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21
那来历不明的药,像附骨之疽,悄然侵蚀着柳扶微残存的生机。
她的高烧退了,却转化成一种更为绵长的、深入骨髓的阴冷虚弱。咳嗽稍微平缓了些,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湿啰音,胸口仿佛压着千斤巨石。背臀的杖伤因缺乏照料和药物的侵蚀,溃烂愈发严重,散发出的腐臭气连同屋的人都忍不住掩鼻。她整日昏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睁眼,眼神也是空洞涣散的,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
严嬷嬷来看过两次,见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只冷冷丢下一句“还算识相,没闹出人命”,便不再理会。在浣衣局,一个罪妇悄无声息地病重、衰弱、直至死亡,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只要不是死得太难看、太突然,引起上头不必要的注意,便无人过问。
同屋的人起初还避讳着,后来见她确实没了声息,便也渐渐习惯,只当她是个会喘气的物件。偶尔有那心肠还未完全硬透的,会趁人不注意,在她铺位旁放半碗清水,但也仅此而已。
柳扶微的意识,大部分时间都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沌里。身体的痛苦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断下坠的疲惫感,拖拽着她,想要将她彻底拉入永恒的安眠。
但总有一股微弱而执拗的力量,在坠落的最深处,轻轻拽着她。
是枕下那粗糙的木簪纹理。是舌尖偶尔被自己无意识咬破带来的、短暂却尖锐的痛楚。是混沌中,母亲笔记里那一行关于“寒魄兰”的模糊字迹,和“花期将至”这几个字带来的、近乎本能的时间感。
不能睡……还不能……
她如同最精密的沙漏,在意识混沌的深渊里,默默计算着流逝的昼夜。身体的衰败似乎加速了她对某种自然节律的感知。当某个阴雨绵绵的清晨,一股极其微弱的、若有似无的幽冷异香,穿透浣衣局污浊的空气,丝丝缕缕飘入她的鼻腔时,她几乎溃散的意识,陡然凝聚了一瞬。
是……时候了。
那香气太淡,淡到除了她这个在死亡线上挣扎、嗅觉却因某种奇异刺激而变得异常敏锐的人,无人能够察觉。它冰冷,缥缈,带着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不属于人间的阴寒气息。
寒魄兰……真的存在。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穿了笼罩她的厚重阴霾。求生的本能,和那份深埋于绝望之下的、不甘就此凋零的倔强,猛烈地燃烧起来。
她必须去。必须抓住这唯一的、可能存在的生机。
然而,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莫说走到那传说中的废弃古井边,便是爬下这张通铺,都难如登天。背部的伤口稍有牵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痛楚,四肢软得如同棉花,每一次呼吸都耗尽全力。
她静静地躺着,等待。等待一个时机,也等待……或许根本不会到来的援手。
机会,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降临。
雷声隆隆,雨势如瀑,浣衣局破旧的屋瓦不堪重负,好几处开始漏雨。管事的宫女和严嬷嬷咒骂着,指挥着人手拿盆桶接水,一片忙乱。同屋的妇人们也被吵醒,抱怨着潮湿和寒冷,屋里屋外,人影幢幢,脚步声杂乱。
无人注意到,最里侧那个铺位上,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奄奄一息的罪妇,正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动身体。
每动一下,背部溃烂的伤口便传来火烧火燎、同时又冰冷刺骨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她死死咬住下唇,将痛呼咽回喉咙,只发出细微的、破碎的喘息。
不知道用了多久,她终于从铺位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这一摔,几乎让她晕厥过去。她趴在污水横流的地上,急促地喘息着,喉间涌上浓重的血腥味。
不能停。
她抬起头,看向门外。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庭院中肆意横流的雨水和摇曳的树影。雷声掩盖了其他声响,雨幕提供了最好的遮蔽。
就是现在。
她开始爬行。用胳膊肘,用膝盖,拖着完全使不上力的下半身,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一点一点,向着记忆里、母亲笔记中提到的方向挪去。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打在她的身上、脸上,混合着地上的泥污,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也冲刷着她背上狰狞的伤口。剧痛、寒冷、窒息感轮番肆虐,意识几度濒临溃散。她只能凭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异香指引,和心头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机械地、固执地向前。
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被雨水迅速稀释冲淡的、混杂着血水和泥污的痕迹。
通往废弃古井的小径,早已被荒草和荆棘覆盖,平日就人迹罕至,这样的雨夜,更是鬼影都不见一个。冰冷的雨水浇透了一切,也浇灭了所有可能的光亮。柳扶微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就在她力气即将耗尽,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她的手,触到了一片湿滑冰冷的、长满青苔的石板。
是井台。
她艰难地抬起头。借着又一次闪电的光芒,她看到了那口被半人高荒草掩盖的古老石井。而在井台边缘背阴的角落里,一丛不起眼的、近乎透明的、散发着微弱幽蓝光泽的细长植物,正在暴雨中轻轻摇曳。
寒魄兰。
它们的样子,竟与母亲笔记中简略的描绘,分毫不差。
希望,如同这暴雨夜中唯一一点微弱的光,骤然亮起,却又瞬间被更深的疲惫和痛苦淹没。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生机。
指尖还未触及叶片,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袭来,喉咙一甜,大口大口的鲜血无法抑制地涌出,染红了她身下的泥泞,也染红了井台冰冷的边缘。
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瘫软在井台旁,失去了意识。
暴雨依旧倾盆,冲刷着她毫无生气的身体,也冲刷着那丛在风雨中顽强闪烁的幽蓝微光。冰冷的雨水混着血水,流入古井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悄无声息。
22
将军府的书房,烛火彻夜未熄。
萧衍披着外袍,站在那幅巨大的边境舆图前,目光却并未落在熟悉的关隘城池上,而是穿透窗纸,望向沉沉迷蒙的雨夜。自从老管家那日禀报之后,他便陷入了更深的自闭与焦灼。表面上,他处理军务,接见部属,一切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潭名为“柳扶微”的死水,已经被彻底搅动,变成了翻滚的岩浆,日夜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派了最隐秘的人手,试图打探浣衣局的确切消息,甚至想过收买里面的低等宫人。但太后似乎对那里格外“关照”,或者说是对他格外防范,所有的渠道都受阻,传来的要么是语焉不详的“病重”,要么就是干脆没有消息。
这种无力的等待和未知的折磨,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见柳扶微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不言不语,然后缓缓倒下,化作一滩血水。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想,不该再念。落月温柔体贴,将军府需要安稳,他的仕途更不容有失。可那根刺,已经深深扎入血肉,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剧痛。
“将军,夜深了,还不歇息吗?” 苏落月端着一碗安神汤,轻轻走进书房。她穿着素雅的寝衣,未施粉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疲惫。
萧衍转过身,看到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落月很好,他知道。这段日子,她小心翼翼,绝口不提那件事,只是更加温柔周到地侍奉他,打理府中事务。可越是这样,他心中那份愧疚和疏离感,就越是清晰。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将她拥入怀中,给予全部的信任和爱怜。
“有些军务需要斟酌。” 他随口应道,接过安神汤,却只是放在桌上,“你怎么还没睡?”
“雨声太大,有些睡不着。想着将军或许也在为国事忧心,便过来看看。” 苏落月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紧锁的眉头,伸出手,想要替他抚平,“将军,您瘦了。朝中之事固然重要,但身体才是根本。若是累垮了,落月……落月该怎么办?”
她的指尖微凉,触到他的皮肤。萧衍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随即侧身避开,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公文:“我没事。你快回去歇着吧,别着了凉。”
苏落月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光,又迅速低下头,掩饰过去。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将军也早些休息,汤要趁热喝。”
她转身退出书房,脚步轻柔,背影却透着说不出的落寞和委屈。
萧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更深的烦乱。他重新望向窗外,暴雨如注,砸在庭院里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这样的雨夜,浣衣局那种地方……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她最怕冷了。这样的雨,那样的地方,她如何熬得过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疯长,瞬间攫住了他全部心神。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不行,他必须知道!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确认她还活着!
理智告诉他,此刻任何异动都可能带来更大的灾祸。但情感,或者说那日益沉重的愧疚和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已经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走到门边,沉声唤来值夜的心腹亲卫。
“备一套不起眼的衣裳,再准备些……治疗外伤和风寒的药材,要最好的,做成方便携带的丸剂和药膏。” 他压低声音,快速吩咐,“另外,去查清楚,今夜浣衣局外围值守的禁军换防时辰和路线。”
亲卫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萧衍:“将军!您是要……”
“照我说的做!” 萧衍眼神凌厉,不容置疑,“记住,此事绝密。若走漏半点风声,军法处置!”
“是!” 亲卫不敢再多问,领命而去,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将军这是……要夜探浣衣局?为了那位柳夫人?这若是被太后知晓,那便是滔天大祸!
萧衍走回书案后,看着跳跃的烛火,眼神明灭不定。他知道自己在冒险,在玩火。可如果不做点什么,他觉得自己真的会疯掉。至少,他要亲眼确认她的状况,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只是送去一点或许微不足道的药物。
这荒谬的婚姻,这阴差阳错的命运,这无法挽回的伤害……他欠她的,或许永远也还不清。但今夜,在这暴风雨的掩盖下,他想遵从一次自己内心最真实、也最疯狂的冲动。
为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也为了……让自己日后回想起,不至于悔恨到无法入眠。
夜色,在暴雨的喧嚣中,更深了。
23
暴雨在黎明前渐渐止歇,只余屋檐滴水,声声慢。
柳扶微是被冻醒的,或者说,是被身体深处传来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剧痛唤醒的。她趴在井台边冰冷的泥泞里,浑身湿透,衣衫褴褛,沾满血污和泥浆。背部的伤口被雨水浸泡了一夜,溃烂处传来阵阵麻木的刺痛和更加清晰的腐坏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摩擦的嘶哑声和浓重的血腥味。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几乎被灭顶的绝望和痛苦再次击垮。昨夜凭着最后一口气爬到这里,找到寒魄兰,然后呢?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如何采摘?如何服用?
难道历尽千辛万苦,找到这唯一的生机,却要眼睁睁看着它,死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不甘心……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那丛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更加幽蓝剔透的寒魄兰。细长的叶片上凝结着晶莹的雨珠,微微颤动着,仿佛在嘲笑她的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滴水声掩盖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荒草丛中传来。
柳扶微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是浣衣局的人发现她不见了,追来了?还是……别的什么?无论是谁,以她现在的样子,都只有死路一条。
她屏住呼吸,将脸埋进臂弯,尽量蜷缩起身体,减少存在感。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来人似乎也在观察,带着警惕和迟疑。
过了一会儿,一双沾满泥水的、属于男人的靴子,出现在她模糊的视野边缘。那靴子的样式……不像是宫中内侍或禁军常穿的。
一只手,带着试探,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柳扶微身体剧烈一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
那只手顿住了。随即,来人蹲下身,似乎想要查看她的情况。
就在柳扶微以为自己即将被抓住、拖回去承受更严厉惩罚的瞬间,她听到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颤抖的吸气声。
那声音……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却因虚弱和混沌,一时想不起。
然后,她感觉到那只手移到了她的颈侧,似乎在探她的脉搏。指尖冰凉,带着薄茧,动作却出乎意料的……轻柔?
“柳……” 一个压得极低的、沙哑干涩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只吐出一个字,便哽住了,仿佛被巨大的情绪堵住了喉咙。
这个姓氏,这个声音……
柳扶微涣散的眼瞳,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
晨光暗淡,透过湿漉漉的荒草枝叶,斑驳地照在来人脸上。那是一张棱角分明、英俊却写满了疲惫、震惊与某种近乎崩溃情绪的脸。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黑发,紧紧贴在额角,更衬得他脸色苍白,眼眶通红,下颌紧绷。
萧衍。
竟然是他。
柳扶微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一般。大脑一片空白,所有预先设想过的、在绝境中可能遇到的情形里,从未包括这一种。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副模样?在这暴雨后的黎明,在这皇宫最肮脏偏僻的角落?
四目相对。萧衍看着她惨白如鬼、沾满血污泥泞的脸,看着她因高烧和痛苦而失神涣散、却又因极度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她背上那透过破烂衣衫隐约可见的、触目惊心的溃烂伤口……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住了,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他知道她处境艰难,听说了她病重受刑,可所有的想象,都不及亲眼目睹这万分之一!
这哪里还是个人?分明是一具被残酷碾碎、丢弃在泥淖里,仅剩一口气的残破躯壳!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巨大的冲击和排山倒海般的愧疚、痛悔、愤怒,几乎将他击垮。他猛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一丝理智,没有当场失控。
“你……”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你怎么……成了这样……”
柳扶微依旧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回应。仿佛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突兀闯入的、与她的世界毫不相干的幻影。
她的沉默,比任何哭喊和指责,都更让萧衍心胆俱裂。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震惊和自责的时候。他迅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不起眼的外袍,想要裹住她,却在触及她浑身湿冷、颤抖不止的身体时,手顿住了。她身上的伤……不能随意挪动。
“我带了药。”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瓷瓶,手抖得厉害,“外伤药,还有……治疗风寒和内伤的丸药。你……你先……”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柳扶微的目光,越过了他,死死地、执拗地,盯住了他身后井台边的那丛寒魄兰。
萧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丛奇特的、散发着幽冷蓝光的植物。他虽然不懂医药,但看柳扶微的眼神,立刻明白,那对她至关重要。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转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株寒魄兰连根带泥采下,用干净的布帕包好,递到她面前。
柳扶微的目光,从寒魄兰,缓缓移到他脸上。那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是极致的复杂——有难以置信,有冰冷的疏离,有深沉的疲惫,还有一丝……近乎悲凉的嘲讽。
她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却不是去接那寒魄兰,而是指向自己的嘴,又艰难地摇了摇头。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虚弱至此,无法自行服用。
“我……” 他喉结滚动,看着手中那几株沾着泥土和雨水的植物,又看了看她惨白的脸和干裂出血的嘴唇,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一株寒魄兰的叶片塞入口中,用力咀嚼起来。
植物的汁液冰凉苦涩,带着一股奇异的腥气,瞬间充斥口腔。他强忍着不适,迅速嚼碎,然后俯下身,以口渡药。
冰冷的、混合着植物苦涩和血腥气的汁液,渡入柳扶微的口中。她身体剧烈一颤,下意识地想抗拒,却被他牢牢按住后颈,无法动弹。那冰凉的药汁滑过喉咙,带着一股奇异的、直透肺腑的寒意,竟奇迹般地暂时压下了喉间翻涌的血腥和灼痛。
一株,两株……
萧衍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又绝望的仪式。他的唇是冰冷的,她的唇也是冰冷的。两人之间,隔着血腥,隔着泥污,隔着无法逾越的伤害与鸿沟,却在这一刻,以这种荒诞而亲密的方式,短暂地连接在一起。
直到所有寒魄兰都被喂下,萧衍才松开她。他看着她依旧紧闭的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将外伤药膏放在她手边,又将那瓶丸药塞进她紧紧攥着的手心。
“这药膏……你自己……尽量涂。丸药每日一颗,用水送服。” 他的声音低哑破碎,“我会……再想办法。”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站起身。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痛悔、决绝、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然后,他转身,迅速消失在荒草丛生的来路上,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
晨光渐渐亮起,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井台边,只剩下柳扶微一人,趴在冰冷的泥泞里。口中残留着寒魄兰的冰冷苦涩,和……另一人渡药时留下的、微弱的温度与气息。
手边是药膏,手心是药瓶。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像一场高烧中的荒诞梦境。
她缓缓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那个还带着些许体温的瓷瓶。
萧衍……
你为什么来?
是愧疚吗?是施舍吗?还是……又一次,更深的、她无法看透的算计?
一滴冰冷浑浊的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混入脸上的泥污血渍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身体的剧痛依旧,肺腑的灼烧依旧,前途的黑暗依旧。
但那一丝奇异的寒意,却在体内缓缓化开,如同一线微光,刺破了沉重窒息的黑暗。
活下去。
无论如何,活下去。
24
萧衍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大亮。他浑身泥泞,形容狼狈,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眼中布满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近乎崩溃的阴郁气息。他没有回主院,径直去了书房后的浴房,将身上沾染了泥污血渍的衣物尽数换下烧毁,又用冰冷的水狠狠冲洗了自己好几遍,直到皮肤发红,才仿佛洗掉了昨夜那场噩梦般的遭遇留在身上的印记。
然而,那触目惊心的景象,那残破身躯的颤抖,那冰冷绝望的眼神,却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无论如何也冲刷不掉。
他换上一身干净常服,强打起精神,试图像往常一样处理事务,可眼前总是晃动着柳扶微倒在泥泞里的样子。公文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部属的禀报也左耳进右耳出。
他知道自己昨夜的行为太过冒险,几乎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可他并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去。只是……亲眼所见的惨状,比任何想象和传闻都更具冲击力,也让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愧疚,膨胀到了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地步。
仅仅送一次药,是远远不够的。浣衣局那样的地方,没有持续的照应,没有逃离的可能,她即便暂时缓过一口气,也迟早会被吞噬。太后那边铁板一块,毫无转圜余地。他必须另想办法。
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成形——或许,可以借助军中某些隐秘的渠道和力量,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柳扶微“合理”消失、脱离那个魔窟的机会。比如,一场“意外”的火灾,一次“混乱”的疫病隔离,甚至……一个“死亡”的假象。
这个念头让他心惊肉跳,却也如同暗夜中的一点磷火,吸引着他。这需要周密的计划,可靠的人手,以及……承担一旦败露便万劫不复的风险。
他正心烦意乱地权衡着,书房外传来通报,说是宫里有赏赐下来,是太后娘娘体恤将军劳苦功高,特意赏下的珍稀药材和补品,传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前厅。
萧衍眉头紧锁。太后的赏赐,在这个节骨眼上,意味深长。是安抚?是警告?还是又一次的试探?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压下所有情绪,换上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前往前厅接旨。
传旨的是太后身边另一位颇有脸面的太监,态度客气,言语恭维,将太后的“关怀”表达得淋漓尽致。萧衍垂首谢恩,姿态恭敬,心中却一片冰冷。
赏赐的礼单很长,皆是贵重难得之物。太监特意指着其中一株用锦盒盛放、品相极佳的老山参,笑道:“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这株参王,最是补气养元,将军为国操劳,正当用此物好生调养,切勿再因琐事伤神,损了根本。”
“琐事”二字,被太监说得意味深长。
萧衍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再次谢恩:“臣,叩谢太后娘娘恩典,定当谨记娘娘教诲,尽心王事,保重己身。”
送走传旨太监,萧衍看着那满桌的赏赐,只觉得无比讽刺。太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也记得你该做什么。安分守己,顾全大局,柳扶微是生是死,都不是你该过问的“琐事”。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敲打。
他挥退下人,独自在厅中站了许久。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些华贵的锦盒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明白,自己若再轻举妄动,不仅救不了柳扶微,恐怕连将军府,连他自己,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太后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绝非他一次侥幸的夜探就能瞒天过海。
可是……难道就这样算了?眼睁睁看着她在那地狱里慢慢凋零?
不。
他缓缓握紧了拳。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太后能监视他,却未必能监控到军中那些与他有过命交情、行事隐秘的同袍。那个“制造意外”的念头,再次浮现,并且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风险极大,但值得一搏。
为了赎罪,也为了……让自己往后余生,能稍微心安。
他转身,走向书房,步伐沉重,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25
寒魄兰的药效,比柳扶微预想的要快,也更为霸道。
那冰冷的气息入体后,并未立刻带来舒缓,反而像是引燃了她体内早已紊乱冲突的阴阳之气,激起了更猛烈的反应。最初的两日,她陷入了更深的高热和昏迷,时而冷得浑身颤抖如坠冰窟,时而热得如同烈火焚身,口中呓语不断,却无人能听清她说些什么。
同屋的人只当她这次是真的要不行了,连那偶尔递水的妇人也摇头叹息,不再靠近。严嬷嬷得知她私自爬出房间,还险些“死”在外面,更是勃然大怒,下令克扣她所有的饭食和饮水,任其自生自灭。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熬不过这个坎的时候,第三日清晨,柳扶微的高热竟奇迹般地退了。虽然依旧虚弱得无法动弹,意识却恢复了清明,胸口那灼烧般的剧痛和咳血的症状,明显减轻了许多。最奇异的是,背臀处那原本溃烂流脓、散发着腐臭的杖伤,边缘开始收敛,渗出的不再是黄绿色的脓液,而是淡红色的血水,虽然依旧疼痛,却不再是那种让人绝望的、不断扩散的腐烂感。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母亲笔记中语焉不详的记载,这生长在至阴之地的奇草,真的对她体内那自幼年便纠缠不休、因这次折磨而彻底爆发的阴损热毒,有克制之效。
但她也清楚,这仅仅是暂时压制。寒魄兰性至寒,若非她体内热毒炽盛到了极点,以此药强行平衡,只怕立刻就会寒毒攻心而亡。且此药治标不治本,需得辅以其他温和药材慢慢调理,才能固本培元。而她如今身处浣衣局,莫说调理,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伤势稍有好转,等待她的,只怕是更繁重的劳役和更严苛的折磨。
萧衍留下的那瓶丸药,她检查过,是上好的内伤调理药,药性温和,正可中和寒魄兰的部分寒气,缓慢滋养受损的肺腑。她每日悄悄服下一颗,用每日那仅有的、少得可怜的清水送服。
至于那外伤药膏,她只能趁夜深人静,同屋的人都睡熟后,忍着剧痛,一点一点,艰难地涂抹在背部伤口上。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减缓了火辣辣的疼痛,也加速了伤口的收敛。
这些药物,如同沙漠中的甘霖,给了她喘息之机,也让她冷却死寂的心湖,泛起了更复杂的涟漪。
萧衍那夜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她不明白他的动机。是迟来的愧疚?是一时兴起的施舍?还是……别有用心?她不敢深想,也无法相信。他们之间,隔着她入门那日的耻辱,隔着太后那道将她打入地狱的懿旨,隔着这数月来非人的折磨,早已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可他确确实实来了,带来了药,甚至……亲自为她渡药。
那一瞬间唇齿间冰冷的触感和苦涩的药味,连同他眼中那近乎崩溃的震惊与痛悔,成了她混沌记忆里一个突兀而清晰的烙印。
恨吗?自然是恨的。若非他当日的折辱,她何至于被太后拿来立威,沦落至此?
可若说恨到想要他死……在经历了浣衣局这炼狱般的日子,见识了人性最深的恶意与麻木之后,那份源于世家教养和少女心性的、清晰的恨意,似乎也变得模糊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疏离。她与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被一道荒唐的旨意强行绑在一起,然后,一个成了加害者(至少是起因),一个成了祭品。
如今,祭品侥幸未死,加害者似乎流露悔意。可那又怎样?伤痕无法抹去,处境无法改变。他的愧疚和施舍,改变不了她是浣衣局罪妇的事实,改变不了她朝不保夕的命运。
她将那个空了的寒魄兰布包和萧衍留下的瓷瓶,紧紧藏在枕下最深处,与那截木簪放在一起。这是她如今仅有的、与“生”有关联的东西。
身体的痛苦稍减,头脑便越发清醒。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浣衣局的环境、人员、作息规律。她注意到,每隔五日,会有宫外的杂役来收走一部分浆洗好的、属于低等宫室或杂役的衣物,同时送来新的脏衣。那些收送衣物的板车,会从西侧一个堆放杂物的偏门进出,那里的看守相对松懈。
她也留意到,每隔半个月左右,严嬷嬷会亲自押送一批“表现尚可”或“需要特别惩戒”的罪妇,去宫内其他需要苦役的地方(如冰窖、炭库、园林)做短工,时间不定,路线也不固定。
一个模糊的、关于“逃离”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开始在她心中缠绕。尽管她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如同抓住一缕青烟。且不说她如今的身体能否支撑一次逃亡,即便成功逃出浣衣局,又如何逃出守卫森严的皇宫?即便侥幸出宫,天下之大,她一个无依无靠、背负罪名的女子,又能逃往何方?
可是,不逃,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要么被折磨致死,要么像那些麻木的妇人一样,在无望的劳役中耗尽生命。
寒魄兰给了她一线生机,也点燃了她心底那簇名为“不甘”的火焰。
她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至少,要死在外面,死在有阳光、有天空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按下。她开始更加小心地保存体力,在无人注意时,悄悄活动僵硬的手脚。她留意每一个可能利用的细节,记忆每一处看守的换防间隙。
等待。忍耐。积蓄。
如同蛰伏在冻土下的种子,等待着一丝裂隙,一缕微光。
26
苏落月最近有些心神不宁。
萧衍从那个暴雨夜之后,似乎变得更加沉默和疏离。他依旧会来揽月阁,会过问她起居,赏赐也不曾减少,可那种客套之下的隔阂,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常常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有时她借着送汤点的名义进去,会发现他只是在对着舆图或公文出神,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碧珠,碧珠支支吾吾,只说那日暴雨后,将军回府时神色极为难看,沐浴更衣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再结合宫里突然来的赏赐和太监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苏落月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萧衍定然是知道了柳扶微的近况,而且反应比她预想的要激烈得多。这绝不是什么“全一个义字”那么简单。那夜他究竟做了什么?仅仅是打探消息,还是……亲自去看了?
一想到后者,苏落月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汹涌的嫉恨。他竟为了那个病秧子,冒如此大的风险!那自己呢?自己这些日子的小心翼翼、温柔体贴,难道都抵不过那个只见了一面、给他带来无尽麻烦的女人吗?
碧珠那边传来的消息也让她不安。柳扶微竟然没有如她所料的那般迅速衰弱死去,反而在重病一场后,似乎稳住了病情,伤口甚至有收敛的迹象。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随时会断气”的感觉淡了。
是那寒魄兰?还是……萧衍送去的药起了作用?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苏落月如坐针毡。柳扶微的存在,就像一颗埋在她和萧衍之间的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毁掉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让柳扶微彻底消失,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碧珠,” 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丫鬟,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让你表姨做的事,怎么样了?为何那柳氏还未死?”
碧珠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姑娘息怒!奴婢表姨说,那药……那药已经用了。按说应该日渐虚弱才是,可不知为何,那柳氏前些日子病得快要死了,这几日却……却好似缓过来一些。表姨也纳闷,怀疑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或者……那柳氏自己懂些医术?”
“懂医术?” 苏落月蹙眉,想起柳扶微的出身,柳家虽是文官,但其生母似乎出身杏林世家,留下些医书笔记倒也有可能。这倒是个麻烦。
“姑娘,现在怎么办?表姨说,严嬷嬷似乎对柳氏私自爬出房间的事极为恼怒,正想找机会狠狠整治她。若是我们动作太大,怕引起怀疑……”
苏落月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既然药效慢,那就换一种更直接的办法。浣衣局那种地方,死个把罪妇,太容易了。失足落井,染病暴毙,甚至……被其他疯癫的罪妇失手打死,不都是现成的理由吗?”
碧珠听得心惊胆战:“姑娘,这……这风险太大了!万一查起来……”
“查?” 苏落月冷笑一声,“谁会去查一个太后亲自下旨永囚的罪妇是怎么死的?只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把柄,谁又会在意?你让你表姨想办法,寻个机会,制造一场‘意外’。事成之后,我保她和她全家,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碧珠看着苏落月眼中不容置疑的狠绝,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记住,” 苏落月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告诉她,这是最后的机会。若再办砸了,后果,她清楚。”
碧珠浑身一颤,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苏落月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开得正盛的芍药,红艳似火,却暖不了她眼底分毫。她抚摸着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那是萧衍前几日赏的。
“将军,你的心,只能是我的。”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柔,却带着淬毒般的寒意,“任何挡路的人,都该消失。”
27
平静(如果那种压抑的、充满恶意的氛围能称之为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柳扶微背上的伤口刚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能勉强下地走几步,严嬷嬷便带着两名凶神恶煞的仆妇,直接闯进了通铺房间。
“柳氏!” 严嬷嬷冰冷的目光如同刮骨刀,落在柳扶微依旧苍白瘦弱的脸上,“躺了这些日子,也该够了。真当自己是来这里养病享福的不成?”
柳扶微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垂下眼帘:“罪妇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严嬷嬷厉声道,“私自逃离居所,按规矩该如何处置,你不会不知道吧?念在你之前病重,暂且记下。如今既然能动了,就该把欠下的活计都补上!从今日起,你去浆洗房,负责清洗所有宫人恭桶夜壶!每日必须清洗干净,不得有丝毫污渍残留!若是偷懒或是洗不干净,” 她冷哼一声,“自有更‘合适’的地方等着你!”
浆洗房,那是浣衣局里最脏最臭、最被人瞧不起的地方,清洗的都是污秽之物。而清洗恭桶夜壶,更是其中最下等、最折磨人的活计。那刺鼻的气味,污浊的环境,对柳扶微尚未痊愈的肺疾和虚弱的身体,无疑是雪上加霜。
同屋的妇人们闻言,纷纷露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表情,迅速别开脸,生怕被牵连。
柳扶微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知道,这是严嬷嬷在报复她之前的“出逃”,也是进一步折磨她的手段。她没有争辩的资格,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是。” 她低声应道,声音平静无波。
严嬷嬷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或者说认命),丢下一句“立刻过去!”,便带着人离开了。
柳扶微慢慢挪动脚步,走向那个她曾远远看见过、总是弥漫着恶臭的、低矮破旧的棚子。每走一步,背部的伤口都传来隐隐的牵扯痛,呼吸也因那越来越浓烈的气味而变得困难。
浆洗房里,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妇人正在埋头刷洗着堆积如山的木桶和陶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氨味和粪臭,令人作呕。看到柳扶微进来,她们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便继续手里的活计。
管事的婆子丢给她一个破烂的围裙和一把硬毛刷,指着一个角落堆积的、散发着恶臭的恭桶:“你的活儿在那儿。今日之内,全部刷洗干净。用井水冲三遍,刷子刷三遍,再用碱水泡一个时辰,最后用清水冲净,倒扣晾干。听明白了?”
柳扶微接过围裙和刷子,点了点头,走向那个角落。
恶臭扑面而来,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她蹲下身(这个动作牵扯得背部伤口一阵刺痛),开始将那些污秽不堪的木桶搬到井边。
冰凉的井水冲下去,溅起污浊的水花。她挽起袖子,用那把坚硬的刷子,开始用力刷洗桶壁内黏腻顽固的污垢。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让她头晕目眩。劣质的碱水烧灼着她手上未愈的伤口,疼得她指尖发颤。
汗水混合着溅起的污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和衣衫。背部的伤口在不断的弯腰、起身、用力中,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肺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带着嘶哑的杂音。
但她没有停。一下,又一下,机械地、麻木地重复着刷洗的动作。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正在承受屈辱和痛苦的身体。
她知道,严嬷嬷把她安排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折磨。这里偏僻、肮脏、人迹罕至,也是最容易“出意外”的地方。
果然,在她费力地将一个刷洗好的沉重恭桶搬到晾晒处时,脚下不知被什么滑腻的东西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沉重的木桶脱手飞出,她则重重摔在坚硬粗糙的石板地上,膝盖和手肘瞬间磕破,鲜血直流。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脚踝传来——扭伤了。
她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眼前发黑。耳边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但很快又归于沉寂。浆洗房里的其他人,都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这不是意外。她清楚地看到,绊倒她的,是一块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脚边的、沾满湿滑苔藓的碎砖。
有人想让她死在这里,或者,至少废了她。
她咬紧牙关,忍着剧痛,试图爬起来。试了几次,都因脚踝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而失败。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肮脏的手伸到了她面前。她抬头,看到一张布满皱纹、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不忍的老妇的脸。是浆洗房里一个常年沉默寡言、大家都叫她“哑婆”的老妇人,据说是因为犯错被毒哑了嗓子。
哑婆指了指她的脚踝,又指了指外面,做了个“休息”的手势。
柳扶微看着那双浑浊却并无恶意的眼睛,心中微动。她犹豫了一下,将手放在了哑婆的手上。
哑婆用力,将她搀扶起来,扶到井台边一个稍微干净些的角落坐下,又去井边打来清水,示意她清洗伤口。
柳扶微低声道谢,哑婆只是摇摇头,便转身回去继续干活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坐在井台边,柳扶微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肘和膝盖,感受着脚踝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肿痛,心中一片冰冷。
严嬷嬷的刻意针对,刚才那明显的“意外”……这浣衣局里,想让她死的人,不止一个。而且,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在下次“意外”到来,而她未必再有这般侥幸之前。
28
萧衍的“计划”,在暗中艰难地推进。
他联系上了昔日军中一个因伤退役、如今在京城做些隐秘行当的老部下,名叫赵铁。此人机警可靠,手下也有些三教九流的门路,最擅长的便是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听完萧衍隐去部分细节、但核心意图明确的委托,赵铁沉默了很久。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一旦泄露,不仅是掉脑袋,恐怕还要株连九族。但萧衍对他有救命之恩,且开出的价码和承诺的后路,也足以让他和手下兄弟后半生无忧。
最终,赵铁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将军,此事急不得。” 赵铁沉声道,“浣衣局虽偏,但毕竟是皇宫内苑,守卫再松懈,也比外头森严数倍。需得摸清里面确切的情况,找到最稳妥的时机和方式,还要安排好几条退路。此外,柳夫人如今的身体状况,能否经得起颠簸逃亡,也是关键。”
萧衍点头:“我知道。所以,第一步,我需要知道她现在的具体情况。你能想办法,在浣衣局内安排一个可靠的眼线吗?不需要做别的,只需定期传递她的健康状况和浣衣局内的动向即可。”
赵铁沉吟道:“安插新人进去恐怕不易,也容易引起怀疑。最好是找里面原有的、不得志的、或是能被钱财打动的人。此事交给小的去办,需要些时日。”
“要快,但要稳妥。” 萧衍叮嘱,“银钱不是问题,但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小的明白。”
赵铁退下后,萧衍依旧心绪不宁。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条极其危险的路上越走越远,可每每想到那夜井台边柳扶微的模样,他便觉得,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必须去闯。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暗中留意朝中风向,尤其是与太后、与柳家(虽然柳家似乎已经放弃了柳扶微)相关的动向。他需要评估,一旦柳扶微“消失”,可能会引发怎样的波澜,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才能将风险降到最低。
这日下朝回府,他意外地在府门外遇到了柳扶微的父亲,太常寺少卿柳明洲。
柳明洲似乎专程在等他,见到他的车驾,便上前行礼,神色憔悴而复杂。
“柳大人。” 萧衍下马还礼,心中诧异。自从柳扶微出事后,柳家便如同销声匿迹了一般,从未有人上门过问,仿佛这个女儿从未存在过。
“萧将军,” 柳明洲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尴尬,“可否借一步说话?”
萧衍将他引入府中偏厅,屏退左右。
柳明洲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开口:“小女……扶微之事,给将军添麻烦了。”
萧衍眉头微蹙,不知他此言何意,只淡淡道:“柳大人言重了。”
“不,” 柳明洲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是柳家教女无方,才致她德行有亏,触怒天颜,落得如此下场。连累将军声誉受损,柳某……心中实在不安。”
萧衍看着他,这位父亲的话语里,充满了避祸自保的撇清,和对女儿遭遇的冷漠,竟无半分骨肉亲情应有的痛心与担忧。一股无名火瞬间涌上萧衍心头,他强压下去,声音冷了几分:“柳夫人乃太后懿旨所定,是非曲直,自有天鉴。本将军行事,但求无愧于心。”
他刻意称呼“柳夫人”,提醒柳明洲,柳扶微如今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柳明洲似乎听出了他话中的冷意,脸色更白了些,嗫嚅道:“将军高义。只是……如今太后娘娘正在气头上,小女罪有应得,柳家亦是无颜。只盼此事早日平息,莫要再起波澜,牵连更广……” 他顿了顿,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道,“柳某今日前来,也是想提醒将军,如今局势微妙,将军宜静不宜动。有些事……过去便过去了,执着无益,反受其累啊。”
这番话,几乎是明示萧衍不要再管柳扶微的死活,以免引火烧身。
萧衍看着柳明洲那副唯恐沾惹麻烦的嘴脸,心中一片冰凉,更替柳扶微感到无尽的悲凉。这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在她身陷囹圄、生死未卜之际,想到的只是如何撇清关系,如何劝说旁人也不要管她!
“柳大人的意思,本将军明白了。” 萧衍的声音冷得像冰,“若无他事,本将军还有军务要处理,恕不远送。”
这便是直接送客了。
柳明洲脸上青红交加,却也不敢再多言,讪讪地拱手告辞。
看着他仓惶离去的背影,萧衍胸膛剧烈起伏,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茶几上,上好的紫檀木几面顿时出现一道裂痕。
好一个“过去便过去了”!好一个“执着无益”!
这就是她所谓的家人!这就是她曾经生活过的世界!
难怪她在那样的绝境中,眼神会那般死寂冰冷。恐怕在她心中,早已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彻底绝望了吧?
这一刻,萧衍心中最后一丝因为“夺人所爱”(苏落月)而产生的、对柳家的微妙歉疚,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重的、混合着愤怒、怜悯和决绝的情绪。
他们都不管她,放弃她。
那他来管。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把她从那个地狱里带出来。
不惜任何代价。
29
哑婆的善意,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真实。
柳扶微的脚踝扭伤不轻,肿得老高,根本无法站立。哑婆向管事的婆子比划了半天,又偷偷塞了点东西(可能是她仅有的、藏起来的某个不值钱的小物件),才勉强为柳扶微争取到两天“休息”,但条件是伤好之后,必须加倍干活。
这两天,柳扶微得以留在那间充满恶臭的浆洗房里,坐在角落,处理一些相对轻松(但同样肮脏)的活计,比如拆洗抹布、缝补破损的围裙。哑婆不时会悄悄递给她半碗相对干净的清水,或者一块硬得像石头、却勉强能果腹的粗粮饼子。
没有交流,只有偶尔的眼神对视,和简单的手势。但这份无声的关怀,对柳扶微而言,已是久旱甘霖。她开始留意这个沉默的老妇人。哑婆年纪很大了,背佝偻得厉害,手上布满老茧和冻疮,眼神浑浊,但干活极其麻利,也从不与人争执,是浆洗房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柳扶微发现,哑婆似乎对浆洗房乃至浣衣局的环境非常熟悉。她总能在最合适的时间,找到相对干净的水源,避开巡查最频繁的路线,甚至知道哪个角落的墙壁有个不起眼的缝隙,可以瞥见外面的一线天空。
这天下午,浆洗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其他人被叫去搬运新送来的脏衣)。柳扶微借着比划询问伤口如何处理的机会,用手指沾了水,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轻轻画了一个简单的、代表出口的箭头符号,然后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做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哑婆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久到柳扶微以为她不会回应,或者看不懂。
然后,哑婆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柳扶微,又指了指地面(代表浣衣局),然后划了一个圈,最后手掌向下压了压,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显:你,在这里,出不去。
柳扶微的心沉了沉,但并未完全失望。她擦掉那个符号,又画了一个稍微复杂些的,像是板车的形状,然后指了指西边偏门的方向,再次看向哑婆。
哑婆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才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她又用力摇了摇头,指了指柳扶微,做了个“虚弱”、“不行”的手势,最后手掌在脖子上一划,表情严肃。
她在警告:利用板车出逃,以柳扶微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行,是死路一条。
柳扶微明白了。哑婆知道那条路,但也清楚其中的艰难和危险。她是在好意提醒。
柳扶微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又指了指自己的脚踝和心口,做了一个“慢慢等”的手势。
哑婆看着她,浑浊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叹息,然后便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不再有任何表示。
这次简短的、无声的交流,让柳扶微确认了两件事:第一,哑婆对浣衣局很熟悉,且对她没有恶意,甚至可能愿意提供有限的帮助;第二,从西偏门利用运送衣物的板车出逃,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极其困难,对她目前而言几乎不可能。
她需要时间恢复身体,也需要更详细的计划和……或许,一点点外部的助力。
她想起了萧衍。那个雨夜,他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这里找到她,是否意味着,他也有能力……帮她离开?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阵悸动,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和冰冷覆盖。她能相信他吗?凭什么相信他?就因为那一次的送药和渡药?那或许只是他良心不安下的短暂冲动,或许藏着更深的算计。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曾经带给她最深耻辱的男人身上,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是,除了他,这深宫内外,还有谁可能对她施以援手?柳家?早已抛弃了她。太后?恨不得她立刻消失。其他势力?与她非亲非故,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似乎……别无选择。
不,还有哑婆。这个沉默的老妇人,或许是她眼下唯一可以有限度“信任”的人。
她需要更耐心,更小心。先养好伤,恢复一些体力,同时,通过哑婆,尽可能多地了解浣衣局的内部情况和人员动向。等待时机,也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转机。
两天后,柳扶微的脚踝消肿了些,勉强可以拄着一根哑婆找来的木棍蹒跚行走。严嬷嬷闻讯,立刻将她叫去,劈头盖脸又是一顿训斥,然后将清洗恭桶的活计加倍派给了她,作为“偷懒”的惩罚。
重新回到那恶臭弥漫的角落,柳扶微的心情却与之前不同。她知道了一条可能存在的出路,也知道这浣衣局的角落里,并不全是冰冷的恶意。
她低头,用力刷洗着污秽的木桶,眼神沉静,如同不起波澜的古井。只是那井水深处,似乎有了一点微光,在顽强地闪烁。
30
赵铁的动作比萧衍预想的要快。
不过六七日功夫,他便通过一个在浣衣局负责采买杂物、贪财好赌的低等太监,搭上了里面一个姓钱的老宫女。这钱宫女在浣衣局有些年头了,因性格吝啬刻薄,人缘不好,但也因此知道不少腌臜事,且极为贪财。赵铁许以重金,只要求她定期传递关于柳扶微的消息,并留意浣衣局内是否有异常的动向。
这日,赵铁带来了钱宫女递出的第一份消息,写在极小的纸条上,字迹歪斜。
“柳氏病稍愈,严苛待之,派至浆洗秽物。前日于浆洗房扭伤足,得哑婆暗助。近日浆洗房有生面孔窥探,似对柳氏不利。严氏与宫外某府似有银钱往来,待查。”
消息简短,却包含了几个关键信息:柳扶微病情稍缓但处境更糟;浆洗房有针对她的危险;严嬷嬷可能与宫外势力(萧衍立刻想到了苏落月,心中发冷)有勾结;以及,那个帮助了柳扶微的“哑婆”。
“哑婆?” 萧衍皱眉。
“据钱宫女说,是个在浣衣局待了很多年的老罪妇,早年因事被毒哑,一直沉默寡言,在浆洗房干活,平日无人注意。” 赵铁回道。
萧衍沉吟片刻:“这个哑婆,可能争取吗?”
赵铁摇头:“难。钱宫女说,哑婆性情孤僻,不与人往来,且似对浣衣局管事层心怀怨恨,但具体原因不明。用钱财恐怕难以打动。”
“那就先留意着,若她对柳氏确有善意,或许可以成为我们在里面的一个暗桩。” 萧衍顿了顿,语气转冷,“重点查严嬷嬷与哪家府邸有勾结,还有浆洗房那个‘生面孔’。我要知道,是谁想对柳氏下手。”
“是。” 赵铁应道,“另外,将军,关于撤离路线,小的初步拟了几个方案。一是利用每月中旬往宫外运送废弃杂物的车队,二是趁浣衣局罪妇外出做短工时制造混乱,三是……买通浣衣局内看守,伪造柳夫人‘病毙’,偷运出宫。各有利弊,还需详细勘察和打点。”
萧衍仔细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第一个方案相对隐蔽,但时机固定,且运送废弃物的检查未必松懈;第二个方案变数太大,容易失控;第三个方案风险最高,一旦败露便是欺君大罪,但若成功,最为干净利落。
“继续查探,将每条路线的细节、关键人物、所需打点都摸清楚。尤其是第三个方案,若走这条路,‘病毙’之后,遗体的处理、看守的封口、验尸环节如何应对,都必须万无一失。” 萧衍沉声道,“银钱方面,不必节省。但务必谨慎,宁可慢,不可错。”
“小的明白。”
赵铁退下后,萧衍独自在书房中沉思。钱宫女的消息证实了他的担忧,柳扶微的处境依然凶险,且暗处有人欲除之而后快。这让他营救的念头更加迫切。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即便成功将柳扶微救出浣衣局,之后呢?她不再是柳家女,也不再是萧将军夫人,甚至是一个“已死”的罪妇。她该如何安置?如何保证她的安全和未来的生活?
他从未想过要与她和离或是休弃她(虽然太后懿旨已废她诰命,但婚姻关系在律法上似乎并未明确解除)。最初是不在意,后来是愧疚,如今……似乎多了些别的、他也说不清的情绪。但无论如何,将军府是肯定不能回了,太后和苏落月都不会容许。
或许,可以安排她去一个远离京城、无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安稳度日。他会为她提供足够的钱财和保护,这或许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的补偿。
这个想法让他心中一阵莫名的滞涩和空虚,仿佛即将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但他立刻将这情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首要任务,是让她活着离开那个鬼地方。
他摊开一张京城周边的舆图,目光落在南方远离官道的、群山环绕的几处小镇。那里闭塞,安静,适合隐居。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处点了点。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苏落月轻柔的声音:“将军,妾身炖了冰糖雪梨,最是润肺,您近日操劳,用一些吧?”
萧衍迅速将舆图卷起,神色恢复平静:“进来吧。”
苏落月端着精致的瓷盅进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书案上刚卷起的舆图。
“将军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些军务舆图罢了。” 萧衍接过瓷盅,淡淡道。
苏落月也没有追问,只是站在他身侧,柔声道:“将军,过几日便是端阳了,宫里照例有宴。太后娘娘那边……是否需备份厚礼?还有,府里也该有些节庆的气氛,妾身想着,不如请个戏班子来……”
她絮絮地说着府中琐事,萧衍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苏落月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疏离,心中的不安和嫉恨,如同毒藤,疯狂滋长。
她必须加快动作了。在萧衍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彻底解决掉那个隐患。
端阳宫宴,或许是个机会。人多眼杂,浣衣局那边,也该“热闹”一下了。
(中卷·完)
下卷·玉碎惊澜
31
端阳节将至,宫中的气氛似乎也因节庆冲淡了几分往日的肃穆。各宫都在准备粽子、艾草、菖蒲,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和糯米甜香。然而这份喜庆,丝毫未曾波及皇宫西北角那个被遗忘的角落。
浣衣局依旧充斥着冰冷、污浊与麻木。只是管事的宫女太监们,心思也活络了些,盘算着能从节庆的份例和赏赐中抠出多少油水。
柳扶微的脚踝好了大半,虽然行走仍有些不便,但已能勉强应付每日繁重的劳役。在哑婆无声的照应下,她得以避开一些最恶毒的刻意刁难,但清洗恭桶的活计丝毫未减,身体的损耗依旧巨大。萧衍留下的丸药早已吃完,背部的伤口虽未恶化,却也愈合缓慢,留下暗红色的狰狞疤痕。寒魄兰的药效似乎在缓慢消退,胸口的闷痛和咳嗽时有反复,只是不再咯血。
她像一株被巨石压住的小草,在缝隙里艰难地维持着一点生机,默默积蓄着力量,观察着,等待着。
钱宫女通过隐秘渠道递出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到萧衍手中,拼凑出柳扶微在浣衣局里艰苦求生的画面。每一个字,都让萧衍心中的焦灼和决心增添一分。赵铁那边的进展却遇到了瓶颈。三条撤离路线都卡在了关键环节:运送废弃物的车队检查突然变得严格;外出短工的路线和时间难以准确把握;买通看守和伪造死亡的计划,则因浣衣局最近人事上一些微妙的变动(钱宫女提到,严嬷嬷似乎得到了某种“关照”,对下属控制更严)而风险骤增。
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暗中收紧罗网。
端阳前两日,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凤体微恙,原定的盛大宫宴虽未取消,但规模缩减,且太后可能不列席,由几位高位妃嫔主持。这对萧衍而言,算是个好坏参半的消息。太后不坐镇,宫中防卫和注意力或许会有所分散,但同样,某些藏在暗处的动作,也可能更容易进行。
就在端阳节当日清晨,浣衣局发生了一件事。
一名负责浆洗低等妃嫔衣物的罪妇,被发现溺毙在洗衣池中。发现时,尸体已泡得肿胀,面目模糊。管事的宫女嬷嬷们草草查验,便以“失足落水”定了性,一张破草席裹了,准备拖去化人厂焚化。
这种事在浣衣局不算稀奇,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但柳扶微在跟随哑婆去井边打水时,远远瞥见了那被拖走的草席一角,以及旁边几个神色有些异样的粗使妇人低声交谈时,眼中闪过的惊恐。
哑婆用力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快走,不要多看。
回到浆洗房,趁着无人注意,哑婆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了一个词,并用手指蘸水,在地上飞快地写了一个歪扭的“月”字,随即抹去。
柳扶微心头一震。
月?苏落月?
难道那个溺毙的妇人,与苏落月有关?是灭口?还是……杀鸡儆猴?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想起钱宫女消息里提到的“浆洗房有生面孔窥探”,想起自己之前的“意外”扭伤。苏落月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这里,而且如此狠辣果决。
那么,下一个目标,会是她吗?
端阳节的白天,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度过。宫宴的喧嚣远远传来,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浣衣局的罪妇们并未得到任何额外的休息或赏赐,依旧在恶臭和疲惫中挣扎。
入夜后,因为节庆,部分看守和管事被允了假,或是偷溜去沾些宴席的残羹冷炙,浣衣局的防卫比平日松懈了些。浆洗房里,只剩柳扶微、哑婆和另外两个年迈体弱的妇人。
夜渐深,另外两人支撑不住,歪在角落里睡着了。柳扶微因为心中不安,强撑着倦意在井边清洗最后一批抹布。哑婆在不远处默默整理着晾晒的粗布。
就在这时,浆洗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不是风。因为门轴发出了极其轻微的、人为的吱呀声。
柳扶微瞬间绷紧了身体,手里的抹布掉进水中。她缓缓转过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面生的、身材粗壮的仆妇,眼神凶悍。另一个,竟然是不久前“溺毙”的那个罪妇的同屋,一个平时寡言少语、眼神躲闪的妇人,此刻她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恐惧和狠厉的表情,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粗短的木棍。
她们的视线,直直地锁定了柳扶微。
哑婆也发现了异常,猛地站起身,挡在了柳扶微身前,对着那两人发出急促而含混的“嗬嗬”声,用力挥手,示意她们离开。
那粗壮仆妇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哑婆,这儿没你的事。识相的,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另一个妇人则盯着柳扶微,声音发抖却带着狠劲:“柳……柳氏,你别怪我们……有人……有人要你的命!你死了,我们才能活,家里人才有活路!”
话音未落,那粗壮仆妇已一步跨前,伸手就要来抓柳扶微!
哑婆低吼一声,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了那仆妇的腰!那仆妇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怒骂一声,反手就狠狠掴了哑婆一巴掌!哑婆被打得头一偏,嘴角溢出血丝,却依旧死死抱着不松手!
“老不死的!放手!” 仆妇用力撕扯哑婆。
另一个妇人见状,眼中凶光一闪,举起木棍,就朝着被哑婆暂时挡住的柳扶微冲了过来!
生死关头,柳扶微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她猛地将手中刚拎起的一桶脏水,朝着那妇人劈头盖脸泼了过去!那妇人被泼了个正着,脏水迷了眼,动作一滞。
柳扶微趁机抓起井台边那把坚硬的刷子,用尽全力,狠狠砸向那妇人握着木棍的手!
“啊!” 妇人痛呼一声,木棍脱手。
但这时,那粗壮仆妇已经挣脱了哑婆的纠缠,一脚将哑婆踹倒在地,狞笑着朝柳扶微扑来:“小贱人,还挺烈!看你往哪儿跑!”
浆洗房空间狭小,无处可躲。柳扶微背靠井台,看着扑来的庞然大物,心中一凉。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32
就在那粗壮仆妇的指尖即将触及柳扶微脖颈的瞬间,浆洗房那扇破门,再一次被撞开了!
这次的力量极大,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然巨响!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速度快得惊人!甚至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听“咔嚓”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两声短促凄厉的惨叫,那扑向柳扶微的粗壮仆妇和刚刚抹掉脸上脏水、准备再次扑上来的另一个妇人,便如同破麻袋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又软软滑落在地,直接昏死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柳扶微惊魂未定,靠着井台,急促喘息,看向那个突然出现、救了她的人。
来人穿着浣衣局低等杂役的灰褐色短打衣裳,脸上抹了些煤灰,看不清具体样貌,但身量挺拔,动作利落至极,绝非普通杂役。他迅速扫视了一眼浆洗房内的情况,目光在昏倒的两人和挣扎着爬起来的哑婆身上掠过,最终落在柳扶微身上。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带着熟悉的锐利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焦灼。
是萧衍!他竟然又来了!还扮成了杂役模样!
柳扶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震惊、茫然、荒谬、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劫后余生的微弱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僵在原地,无法言语。
萧衍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和颤抖。他眉头紧锁,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没时间解释了!跟我走!现在!”
他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带着沙哑和急切。
柳扶微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脚踝的旧伤传来刺痛。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你……你怎么……”
“不想死在这里就闭嘴!” 萧衍厉声打断她,眼神凌厉地扫过地上昏迷的两人和正惊愕看着他们的哑婆,“她们不会昏迷太久,很快会有人来!”
哑婆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猛地扑到门边,紧张地向外张望了一下,然后回过头,对着萧衍和柳扶微用力挥手,指着浆洗房另一侧一个堆放破烂杂物、几乎被蜘蛛网覆盖的角落,又指了指外面,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萧衍瞬间会意。他不再多言,半扶半抱地将柳扶微带到那个角落。哑婆迅速搬开几个破筐,露出后面一个被木板虚掩着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墙洞!墙洞外,隐约可见杂乱的荒草和更深的夜色。
这显然是哑婆多年摸索出的、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出口!
萧衍深深看了哑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感激和决绝。他毫不犹豫,先将柳扶微从那狭窄的墙洞塞了出去,自己随即也灵活地钻出。
墙洞外,是一条堆满垃圾、荒草丛生的夹道,恶臭扑鼻,但确实通向浣衣局外围的荒僻处。
哑婆在里面迅速将破筐挪回原处,掩盖好墙洞,又将自己身上弄得满是灰尘,然后走到那两個昏迷的仆妇身边,咬咬牙,捡起地上的木棍,朝着自己额头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顿时血流如注。她闷哼一声,倒在两人旁边,装作也是受害者。
浆洗房内,重归“平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一丝未散的杀气,弥漫在污浊的空气里。
33
夹道狭窄崎岖,布满碎石和杂物。柳扶微身体虚弱,脚踝又有伤,走得极为艰难,几乎全靠萧衍半拖半抱。萧衍显然对这条路径并不熟悉,只能凭着感觉和远处隐约的宫墙轮廓,向着远离浣衣局的方向疾行。
夜风凛冽,吹在柳扶微单薄破烂的衣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方才的生死搏斗和此刻的亡命奔逃,耗尽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肺部火烧火燎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坚持住,很快就到接应的地方了。” 萧衍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紧绷。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冰冷和颤抖,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他们必须赶在浣衣局那边发现异常、宫门落钥之前,离开这片区域。
穿过夹道,翻过一道低矮的、坍塌了半边的破墙,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荒草和矮树丛的废园。这里似乎是前朝某处宫苑的遗址,早已荒废多年,平日罕有人至。
萧衍辨别了一下方向,拉着柳扶微,朝着废园深处一处半塌的亭子摸去。
亭子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闪出两个人影,正是赵铁和他的一个手下。两人同样穿着不起眼的杂役服饰,神色警惕。
“将军!” 赵铁低呼一声,看到萧衍安然无恙,又看到他身边几乎站立不稳、形容凄惨的柳扶微,眼中闪过惊异,但很快收敛,“一切按计划,西边角门看守已打点好,马车备在宫外巷子,随时可以走。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方才收到风声,太后娘娘凤体似有反复,宫宴提前散了,各宫门巡查可能会比预想的严。”
萧衍心中一沉。太后提前散宴,无论原因如何,都意味着皇宫的警觉性会提高。
“顾不了那么多了,按原计划,走西角门!” 萧衍当机立断,将柳扶微交给赵铁的手下搀扶,“你带她从密道先去角门附近隐蔽,我和赵铁断后,清理痕迹。”
“将军,不可!您身份贵重,岂可……” 赵铁急道。
“听令!” 萧衍眼神锐利,“她的安危第一。快!”
赵铁不敢再争,示意手下背起几乎虚脱的柳扶微,迅速没入废园另一侧的阴影中。
萧衍和赵铁迅速清理了他们来时的痕迹,又将几处可能暴露的脚印用枯枝烂叶掩盖。做完这些,萧衍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弦依旧紧绷。
他看向柳扶微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今夜的行动仓促而冒险,几乎是被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逼出来的。但他不后悔。若再晚一步……
他不敢去想那个后果。
“将军,我们也该走了。” 赵铁低声道。
萧衍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浣衣局方向那一片沉沦在黑暗中的低矮轮廓,转身,与赵铁一起,迅速朝着西角门的方向潜行而去。
废园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从未发生。
34
西角门是宫中运送垃圾、夜香等污秽之物的偏门,平日看守就不如正门森严,加之端阳节,守卫更是懈怠。赵铁早已用重金买通了今夜当值的一个小头目和两名守卫,许诺事后还有重谢,并保证只是“夹带”一个犯了事想逃出宫的、无关紧要的粗使宫女,绝不会牵连他们。
当萧衍和赵铁赶到时,柳扶微已被赵铁的手下安置在角门内阴影处一辆准备出宫的、装载空桶的板车底部夹层里。夹层狭窄憋闷,弥漫着残留的馊臭气味,柳扶微蜷缩其中,几乎窒息,背部的伤口被粗糙的木板硌得生疼,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萧衍迅速检查了一下板车和夹层,确认无误,对赵铁点了点头。
赵铁会意,上前与那收了钱的小头目交涉。小头目显然也有些紧张,但看在黄澄澄的金子份上,还是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打开角门。
沉重的木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隙,仅容板车通过。赶车的是赵铁安排的自己人,低着头,吆喝一声,驱赶着拉车的瘦马,朝着宫门外走去。
萧衍和赵铁则扮作随行的杂役,低头跟在板车两侧。
一步,两步……板车碾过门槛,前半截已出了宫门。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关宫门!太后有旨,即刻落钥,严查各门出入!”
一队盔明甲亮的禁军骑兵,举着火把,旋风般朝着西角门方向疾驰而来!火光映亮了半边夜空,也映亮了守门小头目瞬间惨白的脸。
“糟了!” 小头目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喊“拦住他们!”
但已经晚了!
赶车人猛抽一鞭,瘦马吃痛,拖着板车猛地向前一窜,彻底冲出了宫门!萧衍和赵铁反应极快,在板车冲出的一刹那,也如同狸猫般闪身而出,混入了宫门外昏暗的街道阴影中。
“拦住那辆车!” 禁军头领厉声大喝,马蹄声如雷,直追过来!
宫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巷子,板车速度不快,眼看就要被追上!
千钧一发之际,从巷子另一头,突然冲出来三四辆堆满杂物、吱呀作响的破旧板车,像是约好了一般,横冲直撞地拦在了巷子中间,正好挡住了追兵的去路!推车的汉子们似乎喝醉了酒,互相叫骂推搡,乱成一团。
禁军骑兵猝不及防,被这些突如其来的板车和醉汉挡住去路,一阵人仰马翻,怒骂不已。
趁这短暂的混乱,载着柳扶微的板车在赶车人的驾驭下,猛地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萧衍和赵铁并未跟随板车,而是朝着相反方向疾奔,同时将身上的杂役外袍迅速脱下丢弃,露出里面早就准备好的、样式普通的深色常服。两人分头钻入不同的巷弄,几個转折后,便彻底融入了京城沉睡的街巷之中。
禁军好不容易驱散醉汉和板车,再想去追,哪里还有目标?只得悻悻然返回,将怒火发泄在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守门小头目和守卫身上。
西角门重新轰然关闭,落锁。皇宫,这只巨大的、沉默的兽,似乎只是被轻轻惊扰了一下,便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那辆消失在夜色中的板车,和那个从夹层中被搀扶出来、因缺氧和惊吓而几乎昏厥的女子,昭示着今夜,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35
板车在漆黑的巷道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极其偏僻、靠近城墙根的小院后门。这里并非赵铁事先安排好的安全屋之一,而是他以防万一预留的、连萧衍都未必清楚的隐蔽落脚点。
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里面闪出两个精悍的汉子,迅速将几乎虚脱的柳扶微从板车夹层里搀扶出来,架进院内。赶车人则将板车赶到旁边一个破棚子里掩盖好,自己也闪身入院,关闭了院门。
小院很小,只有两间低矮的瓦房,看起来像是早已无人居住的荒宅。但屋内却点着灯,收拾得还算干净,甚至备有热水、干净的粗布衣物和一些简单的吃食药物。
柳扶微被安置在里屋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脱离那令人窒息的夹层,呼吸到相对干净的空气,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背部的伤口在方才的颠簸和挤压下,似乎又裂开了,渗出的血水染红了背后单薄的衣衫。
一个面容朴实、手脚利落的妇人端来温水,想要喂她,柳扶微却只是摇头,警惕地看着屋内这几个陌生男人。
“柳夫人,” 赵铁走上前,语气尽量放得平和恭敬,“您别怕,这里是安全的。将军吩咐,让您先在此处歇息,处理伤口,稍后他会来与您会合。”
柳夫人?这个久违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称呼,让柳扶微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她环顾四周,这里绝不是将军府,这些人也绝非府中仆役。
“他呢?” 她哑声问,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将军为引开追兵,走了另一条路,稍后就到。” 赵铁答道,“请您先更衣上药,吃点东西。您的身体……需要尽快处理。”
柳扶微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无论萧衍目的为何,至少此刻,她暂时脱离了浣衣局那个魔窟。至于未来是吉是凶,已非她孱弱之躯所能掌控。
她点了点头,对那妇人低声道:“有劳。”
妇人和赵铁等人退了出去,关上门。
屋内只剩下柳扶微一人。她看着跳跃的油灯火苗,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更梆声,恍惚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从将军府侧门凄冷入门,到静梧院的孤寂,到浣衣局的非人折磨,再到今夜惊心动魄的刺杀与逃亡……短短数月,恍如隔世。
而萧衍,那个带给她最初耻辱的男人,却成了两次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的人。为什么?
她脱掉身上那身破烂污秽、散发着恶臭的浣衣局罪服,露出遍布新旧伤痕、瘦骨嶙峋的身体。背部的伤口果然裂开了,皮肉外翻,狰狞可怖。她用妇人留下的干净布巾蘸着温水,一点点擦拭身体。每一下触碰伤口,都带来尖锐的疼痛,她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裙,虽然粗糙,却比那身罪服舒服了不知多少倍。她又就着温水,服下妇人放在床边的一颗疗伤丸药——并非萧衍之前给的那种,但药性似乎更为温和滋补。
做完这些,她已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床头,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赵铁压低的禀报声:“将军。”
门被推开,萧衍走了进来。他已换下那身染尘的常服,穿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灼人。看到柳扶微已换好衣服,靠在床头,他紧绷的神色似乎松了一瞬,但随即目光落在她苍白如纸、却依旧平静得过分的脸上,心又沉了下去。
他挥手示意赵铁等人退下,关好房门。
屋内,油灯昏暗,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萧衍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你……还好吗?”
柳扶微抬起眼,看向他。灯光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晰映着她的影子,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托将军的福,暂时……还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
萧衍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解释他的愧疚?表白他的决心?还是告诉她后续的安排?似乎都不合时宜,也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喝点水。”
柳扶微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将军冒如此大险,将我带出,意欲何为?”
萧衍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眼中那洞悉一切的冰冷和戒备,心中刺痛。
“我……” 他放下水杯,在她床前的凳子上坐下,避开她的视线,望向跳动的灯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那里。”
“所以,是赎罪?” 柳扶微的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如针,“因为觉得亏欠,因为良心不安?”
萧衍猛地转过头,看向她,眼中血丝遍布:“是!我亏欠你!若非我当日……你绝不会落到那般田地!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做什么都无法弥补你受过的苦。但我……” 他的声音哽住,深吸一口气,“但我至少要让你活着,离开那个地方。”
“然后呢?” 柳扶微追问,眼神锐利如刀,“将我安置在另一个不见天日的角落?还是像处理一个麻烦一样,让我‘病故’或‘意外身亡’,彻底了结?”
“不是!” 萧衍几乎是低吼出来,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和决绝,“我会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远离京城,远离所有是非。你会有一个新的身份,安稳度日。我……我会安排好一切,保你余生无忧。”
余生无忧?
柳扶微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将军以为,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名字,就能抹去发生过的一切?就能让我‘安稳度日’?” 她摇了摇头,眼神空茫,“我身上这些伤,心里这些疤,还有浣衣局里那日日夜夜的折磨……它们会跟着我一辈子。将军的‘安置’和‘保护’,于我而言,与另一座牢笼,又有何异?”
萧衍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从未想过,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不感激,不庆幸,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软弱,只有冰冷的清醒和绝望的疏离。
他以为救她出来,给她安稳,便是赎罪,便是补偿。却原来,在她心里,他给予的,或许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甚至,连他这个人,他的愧疚,他的补偿,对她而言,都是一种负担和羞辱?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席卷了他。
“那……你想要什么?” 他涩声问,“只要你开口,只要我能做到……”
“我想要什么?” 柳扶微重复着这句话,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灰烬,“我想要回到过去,从未踏入将军府。我想要我的母亲还在世。我想要……从未认识过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萧衍的心脏。他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她最想要的,他永远也给不了。他能给的,只有他自以为是的“补偿”和“安排”。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声灯花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柳扶微才缓缓闭上眼,声音低不可闻:“我累了。”
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萧衍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着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身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你好好休息。外面有人守着,很安全。明日……我们再谈。”
说完,他逃也似的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萧衍仰起头,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从未有过的茫然和痛楚,将他紧紧包裹。
他救出了她的人,却似乎,永远也走不进她那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了。
36
萧衍在小院外间枯坐了一夜。
赵铁等人轮流值守,警惕着外面的动静。京城看似平静,但西角门那场混乱,禁军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暂时被引开了注意力。这里绝非久留之地,必须尽快将柳扶微送出城。
天快亮时,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持续了许久。萧衍的心也跟着那咳嗽声揪紧。他吩咐守夜的妇人进去看看,妇人出来后,低声禀报柳扶微又有些发热,背上的伤口需要重新上药包扎。
萧衍亲自去煎了药,又拿出最好的外伤药膏,让妇人送进去。他没有再进去打扰她,只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细微的声响,心如刀割。
晨光熹微时,赵铁带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城内几处城门和要道的盘查明显加强了,尤其是对出城的车马行人。昨夜西角门之事,似乎惊动了宫里某位大人物(很可能是太后),下了严令。
“将军,原定的几条出城路线,恐怕都有风险。” 赵铁面色凝重,“尤其是马车,盘查最严。柳夫人身体如此虚弱,经不起颠簸躲藏,必须有个稳妥的法子。”
萧衍沉吟不语。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死的老树,忽然问道:“今日,是不是有运送夜香出城的车队?”
赵铁一愣,随即明白了萧衍的意思,脸色微变:“将军,这……柳夫人她……”
“这是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萧衍转过身,眼神决绝,“车队每日清晨出城,守卫早已习惯,盘查最是松懈。将她混在其中,送出城去,到了城外接应点再换车马。”
“可是那气味……” 赵铁欲言又止。让一个将军夫人(即便已是罪妇)、一个刚脱离苦海的弱女子,藏身在那等污秽之物中,简直是……
“顾不了那么多了。” 萧衍打断他,声音低沉,“安全第一。去安排,要确保万无一失。接应的人手和路线,按第二套方案准备。”
“……是。” 赵铁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萧衍走到里屋门前,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柳扶微微哑的声音。
萧衍推门进去。柳扶微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昨夜清明了一些。妇人正在给她喂粥,见她进来,便放下碗退了出去。
“感觉如何?” 萧衍问。
“死不了。” 柳扶微答得简短。
萧衍走到床边,看着她:“我们今日必须离开京城。城门盘查很严,为了安全,需要委屈你……藏身在运送污物的车队中出城。”
柳扶微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本能的厌恶和屈辱,但很快便归于沉寂。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她的平静和顺从,让萧衍心中更加难受。他宁愿她哭闹,宁愿她指责,也不愿看到她这副仿佛对一切都已麻木、逆来顺受的样子。
“出城之后,会有人接应,送你去南边一个安静的小镇。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你会喜欢……”
“将军。” 柳扶微打断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出城之后,可否让我自行离去?”
萧衍一怔:“自行离去?你去哪里?你一个女子,身无分文,又……又有伤病在身,如何生存?”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柳扶微语气平淡,“将军已救我出浣衣局,恩情已了。此后是福是祸,皆是我自己的命数,与将军再无瓜葛。将军也不必再为我费心安排,更不必……因我而涉险。”
“再无瓜葛?” 萧衍重复着这四个字,心中某个地方猛地一抽,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和怒意,“柳扶微,我们之间……岂是一句‘再无瓜葛’就能了断的?你是我的妻子!即便太后废了你的诰命,即便……即便你我之间有名无实,但在律法上,在世人眼中……”
“妻子?” 柳扶微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刺骨的嘲讽,“将军莫不是忘了,我是如何从正门被你的白月光侧室取代,如何从偏门狼狈入府,又如何在新婚次日便被一道懿旨永囚浣衣局的?这样的‘妻子’,将军如今倒肯认了?”
萧衍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阵青阵白。
“至于律法,世人眼光,” 柳扶微继续道,声音平静无波,“于一个‘已死’的浣衣局罪妇而言,又有何意义?将军若真为我好,便放我自由。从此天各一方,生死祸福,各不相干。这,才是对我最大的‘补偿’。”
放她自由?各不相干?
萧衍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忽然意识到,她是真的想斩断一切,包括与他之间这扭曲而痛苦的联系。她不要他的愧疚,不要他的安排,甚至……不要他这个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他做不到,想说他不能眼睁睁看她流落在外,想说……或许他们可以重新开始?可这些话,在对上她那双洞悉一切、冰冷死寂的眼睛时,全都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如今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她留下?
屋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萧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道:“……先出城。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几乎是仓惶地逃离了房间。
柳扶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闭上了眼睛,掩去了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波澜。
自由?那或许是比浣衣局更奢侈的东西。但至少,她可以尝试着,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前路荆棘遍布,生死未卜。
37
运送夜香的车队,在天光未亮时便聚集在京城东南一处专设的收容场。数十辆覆盖着厚厚草席的木质粪车散发出浓烈刺鼻的气味,赶车的多是些衣衫褴褛、神色麻木的苦力。
赵铁早已打点好车队里一个负责的小管事和两个苦力。他们将其中一辆粪车底部的夹层做了手脚,扩大了些,垫上厚厚的、吸味的干草和油布,留出了勉强能蜷缩一人的空间。即便如此,那无处不在的恶臭和憋闷,依然令人难以忍受。
柳扶微被裹在一件宽大的、带着汗味的苦力旧袄里,脸上也抹了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由赵铁的手下悄悄带到了收容场,迅速塞进了那辆粪车的夹层。
夹层空间狭小低矮,她只能紧紧蜷缩着身体。浓烈的氨臭味几乎让她窒息,胃里翻江倒海。背部的伤口在粗糙的油布上摩擦,带来阵阵刺痛。但她紧紧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萧衍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柳扶微被塞进那污秽不堪的地方,看着她苍白瘦弱的身影消失在草席之下,只觉得心如刀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世道的不公,更恨……那个曾经傲慢愚蠢、铸成大错的自己。
车队开始缓缓移动,朝着城门方向驶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萧衍和赵铁等人远远跟在后面,目送着车队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城门处的盘查果然比平日严格,守城兵卒捂着鼻子,用长矛胡乱挑开几辆粪车上的草席,草草看了几眼,便厌恶地挥手放行——没有人会仔细检查这些污秽之物,尤其是味道如此“正宗”的车队。
载着柳扶微的那辆粪车,随着车队,顺利通过了城门。
当车队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时,萧衍才缓缓松了口气,但心中的沉重并未减轻分毫。柳扶微暂时安全了,可接下来呢?她要去哪里?真的让她独自漂泊吗?
“将军,接应的人会在十里外的土地庙等候,换乘马车后,会按第二套路线南下。” 赵铁低声道,“是否要派人暗中跟随保护?”
萧衍沉默了很久。柳扶微那“放我自由”的话,犹在耳边。
最终,他摇了摇头:“不必了。让她……按她自己的意愿走吧。”
他转过身,朝着与城门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萧索落寞。
“回府。”
38
柳扶微在令人作呕的恶臭和颠簸中,不知煎熬了多久。直到外面传来人声和马匹的响动,粪车终于停了下来。
夹层被从外面打开,新鲜而冰冷的空气猛然灌入,冲淡了那令人窒息的臭味。刺目的天光让她眯起了眼睛。
“柳姑娘,得罪了。” 一个陌生的、低沉的男声响起,随即一双有力的手将她从夹层中搀扶出来。
柳扶微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那人及时扶住。她这才看清,眼前是一个三十来岁、面貌普通但眼神沉稳的汉子,旁边还停着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车辕上坐着另一个车夫打扮的人。
这里似乎是一处荒废的土地庙后院,四周林木掩映,颇为僻静。
“在下姓吴,受赵爷所托,在此接应姑娘。” 那汉子解释道,递过来一个水囊和一块干净的布巾,“姑娘先漱漱口,擦把脸。马车里备了干净衣物和清水,姑娘可稍作整理。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地。”
柳扶微接过水囊,漱掉口中苦涩的味道,又用布巾擦了擦脸和手,勉强打起精神。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在那汉子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舒适些,铺着干净的褥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包袱和一套叠好的粗布衣裙,还有一壶清水和几块干粮。
柳扶微换下那身沾染了污秽气味的旧袄,穿上干净的衣裙,又喝了些水,才感觉缓过一口气来。马车已经开始行驶,速度不快,但很平稳。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马车行驶在一条僻静的土路上,两侧是连绵的田野和远山,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这是她离开浣衣局后,第一次真正看到外面的天空和大地,虽然荒凉,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自由了吗?她有些恍惚。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三岔路口停了下来。姓吴的汉子来到车窗外,低声道:“柳姑娘,前方两条路。一条继续向南,通往将军安排的小镇,那里一切都已打点妥当。另一条向西,是通往邻省的山路,较为荒僻,但也可避开一些耳目。赵爷吩咐,一切听凭姑娘意愿。”
柳扶微沉默了片刻。向南,是萧衍安排的“安稳”生活,或许衣食无忧,却也意味着继续活在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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