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那局面,真叫一个乱麻似的,契丹的铁骑还在城外,朝廷里头却已经分崩离析,石重贵那把火烧了皇宫,也差不多把后晋的气数给烧尽了,冯道这位老宰相,经历的风浪太多,他眼睛看的早就不是一朝一夕、一家一姓的得失,他心里头揣着的东西,叫做“道统”,是这片土地上百姓能不能喘口气,文明能不能续下去的火种。
所以你看他跑去跟耶律德光谈判,开口要“谷麦三十斛,种粮三万斛”,听着像是称臣的价码,其实里头门道深了,这哪里是单纯讨要点粮食?这是在为接下来必然到来的荒年、为中原的民生留一点底子,更是用这种实在又略显卑微的要求,来试探和稳住那位契丹之主,为真正的布局争取时间。
冯道压根没想真心辅佐契丹人坐稳中原,他那双老辣的眼睛,早就越过黄河,看向了太原的刘知远,刘知远这个人,有兵马,有地盘,也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但冯道不能直接把宝押上去,他得先把眼前这潭浑水搅清,特别是得把张彦泽和杜重威这两个祸害给除了,杜重威手握二十万大军想当“儿皇帝”,张彦泽则是凶残无度、进城就大肆屠戮的豺狼。
这两人要是得了势,中原百姓就别想有活路了,所以你看冯道和桑维翰,他们组织的那十日守城,战死战伤那么多儿郎,根本目的就不是为了击退契丹——那会儿也击退不了,他们求的是一份“体面”,是向天下、尤其是向耶律德光表明一个态度:中原可以因为力竭而屈服于强大的北国,但绝不能跪倒在自己内部那些寡廉鲜耻、残民以逞的叛将脚下。
桑维翰的死,是悲壮的一步棋,他砸印信、烧户册,痛骂张彦泽,就是求一个轰轰烈烈的死,用自己身为高官的血,来凸显张彦泽的恶,来点燃朝野的共愤,张彦泽随后的大索三日,上万人殒命,连有善行的楚国夫人丁氏都遭凌辱杀害,更是把这种恶推到了顶点,民怨已经沸腾,但还需要一把火,一把能烧到耶律德光眼前、让他不得不正视的火,这时候,年轻的吴越王子钱弘俶,就成了冯道棋盘上一颗看似意外、实则巧妙的关键棋子。
钱弘俶那年才十七岁,来自相对安稳富庶的吴越国,身上还带着未经世事的理想与血性,他亲眼目睹了乱世的惨状,内心受到极大冲击,冯道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当钱弘俶愤怒地质问冯道为何要迎契丹入城时,冯道那些沉痛而现实的话语,一方面是在陈述无奈,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一种激将?他把残酷的真相剥开给这个少年看,也把一种无声的期望传递了过去,果然,在张彦泽设宴无人敢去的僵局下,钱弘俶出手了,他那一刀,刺向张彦泽,也刺破了当时压抑僵死的局面,这一刀,不是为了当场杀死张彦泽(事实上也没杀死),它的意义在于表态,在于宣告。
这一刀,代表着外来藩国势力(吴越)对张彦泽的极度厌恶,连同之前桑维翰代表的官员阶层的以死抗争,以及楚国夫人遇害所激起的民间哀痛,三股力量——官、民、藩镇——的不满都齐了,全都集中在了张彦泽身上,这下,耶律德光就不得不仔细掂量了,他自称中原正统之主,就不能只依靠武力,还得考虑人心向背,考虑统治的基础,如果继续庇护这样一个天怒人怨的刽子手,他的统治合法性从何谈起?
冯道正是通过钱弘俶这一刀,把“必须杀张彦泽以平民愤、安人心”的议题,硬生生塞到了耶律德光面前,逼他做出选择,钱弘俶的“天真”和血性,在这盘老谋深算的棋局里,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
赵匡胤的抉择,则是这条逻辑链的进一步延伸和夯实,他亲身参与了那绝望的十日守城,见证了父亲赵弘殷的坚守,也看透了朝廷的无能与张彦泽的暴虐,当城池已破,后晋已亡,一个有志气的年轻将领,怎么可能去效忠契丹或者投靠张彦泽之流?他北投刘知远,是乱世中一个军人最自然也是最清醒的选择。
他的离开,不仅是为自己寻出路,更是用行动为“中原正统”的未来投下一票,当郭威询问他大殿刺杀详情时,赵匡胤那句“想动手的人很多”,看似平淡,却力有千钧,彻底坐实了张彦泽已众叛亲离、人神共愤,这句话通过郭威传到刘知远耳中,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让刘知远更加确信,出手收拾山河、重建秩序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郭荣在其中扮演了穿针引线的角色,他理解冯道的深意,也看到了钱弘俶行动的价值,更清楚赵匡胤这样的将才对于未来事业的重要性,他的三个请求——救钱弘俶、拖耶律德光、阻杜重威——每一条都紧扣冯道全局谋划的关键节点,而冯道那句“你愿意为天下黎庶去死吗”的灵魂拷问,则是将一种超越个人生死、家族利益的宏大责任,提前植入了这位未来后周之主的内心,郭荣的坚定回答,标志着他从一名寻求明主的青年,开始向胸怀天下的领导者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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