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看看这个。”
我把那封信推过去,推过二十年的光阴。
李建成的眼神,从怨毒,到惊愕,最后只剩下一种空茫。
赵雯丽捂住了嘴,泪水无声地淌下来。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这不是真的。”
我没说话。
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
它不提供答案,只宣告所有挣扎的徒劳。
这盘棋,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个死局。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我的秘书走了进来。
“沈总,楼下有位姓李的先生和一位女士,没有预约,但指名要见您。他说,他叫李建成。”
我手中的酒杯,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还是来了。
“让他们上来吧。”我淡淡地说。
几分钟后,李建成和赵雯丽,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
他们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判若两人。
李建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西装,眼神浑浊,充满了落魄和不甘。
赵雯丽更是洗尽铅华,素面朝天,脸上写满了生活的沧桑。
他们局促地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充满未来感的办公室,看着站在窗前的我,眼神复杂。
“沈总……不,沈舟。”李建成先开了口,声音嘶哑,“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这个我亲手缔造,又亲手毁灭的‘神话’。”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他们拘谨地坐下。
赵雯丽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保温饭盒,放在茶几上。
那个饭盒的样式很旧了,上面还有磕碰的痕迹。
像他们的人一样,带着一股被时光磨损过的气息。
我没看那个饭盒,也没看他们。
我的视线越过他们,望向窗外。
北京的黄昏,正把一片金色的余晖涂抹在鳞次栉比的楼宇上。
二十年了。
二十年的时间,足以把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一个眼神黯淡的中年人。
也足以把一座尘土飞扬的老城,变成一座流光溢彩的都会。
我和他,我和这座城,好像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依旧坐在这把轮椅上,他依旧站在我的对立面。
只是当年的棋盘,变成了如今这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
当年的输赢,变成了如今云泥之别的境遇。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年的怨恨,像老屋角落里积攒的灰尘,轻轻一碰,就呛得人喘不过气。
李建成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一遍遍地刮着我,刮着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件物品。
他在寻找,寻找他失去的东西。
寻找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世界。
我知道,在他心里,我是一个窃贼。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卑鄙的窃贼。
偷走了他的梦想,他的心血,他的人生。
他今天来,或许是想看看他的“赃物”被我保管得怎么样。
秘书端来两杯水,放在他们面前。
他们谁也没碰。
赵雯丽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那个布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下的轮椅上。
那目光里有怜悯,有叹息,还有一丝我说不出的情绪。
或许是恐惧。
是啊,这轮椅,就是我们所有故事的开端。
也是所有悲剧的根源。
李建成终于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沈舟,你还下棋吗?”
我摇了摇头。
“不下了。”
“为什么?”
“没意思。”我说,“一个人下,没意思。”
他沉默了。
像是被我的话刺痛了。
是啊,自从他离开,我的棋盘上,就再也没有过对手。
这偌大的商业帝国,不过是我一个人的棋局。
赢了,无人喝彩。
输了,也无人分担。
的确,没意思。
记忆像是地坛公园里那条被夕阳拉长的甬道,幽深,安静,一眼望不到头。
我和李建成,就是从那条甬道里走出来的。
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
他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我呢,多半是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
是他先找上我的。
他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副缺了角的象棋。
“嘿,书呆子,会下棋吗?”
我抬起头,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那盘棋,我们从下午下到了黄昏。
棋盘是公园里的石桌,粗糙,冰冷。
棋子是他的宝贝,每一个都磨得光滑温润。
我们杀得难解难分,直到公园管理员过来催促,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从那天起,地坛公园的那张石桌,就成了我们的专属领地。
我们聊理想,聊未来,聊一个叫“二进制”和“代码”的崭新世界。
李建成是个天才,他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
他说,他要用代码,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王国。
而我,是他王国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信徒。
赵雯丽,是后来出现的。
她是李建成的同乡,来北京投奔他。
一个很安静的姑娘,总是带着浅浅的笑,坐在旁边看我们下棋。
她不太懂我们的王国,但她懂李建成。
她会把李建成那件万年不变的蓝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的味道。
也会在我们争论得面红耳赤的时候,递上两瓶凉白开。
有她在,我们的世界,似乎多了几分烟火气。
我们三个人,就像是那副象棋里的“帅”“仕”“相”,构成了一个稳固的铁三角。
我们的公司,就在地坛公园旁边的一间地下室里成立了。
没有招牌,没有资金,只有一台二手电脑和满墙的草稿。
李建成负责技术和梦想,我负责把他的梦想翻译成可行的方案。
赵雯丽负责我们的一日三餐。
那段日子很苦,但很快乐。
我们像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妄图撬动整个世界。
我们坚信,我们的“王国”终将建成。
意外,就是在那时候发生的。
为了拉一笔救命的投资,我骑着自行车去见一个投资人。
在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了。
等我再醒来,世界就变了。
我的腿,没了知觉。
我的世界,被固定在了这把轮椅。
李建成在我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沈舟,你放心,我们的王国,我一定帮你建起来。到时候,我推着你,去看我们的江山。”
我信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象着他描述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有他,有我,有赵雯丽。
我们的王国,固若金汤。
关于那场“背叛”,流传在外的版本很简单。
简单得像一个教科书式的商战故事。
故事里,有两个主角。
一个,是天才而偏执的创始人,李建成。
另一个,是阴险而善于算计的合伙人,沈舟,也就是我。
故事说,在我出车祸之后,李建成一个人扛起了所有。
他没日没夜地写代码,跑客户,把我们的那个小作坊,硬是撑到了看见曙光的前夜。
我们拿到了第一笔关键投资的意向书。
那笔钱,足以让我们的“王国”拔地而起。
李建成欣喜若狂,他喝了很多酒,在病房里抱着我,又哭又笑。
他说,沈舟,我们成功了。
他说,等公司走上正轨,他就和雯丽结婚。
他说,到时候,我得给他们的孩子当干爹。
他说了很多很多。
我只是笑着听。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正式签约的前一天,我“背叛”了他。
故事里是这么讲的:我瞒着李建成,动用了我父母留下的一笔赔偿金,加上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抢先注册了公司的核心专利,并且用一份伪造的债务协议,将他彻底踢出了局。
一夜之间,公司成了我一个人的。
李建成,那个真正的缔造者,变得一无所有。
他来找我,质问我。
我坐在轮椅上,冷漠地告诉他,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没什么道理可讲。
他砸了我的病房,骂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是个没有腿也没有心的废人。
赵雯丽拉着他,哭着求我。
我没有理会。
我叫了保安,把他们赶了出去。
从那以后,李建成一蹶不振。
他做过很多事,试图东山再起,但都失败了。
而我,踩着他的尸骨,坐拥着他曾经的梦想,一步步走上了云端。
这个故事,流传了二十年。
在每一个认识我们的人口中,我都是那个卑鄙无耻的背叛者。
而李建成,则是那个被挚友插刀的悲情英雄。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故事。
有戏剧冲突,有人性黑暗,有善恶分明。
足以让所有旁观者,站在道德高地上,对我尽情地唾弃和鄙夷。
李建成自己,想必也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
因为这个故事,能解释他后半生的所有失败和不如意。
他需要一个敌人,一个靶子。
而我,这个坐在轮椅上、面目可憎的“窃贼”,是最好的人选。
我从来没有解释过。
一句都没有。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是解释不清的。
就像一盘下砸了的棋,你没办法回到最初的那一步,告诉对手,你其实是想走另一条路。
棋局一旦开始,就只能走下去。
落子无悔。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建成那句“一个人下,没意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般的沉默里。
他眼中的怨恨,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或许是困惑,或许是……一丝动摇。
他今天来,本是带着二十年的积怨,来向我示威,来审判我。
他想看到的,应该是一个志得意满、冷酷无情的我。
而不是一个会说出“没意思”的我。
“没意思?”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你坐拥这一切,你说没意思?沈舟,你是在嘲笑我吗?”
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嘲笑你。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我的目光,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西装,移到赵雯丽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那么巧,能织出最好看的毛衣,包出最好吃的饺子。
现在,却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
岁月在这对夫妻身上,刻下了太多艰辛的痕迹。
而我,坐在这恒温的办公室里,穿着定制的西服,与那些艰辛隔绝。
我们之间,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也隔着天壤之别的生活。
“事实?”李建成冷笑起来,“事实就是,你偷走了我的人生!你坐的这张椅子,你窗外的风景,本来都应该是我的!你这个……你这个小偷!”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赵雯丽连忙拉住他的胳膊,轻声说:“建成,别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建成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要喷出火来。
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在他听来,都像是胜利者的炫耀和伪善。
这二十年来,他一定在无数个夜里,想象着与我重逢的场景。
他要撕下我的面具,要让我身败名裂,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可他今天站在这里,却发现自己除了几句苍白的控诉,什么也做不了。
他太老了,也太累了。
那股支撑了他二十年的恨意,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显得那么无力。
这或许比直接的失败,更让他感到绝望。
我转动轮椅,来到办公桌前。
我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棋盘。
还是当年的那个棋盘,因为保养得当,依旧光洁如新。
我把棋盘放在桌上,开始自顾自地摆棋。
车、马、炮、兵、士、相、帅。
一个个摆好。
红与黑,壁垒分明。
“你还留着它。”李建成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我应了一声,“有时候睡不着,就拿出来看看。”
“看什么?看你是怎么把我将死的?”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眼前的棋盘。
这盘棋,我们当年,其实并没有下完。
就像我们的人生。
仓促地开始,又仓促地中断。
只留下一个满是遗憾和误解的残局。
赵雯丽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副棋盘上。
她的眼神,变得很远,很远。
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回到了地坛公园的那棵老槐树下。
那个时候,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们都还相信,未来可期。
我的记忆里,有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一个从未对人说起过的版本。
拿到投资意向书的那天,投资方约我单独见了一面。
地点不是在公司,也不是在病房。
而是在一个很隐蔽的茶馆。
对方是一个看起来很儒雅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
他说,他们很看好我们的项目,但他们不看好李建成。
“太激进了。”他用手指敲着桌面,语气平淡,“像一匹没有缰绳的野马,这样的创始人,我们不敢投。”
他说,他们做过背景调查。
李建成的履历,堪称完美。
但也正因为太完美,所以显得不真实。
他们更欣赏我。
“沈先生,你虽然身体不便,但你看问题很冷静,很周全。你的存在,能中和掉李先生的风险。”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条件。
一个让我至今都无法释怀的条件。
他们可以投资,甚至可以追加投资。
但李建成,必须出局。
公司,必须由我一个人说了算。
“这是一个商业决定,与私人感情无关。”他微笑着说,“我们投的是项目,是未来,不是兄弟情义。”
我坐在轮椅上,全身冰冷。
我看着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放在天平上的砝码。
天平的一端,是和李建成的友谊,是我们的梦想。
另一端,是这个项目的生死存亡。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果没有这笔钱,公司马上就会死掉。
我们所有人的心血,都会付诸东流。
我答应了他。
我签下了那份协议,一份让我背负了二十年骂名的协议。
我告诉自己,这是唯一的办法。
这是在救公司,也是在救李建成。
等公司稳定了,等我们强大了,我可以再把一切还给他。
我会向他解释清楚。
他那么聪明,他会理解的。
我太天真了。
我低估了李建成的骄傲,也高估了我们之间的信任。
当我把那份残酷的协议摆在他面前时,他根本不听我的任何解释。
他只看到了背叛。
他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失望和愤怒。
“为什么?”他抓着我的衣领,几乎是吼出来的,“沈舟,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能说什么?
我说出投资方的条件,他会信吗?
他只会觉得,那是我为了侵吞公司编造的谎言。
在他的世界里,他是天之骄子,是所有人都应该信赖和追随的核心。
他无法接受,有人会因为“风险”而否定他。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份协议。
更是一种无法逾越的认知鸿沟。
我选择了沉默。
我用最伤人的话,把他推出了我的世界。
我亲手斩断了我们的过去。
我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
等他冷静下来,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把那个小作坊,打造成了今天的商业帝国。
我实现了我们当年所有的梦想。
我站在这个“王国”的顶端,却比任何时候都感到孤独。
我赢了整个世界,却输掉了我唯一的朋友。
这或许,就是命运给我开的,最大的玩笑。
我一直觉得,人生就像一盘棋。
每个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赋予了一个角色。
有的人是“帅”,生来就注定要被保护在九宫格里,运筹帷幄。
有的人是“兵”,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无法回头。
李建成,就是那种天生的“帅”。
他张扬,自信,永远是人群的焦点。
他的棋路,大开大合,充满了想象力和攻击性。
他喜欢用最险的招式,去博最大的胜利。
而我,可能更像一个“仕”或“相”。
我的任务,不是冲锋陷阵,而是守好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
我的棋路,沉稳,谨慎,甚至有些刻板。
我走的每一步,都在计算之内。
我们两个,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但也正因为不同,我们才能成为最好的搭档。
他负责开疆拓土,我负责巩固后方。
他的锐气,需要我的沉稳来中和。
我的保守,也需要他的激情来点燃。
我们的那盘棋,本该下得很精彩。
可是,我的那场车祸,改变了一切。
我这个“仕”,被永远地困在了轮椅上。
我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而他那个“帅”,也因为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屏障,而变得更加孤立无援。
投资方说他激进,其实没有说错。
李建成的性格里,有种赌徒式的疯狂。
他太渴望成功了,有时候会为了达到目的,不计后果。
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致命的弱点。
如果没有人能拉住他,他很可能会带着整个公司,冲向悬崖。
当年的那个选择,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我这个“仕”,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我的“帅”。
我把自己变成了那个恶人,那个叛徒。
我用一道无形的墙,把他隔绝在了危险之外。
我以为,这是一种牺牲。
一种为了保全大局,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可我忘了,棋盘上的牺牲,是为了最终的胜利。
而人生的棋局里,没有绝对的输赢。
我保住了我们的“王国”,却让他成了“王国”的流放者。
这算哪门子的胜利?
李建成一定觉得,是我这个小小的“仕”,吃了他的“帅”。
他一定想不通,一个只能在田字格里移动的棋子,是怎么能颠覆整个棋局的。
他不知道,有时候,决定一盘棋走向的,并不是那些威力最大的棋子。
而是一些看似不起眼,却在关键时刻,堵死了所有生路的小卒。
我,就是那个小卒。
我堵死了他前进的路,也堵死了我自己所有的退路。
我们都成了这场残局里的囚徒。
二十年了,我们谁也没能走出来。
我看着桌上的棋盘。
黑与红,依旧对峙着。
像极了我和他。
隔着一条楚河汉汉界,再也回不到从前。
办公室里的沉默,被一个轻微的声音打破了。
是赵雯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