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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树和樱桃果实 图片来源 |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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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春愁待酒浇。

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秋娘渡与泰娘桥,

风又飘飘,雨又潇潇。

何日归家洗客袍?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流光容易把人抛,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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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春深时节,总会想起南宋词人蒋捷的这阕《一剪梅·舟过吴江》,词句晓畅纤丽,清新隽永,一唱三叹。尾句的“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更是令人回味不已,以鲜明盛极的颜色写尽韶华难留的怅惘。人到中年,天涯羁旅,案牍劳形,此中况味体会自然更深。世间花木众多,为何樱桃和芭蕉备受古人青眼,又不乏同列文中的现象?原来,它们所承载的文化意义深远,恰好关联着入世和出世的两种人生态度。

人世功名寄朱樱

记得在我童年时,邻居家的园子里种着本土品种的樱桃树。北地春迟,其他果树的花儿刚落尽不久,樱桃枝头就已挂满鲜艳玲珑的红果,令我馋涎欲滴。其实,早在三千多年前的周代,古人便发现了樱桃的与众不同。樱桃“先百果而含荣”,在春末夏初的中原地区最早成熟,被视为“得正阳之气”的佳果,被周天子珍而重之地奉献给祖先之灵“荐新”。“是月也,天子乃以雏尝黍,羞以含桃,先荐寝庙”(《礼记·月令》),这一礼仪在封建时代传承数千年。

“含桃”是樱桃的古称,亦名“莺桃”,因黄莺喜食之故,可见它的色香味对鸟儿的诱惑力,古画中亦不乏鸟雀衔取樱桃的场景。《红楼梦》一书中,众人玩牙牌时,令官鸳鸯和史湘云就曾以此情形来对句。鸳鸯道:“凑成‘樱桃九熟’。”湘云道:“御园却被鸟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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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 郎世宁 《樱桃桑鸤》 图片来源 | 台北故宫博物院

当然,皇室园圃的樱桃自有宫人们尽力守卫。唐代宫词中写道:“供御樱桃看守别,直无鸦鹊到园中。”被皇家珍而重之看待的樱桃,除了用于供奉宗庙,还被帝王赏赐给百官来彰显皇恩,为它镀上了不凡的光环。据史书记载,汉明帝刘庄在月夜将装在红玉盘里的樱桃赏给群臣,月光下鲜果和盘子一色,“群臣皆笑,云是空盘”,为森严的宫禁增加了些许人情味。

唐代宫廷尤重樱桃,《旧唐书·中宗本纪》中写道:“上游樱桃园,引中书门下五品以上诸司长官学士等入芳林园尝樱桃,便令马上口摘,置酒为乐。”王维诗中写赐樱桃事,一派盛唐风流:“芙蓉阙下会千官,紫禁朱樱出上阑。才是寝园春荐后,非关御苑鸟衔残。归鞍竞带青丝笼,中使频倾赤玉盘。饱食不须愁内热,大官还有蔗浆寒。”众臣子马上悬着装满樱桃的青丝笼,昂然穿街过市,真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彼时,长安的樱桃与春笋两种珍味都在春季上市,以供朝廷和官府盛馔,“自堂厨至百司厨,通谓之樱笋厨”。唐代科举发榜之日,同样正值樱桃成熟的时节,进士及第的庆祝宴席得名“樱桃宴”。天子佳果和天子门生相得益彰,樱桃自然被赋予祝愿青云直上的美好含义。这些樱桃宴中人满怀喜悦,期待着未来被赐予御园樱桃的荣耀。白居易中举多年后,尚在诗中回忆:“相思莫忘樱桃会,一放狂歌一破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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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 马世昌 《樱桃黄雀》 图片来源 | 台北故宫博物院

樱桃不仅象征着“黄金屋”的功名利禄,也包含着“颜如玉”佳人的隐秘情思。据唐传奇《昆仑奴》讲述,年少英俊的崔生赴一品大臣家中做客,三位美人服侍在侧,“以金瓯贮含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进”,身穿红绡的美人亲手将乳酪、樱桃喂给崔生,二人一见钟情,密约私会。催化才子佳人浪漫韵事的,正是宛如朱唇小口的樱桃。

有鉴于此,樱桃可谓古人心目中最能代表入世功名之志的植物之一。《太平广记》有“樱桃青衣”的故事,写范阳卢生客居长安,屡试不第,去寺庙听经时打起了瞌睡。恍惚中仿佛来到寺庙门口,见一个青衣丫鬟坐在门下,携一篮樱桃,请卢生同吃。丫鬟告诉卢生,自己的女主人是他的堂姑母,特来邀请他去拜访。卢生在这位姑母的资助下娶得高门贵女,尽享功名利禄,匆匆已过半生。忽然,卢生被僧人叫醒,才知道荣华富贵不过是一梦而已。梦里缥缈的樱桃滋味也如泡影转头成空。后人读来,不免心生警醒。

出世旷达思芭蕉

“潇洒绿衣长,满身无限凉”,在古人的观照中,芭蕉往往寄托着出世之思,正和象征入世的樱桃形成生动的对照。

《聊斋志异》中有一篇名为《翩翩》的故事,将文人之梦引向了另一个方向——遇仙得道,芭蕉便是神仙信手拈来的灵物。浮浪子弟罗子浮身染重病,流落山间,被仙女翩翩救回洞府,穿上了芭蕉叶剪裁制作的衣服,“心疑蕉叶不可着,取而审视,则绿锦滑绝”,吃的鸡鸭鱼肉也是芭蕉叶剪成食物形状后变的。而当罗子浮对另一位仙女心怀邪念时,绿锦衣服又变回了干枯的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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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白马寺芭蕉树 图片来源 | 图虫创意

宽大光滑的芭蕉叶片质如绿蜡,别名“鬼罗襦”,虽不能真的用来做衣服,却能写字题诗,尽显雅兴。在它生长过程中,卷曲的叶片逐渐展开,形似渐渐打开的卷册,有诗将它比喻为“绿章封事”。不难想象,若在蕉叶上题写仕途经济之学,就有些煞风景了。唐代方干在诗中描绘了一派诗酒风流的景象:“坐牵蕉叶题诗句,醉触藤花落酒杯。”擅长狂草的书法家怀素曾在零陵东郊居住,种植数万棵芭蕉,以叶代纸,恣意挥毫,自称住所为“绿天”。清代“扬州八怪”之一李鱓以“近来不买人间纸,种得芭蕉几万株”题画,即用此典。而在有情人看来,易碎的芭蕉叶别有愁怀萦绕,五代时期许岷的《木兰花》即见宛转心思:“江南日暖芭蕉展,美人折得亲裁剪。书成小柬寄情人,临行更把轻轻撚。其中撚破相思字,却恐郎疑踪不似。若还猜妾倩人书,误了平生多少事。”

元代 刘贯道 《消夏图》 图片来源 | 视觉中国

(竖图请横屏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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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归园田居的文人心目中,不蔓不枝、亭亭而立的芭蕉最宜衬托闲适的情怀。李渔在《闲情偶寄》中盛赞芭蕉易栽易长,远胜翠竹,“坐其下者,男女皆入画图,且能使台榭轩窗尽染碧色”。卧听庭前芭蕉叶上点滴夜雨,正宜细思平生,“退食北窗凉意满,卧听急雨打芭蕉”;或心无挂碍,悠然酣睡,“阶前落叶无人扫,满院芭蕉听雨眠”;浅底的小酒杯亦有以蕉叶命名的,苏轼词“曲水浪低蕉叶稳,舞云风软纻罗轻”,为芭蕉更增及时行乐的意趣。

芭蕉虽植株高大,却是草本植物,主干中空,远不如乔木坚固。到了冬季,丛丛碧叶便凋零枯萎。佛教经卷中,常以“芭蕉身世”来比喻无常速朽的道理,自觉看破世事的文人常在诗中以芭蕉自喻。“觉后始知身是梦,更觉寒雨滴芭蕉”的禅机,值得人细细体味。唐代王维绘有与现实不符的《雪中芭蕉图》,后人评价“造理入神,迥得天意,难以与俗人论也”。《雪中芭蕉图》未能传世至今,这一题材却被后世画家频频模仿,以体现不拘小节、无视凡俗的疏狂情怀。

当我从故纸堆里抬起头来,春光正好,又到了樱绽红珠、芭蕉展叶的时节。草木生涯既短暂又漫长,虽仅能一春一会,却可在诗卷中鲜活千年。人生亦如是,四季流转,光阴易逝,更当不负有限的年光和明媚的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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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周伊萌 王旭辉

美编:刘彬跃

校对:段海英

审核:任 红

来源:《中国三峡》杂志 2025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