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正茂的雪域戎装记忆
王素娜
第二段:风雪天路川藏险路的苦与美
我们十五天的跋涉,是与一场场风雪泥泞、道路损毁、高寒缺氧的较量开始。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川藏公路,远非如今这般坦途。那时的路,多是狭窄蜿蜒的砂石土路,出了雅安,更多的碎石路、炮弹坑、老虎嘴、搓板路接踵而至,自然灾害损毁的路段也随处可见。晴天车过之处尘土飞扬,人人灰头土脸。雨天泥浆四溅,裤腿沾满了泥浊。
我们几十名女兵,分乘三辆解放牌卡车进藏。在车厢里大家分四排坐在自己的背包上,中间两排背靠背,双腿与对面的人交叉相抵,我们笑称这姿势是“插刀片”。从成都到拉萨,这样的坐姿整整坚持了十五天。
起初,车厢里满是欢声笑语,可随着路况恶化,剧烈的颠簸搅得人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晕车的战友越来越多,严重的甚至把胆汁都吐了出来。海拔渐高,氧气愈发稀薄,头疼、胸闷、呼吸困难随之而来,有的战友默默落泪。更有战友高原反应严重被迫就医,未能随队进藏。
而这一切,不过是征途的序章。离开雅安后,我们遇上的第一道天险便是二郎山。一月底的二郎山,银装素裹,寒风刺骨。狭窄的山路弯道密布,冰雪覆盖的路面湿滑难行,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便是万丈深渊。驾驶员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方向盘,我们坐在车上,个个提心吊胆。待到安全翻越下山休息时,坐在前排的建荣等战友,眉毛和头发上都凝结着冰凌。往后的路途上,像东达山的漫天大雪、随处可见的冰凌路与暗冰路、泥石流冲毁公路后临时搭建的木头便桥,都成了我们要闯过的难关。每逢险路,全体都要下车,手拉手顶着凛冽寒风,忍着高原反应的不适,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积水与泥泞碎石艰难的徒步前行。山崖上的飞石更是致命隐患,一次山上的大石头滚落下来砸在了二、三号车之间,接着滚下深谷,使我们大惊失色。途经理塘休息时天色渐晚,附近突然传来尖利的口哨声、呼喊声,手电筒的光束还不断扫过车厢。我们三辆车皆为女兵,接兵干部立即下令:“趴下!别暴露!”那一刻,我们真正体会到,这条进藏之路,不仅是地理的跨越,更是生死的考验。
沿途兵站的条件,远比想象中艰苦。在雅安兵站的第一晚,接兵干部便叮嘱我们:“好好珍惜今晚的电灯吧,过了雅江,往后的兵站就没有长明电了。”一天的跋涉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到兵站休息时,大家都累得东倒西歪。没心思吃晚饭,只盼借着短暂的发电时间,赶紧收拾休息。兵站的宿舍,是木板钉成的大通铺,光秃秃的床板上一无所有。窗户没有玻璃,只简单钉了层树皮或糊了几张报纸,凛冽的寒风轻易就能灌进来。当时我们每人只发了一床羊毛毡、一床四斤重的棉被,很难抵挡住高原冬夜的严寒。于是接兵干部让我们两人一组,把两床毡子铺在底下,上面铺一床被子,两人合盖一床被子,上面再压两件皮大衣,各睡一头互相取暖,这样才能抵御寒冷的冬季长夜。
兵站的伙食,受限于当时的供应条件和恶劣的高原气候,实在算不上好,这让我们接受了另外一种考验。顿顿不是粘牙的馒头,就是硬邦邦的米饭,菜色翻来覆去就几样:哈腊肉炒莲花白、哈香肠炒脱水干菜,还有炒蛋黄粉、冻萝卜洋芋。每当这时,都不由怀念起新兵连的饭菜了。
当大家被这一路的车殆马烦,各种的不适应折腾的身心疲惫时,却是沿途兵站的官兵们用他们的热情温暖了我们。135兵站的官兵,特意到大门外敲锣打鼓迎接我们。进藏后第一个兵站——海通兵站,我们一起度过了当兵后的第一个农历新年—1971年的春节。竹卡兵站安排我们和藏族群众一起新年联欢,藏族青年自编的歌舞《伟大的1971年》至今记忆犹新。中坝兵站的炊事班更是费尽心思,让我们吃上了一顿不粘牙的馒头。每当想起这些,兵站的高原战友之情依然如暖阳般温暖。
艰苦的征途里,从不缺震撼人心的风景。都认为每年一月份的川藏线,总是冰雪封冻,寒风肆虐,高寒缺氧,气候恶劣。但是当你真正地走过这个季节的川藏线去感触体会它,它会毫不保留地把川藏线磅礴大气的绝美展现在你的眼前。
二郎山悬崖上悬挂着冰瀑,枝头吊着晶莹剔透的冰凌。寒风掠过,雪沫簌簌飘落。
车辆翻上了剪子湾山的山顶,放眼望去,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与蓝天白云相映成趣。“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慨由然而起。
怒江山(也叫业拉山)72道拐如蜿蜒盘旋的巨蟒缠绕山间。弯道堪称一绝,多得让人头晕目眩,险的令人心惊胆战。
路边灌木丛中的温泉散发着浓烈的硫磺味,温热的泉水在冬日里泛着暖意。氤氲的雾气缠绕着被白雪压弯了的枝梢,悠悠荡荡的飘向半空。
然乌湖的湖面冰封如镜,倒映着远处高耸的雪峰与湛蓝的天空。岸边枯木静卧残枝覆雪,安静的让人不忍打扰。
冬季尼洋河未结冰的河段,河水碧绿清冽流水叮咚。与两岸银装素裹的丛林相映,尽显冬日的从容静谧。
半路休息时,无意间惊扰了河对岸的白马鸡。它们身披洁白蓬松的羽毛,扑棱着翅膀在河滩上惊叫着逃散,留下了遍地白白的鸡蛋。
有时也能看到有趣的一幕:长着獠牙的大藏猪带着一家子小猪,毫不顾忌的在公路上横冲直撞四处乱跑,让我们的车辆纷纷避让。
鲁朗兵站,四周林海苍莽,高大的松树傲然挺立。夜晚的山风穿越林梢,阵阵雄浑的松涛声此起彼伏。
上世纪的川藏线,原始、古朴又大气震撼。座座险峻的山川巍峨挺立,皑皑白雪茫茫苍苍,大自然的吟唱或欢快或浑厚韵律悠悠,它们共同绘成了一幅雄浑壮观的雪域画卷,真实的展现了大自然的辽阔壮美。在时间的长河里,这幅画卷早已不再是单纯的风景,它随着我们年轻的足迹、青春的笑语,成了我们岁月里最美好的回忆。
随着古城拉萨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我们在川藏线的艰苦征程,也将要翻开崭新的篇章。
三段:雪域军旅骄傲荣光的无悔青春
雄伟的布达拉宫在蓝天下巍峨耸立,拉萨街头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我们的嘴角再也绷不住笑意。之前所有的艰苦跋涉,疲惫不堪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激动和期待。经过十五天的长途跋涉,带着一身风霜,我们终于在2月6号到达了西藏拉萨。当我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拉萨的街道进入军区东大门的时候,西藏军区通信总站欢迎我们的锣鼓已敲起来了。新兵连的尾声,定格在军区大操场的阳光里。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在新兵连以新兵的身份并肩而立,我们挺直了腰板,激动而自豪。分兵点名结束后,大家便要背上背包,分别去各自的老部队,我们的军旅生涯从此开始了新的征程。新兵连那些一起笑过、哭过、咬牙坚持过的日子,也成了时光最珍贵的馈赠。
川藏线上的这段艰苦的经历,有欢笑有泪水,终究成了我们一生难忘的记忆。它是一场考验,磨砺了我们这群新兵不怕吃苦、迎难而上的意志,更淬炼出了一段无悔的青春。
时间过得真快,往事历历,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当年那些离开父母,能在车上哭到雅安的黄毛小丫,那些在格桑兵站,端着一洗脸盆的水就要冲上去救火的热血新兵,转眼间都已成了白发苍苍的婆婆。我们总在感叹时光荏苒,却忘了好好梳理那些过往。岁月流逝,旧照片里的人已渐渐老去,记忆也慢慢碎成了片段。而将这些回忆记录下来,既是对自己人生经历的总结,也是对那段燃烧过、闪耀过的热血青春,致以最崇高的敬礼。时光走得再远,那些铭刻在心底的片段,将永远鲜活如初。
(注:文中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王素娜:1970年12月入伍,先后在第三野战医院,四十一医院服役。1986年转业后,一直从事学校教育管理工作至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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