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我夫君陆临琛,三年前不过是个衣衫半旧、囊中羞涩的寒门秀才。

那时北风卷着雪粒扑打青瓦,他蜷在沈府西角门廊下抄书,指尖冻得发红,呵出的白气在腊月的晨光里一颤即散。

如今他身着三品文官绯袍,补子上云雁振翅欲飞,腰间玉带温润生光,端坐于正堂主位,终于对我开了口。

“芸初已有身孕,大夫诊过脉,说是男胎。”

他语气平和,像在说春日园中新开了一树梨花,又像在讲朝会上刚议定的一桩寻常政务。

他端起手边白玉茶盏,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袖口露出一截藕色中衣——那是我去年亲手挑的料子,细密如云锦,却再未穿过第二回。

“我思量许久,打算抬她为平妻。你二人以姐妹相称,同奉宗祠,不分尊卑,亦不伤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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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温煦,唇角微扬,仿佛递来的不是一纸分权诏书,而是一枝新折的海棠。

我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窗外檐角悬着的冰棱微微震颤,簌簌落下几粒碎晶。

我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眉目依旧清俊,鼻梁高挺,眼下却已悄然浮起两道浅青,是连日应酬熬出来的;

他胸前补子鲜亮如新,可领口内衬却已磨得泛白,针脚细密,是我亲手缝的;

他腕上那串沉香佛珠,还是我陪他去大相国寺求来的,檀香淡得只剩余韵,却压不住他袖中隐约透出的龙涎香气息——那是芸初近日常熏的香。

他大约忘了。

我沈昭,镇国将军沈策独女,十五岁随父赴北境,铁甲覆身,弓弦崩裂声里射落过敌军斥候的旌旗;

十七岁冬,在皇家围场雪原纵马驰骋,箭矢破空直取靶心,圣上抚掌而笑,亲赐紫貂暖耳,赞我“有乃父之风”;

那年雪深三尺,我立于猎场高台,玄色斗篷翻飞如墨鹰展翼,手中银枪映着朔风寒光,与天子并肩论及骑兵布阵之要,字字铿锵,无半分怯懦。

他把这场变故,当作后宅里争宠夺宠的寻常风波。

却不知,我若提笔写状,朱砂落纸如血,状纸能一路递进宫门,直呈御前;

我若登车赴京,车轮碾过朱雀大街青石板,惊起的不只是麻雀,还有满朝文武心头一跳;

他以为的恩宠分润,于我而言,不过是掀开棋盘一角,将这盘棋,重新摆到金銮殿的紫檀案上。

平妻?

陆临琛,你穿上的这身绯袍,尚不及我父亲战袍上一道刀痕来得厚重;

你今日端坐的这把紫檀椅,还沾着我沈家三代忠骨未冷的余温。

你的青云路,从来不是靠孤灯苦读铺就的——

那是靠我父亲的战功荫庇和银钱铺的路 。

这盏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采自江南顾渚山阳坡头茬嫩芽,由我遣人亲自押运,经三月舟车,避暑防潮,层层封存,方得毫尖舒展、汤色清亮。

陆临琛的手指漫不经心掠过白玉盏沿,那玉是和田老坑所出,温润沁凉,映着他腕上新添的翡翠镯子——水头极足,绿得幽深,却非我当年陪他逛琉璃厂时买下的那一对。

他看我时,眼神柔软,像春水拂过柳枝,带着三分怜惜、四分宽慰,还有一分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沈昭,我知道你向来识大体、懂分寸。芸初性情温婉,不争不抢,如今又怀了我的孩子,我实在不忍她委屈度日。”

“抬她为平妻,于礼法无亏,于家声有益,于你我夫妻之情,更是添一份周全。”

我没有应声,只静静凝望他。

看他乌发束得一丝不苟,簪的是我送的羊脂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枝含苞玉兰;

看他腰间革带扣得端正,可那枚铜鎏金带钩,却是芸初绣的荷包所赠;

看他唇边笑意温存,可眼尾细纹里,已藏不住连日奔波的倦意与志得意满的锋芒。

“陆临琛。”

我终于启唇,声音不高,却如檐下铜铃被风撞响,清越而沉静。

“你可曾翻开《大夏律疏》,细读过第二百七十三条?”

他眉峰微蹙,眸光一闪,似被这突兀一问刺得怔住。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在此刻,与他谈律法,而非情义,更非哀怨。

“什么?”

我缓缓起身,裙裾拂过紫檀地屏,未发出半点声响。

步至东壁书架前,指尖掠过一排排烫金函套——《通典》《唐六典》《贞观政要》……最后停在那册深蓝锦缎包角、铜钉镶边的《大夏律疏》上。

我抽出它,书页微沉,边角已被翻得圆润发亮。

指尖抚过“户婚”篇标题,墨字遒劲,如刀刻斧凿。

“《大夏律疏·户婚》明载:‘有妻更娶者,徒一年;女家减一等。若欺妄为之,加二等。官宦之家,罪加一等。’”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也掀动我袖口一缕素白流苏,轻轻摇曳。

02

我缓缓转过身,秋阳斜照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清冷修长的影子。

我的目光如淬了霜的薄刃,不带一丝温度,直直钉在他脸上。

“所谓‘平妻’,不过是民间无知之徒附会的陋习,朝廷律令里,从来就没有这一说。”

“正妻之外再娶,便是明明白白的‘重婚’——触犯《大夏律》,是坐实的罪名。”

窗外梧桐叶被风卷起,簌簌掠过窗棂,像一声声低哑的叹息。

我抬眼望向他,眉目沉静,鬓边一支素银蝶纹簪,在微光里泛着冷润光泽。

“陆大人,您是堂堂三品户部侍郎,掌天下钱谷刑名,熟读律法、通晓纲常。知法而故犯,该当何论?”

陆临琛面色骤变——先是涨得通红,继而褪作惨白,最后竟泛起一层铁青,唇角微微抽动。

他身形高瘦,常年伏案批阅奏章,肩背略显单薄,此刻却僵直如石,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般开口。

在他眼里,我该是那个晨昏定省、执掌中馈、说话轻声细语的沈家嫡女;

该是那个为他缝补官袍、熬煮参汤、在灯下替他誊抄公文的贤内助。

他忘了,我自幼随父亲出入军营与刑部衙署,听的是战阵调度、断的是讼狱卷宗;

我枕边放的不是《女则》《内训》,而是《唐律疏议》残卷与边关屯田图册。

“沈昭!”他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案上,震得砚池墨汁微漾,狼毫笔滚落半截。

“我同你说的是夫妻之间的情分!是咱们自家的事!你何必搬出这冷冰冰的律条来压人?”

檐角铜铃轻响,风里飘来几缕桂香,清苦微甜,却压不住他话里的焦灼与戾气。

“芸初一个孤女,柔弱无依,若不给她个名分,她和腹中孩儿,往后如何立足于世?你的心,就真硬得如此不留余地?”

我忽而笑了。

那笑极淡,极浅,像冬日湖面浮起的一痕薄冰,映着天光,却照不见半点暖意。

“夫妻情分?”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纳外室于别院,纵容她以妾充妻、怀胎生子之时,可曾念过‘夫妻’二字?”

廊下两只青瓷缸里,几尾锦鲤倏然摆尾,搅碎一池秋水倒影。

“家中之事?”我轻轻摇头,袖口滑下一截皓腕,腕骨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陆临琛,您错了。”

“当您动念要践踏国法那一刻起,这事,便已出了沈府门,出了您那座三进宅院的高墙。”

“它牵涉的是朝廷体统,是律法尊严,是天下人眼中,大夏朝的规矩与脸面。”

我伸手合上案头那本深蓝布面的《大夏律疏》,书页厚重,封皮边缘已磨出暗褐色旧痕。

“啪”的一声闷响,震得窗纸上尘灰簌簌而落。

“您若执意要抬她进门——”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额角沁出的细汗,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我这就亲拟状纸,一式两份。”

“一份呈递大理寺,一份直送都察院。”

院中老槐枝头,一只灰雀扑棱飞起,翅尖划破凝滞的空气。

“我要请满朝文武、请御前诸阁老、请端坐九重宫阙之上的圣上,亲自裁断——”

“那位由先帝钦点、赐匾‘探花及第’的陆大人,那位靠我父亲血染边关、拼死护住粮道才换来的功名与前程的女婿,”

“究竟是如何宠妾灭妻、蔑视纲常、将国法视作儿戏的。”

陆临琛彻底僵在原地。

他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开合数次,终究未吐出一个字。

他望着我的眼神,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混杂着惊愕、错乱与一种迟来的、近乎陌生的震动。

仿佛今日,才是他真正看清我的第一日。

我立在那里,衣裙素净,发髻低挽,眉眼温润如旧,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从未弯折过的青竹。

我知道,他信了。

因为沈昭从不说虚言,更不打诳语。

03

陆临琛猛地甩上房门,木门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落下,廊下悬着的铜风铃被气流撞得急响三声,余音未歇,人已大步踏出垂花门。

我望着那扇兀自轻晃的门扉,唇角微扬——他定是直奔城南那处青瓦粉墙的小院去了,那里住着个他悄悄安置、却从未敢在我面前提起名字的女子。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院中几株老梅刚谢尽残红,石阶缝里钻出细嫩的青苔,湿漉漉地泛着幽光。我端起他搁在紫檀小案上、只浅啜一口便弃置的雨前龙井,茶汤尚温,浮着两片舒展的嫩芽。我缓步踱至东角回廊下,将茶水缓缓倾入一尊素白瓷盆之中——盆里那株兰花叶尖枯黄卷曲,茎秆纤细发软,花瓣早凋零殆尽,只剩几缕干瘪的蕊柱,在微风里轻轻颤着,像一声将尽未尽的叹息。

这株墨兰,是他当年高中探花那日亲手栽进我闺房窗台的,说它清绝不媚俗,恰如我性子。如今根脉溃烂,香魂将散,倒也算应了时势。

红菱踩着碎步疾步而来,腰间绣着金线云纹的绛红比甲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紧束的窄袖劲装;她乌发高挽,一支银簪斜插其间,眉峰凌厉,眼底烧着两簇压不住的火苗。

“小姐!”她声音绷得极紧,指尖攥着帕子几乎要撕裂,“姑爷他……他简直目中无人!您何苦忍着?只消遣人回将军府递个信,老将军一声令下,他陆家那点清贵面子,怕是要当场扫进泥里去!”

她是随我从北疆军营嫁进陆府的贴身侍女,十六岁起就跟着我练弓马、理军械,性子烈如炭火,忠心却比磐石更硬。

我抬手轻轻摇头,腕间一只赤金绞丝镯滑至小臂,映着天光泛出沉静微芒。

“哭闹撒泼,那是巷口卖豆腐的妇人所为。陆临琛读的是圣贤书,敬的是功名体面,若我扯着他衣襟嘶喊打骂,反叫他落个‘悍妇欺儒’的名声,倒成全了他的清誉。”

“他越要端着君子架子,我越要亲手拆了那副架子——不是砸碎,是当众卸下榫卯,一根一根摆在他眼前,再踩进泥里。”

我垂眸整了整袖口暗绣的银线竹枝,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钉:“即日起,府中所有进出账册,须每日申时呈至我案前,连半文钱的油盐采买,也得记明经手人、用途与凭据。另派两个稳妥人,扮作赁屋客,住进城南槐树巷那处宅子隔壁,盯紧每一笔银钱进出——我要知道,他给那女子买的胭脂是哪家铺子的,添的衣料出自哪位裁缝之手,甚至她喝的燕窝,是哪艘漕船运来的。”

红菱抱拳领命,转身离去时靴底踏过青砖,发出清脆一声响。

我则换下月白褙子与绣金百褶裙,穿上一身鸦青短打劲装,腰束玄色革带,足蹬软底快靴,发髻也利落地挽成圆髻,只插一支乌木簪。

后院演武场空旷开阔,地面夯得坚实平整,西北角立着几排蒙皮箭靶,东边兵器架上横着长枪、铁锏与雁翎刀。我取下倚在架旁的“惊鸿”,枪杆乌沉,枪尖寒光凛冽,握在手中沉稳如臂使指。

一套“破阵十三式”舞开,枪影翻飞如龙腾渊,风声猎猎似虎啸林。日头渐渐西斜,斜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覆在青砖地上微微晃动。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浸透内衫,胸中那团郁结已久的浊气,竟也随着每一次刺、挑、扫、崩,尽数散入春风里。

我不必以泪洗面,亦无需辗转反侧。

我只需日日擦亮手中刃,磨利脚下靴,养精蓄锐,静待那一击断喉的良机。

翌日下午,天光澄澈,檐角铜铃轻响,风里浮动着新焙茶叶与晒干艾草混合的清苦气息。我正用鹿皮细细擦拭“惊鸿”的枪尖,寒光映着我沉静的眼瞳。

门房匆匆进来,垂首禀道:“回小姐,门外有一位自称‘芸初’的姑娘求见,说是……有要事拜谒。”

来了。

我未起身,只将鹿皮叠好置于案角,端坐于正厅主位之上,身后紫檀屏风绘着松鹤延年图,案上青瓷盏里茶汤已凉,浮沫尽散,只余淡褐澄澈的底色。

不多时,一名女子由两名婆子引着步入厅中。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纤弱,穿一身素净月白裙衫,袖口与裙裾滚着细密银线缠枝莲纹;乌发松松挽作流云髻,斜簪一朵半开的茉莉,耳垂上坠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莹润生光;面色略显苍白,一双杏眼水光盈盈,鼻梁秀挺,唇色淡而柔,最惹眼的是她微隆的小腹,覆着一层薄薄软缎,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甫一抬眼望见我,便盈盈屈膝,眼圈霎时泛红,睫羽轻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芸初……见过姐姐。”她声音轻软如絮,尾音微抖,似含无限委屈与怯意。

“临琛哥哥都同我说了,是我痴心妄想,贪慕名分,才惹得姐姐心烦。芸初今日特来请罪,求姐姐宽宥。”

话音未落,她双膝一弯,便欲跪倒。

好一株风雨欲折、却偏生摇曳生姿的白莲。

“站住。”

我开口,声调不高,却如檐角冰棱坠地,清冷利落,不容丝毫迟疑。

04

芸初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冬日寒霜冻住的枝条,纤细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她怯怯地仰起脸,眼睫微颤,目光在我脸上小心翼翼地游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正飘着初春的细雨,青瓦檐角垂下缕缕水线,湿气裹着杏花清冷的香气,悄然渗入厅内。

这间正厅高阔轩敞,梁柱漆成沉稳的朱红,鎏金匾额悬于正中,上书“忠烈传家”四字,乃是圣上亲笔所题,墨色沉厚,光华内敛。

这里是镇国将军府嫁女的门楣重地,是陆氏嫡系宗祠所在,不是寻常人家能随意踏足的厅堂。

更不是什么无名无姓、来路不明之人,可以轻易屈膝跪拜的地方。

你的膝盖,不配触碰这方寸之地的金砖——那砖是御窑特烧,纹路细密,映着天光,也映着世家百年清誉。

芸初的脸霎时褪尽血色,唇色泛青,连耳垂都白得透明。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褙子,领口绣着几茎淡青兰草,发间只一支银簪,模样楚楚,似一朵刚沾露水的梨花。

可那双眼睛里,却早把哭诉的词句、伏地哀求的姿态、甚至我失态抓狂的模样,都排演了千遍万遍。

她万没料到,我竟连一个破绽都不给她,连一丝情绪起伏都不露,只静静站着,像一堵挡在她前路的青石墙。

“姐姐……我……”她声音发虚,尾音轻抖,像风里将断未断的丝弦。

“别叫我姐姐。”我嗓音平直,不带波澜,却比檐外冷雨更刺骨。

“我母亲膝下仅我一人,从未有过姊妹。你既非陆家血脉所出,又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凭何攀附称姐?”

我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那里衣料柔软,看不出丝毫隆起,却已成了她所有底气的源头。

“你腹中那个孩子,尚未落地,便已背负污名。”

“他的父亲,是个不守纲常、罔顾职守、自毁前程的糊涂人。”

“而你,不过是个擅闯官宦内宅、私通朝臣、按《大周律》当杖责三十、逐出京畿的妾室。”

“这便是你们三人如今的身份——记牢了,莫再错认自己是谁。”

芸初浑身一颤,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却硬撑着没塌下去。

那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的惧意,从指尖蔓延至脊背,连发梢都在微微发僵。

她原以为我该是深闺里养出来的娇小姐,只会抚琴赏花、读些闲书,说起话来温声细语,动怒也不过是摔个帕子、落两滴泪。

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双见过朔北黄沙、听过战鼓雷鸣、亲手接过阵亡将士名录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怨毒,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像秋日湖面结起的第一层薄冰,底下暗流无声,却足以冻结一切妄念。

“我……我只是心悦临琛哥哥……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她终于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尖利。

“真心?”我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衬得眉宇更冷。

“你们的真心,就值当踩着我的名节、践踏朝廷法度、撕扯陆氏门风来成全?”

“那我倒要告诉你,我的真心是什么。”

我缓缓起身,裙裾拂过紫檀案几边缘,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一步,两步,三步——我走到她面前,身形挺直如松,影子将她整个笼住。

“我的真心,就是看着你们这对背德越礼之人,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滚。”

一个字,斩钉截铁,像刀锋劈开静默。

芸初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半步,脚下一滑,竟真的跌坐在地,又慌忙爬起,发髻歪斜,簪子脱落,狼狈不堪地奔出门去。

檐角雨声渐密,风卷着湿气扑进厅门,吹得她鬓边碎发凌乱飞舞。

红菱站在廊下,双手叉腰,望着那抹仓皇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拍手笑道:“小姐好威风!”

我未应声,只抬手理了理袖口一道极细的褶皱。

与这等人多说一句,已是折损身份。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这一方雕梁画栋的厅堂之内。

05

芸初回到陆府后,定然将白日之事添油加醋、哭哭啼啼地向陆临琛告了一状。

暮色沉沉,天边残阳如血,风里裹着初秋的凉意,卷起青石阶上几片枯黄梧桐叶。

当夜,陆临琛一身玄色官服未换,袍角还沾着未干的露水,怒气冲冲地跨进府门。

他步履急促,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声响,惊得廊下两只雀鸟扑棱棱飞向渐暗的天际。

他直闯我的院子,推开虚掩的雕花木门,衣袖带翻了门边一只青瓷花瓶,瓶中几枝晚开的白菊簌簌抖落花瓣。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微凸,一双本该温润的丹凤眼此刻布满血丝。

“沈昭!”他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你为何要当众羞辱芸初?她腹中怀着陆家骨肉,你竟如此狠心绝情!”

我正坐在紫檀木案前翻看账册,烛火在铜灯罩里轻轻摇曳,映得我指尖泛着淡青色的光。

我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将手中狼毫笔搁在砚台边,墨迹未干,幽幽泛着乌亮光泽。

“我不过照实说了几句罢了。”我语气平静,连语调都未起伏半分,“若她听了觉得难堪,那倒说明——她心里尚存一丝自知之明。”

他浑身一震,喉结上下滚动,似被这话哽住,又似被灼伤,手指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他咬牙切齿,声音发颤,“我早该看清你!你哪有半点闺中女子该有的温良恭俭、持家有度!”

我终于合上账册,指尖缓缓抚过封皮上烫金的“沈氏永昌”四字,抬眸望向他。

烛光落在我眼中,不炽不冷,却如寒潭映月,清冽刺骨。

我今日绾的是素银衔珠垂髻,耳畔一对白玉莲瓣坠子随动作轻晃,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如瓷。

“温良恭俭?”我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陆临琛,你迎我过门那日,十里红妆铺到朱雀大街尽头,可曾问过我一句‘愿不愿’?你图的是我父亲手握的兵部实权,是我沈家压箱底的十万两陪嫁银子。”

“如今你官至三品侍郎,腰杆挺直了,倒嫌我不会低眉顺眼、奉茶研墨了?”

我顿了顿,目光掠过他胸前那枚新换的赤金云雁补子,声音更淡了几分。

“你要的软语温存、娇嗔浅笑,芸初不是日日为你备着么?她替你暖床、替你熨衣、替你捧盏斟酒……你既已称心如意,何必还要踏进这间冷院,来听我一句真话?”

他面色骤然惨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层精心描画多年的君子皮相,在我这几句话下寸寸皲裂,露出底下早已腐朽的底色。

他僵立原地,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胎,最终猛地一甩袖,广袖扫落案头一只青釉茶盏,“哐啷”一声碎在砖地上。

“好!好!沈昭,你给我记着——总有一日,我要你跪着求我!”

我静静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官袍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灯焰剧烈晃动,将我投在粉墙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峭如刃。

——后悔的,从来都不会是我。

自那日起,陆临琛再未踏入主宅半步。

他公然携芸初搬往城南新置的别院,连朝服都换成了簇新的湖蓝锦缎,腰间玉带缀着东珠,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芸初则日日盛装出行,鬓边金累丝蝶翅步摇颤巍巍晃着,裙裾扫过青石板路,留下淡淡甜香。

他更借职权之便,为芸初兄长谋得京兆府一名文书吏职,对方连夜奉上五百两白银,用的是绣金线的锦匣,匣盖掀开时,银光刺得人眼晕。

他又频频出入京城最负盛名的“醉月楼”,每每登楼,必包下临河雅座,点一席珍馐、一坛梨花白,只为听芸初弹一曲《春江花月夜》。

楼中歌姬见了他,皆敛衽行礼,唤一声“陆大人”,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派去的人,不到半月便将证据悉数送回。

一张张墨迹清晰的房契地契,纸页边缘还带着城南钱庄特有的朱砂印痕;

一份份按了鲜红指印的证词,字字句句皆出自当日经手小吏之口;

还有几枚从醉月楼后巷捡来的碎银锞子,上面刻着“陆府”二字,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

他挪用我名下枫林庄三年租银,共计三千二百两,尽数填入城南宅院的营造开支;

他收下芸初兄长所赠“谢仪”,实为变相索贿;

他流连烟花之地,彻夜不归,更有酒客亲眼见他掷骰赌酒,输赢动辄百两。

挪用妻室嫁产,是律法明载的“德行亏欠”;

以权易职、纳贿营私,属“贪墨渎职”之重罪;

沉溺声色、荒废公事,则犯“官箴不修”之大忌。

三桩并举,足以令一个三品文官身败名裂,削籍罢官,永不得叙用。

我命人将所有物证分类誊录,装订成三册:一册红绸封皮,录财务往来;一册靛蓝封皮,载人证口供;一册玄色封皮,汇风化劣迹。

三册齐整置于楠木书匣中,匣角嵌着一枚小小的沈家徽记——双鹤衔芝。

红菱捧着匣子进来时,窗外正飘起细密秋雨,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洇开一片朦胧水痕。

她盯着匣上徽记,忍不住咂舌:“小姐,凭这些,咱们现下就能递状子到顺天府!”

我正用银签拨着灯芯,烛火“噼啪”轻响,爆出一朵细小灯花。

我摇了摇头,指尖拂过匣面,声音轻而稳:“顺天府?太近了,也太轻了。”

“他是天子钦点的乙未科进士,圣上亲赐‘清慎勤’匾额悬于府门。这点事,最多罚俸三月、闭门思过,连他官袍上的补子都刮不掉半点金粉。”

“我要的,是他跪在午门外,亲手摘下那顶乌纱帽,再无人敢提他的名字——从此,陆临琛三字,只配写在刑部卷宗末页的‘革职查办’四字之后。”

06

我放下手中那支紫毫笔,指尖还残留着墨香,窗外初春的风裹着细雨拂过窗棂,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声清越悠长。

我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开始写一封信。

这封信,并非呈递大理寺,也非送往都察院。

而是专程写给深居宫苑、德高望重的宁安大长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姑母,亦是我自幼便敬重爱戴的至亲长辈。

她年逾五十,却仍眉目清朗、气度雍容,鬓边虽染霜色,却更添几分沉静威仪;常着月白绣银鹤褙子,腕上一串沉香佛珠,走动时幽香浮动,令人不自觉心生敬意。

我与公主殿下初识于先帝在位时的一场春日宫宴,彼时梨花如雪,满庭芳菲,她坐在凤帷之后,一眼便留意到角落里独自饮茶的我,后来竟亲自赐了一盏温润的碧螺春。

她总说我眉宇间有她年轻时的英气与倔强,言语间多有怜惜,每逢节庆必遣人送来亲手所绣的荷包、香囊,针脚细密,纹样雅致,皆是她亲力亲为。

我父亲镇守北疆十余年,风霜刻面,甲胄未卸,圣上年少时曾随先帝巡边,数次留宿我家军帐,听父亲讲铁马冰河、烽火连天,也曾在雪夜围炉,看父亲以炭枝在案上画山川布防图。

圣上登基后,感念沈家世代忠勇、父辈血染边关,特旨加恩,赐我沈氏“镇国将军府”匾额,又许我出入宫禁无需通禀,这份殊荣,在朝中实属罕见。

正是这层盘根错节、情义深厚的渊源,才成了我手中最沉稳、最不可轻动的底牌。

我向来谨慎持重,从不轻易亮出这张牌。

可陆临琛……他欺我太甚,辱我太深,践踏纲常,悖逆法理,确确实实,值得我破例一次。

我在信中未落一滴泪,未诉半分苦,只以镇国将军之女的身份,条分缕析地罗列陆临琛近年所为:私吞军饷账册、纵容家奴强占民田、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更将他欲抬妾为平妻、公然蔑视《大周律·户婚篇》之举,列为重中之重。

我写道:“此举看似家宅内务,实则动摇礼法根基——若夫可擅改妻位,何以服众?若权贵可凌驾律令之上,何以立信于天下?”

我字字斟酌,句句铿锵,末尾郑重陈情:“家国本为一体,夫为妻纲,然纲常若失其正,则国法当先而立。臣女沈昭,伏惟殿下明察秋毫,秉公持正,为法度计,为纲纪计,为将门百年清誉计,还臣女一个公道。”

墨迹干透后,我取一枚赤红火漆,缓缓滴于封口,再以沈家祖传青玉印钤下印记——印文古朴,“沈氏昭德”四字端方厚重,映着烛光泛出温润光泽。

我将信交予红菱,她今日穿一身藕荷色比甲,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眉眼低垂,神情肃然。

“红菱,此信须你亲自送去大长公主府,不得假手他人,更不可耽搁片刻。”

“是,小姐。”她双手接过信函,指尖微凉,声音却稳如磐石。

暮色渐沉,庭院中几株早开的玉兰悄然吐蕊,洁白花瓣沾着微雨,静静伫立,仿佛也在屏息等待。

网,已悄然撒向高处。

此刻,只待风起,收网。

07

三天光阴转瞬即逝,宫中终于遣人送来了旨意。

那日天色微阴,初秋的风裹着凉意拂过朱墙碧瓦,檐角铜铃轻响,似在应和这无声的肃穆。

来的并非责罚文书,亦非调停诏书。

只是一道口谕,命礼部侍郎陆临琛携其妻沈氏,即刻入宫面圣。

传旨的是皇后身边最得信任的大太监李公公,身着墨青蟒纹曳撒,腰束玉带,手持紫檀嵌银节杖,面容清癯,眉目间透着久居深宫的沉静与分寸。

他对我颔首含笑,语气温和,举止谦恭;可目光落至陆临琛身上时,却如秋水映寒潭,不温不火,疏离得恰到好处。

陆临琛面色微白,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金云纹的边角,指节略显僵硬。

他身形修长却略显单薄,平日总爱束一条素银发冠,今日却换了赤金嵌玉的朝冠,衬得眉宇间那点强撑的镇定愈发单薄。

他心头惶然,暗忖此事必是我告至中宫,可又深知我性子刚直,向来信奉律法公理,断不会绕过衙门、托请内廷——这念头才起,便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他匆匆换上绛红云雁补子朝服,立于鎏金蟠龙铜镜前,反复整理衣襟、抚平袖褶,连腰间玉佩垂坠的角度都细细校正。

镜中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眼下却浮着淡淡青影,唇色也失了几分血气。

临行前,他步至我身侧,袍袖掠过青砖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他俯身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缕游移不定的风:“沈昭,进了宫门,你该明白如何开口。夫妻本是一体,陆家若倾颓,你沈氏亦难独善其身。”

我垂眸望着自己素色裙裾上细密的缠枝莲暗纹,未抬眼,未应声,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那点威胁,轻飘飘落进秋晨微凉的空气里,连涟漪都未曾激起。

宫车驶至午门,车轮碾过青石御道,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

我们下车,改乘四人抬的杏黄软轿,轿帘垂着细密流苏,随风轻晃,映着宫墙高处一抹将散未散的薄云。

一路穿廊过殿,檐角悬着铜铃,在风里叮咚作响,清越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凤仪宫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金钉熠熠,阶前两列宫人垂首肃立,衣袂无声,唯有风拂过檐下风铃的微响,衬得整座宫殿愈发静穆。

我心下澄明:此事,大长公主早已悄然知会皇后,方有今日这一场召见。

皇后端坐于凤仪宫正殿主位,身着明黄缂丝凤纹常服,外罩素银云肩,发髻高挽,簪一支累丝嵌红宝衔珠步摇,端庄中透着不容逾越的威严。

她出身文臣之首张阁老家,自幼习《女诫》《内训》,最重礼法纲常,言行举止皆合典制,一字一句皆有出处。

大长公主坐在她右下首,一身月白暗纹锦袍,鬓边斜簪一朵新折的白菊,神情淡然,目光却如古井深水,不动声色地扫过我们二人。

我与陆临琛并肩跪于金砖铺就的地面上,膝下垫着厚实的织金蒲团,叩首时额触冰凉,却不敢有丝毫迟滞。

“平身吧。”皇后开口,嗓音清越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自有千钧之力,压得人脊背微绷。

“谢皇后娘娘恩典。”我与陆临琛齐声应道,起身垂手而立,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皇后目光徐徐掠过陆临琛,似一道无声的尺,量尽他眉宇间的犹疑与强撑。

她指尖轻叩紫檀扶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陆侍郎,本宫听闻,你拟效前朝旧例,欲纳一平妻入府,与正室夫人并列名分、同享尊荣——此事,可是属实?”

陆临琛喉结一滚,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在殿内烛光映照下泛着微光。

他万没料到,皇后竟不绕弯子,不开宗明义问缘由,不听辩解,只以一句直刺要害的诘问,劈开所有遮掩。

08

他急忙弯下腰,脊背弓得极低,声音里透着慌乱与急切:“回娘娘的话,这……这纯属一场误会。臣与内人之间不过是一些寻常的家务纷争,并无半分欺瞒或悖逆之心。”

初春的凤仪宫内,檐角铜铃被微风轻拂,发出细碎清响;殿中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里悄然弥漫的紧绷气息。

他倏然侧过脸望向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既有近乎哀求的软弱,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垂眸盯着自己袖口绣着的银线缠枝莲,仿佛那花枝间正有寒鸦掠过,一声不闻。

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指尖缓缓摩挲着紫檀扶手,唇边浮起一抹冷意十足的笑:“误会?本宫倒要再问你一句——你私自在城南置办别院,暗中供养外室,可有其事?”

窗外忽有柳絮飘入,沾在青砖地上,又被穿堂风卷起,打着旋儿飞向殿角垂落的杏色纱帐。

“你擅自动用夫人陪嫁的田契银票,将沈家百年积攒尽数挪作己用,可有其事?”

她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钉,敲在寂静的殿心,震得案头烛火微微摇曳。

“你借手中职权,为那外室长兄谋得户部主事一职,甚至绕过吏部铨选,可有其事?”

陆临琛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在日光映照下泛着青白光泽;他面色由红转灰,再由灰转惨白,最后竟如蒙了一层薄霜,毫无血色。

他双腿止不住地打颤,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全靠强撑才勉强稳住身形。

“臣……臣……”他喉头滚动,嘴唇翕动,却连一句完整话也吐不出来。

他心知肚明——若无确凿证据,皇后断不会当众质问一位三品大员,更不会将这些隐秘之事一一列陈于天光之下。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声高亢嘹亮的通禀:“圣上驾到——”

我心头微震,指尖悄然收紧,指甲轻轻陷进掌心。

真正的较量,此刻方才拉开帷幕。

皇帝赵恒身着明黄蟠龙常服,步履沉稳有力,自殿外阔步而入;袍角翻飞间,金线绣成的五爪云龙似欲腾空而去。

他面容清峻,眉宇间凝着久居上位者的凛然威势,目光如寒潭深水,直直落在陆临琛脸上,不带一丝温度。

“皇后这是在审案?审的,还是朕亲点的探花郎?”

他语调平缓,却裹挟着冰刃般的讥诮,听得人脊背发凉。

陆临琛“扑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磕在冰冷金砖上,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臣……臣陆临琛,叩见圣上!”

皇帝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将视线缓缓移向我,眼神霎时间柔和下来,像冬雪初融时第一缕暖阳。

“沈家丫头,起来吧。在朕面前,镇国将军之女,不必行此大礼。”

我依言起身,裙裾微扬,姿态端方,既无倨傲,亦无卑微,恰如当年沈家校场边那株挺立不折的白玉兰。

皇帝缓步上前,在凤座旁的御座落座,目光扫过案头那几册墨迹未干的证词簿子,脸色愈发阴沉,仿佛乌云压城,风雨欲来。

“陆临琛。”

“臣……臣在!”

“三年前殿试,是谁亲笔朱批,点你为探花?”

“是……是圣上。”

“朕为何点你?因你策论锦绣、辞章斐然;更因你是沈策将军的女婿!朕曾以为,将门虎女配青年俊彦,是朝野称颂的美谈;朕也曾信你感念沈家提携之恩,必会敬重妻子、持守家风!”

他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案上,震得砚池墨汁四溅,玉镇纸嗡嗡作响。

“可你做了什么?”

“你靠着沈家赠予的良田、商铺、人脉,一路青云直上;转身便宠妾灭妻,竟欲抬举一个出身不明、来历可疑的妇人为平妻,与我大夏赫赫有名的将门嫡女并肩而立?!”

殿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窗棂轻响,几片早开的桃花瓣被卷入殿中,无声飘落在陆临琛颤抖的肩头。

“你把沈家的脸面置于何地?把朕的颜面置于何地?把那位为国战死沙场、尸骨未寒的沈将军之忠魂,又置于何地?!”

皇帝的声音洪亮激越,在凤仪宫高阔的梁柱间反复回荡,久久不散。

陆临琛早已瘫软在地,额头贴着金砖,一下又一下用力磕头,额角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臣罪该万死!臣万死难赎!求圣上开恩!饶臣一命啊!”

我静立原地,衣袖垂落如水,神色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皇帝终于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我,语气沉静而郑重:“沈昭,此事,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轮到我了。

我上前一步,裙裾拂过青砖,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腰背挺直如松,目光清澈而坚定。

“臣女别无所求。”

“唯愿,与陆临琛,和离。”

09

“和离。”

我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玉石坠入静水,清冽而坚定。

窗外初秋的风正掠过檐角,卷起几片枯黄银杏叶,簌簌擦过朱红宫墙,仿佛连天地都在屏息。

我身着素青云纹褙子,发间只一支白玉兰簪,面容平静,眉宇间不见泪痕,亦无怨怼,唯有一股久经沉淀后的从容。

陆临琛骤然抬头,瞳孔微缩,脸上血色尽褪,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他穿着那身尚未换下的礼部侍郎常服,绯色圆领袍上金线暗绣的云鹤纹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冷光,可此刻,那身曾象征荣耀的衣袍,只衬得他脸色灰败如纸。

他原以为,我大闹凤仪宫,是为逼他回心转意,是想让他当众斥退芸初、重拾旧情。

他从未想过——那个从小被教以“妇德为先”的沈家嫡女,竟会亲手斩断这根系着两家荣辱的红线。

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紫檀扶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大长公主斜倚在锦杌上,鬓边赤金步摇纹丝未动,目光落在我身上,唇角微扬,似赞非赞,却分明含着几分老辣的认同。

皇帝立于丹陛之上,玄色常服衬得肩背挺直如松,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片刻后,缓缓颔首。

“好。”他声如古钟,低沉却不失力度,“有胆识,有气节,不愧是沈策的女儿。”

他侧身望向瘫跪在地的陆临琛,眼神骤然转冷,如霜刃出鞘,裹挟着雷霆之怒与彻骨轻蔑。

“你这般忘恩负义、德行有亏之人,也配尚我朝功臣之女?”

“李德全!”皇帝一声厉喝,震得梁上铜铃微颤。

李公公应声而出,蟒纹曳地,躬身垂首,银白须发在烛光下泛着微光,神情恭谨至极。

“传朕口谕。”皇帝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砖,不容置喙。

“礼部侍郎陆临琛,德不配位,负恩悖义,宠妾凌妻,蔑视纲常,辱没朝廷体统,更寒忠烈之心。”

“即日起,革去其礼部侍郎之职;削其探花功名,永不得复用,亦不得再赴科考。”

满殿寂静,唯有殿外梧桐枝头一只寒鸦忽而惊飞,扑棱棱掠过琉璃瓦顶。

陆临琛浑身剧震,双膝一软,重重磕在金砖地上,额头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革职、削功名、永不叙用——这三道旨意,比千刀万剐更甚。

他十载寒窗,五更灯火,三更雪,一笔一划写就的锦绣文章,一场场殿试策论换来的清贵声名,此刻尽数崩塌,碎成齑粉。

“不……陛下!臣知错了!”他嘶声哭嚎,膝行向前,双手颤抖着伸向皇帝玄色龙纹袍角,指甲几乎要抠进织金锦缎里。

“臣再不敢了!求陛下开恩,给臣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皇帝眸光一凛,右足猛然抬起,靴尖毫不留情踹在他肩头。

陆临琛猝不及防,仰面翻倒,发冠歪斜,玉簪断裂,墨发散乱披落,狼狈不堪。

“机会?”皇帝冷笑一声,声如裂帛,“朕给过,沈家给过,是你自己,亲手将它碾得粉碎!”

圣谕未止,余音仍在殿中回荡。

“陆临琛名下所有田产宅邸、铺面钱庄,经查,多由沈氏嫁妆购置。着京兆府即刻勘验,除其祖上传承之薄田旧宅外,其余诸项,悉数归还沈氏。”

“其匿居城南之妾室芸初,蛊惑主君、败坏官箴,着京兆府即日拘拿,杖责二十,逐出京城,永不得返。”

“陆临琛与沈氏女昭,即刻和离。自此男婚女嫁,两不相涉,各安天命。”

“钦此。”

最后一字落地,如钟罄终鸣。

陆临琛僵卧于地,面如死灰,眼珠浑浊失焦,仿佛魂魄已被抽空,只剩一具空壳,在满殿肃杀中微微抽搐。

他完了。

前程、家业、体面、尊严,皆如沙塔倾颓,无声无息,却彻底湮灭。

我静静望着他,心湖不起微澜。

不是无情,而是早已无波。

我给过他三次机会——

第一次,他提“平妻”二字时,我焚香敬茶,郑重告诫:“夫妻一体,岂容二主?”

第二次,他在芸初房中当众讥我“善妒失德”,我未争一言,只转身离去,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穿堂风。

第三次,他遣人来取我陪嫁的紫檀妆匣,说“芸初喜欢那对耳坠”。我命人当面砸碎匣锁,将耳坠掷于阶下,任其滚入泥尘。

是他一步一错,步步踏向深渊。

我敛袖俯身,额触手背,行的是最端正的万福礼,姿态谦恭,脊背却挺得笔直如竹。

“臣女沈昭,谢陛下圣裁,为臣女正名。”

皇帝步下丹陛,玄色袍角拂过金砖,亲自伸手扶我起身。

他掌心温厚,指节微粗,带着常年批阅奏章磨出的薄茧。

“沈丫头,是朕失察。”他语气低沉,眉间沟壑深了几分,“当初赐婚,朕点了头,却未料,反为你招来这场劫难。”

他顿了顿,目光温沉如秋水,又似蕴着未尽之意——

“朕的恩旨,远不止于此。”

10

皇帝的话音刚落,凤仪宫内仿佛连烛火都凝滞了一瞬。

窗外初春的风正掠过檐角,卷起几片尚未融尽的残雪,簌簌扑在朱红宫墙之上。

所有人都怔住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也僵在原地,指尖微凉,袖口绣着的银线缠枝莲在烛光下泛着细碎冷光。

我本以为,能顺利与陆临琛和离,再让他为昔日所为付出代价,已是尘埃落定的最好结局。

可谁曾料到,天意另有深重安排。

皇帝端坐于紫檀雕云龙宝座之上,玄色常服上金线织就的十二章纹在灯下隐隐浮动。

他抬眸望向我,目光沉静如古井,却蕴着不容置疑的温厚与决然。

“沈策将军镇守北疆二十载,寒暑不辍,风霜不避。”

“积劳成疾,未及卸甲,便已马革裹尸,血染边关黄沙。”

“他为大夏流尽最后一滴血,朕,欠他一诺,欠他一门忠烈。”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上的玉螭首,声音陡然清越而有力:

“你是沈策的女儿,是沈家唯一的血脉。”

“朕岂容你受尽委屈,孤身无依?”

话音未落,殿内侍立的内侍已齐齐垂首,屏息敛声。

我心头如被重锤击中,喉头微哽,连忙整肃衣襟,拂平袖口褶皱,双膝沉稳跪地。

这一跪,不是为荣宠加身,而是为父亲铠甲上的斑驳旧痕,为沈家祠堂里那一排排漆色暗沉的灵位,为北境朔风中飘扬了二十年的沈字将旗。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升腾,檀香气息沉静悠远,映着满殿金碧辉煌,更衬出几分庄严肃穆。

皇帝的声音缓缓响起,字字如钟,回荡在高阔殿宇之间:

“镇国将军沈策之女沈氏,出身将门,性秉刚毅,心系家国。”

“昔年北境烽烟骤起,鞑靼铁骑突袭雁门关外,军情危急如悬一线。”

“其父沈策身负箭创,卧榻难起,三军惶然,士气将溃。”

“彼时沈氏年仅十五,素面未施脂粉,青丝束作利落高髻,披上父亲亲授的玄铁鳞甲,登临百尺城墙。”

“她执鼓槌,擂动战鼓,声震云霄;鼓点如雷,稳住千军万脉。”

“后更率亲兵三十骑,直冲敌阵,枪挑偏将,斩其首级悬于旗杆之上——一战定军心,退敌十里!”

那年冬雪未消,朔风如刀,我站在城楼风口,铠甲缝隙里灌进刺骨寒气,手指冻得发僵,却仍死死攥紧长枪。

枪尖滴落的血混着雪水,在青砖上洇开暗红痕迹。

父亲后来压下所有奏报,只说“女儿家不宜居功”,命人焚了战报底册。

我亦从此缄口不提,只将那杆银缨枪静静锁进箱底。

却不曾想,这桩旧事,竟一直记在圣上心里。

“此等胆魄与功勋,何逊于世间须眉?”

“只因她是女子,史笔含蓄,功簿隐名。”

“今日,朕便以天子之诏,还她本该有的清名与尊荣!”

皇帝抬手,内侍立刻捧上明黄锦缎卷轴,上覆赤金蟠龙印玺。

殿外忽有飞鸟掠过宫檐,翅影一闪,惊起檐角铜铃轻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封沈昭为‘一品镇国夫人’!”

“赐食邑三百户,京中甲第府邸一座,黄金千两,云锦、蜀缎各五十匹。”

“凡四品以下官员见之,依制免跪;遇三品大员,亦可颔首为礼。”

“钦此!”

一品镇国夫人”六字出口,如惊雷滚过凤仪宫琉璃瓦顶。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众人面色各异——有惊愕,有艳羡,更有悄然垂首、不敢直视的惶然。

空气仿佛被抽空,连殿角铜壶滴漏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窗外,一树早开的梨花正悄然绽放,素白花瓣随风飘入半开的窗棂,无声落在我的裙裾之上。

11

大夏朝立国以来,女子获封诰命,大多仰赖夫君或儿子的功勋荫庇。

初春的晨光透过宫墙高处的雕花窗棂,在金砖地上投下细碎而清冷的光斑,微风拂过殿内垂悬的明黄帷帐,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沉香余韵。

我身着玄青绣银云纹的朝服,发髻高挽,一支赤金嵌红宝的凤头步摇垂于耳畔,衬得眉目清峻、下颌线条坚毅如刀裁。

像我这般,凭自身在北境三战破敌、亲率铁骑踏平狄戎王帐的赫赫军功,直接晋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者,开国百余年,史册无载,朝野未闻!

这已远非一句“补偿”所能涵盖。

这是天家亲赐、百官侧目的至高荣光!

自今日起,我沈昭,不再是陆家妇,亦非沈府待嫁之女。

我就是沈昭——朝廷敕封、朱批御准的一品夫人,食邑千户,赐第永宁坊,仪制等同宗室郡主,是真正立于朝堂、受万民敬仰的独立之人!

陆临琛僵立在丹墀之下,素来打理齐整的乌纱帽歪斜半寸,锦袍袖口沾了不知何时溅上的泥点,脸色灰败如蒙尘旧纸。

他怔怔望着我,瞳孔深处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继而是蚀骨的悔意、灼心的嫉恨,最后沉入一片死寂般的绝望。

他寒窗十载、钻营半生,拼尽全力才谋得个正三品大理寺少卿的虚衔。

而我,在他被褫夺官职、削籍为民的同一日,踏着未散的硝烟与朝霞,一步登临云端,成了他须解冠脱靴、伏地叩首方能觐见的尊贵存在。

这世间,还有比此更锋利的羞辱?更无声的雷霆?

我眼睫微颤,眼角沁出一点温热,却未坠落。

那不是为那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约而流,

而是为父亲战死沙场时染血的将旗,

为沈氏满门七十三口忠烈赴难的铮铮铁骨,

也为那个曾在校场挥汗如雨、在雪夜裹甲巡营、从不向命运低头的自己。

我俯身,额触冰凉光洁的金砖,脊背挺直如松,声音清越而坚定,回荡在空旷肃穆的奉天殿中——

“臣女沈昭,叩谢陛下天恩浩荡!愿吾皇圣躬万福,福寿绵长,万岁!万岁!万万岁!”

12

两道圣旨,前后脚离了宫门,由快马加鞭的内侍与武官分头疾驰而出,卷起青石路上细碎的尘烟。

时值初夏,日头已有些灼人,蝉声在宫墙外的老槐树上嘶鸣不歇,空气里浮动着微燥的热意。

一道圣旨由大理寺少卿与京兆府尹亲自押送,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甲胄齐整、面色肃然,直奔城南柳巷深处那座粉墙黛瓦的幽静宅院。

那宅子临水而建,门前栽着几株垂柳,枝条拂过青砖影壁,看似清雅,实则掩着一段见不得光的私密。

另一道圣旨,则由尚仪局礼官捧于紫檀托盘之上,身后跟着十二名执幡宫人,金线绣云纹的仪仗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浩荡穿街过市,往陆府方向而去。

朱雀大街两侧槐荫浓密,偶有微风掠过,吹得旌旗轻扬,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张望,窃窃低语如蜂群嗡鸣。

我被皇后娘娘留在凤仪宫偏殿叙话,茶盏里的碧螺春刚续了第三巡,温润清香袅袅不散,窗外竹帘半垂,映着天光云影,一时竟觉宫墙内外,恍若两个天地。

可那两处场面,我闭眼便能描摹出来——像看一出早已写就的折子戏,连锣鼓点都记得分明。

红菱后来踏着碎步进来,鬓边簪着新采的栀子,衣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露水,眉梢眼角全是压不住的雀跃,将所见所闻细细讲与我听。

当京兆府差役一脚踹开城南宅院那扇乌木门时,日头正斜照进庭院,把廊下新挂的湘妃竹帘照得透亮。

芸初正立在东厢房前,一身月白云锦裁就的窄袖褙子,裙摆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在光下泛着柔润光泽;她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累丝嵌珠步摇,耳坠是两粒莹润的南珠,衬得她面若桃花、眼波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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