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翠,你个丧门星,离人家陈知青远点!那是城里来的文化人,也是你这种克夫的寡妇能惦记的?”
井台边,王婶一口唾沫吐在我的脚面上,那双三角眼斜楞着,手里还提着刚打满水的铁桶。周围几个洗衣服的女人也没好气,故意把棒槌敲得震天响,污水溅了我一裤脚。
我没吭声,只是默默弯腰擦了擦鞋面上的唾沫,把井绳死死勒进手掌肉里。自从六年前大饥荒那年,大壮把最后一口观音土留给我,自己饿死在炕头上,我就成了这靠山屯里人人能踩一脚的烂泥。
“我没惦记。”我提气,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没惦记?二赖子都看见了!昨儿晚上你往知青点窗户根底下塞啥了?还要不要脸!”王婶不依不饶,声音尖利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咬着牙,提着水桶转身就走,身后是一片恶毒的哄笑。她们不知道,那晚我送去的不是情,是命。而今天这场雨一下,我和那个陈知青的命,怕是都要悬在裤腰带上了。
一九六零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那年的雪下得有膝盖深,老鸹在光秃秃的树杈子上叫唤,听得人心慌。我家大壮走的时候,甚至没力气闭眼。他那只手枯得像树枝,指着旁边襁褓里哇哇哭的妞妞,嘴唇哆嗦着,只吐出一个字:“活。”
那时候村里树皮都被啃光了。我是喝着化开的雪水,硬生生把妞妞奶活的。大壮走了,我头顶的天塌了,可还得撑着这口气。村里人都说我命硬,刚生下娃男人就没了,是“白虎星”下凡,谁沾谁倒霉。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一点不假。
特别是像我这样,虽然生了娃,但身子骨还没垮,洗干净脸还有几分颜色的寡妇。
这几年,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在地里干活,记分员老赵那双贼眼总往我领口里钻,明明我干的是男劳力的活,工分却总是被扣两厘。晚上睡觉,我枕头底下永远压着把剪刀。
二赖子是生产队长的侄子,三十好几没娶上媳妇,整天在村里晃荡。他不止一次在没人的时候堵我,嘴里喷着旱烟味:“翠儿,守着个死人牌位有啥意思?跟了哥,哥让你吃顿饱饭。”
每次我都举起镰刀,眼珠子瞪得通红:“你敢动我一下,我就死你家门口!”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二赖子怕出人命,只能恨恨地啐一口,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他在村里到处散播谣言,说我不检点,半夜给野汉子留门。
谣言这东西,不用本钱,却能杀人。村里的女人怕自家男人被我勾了魂,对我更是眼中钉肉中刺。
我就在这泥潭里,抱着妞妞,像两只老鼠一样小心翼翼地活着。直到那辆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开进村,打破了这一潭死水。
那是六八年的秋天,上面派下来一批知青。
一群穿着绿军装、背着红语录包的年轻人,从卡车上跳下来,脸上带着那种让我看不懂的兴奋和懵懂。陈景宇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都抢着往前站,想给大队长留个好印象,他却缩在后面。他戴着一副眼镜,镜腿是用白胶布缠着的,人瘦得像根麻杆,脸色苍白,站在那群壮实的庄稼汉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这个,成分不太好,你们看着安排。”带队的干部指了指陈景宇,随口对大队长说了一句。
就这一句话,定了他在靠山屯的命。
别的知青被分去赶车、看场院,最次也是下大田。陈景宇被分去挑大粪、清理牛棚。那是村里最脏最累的活,连懒汉都不乐意干。
我和他的交集,是从一块咸菜疙瘩开始的。
那天是修水渠,大伙儿都嫌晦气,没人愿意和我一组抬石头。陈景宇因为成分问题,也被孤立在一边。队长不耐烦地指了指我俩:“那谁,陈眼镜,你跟林寡妇一组!”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二赖子吹了个口哨:“哟,才子配佳人,绝配啊!”
陈景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走过来,弯腰去搬那块死沉的青石。他没干过重活,手一滑,石头重重砸在脚面上。他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没人去扶他,都在看笑话。
我看不下去,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扯开他的裤腿。脚面已经肿起了大包。我从兜里掏出一瓶土法泡的红花油——那是给我自己预备的,常年干活腰腿疼得厉害。
“忍着点。”我没看他,把油倒在手上搓热,按在他脚上。
他疼得一哆嗦,却咬着牙没叫出声。等我揉完,他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得不能再低地说了一声:“谢谢……林姐。”
那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客气地叫我“姐”,而不是“寡妇”或者“那个女人”。
中午歇晌,大伙儿都蹲在地头吃饭。知青点的粮不够吃,我看他手里只有一个黑乎乎的杂面窝头,硬得像石头,他啃得腮帮子都在抖,脖子抻得老长也咽不下去。
我看了一眼在那边玩草棍的妞妞,又看了看他。
我从怀里掏出半块咸菜疙瘩,那是用盐粒子死命腌透的萝卜干,能下饭。我把它推到他面前的土坷垃上。
“就着吃。”我没多话,转过身继续喂妞妞喝稀粥。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他狼吞虎咽嚼咸菜的声音。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有了一种没说破的默契。干活时,如果是重活,他会咬牙抢着干;我的衣服破了口子,第二天干活时,他会悄悄塞给我一卷那是城里才有的白棉线。
我们谁也不敢多说话,在这人吃人的村子里,两个边缘人的靠近,哪怕只是为了取暖,也是一种罪过。
真正把我们拴在一起的,是妞妞。
妞妞六岁了,因为从小缺嘴,长得又瘦又小,像个豆芽菜,头发枯黄,总是怯生生地躲在我身后。村里的小孩欺负她没爹,常拿土块砸她,叫她“野种”。
那天我正在地里抢收玉米,突然听见河边传来妞妞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扔下筐发疯一样往河边跑。还没等到那儿,就看见陈景宇全身湿淋淋的,怀里抱着妞妞正往岸上爬。
原来是二赖子家的小侄子把妞妞推下了河。深秋的河水冰凉刺骨,陈景宇刚好路过,连鞋都没脱就跳了下去。
他把妞妞放在草地上,顾不上自己冻得发紫的嘴唇,赶紧按压妞妞的肚子控水。妞妞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脏水,哭了出来。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把妞妞死死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姐,没事了,没事了。”陈景宇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着水,那双眼睛里满是关切,“赶紧带孩子回去换衣服,别落下病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我攒了半个月的鸡蛋,原本是打算留着去供销社换盐的。我煮了两个,趁着夜色黑透,像做贼一样摸到了知青点。
知青点的大通铺还没熄灯,但我知道陈景宇不住那屋,他被排挤住在原来放杂物的柴房里。
我轻轻敲了敲柴房那扇破窗户。
窗户纸掀开一角,露出了陈景宇惊讶的眼睛。
“给你的。趁热吃。”我把热乎乎的鸡蛋塞进去,压低声音,“今天……多谢你了。”
手指触碰到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凉,却在那一瞬间像烫着了我。我没敢停留,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可我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二赖子那双阴魂不散的眼睛。
第二天,流言就在村里炸了锅。
“哎哟,我就说那林寡妇耐不住寂寞吧!你们猜怎么着?我都闻着鸡蛋味了!”二赖子在村头大槐树底下,唾沫横飞,“那鸡蛋可是金贵物,平时连妞妞都舍不得给吃,大半夜的给那小白脸送去,你们说,这是图啥?还不是图那小白脸身子嫩!”
那些下流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陈景宇想去找二赖子理论,被我拦住了。
“你去说啥?说我只是给你送鸡蛋?他们会问你凭啥给你送?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我红着眼圈,死死拽着他的袖子,“忍着!只要咱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身正”在这个村里没用。
为了逼我,二赖子仗着他叔是队长,开始在救济粮上卡我的脖子。分给我的粮,不是陈年的霉米,就是掺了沙子的谷子。
妞妞本来就体弱,这一折腾,身子更差了。
天漏了。
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雨,那是几十年不遇的暴雨。整个靠山屯都泡在泥汤子里,天黑得像锅底。
我家那三间土坯房,本来就是危房,墙皮被雨水一泡,大片大片地往下脱落。屋里漏雨漏得像水帘洞,我把家里所有的盆盆罐罐都接满了水。
比起房子,更要命的是妞妞。
半夜里,妞妞突然发起高烧。那身子烫得像刚出锅的馒头,小脸烧得通红,牙关紧闭,甚至开始抽搐。
“妞妞!妞妞你别吓娘!”我抱着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外面的雨声大得吓人,雷声一个接一个地炸响。卫生所的大夫前两天回县城探亲了,被大水隔在外面根本回不来。村里的赤脚医生是个二把刀,只会给人扎针放血,我哪敢让他动妞妞。
我绝望了。
突然,我想起了陈景宇。
听说他爸以前是省城医院的大夫,他下乡的时候带了个小药箱,平时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他都悄悄给看,比赤脚医生管用。
可是,这么大的雨,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妞妞在我怀里抽了一下,嘴里说着胡话:“娘……冷……”
去他妈的名声!去他妈的流言!
我把心一横,找了块塑料布把妞妞裹得严严实实,一头冲进了暴雨里。
泥水没过了脚踝,鞋早就跑丢了,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我感觉不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知青点后院,拼命拍打那扇破窗户。
“陈景宇!陈景宇!”
窗户开了,陈景宇探出头,看到雨里像鬼一样的我,吓了一跳:“林姐?出啥事了?”
“妞妞不行了!求你……救救她!”我哭喊着跪在了泥水里。
陈景宇二话没说,抓起放在枕头边的药箱,直接从窗户翻了出来。
“走!去你家!”
回到家,陈景宇浑身也湿透了。那件单薄的衬衫紧紧贴在他身上,水顺着裤管往下流。他顾不上擦,赶紧打开药箱,拿出听诊器,又拿出体温计。
“肺炎,烧得太高了。”他脸色凝重,动作麻利地配药、打针,“林姐,你去烧点热水,要不停地给她擦身子物理降温。”
那一夜,我们俩守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轮流给妞妞换毛巾、擦身子。
屋外的雨还在疯狂地拍打着窗户纸,屋里的气氛却静得让人心慌。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细心地给妞妞掖被角,我心里那块坚硬的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自从大壮走后,再也没有一个男人,这样对待过我们娘俩。
不知道过了多久,妞妞的呼吸终于平稳了,烧也退下去了一些。
陈景宇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靠着灶台。这时候他才感觉到冷,连打了几个喷嚏,抱着肩膀发抖。
“把你衣服烤烤吧。”我低着头,从箱底翻出一件大壮生前穿过的旧褂子,“这是……干净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就在他刚把湿透的衬衫脱下来,光着膀子准备换衣服的时候,院子里的狗突然疯了一样叫了起来。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听得人头皮发麻。
“快!就在这屋!我亲眼看见那男的进去半宿没出来!”
是二赖子的声音!那种带着兴奋、阴毒和狠辣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陈景宇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林姐……这……”他慌了神,那个年代,乱搞男女关系是要被拉去游街、甚至坐牢的!尤其是他这种成分不好的人,一旦坐实了,这辈子就毁了!
“开门!林翠!别装死!给我把门砸开!”
“哐!哐!”
沉重的撞击声传来,原本就不结实的木门剧烈地颤抖着,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灰尘簌簌落下。
外面的光柱透过门缝乱晃,像是一把把利剑刺进屋里。
我看着满脸惊恐的陈景宇,又看了看炕上刚睡安稳的妞妞。一旦门被撞开,我们百口莫辩。陈景宇会被打成流氓,会被批斗死;我会因为“破鞋”的罪名被挂上破鞋游街,妞妞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毁在这!
门闩已经裂开了,最多再有一脚,门就会开。
“陈景宇,你听着。”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剪鞋样用的剪刀,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凶狠。
“姐?”他哆嗦着看我。
我一把扯开自己的领口,扣子崩落一地,露出大片皮肤。
我又伸手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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