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美籍犹太裔作家埃利·威塞尔摘得诺贝尔和平奖。
颁奖理由直白而厚重:“威塞尔是人类的信使;他的信息是和平、赎罪和人类尊严的信息。他相信世界上与邪恶作斗争的力量可以取得胜利,这是一个来之不易的信念。他的信息是基于他个人在希特勒死亡集中营中完全羞辱和完全蔑视人类的经历。”
而他的获奖感言,却比这些关键词更戳中人心,字字铿锵:
“我发誓,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人在遭受苦难和耻辱,我都不会沉默。我们必须态度明确。中立从来只有助于压迫者而非受害者;沉默永远只会助长施虐者而非被虐者。”
这从不是一句流于修辞的道德宣言,而是从历史废墟里淬炼出的、带着血与泪的经验判断。
威塞尔从不是暴行的旁观者,他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是那一代被屠杀、被遗忘,曾被世界长久忽视的人。
(《黑夜》是威塞尔以自己在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惨痛经历为蓝本创作的自传体小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让暴行得以持续蔓延的,从来不止施暴者的狂热,更有周遭世界的沉默与迟疑。
暴力从不会只以极端面目降临,它常常披着“事情复杂”“需时间判断”“不便表态”的外衣,一步步被合理化、被拖延,最终被默默默认。
也正因如此,威塞尔格外点出了“中立”二字的真相。
和平年代里,中立总被视作理性、克制与成熟的象征,可一旦置身苦难现场,所谓中立,从不是悬浮的中间状态。
权力本身就有鲜明的倾斜性,天然向着强者靠拢。当一个人选择“不站队”,并不会让力量的流动暂停,只会让既有的不公结构继续运转。
所谓中立,从来不是站在施暴者与受害者之间,而是站在了既定秩序的一侧——而那一侧,往往正是压迫已然发生的地方。
沉默的本质,亦是如此。
沉默常被解读为谨慎,甚至被包装成一种“明哲保身的智慧”。但在暴力与不公发生的那一刻,沉默从不会被视作理性,只会被施暴者解读为默许。
他们从沉默中得到的,不是直接的支持,而是肆无忌惮的安全感:一种“无人阻止”“无人反对”的确认。
恰恰是这种确认,让暴力不断升级,让羞辱逐渐制度化,让原本的异常,慢慢被磨成众人习以为常的常态。
威塞尔的警告,最令人心惊的地方,从不是将责任只指向那些极端的恶人,而是指向了数量最多的普通人。
历史从不是只由暴君和刽子手书写,那些旁观者、犹豫者、沉默者,同样是历史的构成者。
许多灾难过后,人们总会追问:当时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答案其实一点都不神秘——只因站出来的人太少,选择沉默的人太多。
更残酷的是,沉默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保护伞”。它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安稳,却永远无法保证,不公的边界不会继续后移。
当规则被肆意破坏却无人反对,当羞辱被公开展示却无人抗议,最终没有人能笃定,自己永远站在“尚未被波及”的安全地带。
威塞尔从未苛求所有人都成为挺身而出的英雄,他只是为世人划下了一条最低限度的伦理底线:当他人正在遭受苦难和耻辱时,别假装一切与自己无关。
所谓态度明确,未必意味着要展开激烈对抗,有时只是拒绝参与谎言,拒绝配合遗忘,拒绝把明显的不公说成理所当然,拒绝将荒唐的异常粉饰成正常。
历史一次又一次证明,真正危险的,从不是少数人的恶,而是多数人的沉默。
当沉默成为一种习惯,当中立被奉为一种美德,暴力与不公,便有了最稳固的滋生土壤。
所以威塞尔那句振聋发聩的誓言,从来不是说给掌权者听的,而是留给每一个后来者的警醒:在关乎善恶与公义的关键时刻,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