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灾中心的“残缺”之家

洪水过后,丁氏淑老人(Đinh Thị Thục,78岁)的记忆停在了与儿子的最后一餐饭上。每天早晨去市场,她都买他爱吃的菜回来做好,将饭菜摆在遗像前,仿佛他从未离开。

“今天妈妈睡不着,就早点去市场了。你在家,妈妈给你买点你喜欢的。”淑奶奶低声念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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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末一天凌晨5点,北风呼啸着掠过富会村(thôn Phú Hội,属于得乐省(Đăk Lăk)绥安东社(xã Tuy An Đông))空旷的田野。她披着毛衣,静静站在一间摆放着两张供桌的屋子里——一张属于六年前去世的丈夫,另一张属于一个半月前刚走的大儿子。

阮明先生(Nguyễn Minh,55岁)是去年11月绥安东社洪水中的12名遇难者之一。该社是得乐省死亡人数第二多的地方,仅次于和盛社(xã Hòa Thịnh)。

在富会村的小屋里,洪水后的伤痛余波,依然顽固地显现在淑奶奶那张“缺了人”的餐桌上。越近年关,关于一家人围坐吃饭的记忆就越让她思念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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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岁的丁氏淑女士从儿子的神龛上取下餐盘。儿子用餐完毕后,轮到她用餐了最后一餐

“妈还有饭吗?给我一碗吧。昨晚就嚼了几颗花生。”丁氏淑复述着儿子在2021年11月20日清晨说的话——那是凶猛洪水席卷绥安东社(xã Tuy An Đông)后的第二天。阮明浑身湿透地回到家中,双眼因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洪水高涨时,他整晚只能趴在神龛上避险。水位刚一回落,他就蹚水来到200米外母亲家,讨一碗白米饭配虾酱吃。

“就这点东西,他也吃得狼吞虎咽。”老人回忆道。

他从洪水中抢救出一只没被冲走的鸡,拔了毛后带到上村的妹妹家——那里还有电,可以冷冻保存。他本打算等洪水彻底退去,就把这只鸡带给在城里读书的儿子。

然而,灾难毫无预兆地降临。在前往妹妹家途中,经过一座桥时,他因水流湍急而失手滑倒。洪水瞬间将他卷走,三天后才找到遗体。

得知噩耗,丁氏淑哭得撕心裂肺,央求儿孙带她去儿子遇难的地方,但所有人都劝阻她。家人不敢让她见儿子最后一面,既怕她承受不住,也怕她的哭声会“绊住”亡魂的脚步。

“想想就心疼,他走的时候肚子都没吃饱。”老人哽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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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氏淑女士准备了一顿祭祀用的饭菜,里面有阮明先生最爱吃的花生。她在祭坛上摆放了一张儿子的照片——这是洪水过后仅存的几件遗物之一

从此,丁氏淑每天仍为儿子准备三餐,只是如今成了供奉的祭饭。她照旧做他爱吃的菜,通常是胡椒炖鱼,等香燃尽后才撤下供品,自己吃剩下的部分——这已成习惯:“儿子先吃,然后轮到妈妈。”

在这空荡的屋子里,她依然按照儿子在世时的节奏生活。每天早上6点左右,他总会过来,泡一杯热茶,陪妈妈聊几句,再上山喂牛。傍晚牵牛回圈,他又会顺路过来坐坐,只为“让家里热闹些”。

“总想着他,因为他老是向我要这要那。”丁氏淑笑着,眼神却满是思念。

她共有五个孩子,四男一女,其中阮明住得离她最近。其他子女都外出谋生,有的甚至远赴南方定居。丁氏淑自己从小丧母,因此格外努力弥补孩子们缺失的母爱。

小时候,阮明曾在镇上读书,离家15公里,每周才回家一次。每次在家,他都会挖花生、熬糖、做饭,再送到山上给正在干活的母亲当午饭。

尽管家离海边仅一公里,但他怕水,从未学过游泳。有次随渔船出海,才一周就被巨浪打得“七零八落”,只得返回岸上,继续上山砍柴、放牛,谁家有活就帮谁干。

“最后,他还是继承了务农的命。”老人说。

看到儿子辛苦,她有什么好东西都留着——一瓶鱼露、一罐盐、一把葱、几瓣蒜……全都备在屋里,儿子一来就能拿。

淑奶奶曾嘱托儿子在自己百年后操办身后事,好让她葬在丈夫旁边。但这承诺还未实现,儿子却先走了,留下她独自在思念和悲伤中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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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完全退去后,淑太太去了儿子家,收拾洪水过后剩下的遗物生活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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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完全退去后,淑太太去了儿子家,收拾洪水过后剩下的遗物生活的重担

下午4点半,夕阳将绥安东社(xã Tuy An Đông)富盛村(thôn Phú Thịnh)芒朗教堂墓园(nghĩa trang nhà thờ Mằng Lăng)的石碑染成淡橙色。三人坐在三座新坟前,轻轻拂去遗像上的灰尘。40岁的黎氏金银(Lê Thị Kim Ngân)失去了丈夫;她的亲弟媳则在同一场洪灾中失去了两个孩子。

三座坟墓紧挨着。生者用一杯清水、几朵鲜花和几包点心,与逝者对话。他们面前,是富银河(sông Phú Ngân)——正是这条河,卷走了他们“最珍贵的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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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岁的黎氏金银女士与儿子和姐姐一家一起祭扫了在2025年11月洪灾中遇难的亲人的坟墓

11月19日,黎氏金银站在自家两层小楼里,望着楼下汹涌的洪水,急忙求助救援艇:“里面还有年迈的公婆和两个小孩,请你们进去把他们救出来!”但水流太急,无人敢冒险。

见妻子焦急,丈夫庆(Khánh)安慰道:“你留下照看我们的儿子,他一看水就兴奋。我去接那两个孩子回来。”说完,他匆匆扒了几口饭拌鱼露,披上雨衣出发了。妻子则在一旁低声祈祷平安。

他成功接出了两个孩子,但在返程途中,载着三个孩子的船就在妻子眼前翻覆。浑浊的水中,她只看见三个头颅浮沉,却无能为力。庆拼命把两个孩子托出水面呼吸,但自己最终力竭。三人渐渐沉没,消失在洪流中。

“我哭得死去活来。”黎氏金银回忆。

弟弟弟媳闻讯从胡志明市(TP HCM)赶回老家。三天后,三人的遗体在距家300米的田里被发现。

“老天爷让他们靠在一起,没让尸体被冲散。”她说。

丈夫的遗体被运回家时,“全身紫得像苋菜”。她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擦去泥污,用毯子裹住他被洪水撕碎的衣服,就这样送他入土。

当晚,10岁的大儿子不停捶打自己的胸口——这是他表达无助的方式。孩子患有自闭症谱系障碍,她称之为“富贵病”。而2岁的小女儿,习惯了父亲睡在身边,如今再也见不到他,整日哭泣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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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及与她结婚11年的丈夫,阮女士哽咽了

两个多月来,黎氏金银每天清晨都会在丈夫灵位前放上一碗温热的姜黄水,再打开房门,让灵位正对着那辆价值4000万越南盾的农用拖拉机——这是丈夫留下的最后财产。

自从生下小女儿,她便全职在家照顾孩子,全家唯一收入来自丈夫。他“勤恳肯干”,谁雇就做什么,从运沙到挖土,回家还要照料牛群和家禽。这些辛苦攒下的钱,全用在大儿子的康复治疗、小女儿的奶粉尿布和一日三餐上。

丈夫一走,生计也断了。

如今,黎氏金银成了家庭支柱。她四处打零工,勉强偿还节前遗留的债务。但还清后,这位多年操持家务的妇女仍不知未来该如何支撑,尤其是如何负担儿子每月高达15万越南盾一小时的自闭症干预课程——几个月下来就要2000多万越南盾。

“靠打零工,根本撑不住。”她坦言。

难上加难,但她坚决不卖丈夫的拖拉机。她用银色防尘布盖好,让它始终在灵位视线之内,好让丈夫“看得见”。

“它不只是辆车,而是丈夫一生辛劳的见证。不能卖。”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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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经济困难,阮女士不得不暂时中止儿子的治疗,计划在农历新年后经济宽裕时再让他恢复学业“最低限度”的春节

“经历如此重创,许多家庭仍在努力筹备一个‘最低限度’的春节。”绥安东社(xã Tuy An Đông)人民委员会主席陈文边(Trần Văn Biên)表示。“最低限度”意味着有饭吃、有衣穿;若家中有人去世,则再多一炷香、一桌祭饭,以维系残存的团圆。

据该社统计,此次洪灾造成约86亿越南盾损失。约50公顷稻田被泥石流掩埋,15.5吨水稻(含合作社储备)受潮损毁,另有94公顷10月至12月播种的稻田颗粒无收。曾经冬春时节稻香四溢的绥安东社田野,如今播种已推迟一个多月。许多家庭尚未迎来收成,便已面临春节临近的经济压力。

洪水冲走了糯米,卷走了稻种,连锅碗瓢盆也未能幸免。过去两个月,丁氏淑日常吃饭和祭奠儿子的米饭,全靠救济粮。

“过年缺钱,粮食还能想办法凑,可人……怎么找回来?”丁氏淑黯然走进空荡的厨房。

往年此时,她早已备好糯米包粽子。下午6点开始包,晚上8、9点才完工。公鸡一叫就起床生火煮粽。下午捞出,孩子们分着带回家。她整日睡不安稳,却从不觉得累。

阮明常在一旁张望,说:“等哪天妈包不动了,我来包。”可今年,他再也无法兑现这个承诺。

“今年太累了,什么都不做了。”老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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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过后,丁氏淑老人养的十几只鸡几乎全部被冲走,只剩下几只幸存。经历了这场劫难,她精疲力竭,今年几乎没有为春节做任何准备

丈夫走后,黎氏金银家的灶台也少有烟火。她只简单做早午餐给孩子,傍晚去娘家蹭饭。晚上回来,就在丈夫灵位前挂蚊帐睡觉——这一循环已持续近两个月。只有在刺骨寒夜,她才默默回房。

往年春节前,外出务工的村民陆续返乡,原本冷清的村子顿时热闹起来,孩子们跑来跑去,叽叽喳喳讨论新衣和糖果。今年,孩子们的年货是灾后收到的几套捐赠衣物。她为女儿挑了一件青绿色的裙子。

她叮嘱小女儿好好记住爸爸的样子,怕她年纪小,日后会忘记。每天傍晚,2岁的小女孩都会站在灵位前,认真地用稚嫩的声音重复那句熟悉的话:“爸爸,我跟你打招呼啦。”

每次听到女儿的问候,金银女士心如刀绞。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再也不能回应女儿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