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录用通知书放在旧餐桌上,红头文件,盖着公章。
丁婉婷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纸张边缘,眼睛亮得惊人。她考上了,区档案局。
母亲梁桂平盯着“档案局”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洗着手,一遍又一遍。手指泡得发白,起了皱。
丈夫梁飞搓着手,憨厚的脸上满是笑,想说点什么,看见妻子的背影,又咽了回去。
窗外的夕阳很好,金红的光铺了半间屋子。
丁婉婷还在看那份通知,每一个字都咀嚼一遍。这是她全部的希望,是这个家二十五年憋着的一口气。
梁桂平关上水,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走到桌边,拿起通知书,又看了一遍单位名称。
“区档案局……”她低声重复。
“妈,怎么了?”丁婉婷抬起头。
梁桂平摇摇头,把通知书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蒙了层灰。
“好单位。”她说。
然后她转身,望向窗外。夕阳正沉下去,天际线泛着铁锈红。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医院走廊很冷,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她手里捏着一张纸,不是录用通知,是别的。
隔壁床的女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
穿白大褂的人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把钝刀子,在她身体里搅了二十五年,从未真正拔出。
现在,这张红头文件来了。
而那个女人的儿子,就在那个系统里。
梁桂平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她回头看看女儿兴奋的脸,看看丈夫小心翼翼的笑。
厨房的灯还没开,暮色漫进来,吞没了她的半边身子。
她知道,有些东西藏不住了。
也该见见光了。
01
通知是周五下午送到的。
邮递员在楼下喊名字,丁婉婷穿着拖鞋就跑下去了。上来的时候,她脸涨得通红,手里紧紧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爸!妈!”声音都在抖。
梁飞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梁桂平坐在阳台小板凳上,正低头择着韭菜,闻声动作顿了顿。
丁婉婷几乎是冲进来的,她把信封拍在餐桌上,抽出里面那张纸。
“我考上了!笔试第三,面试第二,综合成绩第一!录取了!”
梁飞在围裙上擦擦手,凑过来看。
他不识字多,但那鲜红的公章和“录用通知书”几个大字,他是认得的。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想拍拍女儿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不住地点头。
“好,好……”
丁婉婷转身看母亲。梁桂平已经站起来了,慢慢走到桌边。她手上还沾着泥,没去洗,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才接过那张纸。
她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目光在“区档案局”几个字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妈?”丁婉婷叫她。
梁桂平抬起头,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一闪而过。她把通知书放回桌上,轻轻抚平纸张的折角。
“什么时候报到?”她问,声音平静。
“下周一。”丁婉婷语速很快,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下周一就去!妈,我有编制了,是正式的!”
梁飞搓着手,想说晚上加个菜,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妈早就说你能行。”
梁桂平没接话。她转身回了阳台,重新坐下,拿起一把韭菜。择菜的动作比刚才更慢,更仔细,一根一根地清理。
夕阳的光斜斜照进来,把她的侧影拉得很长,落在磨得发白的水泥地上。
丁婉婷还在叽叽喳喳说着,说面试的考官怎么和蔼,说一起考试的人有多紧张,说以后她每个月工资要交家里多少。
梁飞一边应着,一边偷偷看妻子的背影。他知道,她不对劲。
晚饭是梁飞做的。炒了个鸡蛋韭菜,蒸了腊肠,还特地开了一罐午餐肉。平时,这罐午餐肉要留到过年。
丁婉婷吃得很少,光顾着说话。梁飞给她夹菜,她也没怎么动。
梁桂平吃得更少,筷子在碗里拨拉几下,就放下了。
“妈,你不舒服?”丁婉婷问。
“没有。”梁桂平摇头,“天热,没胃口。”
饭后,丁婉婷抢着洗碗。水声哗哗,她哼着歌。梁飞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他在看本地新闻,但眼神飘忽。
梁桂平没看电视,也没去帮忙。她回到卧室,打开了那个老式的木衣柜。
衣柜顶上有个铁皮盒子,蒙了厚厚一层灰。她踮起脚,想把盒子拿下来,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站了一会儿,最终没碰那个盒子,只是把柜门轻轻关上。
走出来时,丁婉婷已经洗好碗,正在擦手。她脸上还带着笑,那种从心底透出来的光亮,让这间陈旧的小屋都显得明亮了些。
“妈,等我发了第一个月工资,给你买件新外套。”丁婉婷说,“你那件蓝色的,袖口都磨破了。”
梁桂平看着女儿,想笑,嘴角却只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不用乱花钱。”她说,“攒着,你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夜里,丁婉婷很早就睡了。她房间的灯熄了,隐约还能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大概是兴奋得睡不着。
梁飞靠在床头,没开灯,只有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灭。
梁桂平侧躺着,背对着他。
“桂平。”梁飞低声叫了一句。
梁桂平没应。
“婉婷考上了,是好事。”梁飞说,声音闷闷的,“过去的事……就别想了。”
梁桂平还是没说话。她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没想。”她说,“就是觉得巧。”
“什么巧?”
“没什么。”梁桂平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睡吧。”
梁飞掐灭了烟,躺下来。黑暗中,两人都没再说话。
但梁桂平知道,丈夫也没睡着。他的呼吸声很重,一下,又一下。
就像二十五年前,从医院回来的那个晚上。
他蹲在门口,也是这样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的火光,在浓稠的黑暗里,像一只沉默的、流血的眼睛。
02
第二天是周六。
丁婉婷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和几个一起考上的朋友庆祝。梁飞出车去了,周末活儿多,他想多跑几趟。
家里只剩下梁桂平一个人。
她照例先打扫屋子。这套两居室的老房子,墙壁泛黄,地砖开裂,但被她收拾得很干净。她拿着抹布,仔仔细细擦着每一件家具,动作机械,带着一种惯性的专注。
最后,她停在卧室那个老衣柜前。
衣柜是当年结婚时打的,实木的,很沉,漆早就斑驳了。顶上那个铁皮盒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搬来凳子,站上去,把盒子抱了下来。灰尘簌簌落下,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飞舞。
盒子没上锁,只是卡扣有些锈住了。她用力掰开。
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旧相册,一些零碎票据,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梁桂平先把相册拿出来,随手翻了翻。
都是老照片,黑白或褪色的彩照。
有她和梁飞的结婚照,两人并排站着,表情拘谨。
有丁婉婷百天的照片,小小的婴孩裹在襁褓里。
再往后,就是婉婷各个年纪的留影,从幼儿园到高中毕业。
照片里,她总是笑着的。梁桂平也总是挨着她,手搭在她肩上,或搂着她。
但梁婉婷知道,这些照片中间,缺了一张。
缺了一个本应存在的人。
她放下相册,手指触到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边缘已经磨损,泛着陈旧的黄。
她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张,是一张黑白B超单。纸张很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姓名:梁桂平。诊断意见:宫内早孕,活胎,约8周。
日期是二十五年前,一个春天的日子。
梁桂平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很轻,怕碰碎了似的。
下面是一份文件,抬头印着“第三棉纺织厂”,盖着鲜红的公章。标题是“关于对梁桂平同志违反计划生育政策问题的处理决定”。
内容很简短,列举了她的“错误”,最后是处理意见:取消其临时工转正资格,予以清退。建议所在街道加强教育。
落款日期,比B超单晚了不到两个月。
文件下面,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打开,是一份“工厂职工转正名额批复单”,上面只有一个名字:胡秀芬。
审批日期,就在那份处理决定下发后的第三天。
梁桂平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纸张在她手里微微发抖。
阳光从窗户移进来,正好照在“胡秀芬”三个字上。红色的公章,黑色的字迹,在光线下刺眼得很。
她把这几张纸按原来的顺序叠好,放回文件袋,又把文件袋放回铁盒。相册也放回去,盖上盒盖。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沿,望着空荡荡的房间。
客厅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梁飞回来了,比平时早。
他走进卧室,看见妻子坐在床边,面前放着那个打开的旧铁盒。他脚步顿住了。
梁桂平抬起头,看着他。
梁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目光落在铁盒上,又迅速移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转身走了出去。很快,阳台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梁桂平站起来,把铁盒重新放回衣柜顶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客厅。
梁飞站在阳台,背对着她,正在抽烟。烟雾被风吹散,飘进屋里。
“看见了?”梁飞没回头,问了一句。
“嗯。”
梁飞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都过去的事了。”
“东西还在。”梁桂平说,“就过不去。”
梁飞转过身,脸上带着疲倦。“桂平,婉婷现在有出息了。咱们往前看,行吗?”
梁桂平没接话。她走到餐桌边,倒了杯凉开水,慢慢喝着。
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冰得胃里一缩。
“老梁。”她放下杯子,声音很平静,“你记不记得,当年厂里管人事的刘主任,后来调哪儿去了?”
梁飞愣了一下。“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好像是调去轻工局了,后来……听说退休了,病了,没两年就走了。”梁飞皱眉,“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梁桂平摇摇头,“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洗菜,切菜,开火,倒油。动作有条不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梁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欲言又止。
油烟升起来,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梁桂平被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
梁飞转身走回客厅,又点了一支烟。这次他没去阳台,就坐在沙发上抽。
烟雾缭绕中,他眉头紧锁。
他知道妻子没说实话。她从来不是“随便问问”的人。
那些旧纸张被翻出来的那一刻,有些沉在淤泥里的东西,就开始松动了。
午饭很简单,西红柿鸡蛋面。两人对坐着,默默吃完。
收拾碗筷时,梁桂平忽然说:“下周一,我送婉婷去报到吧。”
梁飞抬头看她。“不用吧?她都那么大了,自己认得路。”
“我想去。”梁桂平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看看她单位什么样。”
水声哗哗,盖过了梁飞的回答。
他没再反对。
03
周一早上,丁婉婷起得很早。她换上了一套新买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些。
梁桂平也换了衣服,是她最好的一件深蓝色外套,虽然袖口确实磨得发毛。她看着女儿,上下打量。
“挺好。”她说,“精神。”
母女俩一起出门。梁飞已经出车了,桌上留了纸条,说中午不回来吃。
坐公交车去区档案局。车上人很多,她们挤在角落里。丁婉婷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
“妈,你说同事会好相处吗?”
“好好工作,少说话,多做事。”梁桂平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总不会错。”
档案局在一栋半旧的五层楼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不大,种了几棵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
丁婉婷在门卫处登记,梁桂平就站在旁边等着。她抬头看这栋楼,目光从一楼慢慢扫到五楼。
有几个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阿姨,您是送孩子来报到的?”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很和气。
“嗯。”梁桂平点点头。
“放心吧,咱们这儿挺好的。”门卫笑着说,“领导都不错,同事也好处。”
丁婉婷登记完,回头找母亲。梁桂平走过来,替她整了整衣领。
“进去吧。”她说,“我在这儿看看就走。”
丁婉婷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办公楼。梁桂平没跟进去,她退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静静站着。
初秋的早晨,风有点凉。树叶沙沙响。
她看着那扇玻璃门开开合合,有人进出。都是些陌生面孔。
大约过了半小时,丁婉婷出来了,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男人个子挺高,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侧头和丁婉婷说着什么。
丁婉婷点着头,脸上带着笑。
两人走到门口。年轻男人停下脚步,朝丁婉婷伸出手。
“欢迎加入档案局。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谢谢杨哥。”丁婉婷和他握了握手。
“客气了。”男人笑得很爽朗,“都是一个系统的,说不定以后工作还有交集。哦对了,我妈以前也在纺织厂干过,没准还认识你父母呢。”
丁婉婷有些意外。“是吗?我妈以前也在纺织厂。”
“那可真巧。我妈叫胡秀芬,你回去问问。”男人说着,看了眼手表,“我得去开会了。回头聊。”
他朝丁婉婷摆摆手,快步朝办公楼走去。
丁婉婷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才转身朝母亲走来。
“妈,那是我同事,杨俊才。”她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意,“人挺好的,带我办了手续,还给我介绍了其他同事。他说他妈以前也在纺织厂呢,叫胡秀芬,你认识吗?”
梁桂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站在梧桐树下,风吹起她花白的鬓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妈?”丁婉婷走近了些,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梁桂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她手指冰凉,慢慢蜷缩起来。
“妈?”丁婉婷伸手去扶她。
就在这时,梁桂平手里握着的那个旧布包滑落在地。包里装着一个保温杯,是她给女儿带的茶水。
保温杯摔在地上,发出闷响。盖子没拧紧,里面的水洒了出来,弄湿了地面。
杯子没碎,只是滚了几圈,停在路边。
丁婉婷赶紧捡起来。“妈,你没事吧?”
梁桂平终于找回了声音,很干涩。
“……没事。”她说,弯腰去捡那个布包,动作有些僵硬,“手滑了。”
丁婉婷把保温杯递给她,布包已经湿了一块。
“那个胡秀芬……”丁婉婷又问,“你真认识?”
梁桂平把保温杯塞回包里,用湿的那面贴着腿侧,这样女儿就看不见水渍了。
“认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可真巧。”丁婉婷没察觉到异样,还在为这巧合感到新奇,“杨哥人挺好的,还是我高中校友呢,比我高两届,我以前好像在学校里见过他。”
梁桂平没再接话。她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栋五层办公楼。
四楼的某个窗口,刚才那个年轻男人正好走过。白衬衫的身影,一闪而过。
“走吧。”梁桂平说,“回家。”
她转身朝院子外走去,步子很快。丁婉婷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梁桂平一直沉默着。丁婉婷跟她说话,她也只是简短地“嗯”一声。
车来了。她们上了车,还是挤在角落。
丁婉婷兴奋地说着今天报到的事,哪个领导讲话了,办公室在几楼,同事有几个。梁桂平听着,眼睛看着窗外。
“……杨哥说,他们工商局有时候要调我们档案局的资料,以后说不定要对接呢。”丁婉婷说,“妈,你说这世界是不是很小?”
梁桂平转回头,看着女儿年轻光洁的脸。
“是小。”她说,“小到一转身,就能撞见不想见的人。”
丁婉婷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她以为母亲在感慨人生。
“妈,你今天怪怪的。”她说,“是不是累了?”
梁桂平摇摇头,又看向窗外。
公交车摇摇晃晃,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她想起二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的早晨。她去厂里上班,在更衣室门口,遇到了胡秀芬。
那时胡秀芬穿着崭新的工装,胸口别着正式的工号牌。看见她,胡秀芬眼神躲闪了一下,很快又挺直了背。
“桂平姐,厂里的决定……我也没办法。”胡秀芬小声说。
梁桂平没说话。她看着胡秀芬,看了很久,然后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进过那个厂门。
而现在,胡秀芬的儿子,正和她的女儿在同一栋楼里上班。
用着她当年让出来的名额,换来的正式身份的儿子。
梁桂平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04
丁婉婷开始正式上班了。她很快适应了新环境,每天早出晚归,脸上总是带着朝气。
梁桂平还是老样子,在社区做保洁。清晨出门,中午回来,下午有时再去转转。日子按部就班。
直到那个周日的下午。
梁桂平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单元门口。
那人也看见她了,转过身来,脸上堆起笑容。
“桂平姐!”声音很热络,“真是你啊!我刚还担心找错门了呢。”
是胡秀芬。
她比梁桂平大两岁,但保养得似乎更好些。头发染成深棕色,烫了小卷,穿着件枣红色的薄呢外套,手里拎着个精致的提包。脸上皱纹不少,但气色很好。
梁桂平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动。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疼。
“秀芬啊。”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稀客。”
胡秀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展开。“可不是嘛,这么多年没见了。我退休了,闲着没事,就想着来看看老同事。打听了半天,才问到你家住这儿。”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个人。
梁桂平沉默了几秒,侧身掏出钥匙。“上来坐吧。”
胡秀芬跟着她上了楼。老式楼房的楼梯很窄,光线昏暗。走到三楼,梁桂平打开家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家具都旧了。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腿用胶带缠过。
“随便坐。”梁桂平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给胡秀芬倒了杯白开水。
胡秀芬接过杯子,没喝,放在茶几上。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婉婷不在家?”她问,很自然的口吻。
“上班。”梁桂平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哦,对对,听说了。”胡秀芬拍了下腿,“你家婉婷考上了公务员,是吧?真出息!在哪个单位来着?”
梁桂平看着她。“档案局。”
“哎呀,那可真好!”胡秀芬笑得更开了,“清闲,稳定,适合女孩子。我家俊才也说呢,档案局新来了个姑娘,挺能干,姓丁。我一听,就猜是不是你家婉婷。一问,还真是!”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提包的金属扣。
“俊才这孩子,从小就热心肠。”她继续说,“他说要多照顾照顾新同事,毕竟都是一个系统的。桂平姐,你说巧不巧?孩子们居然又碰到一块儿了。”
梁桂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胡秀芬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家俊才,”梁桂平缓缓开口,“在工商局?”
“对对,管审批的,也算个小头目。”胡秀芬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这孩子争气,自己考上的,没用我操心。”
她说“自己考上的”时,咬字格外清晰。
“是啊。”梁桂平点点头,“孩子有出息,是父母的福气。”
气氛有些微妙地冷了下来。胡秀芬放下杯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桂平姐,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她问,声音低了些。
“就那样。”梁桂平说,“老梁开出租,我扫扫地。日子能过。”
胡秀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比梁桂平的细嫩很多,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无色的护甲油。
“当年的事……”她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更低了,“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但那时候,我也实在是……”
“过去的事了。”梁桂平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不提了。”
胡秀芬抬起头,眼圈有些红。“桂平姐,你能这么想,我……我心里也好受点。”
梁桂平没接这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你今天来,”她背对着胡秀芬说,“就是来看看我?”
胡秀芬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主要是想看看你。”她说,“另外……孩子们现在在一个系统里工作,以后说不定还要互相照应。我想着,咱们老一辈的,也别因为过去的事,影响孩子的前程。”
梁桂平转过身,看着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胡秀芬赶紧摆手,“就是……就是希望孩子们好。婉婷刚进单位,很多规矩不懂,俊才说他可以多带带她。桂平姐,你放心,俊才会好好照顾婉婷的。”
她说得恳切,但眼神有些飘忽。
梁桂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那就谢谢你家俊才了。”
这笑容让胡秀芬愣了愣。她仔细看梁桂平的脸,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只看到一片平静的、近乎淡漠的神情。
“应该的,应该的。”胡秀芬说着,看了眼手表,“哎呀,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回去给老头子做饭。桂平姐,那我先走了。”
梁桂平送她到门口。
胡秀芬在门口停下,转过身,从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梁桂平手里。
“一点心意。”她按住梁桂平要推拒的手,“给孩子买点东西。算是我这个做阿姨的,恭喜婉婷考上。”
信封不厚,但能摸出里面是钱。
梁桂平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没说话。
胡秀芬松开手,快步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梁桂平关上门,走回客厅。她坐在刚才胡秀芬坐过的位置,那个水杯还放在茶几上,杯口留下淡淡的口红印。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崭新的,连号。
她把钱抽出来,一张张摊开在茶几上。红色的钞票,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她拿起那个水杯,走到水池边,把里面的水倒掉,拧开水龙头,冲洗了很久。
水声哗哗。
她洗得很仔细,连杯口那圈口红印都擦得干干净净。
洗完了,她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滴慢慢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砸在水槽里,发出单调的轻响。
05
几天后的早晨,梁桂平照例去菜市场买菜。
早市人很多,挤挤挨挨的。她在一个菜摊前挑土豆,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声音有点耳熟。
“可不是嘛,秀芬这几天心神不宁的,老往老城区跑。我问她干嘛去,她也不说。”
梁桂平抬起头,看见两个五六十岁的女人站在不远处的鱼摊前,一边挑鱼一边聊天。其中一个烫着短卷发,穿着花外套,正是胡秀芬的老姐妹,姓王,以前也住纺织厂家属院。
另一个问:“是不是又去看她那个老同事了?就那个……姓梁的?”
“谁知道呢。”王姨压低了些声音,“要我说,秀芬也是心里有愧。当年那事,做得太绝。”
“不是说她家那口子那时候病重,等钱用吗?医院催得紧,厂里那个转正名额,可是关系到医药费报销啊。”
“话是这么说,但举报人家超生……唉,一条小命呢。”
鱼摊老板把杀好的鱼装袋,递给王姨。两人付了钱,提着袋子继续往前走,话题也转到了别处。
梁桂平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个土豆。土豆沾了泥,凉凉的。
摊主催她:“大姐,挑好了没?”
她回过神来,把手里的土豆放进塑料袋。“就这些,称吧。”
付了钱,她提着菜往回走。早晨的阳光很好,菜市场里熙熙攘攘,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但她耳边还回荡着刚才那些话。
“她家那口子那时候病重,等钱用。”
“一条小命呢。”
梁桂平走得很慢。路过一个早点摊时,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吓得她抖了一下。
她想起二十五年前,胡秀芬的丈夫确实住过院。好像是胃出血,手术花了不少钱。厂里那时候效益不好,医药费报销拖了很久。
但她从没把这两件事连起来想过。
那时她只知道自己怀了孕,梁飞和公婆都想要个男孩。她也想生,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多张嘴,总能养活。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两个月了。她犹豫过,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来。
她以为瞒得很好。肚子还没显怀,她穿着宽松的衣服,照样上班。
直到那天,厂领导找她谈话。
办公室里,几个领导坐在对面,表情严肃。桌上放着一封举报信,没有署名,但字迹有些眼熟。
信里写得很详细:她怀孕的具体时间,去医院检查的日期,甚至她偷偷找老中医开安胎药的方子。
证据确凿。
她没法辩驳。那时候计划生育是国策,超生是大过。更何况她还是临时工。
处理决定很快就下来了。取消转正资格,清退出厂。
她记得那天,她从厂里走出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个熟悉的厂牌。
胡秀芬从里面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低着头快步走了。
那时她不明白,胡秀芬为什么不敢看她。
后来她知道了。转正名单公布,只有一个人:胡秀芬。
她也听说,胡秀芬丈夫的医药费,因为转正后报销比例提高,终于解决了。
梁桂平在路边找了个花坛边沿坐下。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脚边,里面的青菜有些蔫了。
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电动车呼啸而过,拎着菜篮子的老人慢吞吞走着,送孩子上学的父母行色匆匆。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轨迹里,有各自的难处,各自的选择。
胡秀芬的选择,是用她未出生的孩子,换自己丈夫的命。
这账,该怎么算?
梁桂平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二十五年来,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她都会想起那个还没来得及成型的孩子。
如果生下来,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会长得像谁?会不会也像婉婷一样懂事?
这些想象,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不致命,但疼。绵长的,细细密密的疼。
她慢慢站起来,提起菜,继续往家走。
到家时,梁飞已经出车去了。桌上留了张纸条,说中午不回来。
梁桂平把菜放进厨房,没急着收拾。她走进卧室,再次打开衣柜,踮脚去够那个铁皮盒子。
这一次,她把盒子拿到客厅,放在餐桌上打开。
她没看那些文件,而是翻开了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婴儿,闭着眼,裹在白色的襁褓里。那是医院给拍的,说是留个纪念。
她只看了这一眼,就迅速翻了过去。
然后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处。
中午,她一个人吃了饭。很简单,剩菜热了热,就着白米饭。
吃完饭,她洗了碗,坐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有鸽子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
电话响了。是丁婉婷打来的。
“妈,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女儿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单位聚餐,欢迎我们几个新来的。”
“在哪儿吃?”
“就单位附近的饭店。杨哥——就是杨俊才——说他请客,他们工商局和档案局几个年轻人一起。”
梁桂平握着电话的手指紧了紧。
“你去吗?”她问。
“去啊,大家都去。”丁婉婷说,“妈,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没事。”梁桂平说,“少喝酒,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里,很久没动。
夕阳西斜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楼下,几个老人在打牌,声音传上来,忽高忽低。
她看着那些老人,忽然想起胡秀芬离开时塞给她的那个信封。
五百块钱。
封口费吗?还是补偿?
她走回客厅,从抽屉里翻出那个信封。钱还在里面,她一直没动。
她拿着信封,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
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她把信封凑近火焰。边缘开始发黑,卷曲,冒烟。
就在快要点燃的那一刻,她缩回了手。
火还燃着,呼呼地响。
她关掉煤气,把信封扔在料理台上。转身离开了厨房。
06
档案局三楼,资料室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气味。
丁婉婷戴着一副棉布手套,正和另一个新来的同事小赵一起,整理一批刚移交过来的老档案。这些都是从区里几个已经改制或撤销的老单位转来的,尘封了十几年甚至更久。
“这得整理到什么时候啊。”小赵小声抱怨,抹了把额头的汗。
丁婉婷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翻看着手里的文件。她喜欢这份工作,安静,有条理,每一份档案背后都是一段历史。
下午三点多,她打开一个标着“第三棉纺织厂(1985-1998年人事档案)”的纸箱。箱子很沉,里面的文件用牛皮纸袋分装,袋子上手写着编号和类别。
她拿起最上面一个袋子,标签上写着“违纪处理及申诉材料(1994-1998)”。
她解开袋口的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大多是一些职工处分决定、检查书、申诉信之类,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
她一份份快速浏览,分类放到不同的文件夹里。
翻到一沓用订书钉钉在一起的材料时,她停了下来。
最上面是一封举报信。
没有署名,但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钢笔水。
内容是关于一名叫“梁桂平”的女工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怀孕超生的情况。
信中列出了详细的时间、地点,甚至医院名称。
丁婉婷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飞快地往下翻。
下面是厂里调查组的谈话记录,被谈话人签名处,赫然是她母亲梁桂平的笔迹。
再下面,是一份处理决定书,盖着鲜红的公章:取消梁桂平同志临时工转正资格,予以清退。
日期是二十五年前。
她的手开始发抖。
继续翻。处理决定书下面,还有一份文件。是一张“职工转正名额审批单”,申请部门是纺织车间,申请名额:1人。审批意见栏里,同意转正一人,姓名:胡秀芬。
审批日期,就在处理决定书下达后的第三天。
所有文件最后,附着一份简单的说明,用红笔写着:该名额系因梁桂平违纪清退后空缺,递补。
丁婉婷盯着那个名字——胡秀芬。
杨俊才的母亲。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资料室里很安静,只有小赵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
“婉婷,你怎么了?”小赵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脸色这么白,不舒服?”
丁婉婷猛地回过神,把手里的文件胡乱塞回牛皮纸袋。
“没、没事。”她声音干涩,“可能有点闷。”
她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但她还是觉得喘不过气。
“要不你休息会儿?”小赵关切地说,“这些老档案灰尘大,有些人会过敏。”
丁婉婷摇摇头。她走回工作台,重新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手指紧紧攥着袋口。
“小赵,”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这些档案……整理完后,怎么处理?”
“按程序啊,该归档的归档,该销毁的销毁。”小赵说,“不过这种人事处理材料,一般都会永久保存的。怎么了?”
“没什么。”丁婉婷低声说,“就是问问。”
她把那个牛皮纸袋单独放在一边,没再打开。整个下午,她都心神不宁,好几次差点把文件分错类。
下班时间到了。小赵收拾东西准备走。
“婉婷,晚上还聚餐吗?”
丁婉婷愣了一下,才想起今晚的饭局。杨俊才请客,欢迎新同事。
“……去的。”她说。
“那你快点,六点半,别迟到了。”小赵背上包,“我先走了啊。”
小赵离开后,资料室里只剩下丁婉婷一个人。夕阳的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她重新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地,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举报信的字迹,她越看越觉得熟悉。虽然刻意改变了笔锋,但某些字的写法,某些连笔的习惯……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楼下,胡秀芬从提包里拿信封的动作。那只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还有母亲那天反常的表现。听到“胡秀芬”这个名字时,打碎的保温杯。看到胡秀芬来家里后,长久的沉默。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
拼出了一幅她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丁婉婷把文件装回袋子,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对准袋口。
最后装好了,她把袋子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她在资料室里又坐了十分钟,直到夕阳的光完全消失,房间里暗下来。
手机响了,是杨俊才打来的。
“丁婉婷,出发了吗?大家都到了,就等你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带着一贯的热情。
丁婉婷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喂?听得到吗?”杨俊才在那头问。
“……听得到。”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很哑,“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她把牛皮纸袋锁进自己的抽屉。钥匙转了两圈,确认锁好了。
然后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包。
走出档案局大楼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笼罩着街道。
那家饭店就在不远处,招牌亮着霓虹灯,很显眼。
丁婉婷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方向。
风更冷了,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迈开步子,朝饭店走去。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07
聚餐的气氛很好。包厢里摆了两桌,工商局和档案局的年轻人混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杨俊才很会调节气氛,挨个给大家倒酒,讲着工作中的趣事。他特意坐在了婉婷旁边,不时给她夹菜。
“这个鱼不错,尝尝。”他把一块清蒸鲈鱼夹到丁婉婷碗里。
丁婉婷看着那块雪白的鱼肉,没动筷子。
“怎么了?没胃口?”杨俊才侧过头看她。
“……有点累。”丁婉婷说。
“整理老档案是挺磨人的。”杨俊才理解地点点头,“不过慢慢就习惯了。对了,你妈身体还好吧?上次听你说,她好像有点不舒服?”
丁婉婷抬起头,看着杨俊才的脸。包厢暖黄的灯光下,他的眉眼很温和,嘴角带着笑。
这是她进单位后,第一个主动帮助她的人。带她熟悉环境,教她规矩,甚至在她被领导批评时帮她说话。
她对他有好感。这点,她对自己承认。
但现在,这张温和的脸,和资料室里那些泛黄的文件重叠在一起。
举报信。处理决定。转正审批单。
胡秀芬的名字。
“……还好。”丁婉婷听见自己说,“她没事。”
杨俊才笑了笑,又转头去和另一边的同事说话了。
丁婉婷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冻得她胃里一缩。
整顿饭,她都吃得心不在焉。别人笑,她就跟着笑笑;别人举杯,她也举杯。但思绪一直在那叠文件上打转。
聚餐结束,已经快九点了。大家陆续散去。
杨俊才走到丁婉婷身边:“我送你回去吧?顺路。”
“不用了。”丁婉婷说,“我自己坐公交。”
“这么晚了,不安全。”杨俊才坚持,“等我一下,我去结账。”
丁婉婷站在饭店门口等他。夜风吹来,带着寒意。
杨俊才很快出来了,手里拿着车钥匙。“走吧。”
他的车是一辆白色轿车,保养得很好。丁婉婷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开得很稳。杨俊才打开了音乐,是轻缓的钢琴曲。
“你今天好像心事很重。”他看了她一眼,“工作上有困难?”
“没有。”丁婉婷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就是……看到一些老档案,有点感慨。”
“哦?什么档案?”
丁婉婷沉默了几秒。“一些以前单位的人事处理材料。挺……残酷的。”
杨俊才笑了。“以前是那样的。规矩严,犯点错就可能影响一辈子。不过现在好多了,人性化。”
丁婉婷没接话。
车开到小区门口。丁婉婷解开安全带。
“谢谢你送我。”
“客气什么。”杨俊才也下了车,绕到她这边,“我看着你进去。”
丁婉婷点点头,转身朝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
杨俊才还站在车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哥。”她叫了一声。
“嗯?”
“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杨俊才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妈啊,就是个普通老太太,退休在家,养养花,跳跳广场舞。就是有时候爱操心,老惦记我的事。”
他语气里带着亲昵的无奈。
丁婉婷看着他,看了几秒。
“……挺好的。”她说,“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转身,快步走进小区。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梁桂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但电视没开。
“回来了?”她抬起头。
“嗯。”丁婉婷换了鞋,把包挂好。
梁桂平看着她:“吃饭了?”
“吃了。”
“喝酒了?”
“没有,喝饮料。”丁婉婷在母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母女俩沉默了一会儿。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妈。”丁婉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今天整理档案,看到了一些东西。”
梁桂平握着遥控器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什么东西?”
“第三棉纺织厂的老档案。”丁婉婷盯着母亲的脸,“里面有一份处理决定书。关于一个叫梁桂平的女工,因为超生被举报,被取消转正资格,清退出厂。”
梁桂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还有一份转正审批单。”丁婉婷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在那个女工被处理之后三天,批准了另一个人转正。那个人叫胡秀芬。”
她停下来,看着母亲。
梁桂平闭上了眼。许久,才睁开。眼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你都知道了。”她声音沙哑。
“为什么?”丁婉婷问,声音开始发颤,“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梁桂平看着她,“告诉你,你本来该有个弟弟或妹妹?告诉你,你妈因为怀了二胎,被人举报,丢了工作,还……还没能生下那个孩子?”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丁婉婷怔住了。她只看到文件上的处理决定,但没想过……
“孩子……没了?”
梁桂平点点头,很慢的一个动作。“六个多月,引产了。医院说,是个男孩。”
她说着,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
丁婉婷看着母亲颤抖的手,忽然觉得喉咙堵得难受。她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胡秀芬……”她艰难地问,“她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吗?”
梁桂平放下杯子,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知道我怀孕。”梁桂平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她知道厂里查得严。她知道那个转正名额只有一个。她还知道,她丈夫在医院等着钱救命。”
她顿了顿。
“你说,她知道吗?”
丁婉婷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顺着指缝往下流。
梁桂平看着她哭,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过了很久,丁婉婷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用手背抹掉眼泪,眼睛红肿。
“……杨俊才知道吗?”她问。
梁桂平摇头。“他那时候才几岁?能知道什么。”
“可他妈妈……”
“他妈妈做的事,跟他没关系。”梁桂平说,“这道理我懂。”
她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丁婉婷的肩膀。
“去洗把脸,早点睡。”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丁婉婷坐在客厅里,没动。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脑子里乱成一团。
杨俊才温和的笑容。母亲颤抖的手。文件上冰冷的字句。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本该是她弟弟的男孩。
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
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脸色苍白。
她看着自己,忽然想起杨俊才送她回来时,站在车边的那张脸。
路灯下,他的影子很长。
08
接下来几天,丁婉婷刻意躲着杨俊才。他发消息问她工作上的事,她回复得很简短;在单位走廊遇到,她匆匆打个招呼就低头走开。
杨俊才察觉到了。周三下午,他直接来档案局找她,在办公室门口拦住她。
“丁婉婷,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他开门见山,眉头微皱。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同事,都悄悄往这边看。
丁婉婷把他拉到楼梯间。
“没有。”她说,“我就是最近有点忙。”
“忙到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杨俊才看着她,“那天晚上送你回去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变了个人。到底怎么了?”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绿光。
丁婉婷靠着墙,垂下眼睛。
“杨哥,”她低声说,“你妈妈……和我妈妈,以前是不是有过节?”
杨俊才愣了一下。“她们是同事,能有什么过节?”
“你再仔细想想。”丁婉婷抬起头,看着他,“二十五年前,纺织厂,转正名额。”
杨俊才的表情慢慢变了。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些。
“……你知道了?”
“我看到档案了。”丁婉婷说。
杨俊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转过身,面朝着楼梯间的窗户。窗外是后院,几棵老树,叶子黄了大半。
“我妈跟我提过一次。”他背对着她说,“很多年前的事了。她说她对不起你妈,但那时候……我爸在医院,急需钱。那个转正名额,关系到医药费能不能报销。”
他没继续说下去。
丁婉婷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杨俊才转回身,脸上带着苦笑。
“所以你现在躲着我,是因为这个?”
“我不知道。”丁婉婷老实说,“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婉婷。”杨俊才走近一步,“那是我妈和你妈之间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都工作了,是成年人了,不是吗?”
他说得恳切,眼神真诚。
丁婉婷看着他,心里乱糟糟的。理智告诉她,杨俊才说得对。但情感上,她没法把这两件事完全割裂开。
“给我点时间。”她说,“我需要想想。”
杨俊才点点头。“好。我不逼你。”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有件事……”他犹豫了一下,“本来不想说的,但……最近我工作上遇到点麻烦。一个项目的审批,材料有点问题,卡住了。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很多东西。”
他话说得含糊,但丁婉婷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焦虑。
“严重吗?”
“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杨俊才苦笑,“看怎么处理了。我还在想办法。”
他没再多说,下楼走了。
丁婉婷站在楼梯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那天晚上下班,她没直接回家。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区工商局附近。
那是一栋气派的新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
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楼。脑子里闪过杨俊才刚才说的话。
“可能会影响……很多东西。”
她不知道“很多东西”具体指什么,但能猜到,大概和他的前途有关。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还没下班?”梁桂平问。
“马上回。”丁婉婷说。
挂掉电话,她又看了一眼那栋楼,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同一时间,梁桂平正在家里接另一个电话。
是胡秀芬打来的。
“桂平姐,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个面。”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甚至有些慌张。
梁桂平握着电话,没说话。
“桂平姐?你在听吗?”
“……在。”梁桂平说,“哪儿见?”
“就你家附近那个公园,行吗?下午三点。”
“好。”
挂了电话,梁桂平走到窗边。天已经黑了,楼下路灯昏黄。
她知道胡秀芬为什么找她。无非是知道了婉婷看到了档案,慌了。
她等这个电话,等了二十五年。
第二天下午,梁桂平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园。秋日的午后,阳光很好,但风里有凉意。她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不远处几个孩子在玩滑梯。
胡秀芬准时来了。她今天穿得很素,没化妆,脸色看起来比上次差很多。
她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两人都没马上说话。公园里很安静,只有孩子们的欢笑声远远传来。
最后还是胡秀芬先开口,声音很干。
“桂平姐,婉婷……是不是看到那些档案了?”
梁桂平点点头。
胡秀芬的肩膀塌了下去。“我就知道……俊才跟我说,婉婷这几天不对劲,躲着他。我一问,他才说档案的事。”
她转过头,看着梁桂平,眼圈红了。
“桂平姐,当年的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恨,恨我一个人。俊才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个好孩子,对婉婷也是真心的好。你能不能……别让孩子们为难?”
梁桂平静静听着,没插话。
“我听说,婉婷和俊才在一个系统,以后工作上还要互相照应。”胡秀芬继续说,语速很快,带着哀求,“要是因为过去的事,影响了他们的关系,影响了前途……我这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啊。”
她说着,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比上次那个厚得多。
“桂平姐,这个你收下。算是我的一点补偿。以后婉婷结婚、买房,用得着。”
她把信封往梁桂平手里塞。
梁桂平没接。信封掉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
“秀芬。”梁桂平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觉得,我缺钱吗?”
胡秀芬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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