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巨掌:江南甲格台

雪域巨掌:江南甲格台

袁东

高原的褶皱烙着这枚手印太深,连风也带不走什么——除了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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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甲格,总绕不开苹果。果名朴拙:“黄香蕉”“红将军”,或直愣愣唤作“早熟”“嘎拉脆”。名字里没有半分旖旎,倒像那代人的脾气:是甜是脆,你自己尝。果子却是真好,甜沁沁的香能荡出半里地去。在高原那种透明得发脆、仿佛一碰就铮然作响的空气里,香气便有了形状——丝丝缕缕,银亮亮地钻进呼吸,钩住衣角,也钩住了一个孩子关于远方的全部遐想。正如词中所叹:“甲格忆,最忆是秋枝。霜粒凝成星万点,甜丝穿破月千帷。甜透梦边陲。”【注1】这甜,确乎是沁透了岁月与星河。可我心底明白,我所眷恋的,怕不只是那缕果香。我未曾到过甲格,关于它的一切,都来自父亲带回的一册印有十一师往事的《人民画报》,以及从他与战友们口中零碎抖落的、秋叶般簌簌的讲述。于是甲格于我,成了一个由泛黄光影、凛冽气息与断续声响拼凑的梦,一枚烙在记忆岩层上、带着体温的手印。

翻开画报,甲格静默而丰盈地铺展。先是整齐温润的营区:青砖灰瓦的房舍静掩在几乎要溢出纸面的绿荫里,累累果实从枝叶间探出金黄或绯红的笑脸,沉甸甸地压弯了枝。那景象不似边塞军营,倒像江南某处被岁月细细打磨的园圃,安稳、饱满,透着一股让人心定的妥帖。视野推开,便是雅鲁藏布江畔无垠的农场。麦浪如熔金流淌,直铺到天际与山影模糊的交界。几台“铁牛”在其间行进,小小的身影却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力量。那正是“铁牛犁破荒滩地,麦浪吞空雅江明”【注2】的豪迈图景。拖拉机的轰鸣仿佛已透纸而出,嗡嗡震动着一个孩子的掌心。一个关于“建设”、关于“远方”的懵懂想象,就这样被染上麦穗的金黄与泥土的赭褐,浸透了机油与汗水混合的、蓬勃的气味。

甲格台,是藏南山南朗县与林芝米林交界处一片被大地之手托举到半山腰的阔大台地。它分东西两台,静卧山腰。东台开阔,慷慨承托起整个师机关与直属队的重量;西台则谦逊些,是营区的田园与肺叶,苹果园与菜地在此舒展,一片原始森林在旁静静吞吐呼吸。远远望去,台地犹如一只从群山怀中伸出的巨掌,安然摊开,四周起伏的山峦便是微微蜷起的、有力的指节,将这掌心温柔而坚定地合拢。这造化所设的格局,仿佛早就在等待另一只手——人的手,来与它重重一握。

进甲格的路有二:一条自林芝、米林来,穿过苍莽的原始森林,算是“坦途”;另一条从拉萨、朗县方向延伸,则是硬生生沿江凿出的土路,路旁常蹲守着浑圆的巨石,像盘古遗落的棋子,周身缠绕的经幡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幡声起时,仿佛有无数古老的经文贴着山脊低吟。无论走哪一条,最终都要在经过一个三月便繁花如雪的桃花村后,面对山路一道陡然折起的、近乎惊心的弧弯。路在这里盘旋、攀升,像一条执拗的绳索,一定要够到那悬在半空的掌心。随着海拔一节节抬高,谷底雅鲁藏布江震耳的轰鸣,也一层层淡去,被厚重的山体和无边的绿意吸收,最终只剩下大地沉睡时深沉而均匀的呼吸。然后,在某个峰回路转、令人几乎要放弃眺望的尽头,那只巨掌——甲格台,便毫无预兆地、完整地铺展在眼前。路,最终将这片被造化用巨斧削平的辽阔台地,猛地“揽入胸怀”。这“揽”字用得真狠,带着不容拒绝的、甚至鲁莽的力气。仿佛不是人找到了甲格,而是那台地在群山如铁桶的合围里,兀自等待了千年,终于等到一双能将它死死抱住、再也不松开的、年轻而炽热的手臂。

然而,这双年轻的手臂抱住的,并非一片安详的桃源。一九六七年四月,甲格台千年的寂静被突如其来的号子与伐木声惊破——十一师的官兵来了,他们要在这里扎下根,也要在这里重新定义“家园”。营建方针简劲如军令:“因地制宜、因陋就简、技工指导、军工自建、就地取材”。于是,从四川请来的技工成了蓝图与技艺的传授者;后沟响起了水锯持续的轰鸣,将森林的馈赠加工成梁柱;卧龙的窑火昼夜不熄,烧制出一块块、一片片结实的砖瓦。到一九六九年深秋,一片土木砖柱结构的青砖灰瓦营房,已在台地上倔强生长,间或有铁皮屋顶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碎银般的凛光。这是一场“锯断松涛梁柱稳,窑火砖坯夜咬痕”【注3】的苦战。随着部队从拉萨白淀迁入,甲格台,这自然的巨掌,终于被注入了崭新而灼热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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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心跳起初是微弱而艰辛的。柴油发电机只供应到熄灯号响,夜晚便沉入纯粹的黑。水源易受污染,枯水期时自流的山溪也会断线。最苦恼的是燃料。没有煤,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成了唯一可“就地取材”的源泉。看着数人合抱的松树、冷杉在斧锯下呻吟着倒下,露出鲜嫩的年轮,然后被劈开,填入灶膛,化作滚水和炊烟,心里总会梗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是惋惜,是无奈,也是一丝掺着歉疚的刺痛。那些年轮,一圈圈如同凝固的时间,却在火光里噼啪作响,迅速老去,变成灰烬。可日子要继续,火就必须天天烧着。上山伐木,成了各连队雷打不动的沉重任务。有条件的用骡马车吱呀拉回,更多的,全靠人拉肩扛,从陡峭的山坡上将那些沉重的“温暖”一寸寸拖回营地。斧头砍进树身的闷响,钝钝的,不像砍在木头上,倒像砍在更厚实、更沉默的躯体上,那声音在山谷里空空回荡,一声,又一声,缓慢地敲在人心上。

森林是慷慨的,它近乎悲壮地献出了一切:营房的梁柱,营具的板材,乃至官兵们日后装行李的粗糙木箱。最后,连自己的“骨骸”也投入灶膛,化作最后一声噼啪的暖意。于是,升起的每一缕炊烟里,都仿佛带着林木千万年的清芬与重量,让甲格台最初的日子,在创业的喧腾与热血之外,无可避免地染上了一层沉默的、属于大地本身的底色。

生活的半径也被群山紧紧箍着。去一趟拉萨,不啻于一场远征。唯一的指望是汽车连的便车。驾驶室那方小小的副座,是甲格台最紧俏的“席位”。更多人裹着厚重的军大衣,蜷在敞篷卡车的货厢里。车在“之”字形的山道上颠簸盘旋,人在车厢里被无情地抛起、落下,扑头盖脸的风尘,能将眉毛和鬓角染成灰白。直到一九七三年,一趟绿色的环行班车,像一位恪守古约的驿使,三天一次准时出现在山道的拐角,才将甲格台与外面那个广阔而模糊的世界,有规律地联结起来。那不仅仅是一趟车,更是一个象征,一份期许。

通信的节奏同样缓慢。一封家书,寄出与收到,往返需要近一个月的耐心。思念的甜与苦,便在这样漫长的邮程里慢慢沉淀、发酵。银行、邮局,只是附设的、仅有一两人的代办点,像纤细却坚韧的脐带,维系着这片高地与祖国母体最基本的血脉连通。

然而,就在这孤悬远山的清苦里,竟也藏着一份被国家深深体恤的丰足。那小小的军人服务社,是孤岛上的百宝匣,亦是眺望繁华的一扇小窗。货架琳琅满目的,是当年在内地即便持票证也难求的紧俏物什:香烟有上海中华、红牡丹、大前门、飞马,云南红塔山、云烟;酒有贵州茅台,四川五粮液、泸州老窖,山西汾酒、竹叶青,陕西西凤;牙膏是上海的美加净、白玉;糖果则是沪上来的各色奶糖硬糖,还有稀罕的奶粉、白糖、条绒布。更有那些承载“大件”憧憬的物件:上海凤凰牌、永久牌自行车,仿佛能载人飞出山坳;蝴蝶牌缝纫机,能让军装上的补丁也缀得齐整利落;上海牌手表,那秒针的每一次跃动,都似与遥远都市的心跳同频。这些物事,静静陈在那里,诉说着无言的惦念与庄重的犒赏,让艰苦生活的粗砺底色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光泽。难怪有词写道:“藏南甲格春讯少,服务社里春光好。”【注4】这“春光”,是关怀,是慰藉,是让戍边人感知自己并未被遗忘的暖意。自然,这些好物,戍边人自己常常舍不得享用,多在难得探亲休假时购得,成为送给家人的、来自遥远雪域的珍贵礼物。

而甲格台最动人的蜕变,远不止于砖石水泥。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血肉丰满的生机。当营房在高原站稳脚跟,一场更为精细、更具远见的“绿色营建”也随之展开。这并非心血来潮的散漫点缀,而是营区整体建设蓝图中的重要章节。一批精心遴选的优质果苗,被成排成列地分栽到营房前后、道路两旁、操场边缘。这既是改善环境的生态举措,更是稳定军心、扎根边防的长远布局——让果实的长久甜蜜,来抚慰戍边岁月的漫长清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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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高原的冰雪初融,苹果花便在湛蓝得令人心悸的天空下轰然炸开。那不是一朵朵地开,而是整座台地的集体呐喊——茫茫花海在雪峰与森林的黛色背景前,喷涌着灼眼的白与粉,恰是“花如海,灼灼映营台。雪岭忽然喷玉浪,营旗漫卷拂香腮。花炸声震天。”【注5】的奇观。仿佛要将积蓄一冬的力量,全部献给阳光与长风。

秋日,繁花沉淀为沉甸甸的馈赠。“黄香蕉”馥郁,“红将军”英挺,“嘎拉脆”爽烈……果实多得压弯枝条,甜香醉人。吃不完的,便托便车带往拉萨或内地,成为甲格人最骄傲的礼物;或切片晒在铁皮屋顶上,借西藏猛烈的日光凝成酸甜的果脯,封装成袋,邮递天南海北的思念。就连那些品相不佳的小果,也进了连队猪圈的食槽——在这高原之上,连猪猡都尝过苹果的奢侈。

南瓜也在角落与边地里,默默创造着奇迹。官兵们随手点种的瓜秧,竟能滋长出内地无法想象的硕大果实,五六十斤一个,金黄滚圆,像一个个沉睡的太阳,憨态可掬地卧在藤叶之间,诉说着这片土地匪夷所思的肥力。

而我眼中画报上的那片金黄,并非止于纸面的遥想。在甲格台下,雅鲁藏布江畔更广阔的河滩谷地间,这双建设之手以同样的信念与更甚的豪情,开垦出了真正翻涌着金色波涛的大型农场。麦浪不是静止的图画,而是在风中发出真实的、海潮般的喧嚣。“铁牛”的轰鸣日夜不息,履带深深碾进肥沃的土壤,将荒滩变为沃野,将想象中的丰收,锤炼为手中沉甸甸的、颗粒饱满的现实。这份将高原变为“塞上江南”的伟力与壮志,最终并未被时光湮没,它被更多的镜头聚焦,凝成了《人民画报》那篇著名的报道——《从延河边到雅鲁藏布江畔》。于是,一个边陲军营用双手创造的奇迹,便从个人记忆的锚点,升腾为一代人共同景仰的精神坐标,完成了从梦想到丰碑的铸造。

时光在斧凿、播种与收获间悄然流转,营区的生活也日渐丰盈明亮:距大礼堂约二公里处,一道山溪奔涌成河,官兵们唤它“后沟”。部队在此拦河筑坝,建起水力发电站——光明从此挣脱油机的喘息,彻夜流淌,温柔地吻亮每一扇窗棂;蓄水池如巨碗仰承天霖,输水管似血脉深入营区,每一捧水皆清冽安稳;巍峨礼堂拔地而起,从此银幕风雨不侵,座次高低无争;那抹穿梭山野的军绿班车,笛声如约,成了岁月里一枚笃定的邮戳。山溪更被引入营区,化作一脉脉活渠,即便严冬自来水管冻作哑弦,渠水依旧淙淙如歌,供人浣衣涤尘——水寒刺骨,却映照出愈发炽热的生活印记。于是这日常的劳作,竟也透出几分诗意的庄重:“渠水好,清冽出云峰。流过营前声细细,涤清衣上土与痕。手裂亦从容。”【注6】寥寥数语,让溪流与岁月共鸣,在粗粝与坚韧中,淬炼出一片质朴而深长的诗意。

然而,所有的建设、所有的热闹、所有植下的根与开出的花,都指向一场注定的离别。一九七九年四月,十一师,这支将十几载心血与年华深深刻进这片土地骨血的部队,挥别了这巨大的“手掌”,远赴新疆。锅灶熄灭了,营房空置了,喧哗的人声与号声随风散去。那趟珍贵的环行班车,也因这支部队的离去,而消失了踪影。历史在此完成了第一次交接——同年,五十三师进驻甲格台,这片土地继续履行着它的使命。

许多年过去了。如今,甲格台已成为西藏自治区革命文物点,一块石碑静静地记录着它的历史和接防部队的变迁。据说,当年的营区,如今只余下一个被列为革命文物的师首长小院,以及那座依然被后续部队使用着的大礼堂,在无声地证明着一段历史的存在。核桃树与苹果树应当还在,春华秋实,岁岁荣枯。只是,再没有那样一群特定的人,在花汛如潮时倾听它们的呐喊,在枝头垂红时掂量着寄往远方的思念。眼前风物,或如词句勾勒:“石碑吞咽号声,核桃炸裂空营。首长小院锁蝉鸣,标语剥落如疹。”【注7】那些曾滚落一地的南瓜,那些曾晒满铁皮屋顶的苹果片,那些混合着松脂清香的炊烟,那些蜷在卡车厢里风尘仆仆的颠簸,还有服务社里那些作为念想而存在的琳琅商品……都消散在雅鲁藏布江畔的山风里,化作掌纹深处,最细微也最深刻的那几道沟壑。

甲格台,那只巨大的手掌,依旧静静地摊开在半山腰,承接着雨雪风霜。它掌心里的纹路,一部分是山川自古形成的肌理,另一部分,则被一群年轻士兵,用青春、汗水、树木的灰烬与苹果的甜香,重新刻画过。“浮尘吹尽纹犹烫,万树花香破雾来。”【注8】这烫,是青春热血烙下的温度;这花香,是生命与奉献结出的不朽果实。

时光荏苒,昔日的营盘或许已归于沉寂,唯有那缕苹果香,仿佛从未离开——依然丝丝缕缕,银亮亮地缠在高原透明得发脆的空气里,缠在每一道被岁月抚摸过的掌纹之间,“留取甜香在掌纹,岁月风吹过”【注9】,久久,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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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文中所选用诗词均为作者所作。

(1)《忆江南•甲格》

甲格忆,

最忆是秋枝。

霜粒凝成星万点,

甜丝穿破月千帷。

甜透梦边陲。

(2)《破阵子·甲格农场》

大江横陈玉带,

群山列阵苍兵。

铁牛犁破荒滩地,

麦浪吞空雅江明。

风雷掌上生。

四十年来篝火,

三千里外乡灯。

苹果林中藏虎帐,

南瓜垄上隐鼾声。

勋章结满藤。

(3)《破阵子·甲格营建》

手印烙深岩层,

铁肩扛起霞云。

锯断松涛梁柱稳,

窑火砖坯夜咬痕。

号子劈混沌。

苹果栽成阵法,

南瓜擂鼓屯军。

雅鲁藏布金麦浪,

礼堂灯光刺雪魂。

掌纹生年轮。

(4)《醉花阴·甲格服务社》

藏南甲格春讯少,

服务社里春光好。

沪上奶糖甜,

黔酒香飘,

蝴蝶缝纫巧。

琳琅尽是家乡调,

慰藉边关老。

临行探亲时,

装进行囊,

情比雪山高。

(5)《忆江南•甲格苹果花》

花如海,

灼灼映营台。

雪岭忽然喷玉浪,

营旗漫卷拂香腮。

花炸声震天。

(6)《忆江南•甲格水渠》

渠水好,

清冽出云峰。

流过营前声细细,

涤清衣上土与痕。

手裂亦从容。

(7)《西江月·革命文物点》

石碑吞咽号声,

核桃炸裂空营。

首长小院锁蝉鸣,

标语剥落如疹。

礼堂新人踏靴,

苹果依旧垂青。

忽有旧人抚砖痕,

指痕叠印痕轻。

(8)《七绝·甲格台》

雪域江南一手裁,青春种入故营台。

浮尘吹尽纹犹烫,万树花香破雾来。

(9)《卜算子•甲格果》

掌上甲格果,

霜裹星辰破。

一握甜香十五年,

沁透征衣我。

不忆果香深,

只记纹深烙。

留取甜香在掌中,

岁月风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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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中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袁东:1964年12月出生于西藏林芝,籍贯,山东东营市。曾服役于11师医院、济南市55678部队卫生所。1986年至今在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皮肤病医院(山东省皮肤病性病防治研究所、山东省皮肤病医院)担任临床医生。

作者:袁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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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袁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