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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
刘婶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一个洋娃娃,黄毛,蓝眼睛,你捡回来当个啥?”
“她病了。”
我的声音在冬夜的寒风里像片干叶子。
“病了就扔回山里去!让狼叼走!省得给我们村招祸事!”
她尖叫着,指着我怀里那个滚烫的小身体。
“她是我的人了。”
我裹紧了怀里的孩子,转身走进黑暗里。
屋里的煤油灯光,在雪地上拉出一条又细又长的影子。
那年是一九九三。
那孩子,我叫她陈安。
雪下得很大。
一九九三年的冬天来得早,也格外冷。
我去镇上换学生们的作业本,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风跟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路过山腰的破庙,我进去躲一躲风。
庙里有火光。
还有说话声。
两个男人,蹲在地上,压着嗓子。
他们脚边有个麻袋,在动。
一个男人说:“这趟货金贵,可别冻死了。”
另一个男人踢了麻袋一脚,骂道:“妈的,还在发烧,烫手。”
我心头一跳,攥紧了手里给学生买的铁皮铅笔盒。
我咳了一声,走了出去。
那两人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
“干啥的?”
“过路的,瞧见火光,进来暖暖身子。”
我搓着手,眼睛瞟向那个麻袋。
一个男人挡在我身前,眼神很凶。
“滚蛋,这没你待的地方。”
我说:“我兄弟在山下派出所,我跟他说好了,要是天黑透了我还没到家,就让他上山来寻我。”
那个男人的脸色变了变。
另一个男人走过来,脸上堆着笑。
“大哥误会了,我们也是歇脚的,这就走,这就走。”
他们拎起麻袋要走。
我看着那不断蠕动的麻袋,心里发紧。
“袋子里是啥?镇上买的年猪?”
“关你屁事!”先前的男人吼道。
我把铅笔盒在手里掂了掂,铁皮盒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看着,倒像个人。”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最后,他们把麻袋扔下,走了。
其中一个回头,死死盯着我。
“你等着。”
我没理他,赶紧跑过去解开麻袋。
里面是个小女孩。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脸烧得通红。
她已经昏过去了。
我把她抱起来,很轻,像一捧干枯的柴火。
她的脖子上挂着个小小的银坠子,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花纹。
我把她揣进怀里,用我的棉袄裹住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雪,还在下。
我给她取名叫陈安。
我希望她能平平安安。
村里炸了锅。
老村长抽着旱烟,围着她转了好几圈。
“陈实,你是个教书的,是个明白人。”
“这孩子来路不明,是个大麻烦。”
我给她喂了退烧的草药,她睡得很沉。
“我救了她,就得负责。”
老村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村民们天天都聚在我家窗户外头,像看什么西洋景一样。
“洋娃娃,真稀奇。”
“怕不是个妖精哦。”
“养不熟的,长大了就跑了。”
闲言碎语像苍蝇,嗡嗡地响个不停。
安娜很安静。
病好了以后,她就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她不说一句话。
我教她说话。
我指着天,说:“天。”
她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一片茫然。
我指着地,说:“地。”
她还是不说话。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不会说话。
直到有一天,我从学校回来,看见她指着碗里的米饭,轻轻说了一句。
“饭。”
发音很怪,但确实是这个字。
我愣住了,然后笑了起来。
从那天起,她的话开始多起来。
她学得很快,像一块干海绵。
有时候夜里,她会说梦话。
是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叽里咕噜的,像唱歌。
我猜,那是她家乡的话。
我问她还记不记得家在哪里。
她只是摇头。
她的记忆,好像被那场高烧烧没了。
只剩下那个银坠子,被她贴身放着,谁也不许碰。
为了养活她,我更玩命地干活。
白天在学校教书,下午回来就去侍弄我的那几分薄田。
周末还得上山采些草药,拿到镇上去卖。
日子很苦,但我看着安娜一天天长大,心里是满的。
她很懂事。
会给我做饭,会给我洗衣。
她不像村里其他的女孩子。
她走路的时候,背总是挺得直直的。
她吃饭的时候,从不发出声音。
她会采来山里的野花,插在喝水的豁口搪瓷杯里,摆在窗台上。
那间破旧的土屋,好像也跟着亮堂了起来。
时间过得很快。
安娜长成了一个大姑娘。
她很高,很白,金色的头发像麦浪。
十里八乡的后生们,眼睛都像长在了她身上。
可她谁也不理。
她只跟着我。
我去哪,她就跟到哪。
像个小尾巴。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看西洋景的好奇,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刘婶不止一次地跟我说:“陈实,安娜这么大了,你一个大男人,不方便。”
“该给她找个婆家了。”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对安娜的感情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怜悯和责任。
夜里,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会觉得心跳得厉害。
我觉得自己很龌龊。
我大她十几岁,我是把她捡回来的人。
我开始躲着她。
她似乎察觉到了。
她的话又变少了。
只是默默地做着所有事,然后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悲伤。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星星很亮。
我坐在院子里抽烟。
她端了一杯热水给我。
“陈实。”她叫我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的心猛地一抽。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安娜,你长大了。”
“我知道。”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
“陈实,我不想嫁给别人。”
“我想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星光在闪。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第二年春天,我们办了酒席。
很简单,只请了老村长和几个走得近的邻居。
老村长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
“陈实,你是个好人。”
“对安娜好一点。”
我看着安娜。
她穿着我扯来的红布做的新衣裳,脸上带着笑。
她真好看。
我点点头。
“我会的。”
婚后的日子,平静得像山里的一潭水。
我们在院子里种了菜,养了几只鸡。
白天我去教书,她就在家里操持家务。
傍晚,她会做好饭,在村口等我回来。
我们就像这山里最普通的一对夫妻。
只是她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总会提醒我,她和这里不一样。
有时候我会想,那个把她弄丢的家,会是什么样子。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甩开。
我不敢想。
我怕想多了,她就会消失。
转眼,到了二零零八年。
安...索菲亚已经二十岁了。
我习惯叫她安娜。
那天是她的生日。
我特地去镇上,给她买了一块奶油蛋糕。
这在村里是顶稀罕的东西。
我还给她煮了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吃得很开心,眼睛笑得像弯弯的月牙。
“谢谢你,陈实。”
“傻丫头,跟自家男人客气什么。”
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山里的傍晚,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说:“安娜,等过几年,我们攒够了钱,就盖个新房子。”
“盖个砖瓦房,给你买好看的衣裳。”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引擎的轰鸣声。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村里的狗都叫了起来。
我站起身,往村口望去。
我看见了。
十几辆黑色的轿车。
那种轿车,我只在电视里见过。
车头锃亮,在夕阳下闪着光。
车队扬起一阵黄土,开进了我们这个小小的村庄。
它们停了下来。
精准地,包围了我的家和村里的打谷场。
车门打开。
下来一群穿着黑西装的男人。
他们戴着墨镜,神情严肃,像电影里的保镖。
村民们都从屋里跑了出来,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老村长拄着拐杖,哆哆嗦嗦地问:“你们……你们找谁?”
没人回答他。
一个领头的男人径直朝我走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人贩子走之前说的话。
“你等着。”
他们是回来报仇的。
我一把将安娜拉到我身后。
我抄起了墙角的柴刀。
“你们想干什么?”我吼道。
安娜紧紧抓着我的胳膊,身体在发抖。
那些黑衣人停住了脚步,没有再靠近。
他们像一堵墙一样,分列两旁。
中间那辆最长的黑色轿车的门,被一个黑衣人拉开了。
下一刻,在场众人顿时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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