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还记得我吗?”那个男人站在省城宾馆的走廊里,头发花白,西装笔挺,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三十五年过去了,岁月在每个人脸上都刻下了痕迹,但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比如眼角的那颗痣,比如说话时习惯性的手势。

“陈志华。”我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出两个字:“是我。”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走廊里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声音,就像三十五年前那个春天,军校宿舍里的风扇。那时我们还年轻,以为人生就是一条直线,从起点到终点,简单明了。可是现在我知道了,有些路要绕很大的弯,有些真相要等很久才能浮出水面。

那件事改变了我的一生。1981年的春天,我被军校开除,罪名是偷窃。偷的是陈志华的五十块钱。那是我这辈子最屈辱的经历,也是我最大的谜团。

现在,这个谜团的关键人物就站在我面前。

1980年的秋天,我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走进了陆军指挥学院的大门。

我叫林泽,河南驻马店人,十八岁。父亲林大海是村里的生产队长,母亲常年卧床,家里穷得叮当响。能考上军校,是我们全家的光荣,也是我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宿舍在三楼,一间房住四个人。我是最后一个到的。其他三个室友已经熟悉了,正围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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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林泽吧?”一个高个子男生站起来,“我是陈志华,北京的。”

他长得很精神,说话的腔调带着北京味。我能看出来,他家里条件不错。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桌上摆着几本厚厚的书,还有一台收音机。

“我是孙大山,哈尔滨的。”另一个结实的男生憨厚地笑着,“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

第三个男生个子不高,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精明:“赵明阳,南京的。听你口音,河南人?”

我点点头,把包放在唯一空着的床位上。那是靠门口的下铺,位置不太好,但我没有选择。

“河南来的啊,那地方穷。”陈志华随口说了一句,然后可能觉得不太合适,又补充道:“不过能考上这里,说明你有本事。”

我没有接话。从小到大,我听过太多这样的话。穷是事实,我不需要为此感到羞耻,但也不想多解释什么。

那天晚上,熄灯后大家躺在床上聊天。陈志华讲北京的故事,孙大山说东北的风雪,赵明阳谈江南的风景。轮到我时,我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家乡的麦田和河流。

“你话真少。”陈志华在黑暗中说。

“习惯了。”我回答。

其实我不是不愿意说话,只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个村庄,一片麦田,还有父母殷切的期望。

入学后的日子过得很快。白天上课训练,晚上自习。我的成绩一直很好,体能训练也不差。虽然室友们偶尔会因为我的口音开玩笑,但总体上大家相处得不错。

陈志华这个人很复杂。他有时候显得高傲,有时候又很热情。他会在我数学题不会时主动帮忙,也会在食堂排队时给我留位置。但偶尔,我能感觉到他眼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孙大山最简单,心直口快,从来不藏着掖着。他力气大,训练时经常帮助其他同学。每次我们宿舍搞卫生,最脏最累的活都是他干。

赵明阳最聪明,什么事都看得透。他经常能猜到教官的心思,知道哪些规矩是认真的,哪些只是说说而已。和他聊天,总能学到一些在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那个冬天特别冷。宿舍里没有暖气,晚上盖着军被还是冻得打哆嗦。陈志华的家人给他寄来了电热毯,他主动提出大家轮流用。那段时间,我们四个人的关系特别好。

春节放假,其他三个人都回家了,我因为路费不够留在学校。那个年过得很安静,只有值班的教官和几个家远的同学。我在图书馆里看书,在操场上跑步,在宿舍里给家里写信。

陈志华初七就回来了,比规定时间早了三天。

“家里太闹腾。”他解释道,“还是学校安静。”

他给大家带了礼物,我的是一本《孙子兵法》。

“你适合看这个。”他说,“沉稳,有韧劲。”

我翻开书,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愿林泽兄弟前程似锦。落款是陈志华的名字,字写得很漂亮。

那时我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1981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三月底,柳树就绿了,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活动。

目的地是石家庄郊外的一个公园。全年级两百多个学员,分成几十个小组,每组配一个教官。我们宿舍四个人被分在同一组。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轻拂。公园里游人不多,大部分都是我们学校的学员。大家分散活动,有的爬山,有的划船,有的在草地上打牌聊天。

我们四个人选择了爬山。山不高,半个小时就到了山顶。站在山顶往下看,整个石家庄城尽收眼底。

“毕业后不知道会分到哪里去。”赵明阳说,“希望别分到太偏远的地方。”

“我想去边疆。”孙大山说,“那里更需要军人。”

“我无所谓。”我说,“哪里都一样,为人民服务。”

陈志华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爸说了,毕业后想办法调回北京。”

这话说出来,气氛有些尴尬。大家都知道陈志华家里有关系,但他平时很少提起。

下山后,我们在湖边找了个地方吃午餐。每人带了一个饭盒,里面是食堂准备的盒饭。陈志华还带了一包点心,是他妈妈做的,分给大家吃。

“我妈做的桃酥,你们尝尝。”他说。

点心很香,比食堂的饭菜好吃多了。我们边吃边聊,气氛又轻松起来。

下午的时候,陈志华说他累了,想在湖边休息。其他人继续游玩,他就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有时看书,有时发呆。

我注意到他把钱包放在身边的包里。那个钱包是真皮的,看起来很贵。他偶尔会打开看看,里面的钱用红纸包着,挺厚的一叠。

返校的路上,陈志华显得很兴奋,和大家有说有笑。他说今天玩得很开心,这样的活动应该多组织几次。

回到宿舍后,大家都累了,早早就洗漱睡觉了。我记得很清楚,陈志华把钱包放在了枕头下面,这是他的习惯。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陈志华突然脸色大变。

“我的钱没了!”他声音很大,把正在洗漱的我们都吓了一跳。

“什么钱?”孙大山问。

“我钱包里的五十块钱,用红纸包的那些!”陈志华翻箱倒柜地找,“昨天晚上还在,今天早上就没了!”

五十块钱在1981年不是小数目,相当于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对于我们这些学员来说,更是一笔巨款。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赵明阳问。

“不可能!”陈志华很肯定,“就是五十块钱,我爸给的生活费,用红纸包着。我记得清清楚楚。”

宿舍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要不要报告教官?”孙大山问。

“先找找看,可能掉在什么地方了。”我说。

我们四个人把宿舍翻了个遍,床下、柜子里、书桌抽屉,每个角落都找了,就是找不到那五十块钱。

陈志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坐在床边,双手抱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会不会是昨天春游时掉了?”赵明阳猜测。

“不可能。”陈志华抬起头,“昨天回来我还看过,钱就在钱包里。”

这句话说出来,宿舍里更安静了。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钱确实在昨天晚上还在,今天早上就没了,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是宿舍里的人拿的。

这个推断太可怕了。我们四个人一起生活了大半年,虽然偶有矛盾,但总体上关系很好。谁会做出这种事?

“我们都冷静点。”我说,“先想想其他可能性。”

但是大家都想不出其他可能性。宿舍的门晚上是锁的,窗户在三楼,不可能有外人进来。值班教官晚上查房时,大家都在睡觉。

最后,陈志华决定报告教官。

消息传开后,整个学员队都知道了。三年级二班四号宿舍丢了钱,而且数额不小。

教官很重视这件事。偷窃在军校是严重的违纪行为,一经查实,轻则记过处分,重则开除学籍。

负责调查的是我们的区队长刘教官,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官,平时很严厉,但处事公正。

他把我们四个人单独叫去谈话,每人一次,了解情况。

轮到我时,我如实告诉了他自己知道的情况。陈志华确实有五十块钱,用红纸包着,放在钱包里。昨天春游回来后,他把钱包放在枕头下面。今天早上钱就不见了。

“你怀疑谁?”刘教官问我。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说,“我们四个人关系都很好,不会有人做这种事。”

“那你觉得钱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可能有我们没想到的情况。”

刘教官点点头,让我回去了。

调查进行了三天。教官找每个人都谈了话,还查看了宿舍的每个角落,甚至连床板下面都没放过。

第三天下午,刘教官再次召集我们四个人。

“经过调查,我们有了新发现。”他严肃地说,“在林泽的床下,我们发现了这个。”

他拿出一个红纸包,里面包着一叠钱。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这不是我的!”我脱口而出,“我没有拿过陈志华的钱!”

“钱就在你床下。”刘教官说,“而且数额正好是五十块。”

“可这不是我拿的!”我急了,“刘教官,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拿过任何人的钱!”

“那你怎么解释这些钱的来源?”刘教官问。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钱确实是我的,是家里寄来的学费。但是我找不到汇款单了,也不知道怎么证明。

“这是我家里寄来的钱。”我说,“我爸卖了家里的猪才凑够的。”

“有汇款单吗?”

“丢了。”我的声音很小。

“为什么也用红纸包着?”

我说不出话来。用红纸包钱是我们那里的习惯,但这个巧合实在太不合适了。

“林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刘教官问。

我看着其他三个室友。孙大山眼中有同情,但也有疑惑。赵明阳皱着眉头,显然在思考什么。陈志华的表情最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纠结。

“我真的没有拿过陈志华的钱。”我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但是证据确凿,我无法解释床下为什么会有同样用红纸包着的五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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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后,整个学校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早就看出来了,林泽家里穷,肯定会动歪心思。有人说想不到,平时看起来挺老实的一个人。还有人说,越是平时不说话的人,越要小心。

我走在校园里,感觉所有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我。食堂里,原本和我一起吃饭的同学开始躲着我。课堂上,老师点名时语气都变得冷淡。

最难受的是宿舍里的气氛。

孙大山试图保持正常,但说话时明显小心翼翼。赵明阳变得更加沉默,经常一个人坐在桌前看书,不参与我们的谈话。陈志华最直接,他几乎不和我说话,偶尔目光相遇,他也会立刻移开。

“林泽。”有一天晚上,孙大山突然开口,“你真的没有拿志华的钱?”

我停下手中的笔,看着他:“大山,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孙大山犹豫了一下:“我相信你的人品,但是...证据...”

“证据可能有问题。”我说,“但我确实没有拿过任何人的钱。”

“那你床下的钱是怎么来的?”

“我说了,是家里寄来的。”

“可是你没有汇款单。”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汇款单确实丢了,我记得是放在书里的,但翻遍了所有书都找不到。

“大山,如果我真的偷了志华的钱,我会蠢到放在自己床下吗?”我问。

孙大山想了想,点点头:“这倒也是。”

但是这种质疑改变不了什么。学校的调查结论很明确:林泽偷窃同学财物,数额较大,影响恶劣,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处分决定下来的那天,我坐在宿舍里,看着那张盖着红章的纸,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十八岁的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绝望。不是因为被开除,而是因为清白被玷污。

“林泽。”陈志华突然开口,“如果你愿意承认,我可以请我爸找人说情,争取从轻处理。”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同情,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纠结。

“我没有拿过你的钱。”我平静地说,“永远没有。”

陈志华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离开我梦寐以求的军校,带着偷窃犯的罪名回到家乡。

我想起父亲听到我考上军校时的笑容,想起母亲为我准备行李时的忙碌,想起村里人羡慕的眼光。现在这一切都要变成耻辱和失望。

孙大山在睡前偷偷塞给我二十块钱。

“路费。”他小声说,“我相信你是清白的。”

我的眼眶发热,但流不出泪来。

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车窗外是华北平原的春景,麦田绿油油的,杨树刚刚发芽。这些景色以前让我觉得亲切,现在却让我感到陌生。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家人,不知道怎么面对乡亲们。

火车很慢,一站一站地停。每一站都有人上下车,有人欢声笑语,有人离别不舍。我坐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到驻马店时已经是傍晚。我拖着行李走出车站,看到了等在那里的父亲。

父亲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大片,背也弯了。看到我出来,他快步走过来,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爸。”我叫了一声。

“回来了。”父亲接过我的行李,“走吧,回家。”

路上父亲一直没说话。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到家时,母亲正坐在院门口等我们。看到我,她站起来,眼中满含泪水。

“我的儿啊。”母亲走过来,颤抖着手摸我的脸,“瘦了。”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昏黄的油灯下吃饭。桌上只有简单的菜,一碗白菜汤,几个玉米面馒头,还有一小盘咸菜。

“学校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终于开口问。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父亲听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胡说八道!我的儿子我还不了解?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爸,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说,“证据确凿,我申辩不了。”

“什么证据确凿?”父亲气愤地说,“那钱明明是咱家寄给你的学费!”

“可是我找不到汇款单了。”

“汇款单在这里。”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纸,“你爸寄钱时,邮局给了两张,他留了一张。”

我接过汇款单,手都在发抖。这张纸早一个月出现,我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但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有人同情,有人质疑,也有人幸灾乐祸。

“林大海家的儿子让军校开除了,说是偷了别人的钱。”

“不会吧?那孩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

“人不可貌相啊。再说家里那么穷,难保不会动歪心思。”

“可怜林大海了,好不容易出了个军校生,结果...”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割着我们全家的心。父亲在村里抬不起头,母亲的病情也加重了。

最让我痛苦的是,原本说好的婚事也告吹了。

女孩叫王秀芳,是邻村的,我们从小认识。我考上军校后,两家人商量着等我毕业就结婚。现在这个计划彻底泡汤了。

王秀芳的父亲亲自上门退亲。

“林大海,不是我看不起你家,实在是这事太丢人了。我女儿不能嫁给一个小偷。”

父亲涨红了脸:“我儿子不是小偷!”

“那学校为什么开除他?总得有原因吧?”

父亲说不出话来。

那天夜里,我听到父亲在房间里哭。这个在我心中顶天立地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现出脆弱。

我知道自己必须振作起来。不管外人怎么看,我都要证明自己的清白,证明父母没有白养我。

被退学后的日子很难熬。我在村里待了几个月,帮父亲干农活,照顾母亲。但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村里的闲话没有停过。有些人见到我,眼中明显有轻蔑。有些人假装关心,实际上是来看热闹的。

“林泽啊,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村支书是个好心人,私下里和我谈过几次。

“想重新参军。”我说。

“那件事会不会有影响?”

“应该没有档案记录。”我说,“而且我是清白的。”

村支书点点头:“我相信你。如果需要证明,我可以给你开。”

那年秋天,县里征兵。我瞒着家里的情况,报了名。

体检很顺利,政审也没有问题。1982年春天,我穿上了军装。

这次我分到了一个工程兵团,驻地在川西。那里山高路险,条件艰苦,但我一点都不在乎。能重新当兵,就是最大的幸福。

新兵连的生活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步、训练、学习,晚上很晚才睡觉。但我觉得充实。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用怀疑的眼光看我。

班长是个河北人,叫张卫东,比我大五岁。他看我训练刻苦,学习认真,对我很好。

“小林,你文化程度不错,有没有兴趣考军校?”有一天他问我。

我心一跳:“军校?”

“对啊,你这个水平,考个军校不成问题。”

我没有立刻回答。军校对我来说,既是梦想,也是噩梦。

“考虑考虑。”张班长说,“机会难得。”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起石家庄陆军指挥学院的大门,想起宿舍里的兄弟,想起那个改变我命运的春天。

如果再次考上军校,我能证明自己吗?我能走出阴霾吗?

最终,我决定试一试。

1985年夏天,我参加了军校招考。这次考的是昆明工程兵学院,专业是工程机械。

成绩出来时,我排在第三名。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的眼眶发热。这张纸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张纸,对我来说却是重新开始的机会。

走的那天,张班长来送我。

“小林,好好干。将来当了军官,别忘了我们这些当兵的。”

“班长,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我说。

火车启动时,我回头看着那座大山。这里是我重新开始的地方,也是我找回自信的地方。

昆明工程兵学院和石家庄的那所学校完全不同。

这里的学员大多是从部队考来的,年龄比较大,经历也比较丰富。大家更成熟,更实用,没有那么多年轻气盛的冲动。

我的室友只有两个。一个叫魏国强,山西人,在部队当了三年坦克兵。另一个叫李春生,湖南人,原来是工程兵连长。

魏国强话不多,但人很踏实。李春生见过世面,什么都懂一些。我们三个人相处得很好,没有什么矛盾。

在这里,我学会了隐藏过去。当别人问起我之前在哪里时,我只说在川西当兵,从来不提军校的事。

四年的学习很充实。我们学工程机械,学爆破技术,学桥梁建设,还要实地操作各种设备。我的成绩一直很好,每年都拿奖学金。

毕业时,我被分配到云南边境的一个工程兵团。那里正在修建一条重要的公路,需要大量技术人员。

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军人,叫段正国。他看过我的档案,对我印象不错。

“小林,听说你在昆明学院成绩很好,专业技术过硬。”

“报告团长,我会努力工作的。”

“好,我把你分到三营,当副营长。虽然刚毕业,但你有技术,部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副营长,这个职位让我意外。刚毕业就当副营长,在当时是很少见的。

三营的营长叫黄海军,是个实干家。我和他配合得很好,他负责行政管理,我负责技术指导。

那条公路修了三年。三年里,我们炸过山,架过桥,铺过路面,装过涵洞。我从一个书生变成了真正的工程兵。

1992年,黄海军调走了,我接任营长。那一年我二十九岁。

接任营长后,我的工作更忙了。除了技术工作,还要管理全营二百多个兵。我制定了严格的训练计划,也建立了完善的管理制度。

“林营长,你管理有一套。”段团长夸奖我,“这个营在你手里确实有起色。”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拼命。我要证明自己,证明那个被冤枉的少年是清白的,是有能力的。

1995年,我结婚了。妻子叫陈婉如,是军医院的医生,比我小三岁。她是四川人,温柔善良,知书达理。

婚礼很简单,就在部队的礼堂里举行。来的都是战友和同事,没有太多的亲戚朋友。

新婚之夜,婉如问我:“林泽,你以前是不是有什么心结?”

“为什么这么问?”

“你总是很拼命,像在证明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把过去的事告诉她。说完后,我紧张地等待她的反应。

“你受委屈了。”婉如抱着我,“但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相信你是清白的。”

有了婉如的支持,我感觉轻松了许多。虽然心结还在,但至少有人理解我,相信我。

1997年,儿子出生了,取名林小宇。看着这个小生命,我暗暗发誓,一定要给他创造一个好的环境,不让他承受我曾经承受过的痛苦。

进入新世纪后,军队现代化建设加快,对技术人员的需求更大。我凭借扎实的专业基础和丰富的实践经验,得到了更多的机会。

2000年,我调任团副团长。2003年,升任团长。2008年,调到省军区任副司令员。

每一次提拔,我都感到责任的重大。我知道自己能走到今天,不仅仅是因为能力,更因为从来不敢松懈。

那段屈辱的经历,虽然痛苦,但也锻炼了我的意志。我比别人更能吃苦,更能承受压力,也更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在省军区工作期间,我参与了多项重大工程建设。汶川地震后的重建工作,我带队在灾区待了半年。那些日子很辛苦,但很有意义。

“林副司令,你这次表现出色,上级很满意。”司令员对我说,“有可能会提拔。”

2010年,我被授予上校军衔。授衔仪式上,我看着肩章上的金色橄榄枝,想起了十八岁时的梦想。虽然经历了那么多弯路,但最终还是实现了。

婉如和小宇都来参加了仪式。婉如流泪了,小宇兴奋地说:“爸爸真帅!”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是值得的。

但是,心中的那个结始终解不开。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春天,想起陈志华,想起那五十块钱。

我到底是被人陷害的,还是真的有什么地方搞错了?陈志华现在在哪里?他是否还记得当年的事?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能埋在心里。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我的头发开始变白,脸上出现了皱纹。小宇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他很聪明,也很懂事,从来不让我们操心。

2014年,我开始准备退役。按照规定,我这个年龄应该转业了。

“爸,你退役后想做什么?”小宇问我。

“回老家,办个企业。”我说,“搞建筑,我懂这个。”

“那挺好的,可以为家乡建设做贡献。”

我点点头。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没有说出来。我想回到石家庄,看看那所军校,看看是否能找到当年的同学。

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澄清,只是想知道真相。

2015年春天,省里组织了一次退役军官座谈会。主题是军民融合发展,邀请了一些即将退役的军官和地方企业家参加。

会议在省城最好的宾馆举行。参会的有一百多人,既有军方代表,也有企业界精英。

我坐在第三排,认真听着台上的发言。发言者大多是成功人士,讲述着自己的创业经历和对军民融合的看法。

轮到一个中年男人发言时,我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那个人的声音很熟悉,但又说不出在哪里听过。

我抬头看去,发言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西装,看起来很拘谨。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不太习惯在这样的场合讲话。

“我是...我是原来的军人,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做业务员。”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想说的是,军民融合对我们这些...这些普通人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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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发言很短,也很不流畅,台下有人小声议论,显然对他的表现不太满意。

陈志华!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三十四年了,我终于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我仔细看着台上的那个人。虽然时间过去了很久,但我还是能认出来,那就是我的室友陈志华。眼角的那颗痣还在,说话时的手势也没有变。

他现在是企业家,看起来很成功。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当年的事,是否还记得我这个被冤枉的室友。

会议结束后是茶歇时间。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去和他打个招呼。

我走到他身边时,他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白开水,看起来很孤单。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中先是疑惑,然后是震惊,接着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