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兄弟,这包袱你拿着,里面是姐的一点心意,千万别嫌弃。”

我脑海里还回荡着昨晚那个孕妇沙哑的嗓音,手里却拎着她遗落在床底的蓝白格子布包。

此时,火车站的人潮早已散去,我蹲在满是烟头和痰渍的水泥地上,颤抖着手解开了那根死死系紧的红绳。

包袱皮滑落的那一刻,我看着里面的东西,头皮发麻,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旱天雷劈中,僵在原地,半天没喘过气来。

01

1995年的冬天,冷得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

那个年代的春运,不是一场旅行,而是一场战争。

我要去的目的地是广州,那是所有年轻人做梦都想去掘金的地方。

为了这张去广州的火车票,我爹求了村支书,村支书又托了县里的亲戚。

最后花了比票面价值高出两倍的价钱,才从一个黄牛手里搞到了这张“硬通货”。

硬卧,下铺。

在那个没有实名制、甚至没有高铁的年代,一张绿皮车的硬卧下铺,意味着你可以像个人一样躺着去南方。

意味着你不用在过道里被人踩脚,不用在厕所门口闻着尿骚味蹲两天两夜。

手里攥着那张粉红色的软纸票,我感觉攥着的不是票,是全家人的希望。

上车前,我娘特意在我内裤里面缝了个兜,把家里凑的八百块钱死死缝在里面。

“大刚啊,车上乱,钱在人在,千万别露白。”

娘的叮嘱还在耳边,我背着一蛇皮袋的干粮和换洗衣服,被拥挤的人潮推进了候车大厅。

那气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汗臭味、脚臭味、劣质香烟味,还有红烧牛肉面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股让人窒息的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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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票口一开,人群疯了一样往里涌。

我仗着年轻力壮,加上个子高,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车厢。

找到铺位的那一刻,我差点没哭出来。

下铺,靠窗。

干净的白床单,虽然洗得发黄,但在绿皮车里,这就是天堂。

我迅速把蛇皮袋塞进床底最深处,又把随身的小包压在枕头底下。

脱了鞋,盘着腿坐在下铺上,看着窗外还在挤车的人群,心里竟生出一股莫名的优越感。

那是属于下铺尊贵客人的优越感。

我对面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着像个干部,正拿着一张报纸在看。

中铺是个嗑瓜子的胖大姐,一上车就嚷嚷着谁踩了她的脚。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直到那个“孕妇”出现。

车过郑州站的时候,车厢里的人已经多到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了。

过道里站满了买站票的民工,连车厢连接处都挤成了罐头。

就在这个时候,她来了。

一个穿着厚重碎花棉袄的女人。

头上围着一条灰扑扑的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肚子。

那肚子高高隆起,看着少说也有八九个月了,像是揣着个大西瓜。

她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背上还背着一个蓝白格子的包袱。

每走一步,她都要扶一下旁边的椅背,嘴里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借过,借过……”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口浓痰。

她好不容易挤到了我们这个隔间,停了下来,拿着票看了半天。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我的头顶——那个高高在上的上铺。

那时候的绿皮车,硬卧分上、中、下三层。

上铺空间极其狭小,人坐都坐不直,只能像虾米一样钻进去。

更要命的是那个梯子,垂直的铁梯子,又窄又滑。

那个女人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扶着腰,仰头看着那个上铺,眼里满是绝望。

“哎哟……”

她呻吟了一声,手死死撑着腰,试图抬脚去踩那个梯子。

可是肚子太大了。

她的脚刚踩上去,身子还没往上用力,肚子就顶到了梯子的扶手。

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后一仰,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小心!”

我对面的眼镜大叔喊了一嗓子,伸手扶了她一把。

女人靠在梯子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这……这可咋整啊……”

她带着哭腔,那声音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

中铺的胖大姐吐了口瓜子皮,啧啧了两声:“这身子骨,咋还买上铺呢?这不想要命了吗?”

女人抹了一把眼泪,低声下气地说:“买不着票啊……好不容易才求到一张……”

她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双手死死抓着梯子,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可是那笨重的身子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爬不上去。

我坐在下铺,手里捏着还没吃完的半个烧饼,突然觉得这烧饼有点咽不下去。

那个年代的人,虽然穷,虽然精明,但心底里那点良善还没死绝。

我看着她那个大肚子,心里就想起了我娘怀我妹时候的样子。

也是这样肿着腿,也是这样走一步喘三口。

如果我不让,她今晚肯定爬不上去。

就算爬上去了,万一晚上掉下来,那就是一尸两命。

这因果,太重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站了起来。

“大姐,你别爬了。”

我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女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闪烁。

“大兄弟……你说啥?”

我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我的铺位。

“你睡我这儿吧,我去你那上铺。”

这话一出,我明显感觉到我对面的眼镜大叔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女人似乎没想到会有这种好事,愣了好几秒。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这下铺可是……”

她嘴上推辞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我这边挪了一步。

“没事,我年轻,身手好,上铺清净。”

我故作潇洒地笑了笑,弯腰把床底下的蛇皮袋拽了出来,又把枕头下的包拿好。

“大兄弟,你真是个好人,真是活菩萨啊!”

女人激动得就要给我鞠躬,我赶紧扶住她。

那一瞬间,我碰到了她的胳膊。

很硬。

哪怕隔着厚厚的棉袄,我也感觉那胳膊硬邦邦的,不像是女人的肉,倒像是干农活的壮汉。

但我当时根本没多想,只当是她是农村出来的,常年劳作,身子骨结实。

“行了,快躺下吧,别动了胎气。”

我摆摆手,把铺位让了出来。

她千恩万谢地坐了下去,那一瞬间,我听到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装都装不出来。

她把那两个编织袋塞进床底,又把那个蓝白格子的包袱放在脚边。

然后,她连鞋都没脱利索,直接和衣躺下,拉过被子,把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

背对着过道,脸朝里,一句话也不再说了。

我看她睡下了,也就没再多嘴。

把我的行李扔上行李架,然后抓着梯子,三两下就窜上了上铺。

钻进那个狭窄的空间,热浪扑面而来。

上铺离车顶太近了,闷热得像个蒸笼。

我躺在上面,听着下面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当咣当”声,心里多少有点后悔。

这上铺,真他娘的难受啊。

但我安慰自己,做人嘛,吃亏是福。

只是我不知道,这一夜,我吃的这个亏,将会让我记一辈子。

02

夜深了。

车厢里的灯光调暗了,只剩下过道里昏黄的地灯。

人们的说话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磨牙声,还有小孩的梦呓声。

我在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

烟味一直往上飘,熏得我嗓子眼发干。

更要命的是,我下面——也就是我的那个下铺,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噜声。

“呼——哈——!呼——哈——!”

那声音,低沉、粗狂,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震颤。

听着就像是村头杀猪匠老李喝醉了酒躺在磨盘上睡觉的动静。

我烦躁地翻了个身,心里犯嘀咕。

这大姐看着挺虚弱的,怎么打起呼噜来跟张飞似的?

孕妇打呼噜我知道,但我娘怀我妹的时候,也就是呼吸重一点,哪有这么豪迈的?

这动静,震得我上面的床板都在跟着颤。

我对面的上铺也没睡着,是个瘦猴一样的年轻人,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哥们,你下面这大姐,练过啊?”

我苦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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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到了后半夜两三点的时候,我实在憋不住尿了。

那时候车厢里冷了,我披着大衣,小心翼翼地顺着梯子往下爬。

路过中铺的时候,胖大姐正磨牙呢,听着渗人。

我下到地面,借着过道微弱的灯光,下意识地往我的下铺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还在睡,被子依然蒙着头。

但是,因为睡相不好,她的一只脚伸到了被子外面。

那只脚,搭在铺位的边缘。

我正准备去厕所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那是一只很大的脚。

虽然穿着一双老式的黑布鞋,但那个鞋码,看着起码有43、44码。

鞋帮子都被撑得变了形,脚后跟那一块,露出一截脚脖子。

那脚脖子粗壮得像个木桩子。

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借着地灯的光,我分明看到那脚脖子上,有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是腿毛。

很长、很密的腿毛。

我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大姐,激素分泌得有点旺盛啊?

但我转念一想,农村妇女嘛,也不讲究修边幅,有的天生体毛重也是有的。

再说人家怀孕了,身体浮肿,脚变大也是常有的事儿。

我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出去,转身去了厕所。

厕所里满地都是污水和烟头,我捏着鼻子解决完,又匆匆跑了回来。

再次路过下铺时,那只脚已经缩回去了。

被子里的人翻了个身,裹得更紧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那被子的轮廓,有些硬邦邦的,不像是一个柔软的肉体。

爬回上铺后,那如雷的鼾声还在继续。

伴随着这富有节奏的噪音,我迷迷糊糊地,终于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嘈杂的广播声把我吵醒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广州站……”

车厢里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都像是被上了发条,从床上弹起来,开始疯狂地收拾行李。

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叫喊声,还有拖动蛇皮袋的摩擦声,混成一片。

我猛地惊醒,第一反应是摸了摸内裤里的钱。

硬邦邦的还在,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从上铺爬了下来。

脚刚落地,我就下意识地看向我的下铺。

空的。

被子被掀在一边,乱糟糟地堆成一团。

那个穿碎花袄的“孕妇”,那个打呼噜像张飞的女人,已经不见了。

我对面的眼镜大叔正在穿鞋,见我发愣,随口说了句:“刚才车还没进站,那大妹子就急匆匆地走了,我看她拎着袋子跑得飞快,估计是怕挤。”

“哦……”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一个快临盆的孕妇,能跑得飞快?

昨晚上铺都爬不上去,今早就能健步如飞了?

难道是一晚上休息好了?

我摇摇头,心想走了也好,省得待会儿下车还要我帮忙拎包。

我开始整理自己的铺位,准备把蛇皮袋从床底下拖出来。

就在我弯腰低头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在床底的最里面,靠近墙角的阴影里。

静静地躺着一个蓝白格子的包袱。

正是昨天那个女人背在背上的那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大姐,心也太大了!

这么大的包袱都能落下?

我伸手把包袱拽了出来。

入手的一瞬间,我感觉有点奇怪。

很轻。

这包袱看着鼓鼓囊囊的,足有脸盆那么大,但我拎在手里,却像是拎着一团棉花,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难道里面装的是衣服?还是婴儿的尿布?

“哎,这谁的包啊?”

中铺的胖大姐正好下来,看我手里拎着个东西,问了一句。

“昨天那个孕妇落下的。”我说。

“哎哟,这可不得了,这要是没了行李,那大肚子一个人在广州可咋整?”胖大姐也是个热心肠,一听就急了,“小伙子,你赶紧拿着追追看,说不定还在站台上呢!”

我也急了。

虽然那女人鼾声如雷,脚还有点毛,但毕竟是个孕妇,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容易。

要是这包里装着给孩子的衣服或者钱,丢了得多着急啊。

“行,我这就去!”

我一手拎着自己的蛇皮袋,一手拎着那个蓝白格子的包袱,随着涌动的人潮往车门挤。

车门一开,冷风夹杂着南方的湿气扑面而来。

站台上人山人海,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我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四处张望。

我想找那个穿碎花袄的身影,想找那个臃肿的大肚子。

可是,在茫茫人海中,根本找不到。

我被人流裹挟着,一直挤到了出站口的广场上。

我不死心,站在广场边的一个花坛上,又等了十几分钟。

依然没有。

那个女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03

周围是拉客的摩的司机,大声吆喝着:“火车站火车站,两块钱走不走!”

还有拿着牌子问要不要住宿的大妈。

我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那个没人认领的包袱。

这玩意儿,咋处理?

交给警察?

那时候的火车站乱得很,我一个刚出门的毛头小子,实在不愿意多惹事。

万一警察问我这包里是啥,我说不知道,再被当成小偷咋办?

我犹豫了半天,心想:要不打开看看?

万一里面有联系方式,或者身份证啥的,我也好想办法还给她。

如果是不值钱的破烂,我就给扔了。

想到这儿,我把包袱放在花坛的水泥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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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土布包袱,上面系着一个很难解的死结。

我费了半天劲,用牙咬,用手抠,终于把那个结给解开了。

包袱皮松垮垮地散落下来。

我屏住呼吸,伸手去掀开那一层层的布。

第一层,是一件破旧的灰色毛衣。

我把毛衣拿开。

下面露出的东西,让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