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水汽氤氲,带着硫磺特有的、类似熟鸡蛋黄的淡淡气息,蒸腾着扑上苏晴的脸。她将下巴以下的身体更深地浸入池中,水流温暖柔滑,包裹着皮肤,试图抚平她心头那一丝莫名的不安。旁边池沿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只沉默而警觉的眼睛。
“怎么了?心神不宁的。”沈浩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有些模糊,带着惯有的、那种让人放松的磁性。他靠在池子另一头,闭着眼,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肩颈滑落。他是苏晴认识了十二年的“男闺蜜”,从大学社团开始,见证了彼此最青涩和狼狈的模样。
“没什么,”苏晴掩饰般地撩了下贴在额前的湿发,水珠溅起细小的涟漪,“可能是水太热了。”她心里想的却是三个小时前,出门时对丈夫陈岩说的那句话:“今晚跟莉莉她们几个聚聚,唱唱歌,可能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陈岩当时正蹲在阳台侍弄他那几盆宝贝多肉,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用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走一片枯叶。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甚至有些漠然。那声“嗯”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让苏晴出门的脚步莫名虚浮了一下。
为什么要说谎呢?苏晴自己也有些困惑。告诉陈岩是沈浩约她来泡温泉,他会介意吗?大概不会。陈岩向来表现得通情达理,甚至有时候,苏晴觉得他那种“通情达理”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他会说:“去吧,玩得开心点。”语气平和,听不出波澜,然后继续专注于他的多肉、他的报表,或者他那些需要安静氛围才能阅读的深度财经文章。他们结婚五年,似乎很久没有为什么事情激烈地争吵过了,连大的争执都少。日子平滑得像上了过多润滑油的轨道,顺畅,却也没什么声音。
可正是这种“不介意”,让苏晴心里某个角落,偶尔会冒出一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望。她宁愿他偶尔表现出一点占有欲,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醋意,哪怕只是开玩笑地问一句:“又跟沈浩出去?那小子没安好心吧?”那至少证明,他是在乎的,她的行踪、她的社交,是能牵动他情绪的。然而没有。陈岩似乎给了她全部的自由和信任,一种近乎绝对的、让她挑不出毛病的自由和信任。这信任有时让她觉得安全,有时,却又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不到实处,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沈浩不同。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想试试城郊新开的这家温泉山庄;会在她加班到深夜发个搞怪表情包逗她笑;会在她吐槽工作压力时,耐心听完,然后给出一些或许不实用但充满共情的回应。和他在一起,苏晴觉得轻松,可以暂时卸下“妻子”、“项目主管”这些身份,做回那个有点迷糊、有点小性子的自己。这种陪伴和懂得,像温泉水一样,慰藉着她某些在婚姻里得不到疏解的情绪。她珍惜沈浩这个朋友,这份友谊,清白坦荡,她自问无愧于心。但不知从何时起,对陈岩提起沈浩时,她开始下意识地简化行程,模糊细节,像今天这样,用一个“姐妹聚会”的幌子彻底覆盖。
“想什么呢?脸都皱成包子了。”沈浩不知何时游近了些,带着笑意看她。他头发湿漉漉的,眼睛在雾气里显得格外亮。
“没什么,”苏晴甩甩头,试图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就是觉得……偶尔这样出来放松一下,真好。”她笑了笑,将身体更舒展地沉入水中。温泉水滑,涤荡着肌肤,也暂时涤荡了心底那丝莫名的不安。山庄仿日式的庭院很安静,远处隐隐有松涛声,夜色渐浓,廊下的石灯笼发出昏黄柔和的光。
就在这时,通往这个独立小汤池的竹篱门扉,被人从外面轻轻拉开了一些。一个穿着山庄藏青色浴衣的男人身影出现在氤氲水汽的边缘,他似乎只是路过,目光随意地向池内扫了一眼。
苏晴正侧头和沈浩说着话,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门扉方向,与那道目光对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被温泉水冻住了。
那张脸……是周正!陈岩的大学同学,关系最铁的死党之一,上个月还来家里吃过饭,夸她做的红烧排骨比饭店还好吃。周正显然也认出了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闲适变成了极度的惊愕,眼睛猛地睁大,目光迅速地从她脸上,滑到她身旁同样只裹着浴巾、距离颇近的沈浩身上,然后又回到她脸上。那眼神里的内容太过复杂,震惊、疑惑、尴尬,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替好友感到的难堪。
苏晴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温泉水都无法温暖她骤然冰凉的手指。她下意识地张嘴,想解释,想喊一声“周正哥”,但喉咙像被硫磺气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甚至慌乱地试图将身体往水下缩得更低些,这个动作却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周正的反应极快,他迅速移开了视线,仿佛什么也没看见,顺手将拉开的门扉轻轻合拢,转身离开。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庭院另一头的雾气里。
但那一瞬间的对视,已经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温泉氤氲的暖意,也劈开了苏晴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刚才……那人你认识?”沈浩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已空无一人的门扉方向,疑惑地问。
苏晴猛地回过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没……没谁,看错了。”她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她低下头,盯着水中自己扭曲晃动的倒影,那倒影苍白,惊恐,像个陌生的、做了亏心事的女人。
接下来的浸泡成了一种煎熬。温泉水不再舒适,反而觉得憋闷。硫磺的气息让她有些反胃。沈浩说了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只是含糊地应着。脑子里全是周正那个震惊的眼神,以及这个眼神背后所代表的、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周正一定会告诉陈岩。以他们的关系,或许电话已经打过去了。陈岩会怎么想?他看到的那一幕——深夜,温泉,独立的汤池,她和另一个男人(虽然穿着浴巾,但在那种环境下,已足够暧昧)——任何丈夫看到朋友传来这样的消息,会怎么想?
“我有点头晕,想先回去了。”苏晴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哗啦的水声。冷空气骤然包裹住湿漉漉的身体,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沈浩有些错愕,但也看出她脸色确实不好,连忙起身:“我送你。”
“不用!”苏晴拒绝得太快太急,看到沈浩愣住的表情,才勉强缓了缓语气,“我……我叫个车就行。你再多泡会儿。”她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汤池,回到更衣室,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打开储物柜。穿上自己的衣服时,觉得每一件都冰凉刺骨。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丽璀璨,却丝毫照不进苏晴冰冷的心里。她紧紧攥着手机,屏幕暗着,像一颗沉默的定时炸弹。陈岩会打电话来质问吗?还是直接发来一条冰冷的离婚协议?他会相信她苍白无力的“我们只是朋友”的解释吗?连她自己都觉得,在“姐妹聚会”的谎言被如此戏剧性又彻底地戳穿后,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可笑。
她想起结婚第三年的纪念日,她兴致勃勃地策划了一场短途旅行,陈岩却因为一个临时的项目会议取消了。她失望,但没大吵大闹,只是一个人默默退掉了预订的酒店。陈岩后来补送了一条昂贵的项链,道歉也诚恳。但她当时摸着冰凉的项链,心里想的却是,她更希望他能推开那个会议,哪怕只是在家一起做顿饭。可他总是那么“理性”,那么“顾全大局”。是不是在他心里,很多事情,包括她的感受,都可以这样理性地排序、权衡、补偿?
她又想起沈浩。想起去年她重感冒发烧,陈岩出差在外,是沈浩连夜送了药和粥到她家门口,隔着门嘱咐她好好休息。那种被及时惦念的感觉,让她在病中脆弱时,忍不住湿了眼眶。这些细微处的对比,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平时不显,此刻却在恐惧和愧疚的催发下,尖锐地疼了起来。
她不是想背叛,真的不是。她只是……贪恋那一点温度,那一点被珍视和即时回应的感觉。可这贪恋,如今却将她拖入了一个极其不堪和危险的境地。
车子在家楼下停住。苏晴抬头望着熟悉的窗口,灯亮着。陈岩在家。她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弹。勇气像漏气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承认撒谎?解释和沈浩的清白?可“清白”在那样撞见的一幕前,是多么无力。也许,陈岩根本不会给她解释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陈岩发来的微信。很简短:“回来了吗?给你留了醒酒汤,在厨房温着,喝了早点睡。”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提起“姐妹聚会”是否开心。平静得异乎寻常。可这平静,在苏晴看来,比疾风骤雨更让她心惊胆战。是暴风雨前的死寂?还是……周正根本没告诉他?不,不可能。周正不是那种能藏住事的人,尤其是关乎铁哥们儿的事。
苏晴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推开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陈岩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多肉植物的小喷壶放在旁边。他闻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回来了?”
他的眼神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兴师问罪的凌厉,也没有刻意伪装的温和,就是平常那样,像深潭的水。苏晴的心却揪紧了。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避开他的视线,弯腰换鞋,手有些抖。
“汤在厨房,温度应该刚好。”陈岩又说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提醒。
苏晴走到厨房,果然看到灶上小火温着一只白瓷盅。她打开盖子,清甜的梨香混合着淡淡的陈皮味飘出来,是她喜欢的口味。醒酒汤……他以为她真的去喝酒唱歌了。这份不动声色的关心,此刻像细针一样扎着她的心。她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尝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眼眶发酸。
洗漱完,她磨蹭着走进卧室。陈岩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这边,似乎睡着了。苏晴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躺下,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陈岩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能闻到被子上熟悉的、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他身上极淡的须后水气息。这一切都如此熟悉,是她婚姻生活的底色,此刻却让她如卧针毡。
他一整天都没有提。没有电话,没有微信追问,连一个试探的眼神都没有。这种沉默,比任何拷问都更折磨人。苏晴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温泉池边周正惊愕的眼神,回放陈岩平静无波的脸。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可他为什么不说?是在等她自己坦白?还是已经默默做出了决定,懒得再与她费口舌?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以一种诡异的平静延续着。陈岩照常上班,下班,侍弄多肉,看书,偶尔问她工作是否顺利,语气如常。苏晴则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手机一响就紧张,看到周正的名字或者与陈岩共同朋友的消息就心跳加速。她无数次想过主动坦白,话到嘴边,看着陈岩那副寻常模样,又生生咽了回去。或许……周正真的没告诉陈岩?或许他当时没看清?各种侥幸的念头像水草一样缠绕着她,让她既抱有渺茫的希望,又陷入更深的自我谴责和恐惧中。她吃不下,睡不好,工作时频频走神,下属汇报时,她常常需要对方重复一遍。
她开始偷偷观察陈岩。他有没有在独自一人时露出阴沉的表情?有没有背着她长时间打电话?有没有查看她的手机(虽然她早已心虚地删除了和沈浩关于温泉之约的所有记录)?都没有。一切如常。可正是这种“如常”,让苏晴感到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痛苦。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透明的冰墙,看得见彼此,却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偶尔目光相接,陈岩的眼神依旧是平静的,但苏晴总觉得那平静之下,潜藏着某种她看不透的东西。
一周后的周五晚上,陈岩临睡前忽然说:“明天周正搬新家,暖房聚会,让我们中午过去帮忙,晚上一起吃饭。你……没问题吧?”
苏晴正对着梳妆台涂抹护肤品,闻言手一抖,精华液的滴管差点掉在桌上。心脏狂跳起来,撞得胸口发闷。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周正这哪里是暖房聚会,分明是一场“鸿门宴”。他选择当面说穿?还是借机观察?陈岩知道吗?他是配合周正,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我……明天公司可能有点事……”苏晴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试图抗拒。
“周正特意说了,希望你一定到场,好久没见了。”陈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他已经坐到了床上,拿起床头那本看了一半的书,“事情推一推吧。都是老朋友。”
“老朋友”三个字,他咬得并不重,听在苏晴耳中却字字惊心。她无法再拒绝,只得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镜子里,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异常。
周六上午,苏晴像赴刑场一样,跟着陈岩去了周正的新家。新家在一个不错的小区,装修得很有格调。周正热情地招呼他们,笑容满面,似乎毫无芥蒂。但苏晴能感觉到,周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尤其是在她和陈岩同时出现的时候。其他朋友也陆续来了,大多是陈岩和周正共同的朋友圈,热闹喧嚣。苏晴强颜欢笑,帮忙摆弄果盘,收拾东西,却总觉得如芒在背,手心里不断冒出冷汗。
午饭是简单的自助餐,大家随意取用,三三两两聊天。苏晴刻意避开了周正,只和几位女士待在一起,谈论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然而,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饭后,几个男人凑在阳台上抽烟,聊着什么,声音隐约传来。女士们则在客厅继续闲聊。周正的妻子李薇忽然笑着对苏晴说:“小晴,上次听周正提了一句,说好像前阵子在哪看到你了?是不是啊周正?”她扬声问阳台。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苏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指尖冰凉。她看到阳台上的周正背影僵了一下,陈岩夹着烟的手指也微微一顿。客厅里的说笑声也低了下去,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她。
周正转过身,脸上带着略显尴尬的笑,挠了挠头:“啊……好像是,就上上周吧,路过城西那边,好像看到个背影有点像小晴,也没看真切。”他打着哈哈,试图模糊过去。
但李薇似乎没察觉气氛的微妙,或者说,她是故意的?她继续笑道:“是吗?城西哪啊?小晴你去那边干嘛了?我记得你家住城东啊。”
问题像一把把小小的飞刀,精准地扎向苏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包括陈岩。他站在阳台门边,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不见底。
苏晴感到一阵眩晕,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容有多么僵硬。“哦……那个,是去……去见了个客户。”她听到自己声音发飘,干巴巴地解释,“在那边新开的一家茶室谈事情。”谎话脱口而出,却连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什么客户需要周末晚上在城西茶室见面?
“哦,茶室啊。”李薇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探究却很明显。其他几位女士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阳台上的陈岩,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缓慢而清晰。他没有再看苏晴,转身对周正说了句什么,周正连忙点头,两人一起走进了客厅,话题也被引向了别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但那种被无形目光炙烤的感觉,却久久缠绕着苏晴。
聚会终于结束,回家的路上,车厢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陈岩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窗外流转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苏晴缩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心脏沉到了谷底。她知道,有些话,不能再拖了。周正虽然今天打了个圆场,但那句“背影”和随后的追问,已经将怀疑的种子赤裸裸地撒了出来,撒在了所有熟人面前,更撒在了陈岩心里。陈岩的沉默,不是不知情,而是一种等待,或者,是一种失望至极的冷漠。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引擎熄灭后,车库里的寂静格外逼人。昏暗的光线下,只有仪表盘还有微弱的荧光。
“陈岩……”苏晴鼓起毕生的勇气,声音嘶哑地开口,打破了这片几乎要凝固的寂静。
陈岩没有立刻回应。他静坐了几秒钟,然后解开了安全带,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方向盘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力度:“温泉,泡得舒服吗?”
果然!他知道了!一直都知道!
苏晴的眼泪几乎是在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委屈,而是长久以来紧绷的恐惧、羞愧、自责混合着被揭穿后的绝望,轰然决堤。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破碎的哽咽。
“周正那天晚上就给我发了消息。”陈岩继续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拍了张照片,问是不是你。虽然只是个侧影,还隔着水汽,但我认得出来。”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痛苦,还有深深的疲惫。“苏晴,我们结婚五年了。五年。”
“不是你想的那样!”苏晴终于哭喊出来,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和沈浩真的只是朋友!我们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只是那天心情不太好,他约我出去散心,我……我怕你误会,才撒谎说是姐妹聚会……我真的没想……”话语颠三倒四,苍白无力。
“怕我误会?”陈岩打断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苏晴,你想过吗?我为什么会‘误会’?如果你们之间真的坦荡到可以半夜单独去泡温泉,为什么你不能坦然告诉我?为什么要用一个谎言来掩盖?”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压抑着的情绪终于泄露出一丝裂缝,“‘姐妹聚会’……你把我当什么?一个连你真实行踪都不配知道的陌生人?还是你觉得,我根本不会在乎?”
“不是的!我在乎!我就是因为在乎你怎么想,才不敢说!”苏晴激烈地反驳,眼泪流得更凶,“我怕你那种眼神!那种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激不起你情绪的眼神!我怕告诉你我和沈浩出去,你也是平静地说‘哦,去吧’,好像我做什么,和谁在一起,都跟你没关系!沈浩他会问我开不开心,会记得我想去哪里,会在我不舒服的时候送药!你呢?你除了你的多肉,你的书,你的工作,你还关心什么?!”
她将心底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失望吼了出来,车库的墙壁传来微弱的回音。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不仅割向陈岩,也割向她自己。她看到陈岩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变得苍白,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震惊、受伤,以及一种了然的痛楚。
车厢内陷入了死寂。只有苏晴压抑不住的抽泣声。许久,陈岩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所以……你觉得,我不关心你。”
苏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法回答。
“我记得你不爱吃葱,所以家里炒菜从来不放;我知道你生理期会腰疼,每个月那几天,早上都会提前半小时起来给你灌好热水袋;你上次说项目压力大失眠,我托人从国外带了安神的精油,就放在你床头柜抽屉里,你没发现吗?”陈岩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却像重锤,敲在苏晴心上。“是,我不会像沈浩那样,说很多漂亮话,搞突然的惊喜。我以为……过日子就是这样,把关心做出来,比说出来更重要。我努力工作,想给你更好的生活,我尊重你的空间和朋友圈,是觉得你应该有自己的世界,而不是被我束缚。原来……在你看来,这些都是‘不在乎’。”
他摇了摇头,眼底的疲惫浓得化不开:“苏晴,你撒谎,你去和沈浩泡温泉,我生气,但更让我难受的,是你宁愿对他敞开心扉,对我却只剩下谎言和隐瞒。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还是说,一直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自以为给了你足够的安全感和自由,其实早就弄丢了你?”
苏晴怔住了,哭泣声渐渐停歇。热水袋……精油……那些她习以为常甚至忽略的细节,此刻被陈岩用这样一种平静而伤痛的语气说出来,像闷雷一样在她脑海中炸响。她一直渴望炽热的表达,渴望被热烈地在乎,却对身边这种细水长流、融入日常的守护视而不见,甚至将其误解为冷漠。她沉浸在自己构建的“不被重视”的委屈里,用沈浩那种更外露、更即时的关怀来填补,却不知不觉,将真正属于婚姻的、沉静而深厚的依恋,越推越远。撒谎,不仅仅是因为怕他误会沈浩,更是因为她自己内心对婚姻状态的失望和逃避,让她无法坦荡。
“不是的……陈岩,不是这样……”她喃喃道,巨大的懊悔和后知后觉的爱意汹涌而来,淹没了之前的委屈和恐惧。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袖子,手指却颤抖得厉害。
陈岩看着她的手,没有躲开,但也没有握住。他只是疲惫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苏晴,我需要时间想一想。”他声音里的伤痛清晰可辨,“不是想你和沈浩到底有没有事,而是想……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还有没有可能……回去。”
那天之后,他们陷入了婚姻中最冰冷的僵局。没有争吵,但也没有交流。陈岩搬去了书房住。他们依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小心翼翼避开彼此的活动轨迹,连目光接触都很少。家,变成了一个寂静的、令人窒息的容器。
苏晴请了年假,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去了邻市一个安静的海边小镇。她需要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需要空间去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和情感。
小镇生活节奏缓慢,她住在推开窗就能看到海的民宿里。每天清晨看日出,傍晚看日落,在海滩上漫无目的地走,一走就是好几个小时。咸涩的海风似乎能吹散一些心头的郁结。她无数次回想和陈岩的过去,那些她曾忽略的细节,在冷静的回想中,变得无比清晰。他默默为她做的每一件小事,他包容她小脾气的每一次无奈笑容,他熬夜等她加班回家的那盏灯……不是不爱,不是不关心,只是他的爱,是静默的深海,而她,一直肤浅地停留在海面,追逐着浪花的喧哗。
她也想明白了自己对沈浩的情感。那是一种对青春友情的眷恋,对轻松理解的渴望,是婚姻中某些失落情感的代偿。它珍贵,但不足以动摇她对婚姻的根基。可她的依赖和逃避,她的谎言,却实实在在地伤害了那个她最应该珍惜和信任的人。
假期最后一天,她坐在沙滩上,看着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岸边的礁石。手机里,有沈浩发来的几条询问近况的信息,她只简短回复“一切都好,勿念”。还有陈岩的,在她离开后第三天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多肉我浇水了,你养的那盆生石花,好像要开花了。”
没有质问,没有催促,只是一句关于日常的、平淡的告知。却让苏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还记得她喜欢那盆长得像石头的生石花,还留意着它细微的变化。这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力量。
她抹去眼泪,打开手机,开始一字一字地敲打。不是解释,不是辩白,而是反省。她坦诚自己这些年在婚姻中的迷失,坦诚自己对即时情感反馈的过度渴望,坦诚自己用谎言掩盖的怯懦和对婚姻责任的逃避。她也坦诚了沈浩对她的意义,以及她清晰认识到这份友谊的边界。她写得很长,颠三倒四,但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知道,这封信可能无法立刻修复裂痕,但至少,她不再 hiding in the shadow of lies.
回到城市的那天,天色阴沉,下着小雨。苏晴拖着行李箱,心情却比离开时明朗了许多。她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也知道修复之路漫长,但她不再害怕。
用钥匙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家里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她养的那几盆多肉绿意盎然,其中那盆生石花,果然从缝隙里探出了一朵极小极小的、鹅黄色的花,在阴天的光线下,倔强而可爱。
陈岩不在家。她放下行李,走到客厅,发现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压在她的一个水杯下。是他的笔迹,刚劲有力:
“晴:
出差三天,周三回。
生石花开得不错,我拍了照。
厨房炖了鸡汤,记得喝。
岩”
便签旁边,真的放着一张用手机打印出来的小照片,正是那盆开着小米粒大小花朵的生石花。
没有热烈的表白,没有深刻的长谈,甚至没有对她那封长信的回应。只有最平常的交代,和最细微的留心。
苏晴拿起那张小小的照片,看着那朵不起眼却充满生命力的小花,再看看便签上简短的嘱咐,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泪水是温热的。
她走到厨房,打开砂锅的盖子,浓郁的鸡汤香气氤氲升起,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汤还是温的,他算好了她回家的时间。
窗外,雨渐渐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缕淡淡的金色阳光。
婚姻的裂痕,或许就像那朵从石头缝里开出的花,微小,脆弱,需要极致的耐心和恰当的温度,才能慢慢愈合,重新绽放。而坦诚,是照进缝隙的第一缕光;那些融入日常的、未曾言说的守护,则是培育它生长的、最沉默也最深厚的土壤。
苏晴知道,她和陈岩之间,还有很多话要说,很多心结要解。但至少此刻,在这碗温热的鸡汤香气里,在那朵悄然绽放的小花照片上,她看到了那条漫长修复之路的起点,以及起点处,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