲去民政局。
“早点办完,大家都安心。”她换上了一身出门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齐,脸上薄薄施了层粉。
父亲穿着他最好的一套深灰色夹克,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很平整。他坐在客厅小板凳上穿鞋,动作很慢。
“爸,妈,你们真的想好了?”我最后一次试图阻拦,“就算要离,也可以先分开住一段时间,冷静冷静……”
“没什么好冷静的。”母亲拉上手提包的拉链,声音斩钉截铁,“手续办了,一了百了。”
父亲系好鞋带,直起身。他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看我和妹妹。
“走吧。”他说。
语气平静得可怕。
民政局离家不远,步行二十分钟。母亲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父亲落后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我和妹妹走在最后,像两个不知所措的押送者。
路上遇到熟悉的邻居。
“哟,袁老师,罗师傅,两口子这是去哪儿啊?”邻居大妈热情地打招呼。
母亲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笑容:“去办点事。”
父亲也朝邻居点了点头,没说话。
等邻居走远,母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大厅里人不多。取号,等待。母亲把准备好的材料一份份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父亲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空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叫到他们的号。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例行公事地问:“两位是自愿离婚吗?财产、子女问题都协商好了?”
“是,自愿的。都协商好了。”母亲把协议递过去,声音平稳。
工作人员看向父亲。
父亲点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自愿。”
签字,按手印。红色的印泥在协议上留下清晰的指纹。
工作人员把两份离婚证分别递给他们。
母亲接过,很快地扫了一眼,放进包里。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向下抿着。
父亲也接过来。他拿着那本暗红色的小册子,看了好几秒,指腹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母亲,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或者说,一种等待了太久终于到来的解脱?
他甚至,极轻微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转瞬即逝,却被我捕捉到了。我心里猛地一沉。
母亲似乎也愣了一下,看着父亲脸上的笑容,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走吧。”她转身。
父亲把离婚证仔细地收进夹克内侧口袋,跟了上去。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有些晃眼。
母亲站在台阶上,长长地、无声地出了一口气。妹妹挽住她的胳膊,低声说:“妈,没事吧?”
母亲摇摇头,拍了拍妹妹的手背。
父亲也走了出来,站在我们旁边。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母亲和紧挨着她的妹妹。
母亲转过身,似乎想对父亲说句什么告别的话,或者什么也不说,就此分道扬镳。
就在她开口之前,父亲先说话了。
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微笑,比刚才明显了些,对着母亲,也对着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妹妹。
他的声音不高,在午后的阳光下,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冷。
“秀兰,有件事,憋了二十四年,今天总算能说了。”
母亲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父亲的目光落在妹妹脸上,那目光很复杂,有怜悯,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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