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妈,你怎么不走了?那边的包子铺看着便宜点,咱们去那边吃吧。”我手里拎着装满化验单的塑料袋,另一只手去拉母亲的胳膊。

母亲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她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连带着满是老人斑的手也在哆嗦。

“强……强子……”母亲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干涩得厉害,“你瞅瞅,那个……那个是不是……”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是一家金碧辉煌的大酒楼门口。旋转门缓缓转动,映照出我们这对母子寒酸的倒影。

“妈,你看啥呢?那是咱们能去的地方吗?”我有些不耐烦。

母亲没理我,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死死扣进我的肉里,指甲都要掐出血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她嘴唇发紫,像是看见了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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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的冬天,那是真冷。

北方的三九天,风刮在脸上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子在割。我们那个县城边上的村里,家家户户都把门窗封得死死的。

我家的西屋里,炉火在那儿半死不活地燃着。

为了省那点煤钱,母亲刘翠花从来不让我把风门开大。屋里的温度也就比外头冰窖稍微强那么一点。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啦啦直响,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炕上,我的媳妇林悦正蜷缩在那床有些发硬的棉被里。

她刚生完孩子第九天。

林悦的脸色蜡黄,像是贴了一层黄裱纸。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孩子太小了,哭声细得像刚出生的猫崽子,哼哼唧唧的,听着让人心碎。

“强子……”林悦叫了我一声。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我正蹲在门口抽旱烟,劣质烟叶的味道呛得满屋子都是。听见她叫我,我没回头,只是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咋了?”

“能不能……能不能跟妈说说,给弄碗鱼汤?”林悦有些讨好地看着我的背影,“哪怕是鲫鱼豆腐汤也行。孩子没奶吃,饿得直哭,我也没劲儿……”

我听着这话,心里也是一阵发苦。

林悦生孩子那天大出血,身子骨虚得厉害。这几天奶水一直下不来,孩子饿得只会干嚎。

“行,我去问问。”我站起身,把烟袋别在腰里。

我刚走到堂屋门口,手还没碰到门帘子,门帘子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一股冷风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紧接着进来的,是满脸横肉的母亲。

母亲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大海碗,上面冒着一丝热气。她进屋也没看林悦,直接把碗往炕桌上重重地一墩。

“咚”的一声,碗里的汤洒出来不少。

“喝!就知道喝!”母亲的声音尖利,像是指甲划过玻璃,“一天天正事不干,就知道张嘴要吃的!当自己是皇太后呢?”

我探头看了一眼碗里。

那是一大碗清汤寡水的白菜帮子,上面飘着几滴可怜的油星子,别说鱼了,连块豆腐都没有。

林悦看着那碗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没敢哭出声。

“妈,悦悦还在坐月子……”我小声嘀咕了一句,试图给媳妇说句好话,“这汤也没个油水,孩子吃不上奶……”

“坐月子?坐个屁的月子!”母亲一听这话,炸了毛。她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谁家媳妇不坐月子?当年我生你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去生产队挣工分了!怎么着?她林悦身子是用金子做的?这么娇贵?”

母亲越说越来气,转过身指着炕上的林悦骂道:“你要是生个带把的,我也就认了,砸锅卖铁给你杀鸡吃!可你看看你生的个啥?丫头片子!赔钱货!这种丧门星,给口热汤喝就不错了,还想吃鲫鱼?那鲫鱼现在的价格都快赶上猪肉了,把你妈这把老骨头拆了熬汤给你喝行不行?”

林悦抱着孩子,头垂得低低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妈,你少说两句吧。”我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心里有点怕母亲再闹下去。

“我凭啥少说?这个家还是我当家!”母亲一把甩开我的手,“林悦我告诉你,别以为生了孩子就是功臣了。生不出儿子,你在我们老李家就是个罪人!赶紧把这汤喝了,爱喝不喝,不喝就饿着!”

说完,母亲气呼呼地转身走了,门帘子被甩得啪啪响。

屋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炉子里偶尔发出的一声噼啪声,还有孩子微弱的啼哭声。

林悦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似乎希望我能做点什么。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去摆弄那个快灭了的炉子。

“强子,”林悦轻声说,“这就是我的命吗?”

我没说话,只是在那儿不停地捅炉子,灰尘扬了起来,迷了眼。

林悦没再说话。她端起那碗没滋没味的白菜汤,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眼泪掉进碗里,大概能给这碗汤加点咸味。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日子忍一忍就过去了。女人嘛,生了孩子受点气正常,等以后再生个儿子就好了。

可我没想到,这碗白菜汤,竟然是林悦在这个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

矛盾是在三天后的下午彻底爆发的。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大雪铺天盖地,院子里的雪积了得有半尺厚。

我正在扫院子里的雪,累得满头大汗。

屋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脆响,那是暖水瓶炸裂的声音。紧接着,孩子的哭声变得尖利刺耳,像是受到了惊吓。

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扫帚就往屋里跑。

刚进屋,就看见母亲正站在炕边,地上全是碎玻璃渣子和热水漫过的痕迹。

林悦跪在炕上,怀里死死护着孩子,半边身子都被热水溅湿了,正在那儿瑟瑟发抖。

“你个败家娘们!你眼睛瞎了?”母亲指着林悦的鼻子骂道,“好好的暖水瓶让你给打了!这可是你结婚时候买的,新的!日子不过了是不是?”

林悦一边哭一边辩解:“妈,不是我打的……是你刚才拿东西碰倒的……”

“放屁!”母亲一听这话,眼珠子都瞪圆了,“你还敢赖我?我活这么大岁数还能冤枉你?你自己手脚不干净,笨得像猪一样,还敢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那是母亲平时最宝贝的一个红皮暖水瓶。

“妈,碎了就碎了吧,只要人没烫着就行。”我赶紧打圆场,想把母亲拉出去。

“不行!”母亲今天像是吃了枪药,一把推开我,“碎了是不打紧,可这态度不行!生不出儿子也就算了,还学会撒谎顶嘴了?这以后要是老了,还不得被她骑在脖子上拉屎?”

母亲越骂越来劲,叉着腰在屋里转圈:“我告诉你林悦,别以为你娘家人不在我就治不了你!今天你要是不给我磕头认错,这事儿没完!”

林悦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但眼神里却多了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倔强。

“我没错。”林悦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妈,你是长辈,我敬你。但你不能这么欺负人。明明是你刚才转身的时候挂倒的,凭什么赖我?”

这句“凭什么”,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母亲彻底疯了。

“反了!反了天了!”母亲尖叫着,冲上去就要揪林悦的头发,“你个小娼妇!吃我的喝我的,还敢跟我叫板?我今天就替你妈好好教训教训你!”

林悦护着孩子往后躲,母亲的手在那儿乱抓。

我慌了神,赶紧抱住母亲的腰:“妈!妈你消消气!悦悦还在月子里,受不得气啊!”

“滚开!”母亲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我不觉得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烧。我从小就怕母亲,这一巴掌把我打懵了,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母亲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李强!你个没出息的软蛋!你媳妇都骑到你妈头上拉屎了,你还护着她?这种不孝顺的媳妇,留着过年吗?你要是再敢拦着,我就死给你看!”

说着,母亲真的往墙上撞去。

虽然撞得不重,但也把额头撞红了一块。

我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妈!我错了!我不管了!你别生气!”

林悦看着跪在地上的我,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那种冷,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刺骨。

“李强。”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透着绝望,“你就这么看着你妈打我?你就这么看着你女儿被吓得直哭?”

我不说话,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玻璃渣子。

母亲见我不管了,更是得意。她冲到炕前,一把掀开了林悦身下的被子。

“不过了!既然不想过那就别过了!”母亲像个疯子一样,抱起那床被褥,几步冲到门口,连门帘子都没掀,直接把被褥扔到了院子里的雪地上。

被褥落在雪地里,瞬间就湿了一大片。

“滚!带着你的赔钱货给我滚!”母亲站在门口吼道,“回你娘家撒野去!我们要不起你这尊大佛!”

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门开着,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林悦只穿着那件单薄的旧棉袄,下身是一条打着补丁的棉裤。她怀里的孩子被冷风一吹,哭声都变了调。

林悦没有再求我,也没有再看母亲一眼。

她默默地找了一块破头巾,把孩子的脸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丁点缝隙透气。然后,她慢慢地从炕上下来,穿上了那双千层底的棉鞋。

因为刚生完孩子,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似乎都在忍受着剧痛。

“怎么?还赖着不走?”母亲倚着门框,一脸的嫌弃,“赶紧滚!看见你就心烦!”

林悦站直了身子。虽然她身体虚弱,但在那一刻,我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大。

她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跪在地上,依然不敢抬头。

“强子,”林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记住了,今天不是我林悦要走,是你妈逼我走的,是你李强没留我。这扇门,我跨出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我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林悦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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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院子里的风雪中。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那个破旧的头巾上。

我忍不住抬起头,透过门帘的缝隙看着她。

院子里的雪很深,没过了她的脚踝。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身体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我想冲出去,哪怕给她披件大衣,哪怕送她一程。

我的腿动了一下,刚想站起来。

“你要是敢去,以后就别叫我妈!”母亲的声音像鬼魅一样在身后响起,“你要是敢追出去,我就吊死在这房梁上!”

我看着母亲那张扭曲的脸,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我的懦弱,在那一刻战胜了良知。

我重新跪了下去,眼泪流进了嘴里,咸得发苦。

林悦走出了大门,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里。

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得关上了。

这一关,就把我和林悦,关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林悦走之前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恨,只有一种心死的空洞。

我也没敢去岳母家。我知道,我没脸去。

林悦走的第四天,前岳母周淑芬来了。

周淑芬是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早年死了丈夫,一个人把林悦拉扯大。她性格软弱,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厂子里也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那天,周淑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袖口都磨破了边。她没带娘家的兄弟,就一个人来的。

她是来替林悦拿离婚证的,顺便把林悦剩下的一点东西搬走。

母亲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哟,亲家母来了?”母亲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满是嘲讽,“怎么着?那是想通了?要把这尊大佛请回去了?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回来行,得给我磕头认错!”

周淑芬红着眼睛,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李强妈,”周淑芬的声音在发抖,显然是气得不轻,“不用磕头了。我们悦悦高攀不起你们家。我是来拿离婚证的。”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呸”地吐了一口瓜子皮,站了起来。

“离就离!谁怕谁啊!”母亲指着周淑芬说,“当初要不是看她老实,谁愿意娶个没爹的孩子?生个丫头片子还当宝贝了!离了正好,给我们李家腾地方!赶明儿我给强子娶个黄花大闺女,屁股大能生儿子的!”

周淑芬没接话,只是默默地走进西屋,开始收拾东西。

林悦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旧衣服,几本破书,还有一个结婚时娘家陪送的脸盆。那个脸盆上掉了一块漆,露出黑色的铁皮。

我看周淑芬在那儿打包,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我走过去,小声叫了一句:“妈……”

周淑芬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透顶的失望。

“强子,”周淑芬叹了口气,“原本以为你是个老实人,能对悦悦好。悦悦跟我说,你心眼不坏,就是没主见。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你不是老实,你是窝囊。你根本就不配当个男人。”

我的脸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绿皮的离婚证,手哆哆嗦嗦地递给周淑芬。那是上午我自己去镇上办的,花了五块钱。

周淑芬接过证,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兜里。

她背起那个大包袱,显得有些吃力。

“强子妈,”周淑芬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正得意的母亲,“做事别做得太绝。人在做,天在看。悦悦虽然命苦,但她心善。你们这么欺负孤儿寡母,这笔账,老天爷都在本子上记着呢。”

母亲冷笑一声:“少拿老天爷吓唬我!我行得正坐得端!是你闺女自己没本事,留不住男人!赶紧走,走了就别回来!以后别让我们看见你们家那个赔钱货!”

大门关上,家里终于清净了。

母亲喜滋滋地抓了一把瓜子,递给我:“吃!强子,别愁眉苦脸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妈这就托媒人给你找个好的!”

我看着手里那把瓜子,只觉得恶心。

林悦走后的日子,并没有像母亲想的那样越过越红火。

因为赶走月子里的媳妇这事儿传遍了十里八乡,我们家的名声彻底臭了。谁家有好闺女愿意往火坑里跳?

母亲托了十几个媒人,最后只找来了一个叫王桂花的女人。

王桂花是个寡妇,比我大三岁,带着个五岁的儿子。她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嗓门比大喇叭还响。

“寡妇怎么了?寡妇知道疼人!再说了,买一送一,带个儿子过来,省得你自己生了!”母亲是这么安慰我的,也是这么安慰她自己的。

其实我知道,她是没办法了。除了王桂花,没人肯嫁。

王桂花进门那天,没办酒席,就放了两挂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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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王桂花进门不到一个月,家里的天就变了。

那天吃饭,桌上难得炖了一只鸡。那是王桂花从娘家带来的。

母亲刚伸筷子想夹个鸡腿,王桂花的筷子“啪”地一下打在了母亲的手背上。

“干啥?”王桂花瞪着牛眼大的眼珠子,“这鸡腿是我儿子吃的,你个老太婆吃什么吃?牙都掉光了,咬得动吗你?吃鸡屁股去!”

母亲愣住了,她这辈子作威作福惯了,哪受过这种气。

“你……你怎么跟我说话呢?”母亲气得手里的筷子都在抖,“我是你婆婆!我吃个鸡腿怎么了?”

“我就这么说话怎么了?”王桂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碟乱响,“李强是个废物,三脚踹不出个屁来,挣不来钱。这个家现在靠我从娘家带来的钱撑着!你想吃饭就给我老实点,不然连鸡屁股都没得吃!”

我看着这一幕,想说话,刚张嘴叫了声“桂花”,王桂花一个眼刀飞过来:“你闭嘴!你也想吃鸡屁股?”

我吓得一缩脖子,低下头默默地扒饭。

母亲哭了,把碗一摔,坐在地上拍大腿:“作孽啊!这是作孽啊!娶了个祖宗回来啊!”

王桂花冷笑一声,也不去扶,只是嗑着瓜子看戏:“现在知道作孽了?听说你以前把刚生完孩子的儿媳妇赶出去了?让那个林悦大雪天抱着孩子滚蛋?老虔婆,你这就是报应!我告诉你,落在我手里,你最好乖乖听话,不然有你好受的!”

从那以后,母亲的日子过得连狗都不如。

脏活累活全是母亲干,大冬天得去河边给王桂花洗衣服,手冻得全是冻疮。稍有不顺心,王桂花就指着鼻子骂。我那个继子更是被惯得不成样子,动不动就踢母亲几脚,叫她“老不死”。

我呢?我还是那个窝囊废。

九十年代末,厂子倒闭了,我下岗了。家里的日子更难过了。王桂花整天骂我是废物,母亲也不敢吭声,因为她那点养老钱早就被王桂花搜刮干净了。

母亲经常躲在西屋里偷偷抹眼泪。

有一次我听见她在念叨:“要是悦悦在就好了……悦悦心软,肯定舍不得我干这些活……悦悦做的面条好吃……”

我不说话,心里只有冷笑。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后悔,也不是想念林悦。她只是怀念那个可以随意拿捏、任劳任怨的免费保姆。她是想念那个能让她作威作福的旧时光。

一晃,十二年过去了。

时间到了2006年的夏天。

母亲病倒了。这次不是装的,也不是老毛病风湿。

她肚子疼得在炕上打滚,脸都成了灰土色。去县里医院检查,大夫摇摇头,说肚子里长了个东西,县里看不不了,得去省城的大医院,不然没几天活头了。

回到家,我跟王桂花商量去省城看病的事。

王桂花正在那儿数钱,一听要去省城,还要花大钱,直接把钱往兜里一揣,眼珠子一瞪:“没钱!要去你们自己去!家里哪有闲钱给个老不死的治病?死了正好,省得浪费粮食!”

“那是我妈!”我急了,第一次冲王桂花吼了一句。

“是你妈又不是我妈!”王桂花把脸盆摔得震天响,“想治病?把你那俩肾卖了去!反正别想动我的钱!”

那天晚上,听着母亲在隔壁屋里痛苦的哼哼声,我一宿没睡。

趁着王桂花睡得像头死猪,我偷偷翻出了她藏在咸菜坛子底下的私房钱。那是她准备给继子买摩托车的钱,一共三千多块。

我揣着这笔钱,背着连站都站不稳的母亲,连夜逃出了家门。

坐上去省城的长途大巴车,母亲靠在我的肩膀上,虚弱得像一张纸。

车厢里充满了汗臭味、脚丫子味和劣质烟味。大巴车颠簸得厉害,母亲一路吐了好几次,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到了省城,我们两眼一抹黑。

省城真大啊,高楼大厦把天都遮住了。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人。我和母亲穿着土里土气的衣服,手里拎着蛇皮袋,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像两只惊慌失措的老鼠。

我们在医院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地下室旅馆。一天二十块钱,没有窗户,阴暗潮湿,只有一张发霉的木板床。

去医院挂号、检查、排队。那是流水一样的花钱。

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好,需要马上手术。那笔偷来的私房钱交了押金,也就剩不下多少了。

那天下午,医生说让母亲休息一下,明天准备手术。

母亲精神稍微好点了,非要出来走走。

“强子,”母亲看着街边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人,眼里全是羡慕,“这大城市真好啊。你看那些老太太,穿得跟花蝴蝶似的,还在那儿跳舞呢。妈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我听着心里发酸。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一百多块钱,那是我们最后的生活费了。

“妈,走,咱今天不吃路边摊了。”我咬了咬牙,“带你去吃顿好的!你想吃啥?”

母亲眼睛亮了一下:“我想吃红烧肉。大肥肉片子那种。”

我扶着母亲,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条最繁华的商业街。

也就是在这里,我们看见了那家“金凯悦”酒楼,也看见了那辆让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黑色奔驰车。

此时此刻,母亲正死死地盯着那个刚下车的贵妇人。

那个贵妇人——周淑芬,正优雅地整理着披肩。十二年的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风霜,反而沉淀出一种从容和贵气。

她比以前胖了一些,脸色红润有光泽,一看就是长期养尊处优。那双曾经长满老茧的手,现在白皙细腻,戴着那一汪绿水的翡翠镯子。

母亲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声音。

“妈,你是说……那是前岳母?”我也傻了眼,感觉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不可能吧,她们……她们不是连饭都吃不上了吗?”

就在这时,车里又跳下来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看着十二三岁,穿着一身粉色的小洋装,裙摆蓬蓬的,像个小公主。脚上踩着锃亮的小皮鞋,背上背着一个精致的琴盒。

小姑娘长得粉雕玉琢,皮肤白得发光。她一下车,就亲昵地挽住了周淑芬的胳膊,撒娇地晃了晃,脆生生地喊道:“姥姥,妈妈那个签约仪式什么时候开始呀?我的琴都调好音了。”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银铃一样。

周淑芬宠溺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快了快了,咱们这就上去。你妈今天可是主角,咱们不能迟到。”

那个小姑娘转过脸来,笑盈盈地看着周围。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

那眉眼,那鼻子,甚至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像极了当年的林悦。

是的,那是我的亲生女儿。那个当年被包在破头巾里,被母亲亲手扔进雪堆里的“赔钱货”。

眼前的这一幕,对于母亲来说,无疑是一道晴天霹雳。

她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周淑芬,最嫌弃的就是那个“赔钱货”孙女。在她的认知里,这两个人离开了李家,离开了男人,就应该饿死在街头,就应该过得猪狗不如。

可现在,现实给了她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这记耳光打得太狠,太重,直接把她的三观都给震碎了。

“那是我的孙女!那是我的大孙女啊!”

母亲突然像疯了一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我的手,就要往那边冲。

“淑芬!亲家母!我是翠花啊!我是强子他妈啊!”母亲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凄厉,像是在哭丧,“那是我的孙女!乖孙女,奶奶在这儿啊!”

我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母亲的腰。

“妈!你干什么!你疯了吗?”我大吼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别去丢人了!”

“放开我!”母亲拼命挣扎,指甲把我的手背都抓破了,“丢什么人!那是咱们家的人!那是我的孙女,将来要给我养老送终的!她们发财了!咱们有救了!你的工作有着落了!我的病也能治了!这是老天爷开眼了啊!”

母亲的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那不是亲情的渴望,那是对金钱和生存的贪婪。

就在我们拉扯的时候,那边的周淑芬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我们身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