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两个00后刮腻子年入百万”的新闻在各个平台轮番出现，还上了热搜，标题一个比一个吸睛，“美术生”、“年入百万”、“订单排到10月”、 “订单排到国外”、“500多人要拜师”。
点进去细看，“年入百万”是流水营收，去年到手20多万，对于没上大学只是中学学过美术的“美术生”，收入确实好像不错，但那是每天工作十来个小时，最忙的时候，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曾经直接累到住院换来的。
事实好像基本没啥问题，媒体也没有捏造，但不知这些媒体想说啥？这些事实被组合的故事，又被用来证明什么。
是用"刮腻子"暗示低门槛体力劳动，用"流水百万"暗示暴利，刻意隐瞒了地狱级的工作强度，还是用"刮腻子"这个低认知门槛的词汇，包装"高强度艺术创作"的残酷现实，制造职业神话？
但现在网友没那么好骗了，一条“别想骗我去“刮腻子"获得相当多的赞。
“刮腻子”这三个字，是这次叙事的关键之一，但严格说来，“狼尾兄弟”做的是浮雕壁画，前期要焊骨架、打底、抹灰；中期要塑形、修整结构；后期是上色、调光、细节刻画。这是一种“体力、技艺、创意”高度混合的劳动形式，从手工工种门类来看，更接近“工艺美术”，而非简单“建筑抹灰”。
但媒体在标题里几乎一致选择了一个词，“刮腻子”；因为“浮雕壁画”听起来专业，很多人会下意识觉得“这离我太远”；
“刮腻子”就不一样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词天然携带低门槛、体力劳动的暗示，不需要太多教育背景。
于是，一个复杂、多层次、需要多年训练的工种，在标题里被压成一个“低门槛活”的代名词；然后，再把“年收入百万”挂上去，这就是一次教科书式的“叙事套利”，用低门槛的词汇承接大众的想象；把高强度、高风险、高技能的现实藏在画面背后；最后让观众得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结论，“原来刮腻子这么赚钱，我也可以试试。”
这并不只是词汇问题，这是在通过选词，主动制造一种“可复制性”的错觉。
“营收”“流水”“GMV”，这些词这几年频频出现在新闻里；某主播“一晚成交额破亿”；某夫妻小店“年流水500万”；摆地摊月入十万，这似乎已经构成一种固定的叙事套路，“用大数字制造震撼，用模糊概念掩盖真实生活。”
但如果你能静下来，把“流水、毛利、净利、人均到手、折算时薪”做一个通用的“拆账模板”，就能辨别是真 “账本”，还是“鸡汤“。
这对媒体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划算的交易，但对故事的主角来说，就不一定。媒体赚的是流量，平台赚的是停留时长，观众暂时获得一种“原来还有这样的出路”的心理安慰，
而故事的主角，则必须继续努力让现实符合这个被放大的故事；故事讲完，讲故事的人转身去找下一个“爆款”；被讲述的人，只能在自己的生活里，对那个故事负责。
当“苦难”被重新粉刷成“励志”，就更容易被消费，同样是每天只睡4小时，互联网公司会被骂“血汗工厂”，个体却可以被说成“励志”。
当劳动关系不再是雇佣，而是“自由职业”“个体户”“创业者”，社会对工作时长和强度的道德要求变了：“你累是因为你在为自己干，值得。”
而结果是，同样的透支，在心理感受上被“包装”为浪漫和拼搏；本应被质疑的不合理劳动强度，被冠上“梦想”的名字，变成可以被歌颂的东西。
这其实是把“996文化”从公司层面，转移到了个人层面，从“替老板打工的拼命”，变成“为自己自由的拼命”，风险却仍然由个体承担。
回头再看，当我们用“刮腻子”这样的词去形容“浮雕壁画“时，其实是对这类工作的一次轻描淡写；而当这份创意劳动被低价折算买断时，我们在享受美的同时，也在默认一种不对等的价值交换。
真正的问题也在于，能把个体技艺转化为稳定的品牌和课程体系的人，永远只是少数；绝大部分手艺人，只能在日复一日的体力消耗中换取有限报酬；这些人不会上热搜，也不会出现在励志短片里。
“狼尾兄弟”被放到聚光灯下，是一种偶然，也是结构的一部分，平台需要这类故事来证明自己“能改变命运”；媒体需要这类故事来丰富“勤劳致富”的样本；一部分观众需要这类故事，在焦虑中获得短暂的心理缓解。
但对整个行业来说，这个故事并不能复制，墙面的数量是有限的，愿意花钱做立体浮雕的客户更有限；流量红利只会向极少数头部倾斜。
当一个结构性的刚性现实，被一个极其特殊的个案覆盖时，我们看到的不是“普遍的希望”，而是“稀有的例外被当成常态”。
当然，对“狼尾兄弟”的辛苦、技艺、坚持，本身是值得尊重的；问题并不出在他们身上，而在于如何叙述，怎么看待。
当媒体一次又一次用“年入百万”来包装这类案例，当短视频一次又一次用“只睡四小时”的画外音来煽情，我们看到的，很可能不是“现实的可能性”，而是一碗经过精心调味的鸡汤。
真正值得被推崇的，不是“每天只睡四小时还年入百万”，而是：一份技能，能在合理工时内，换来体面的生活；一个行业，能在尊重健康和安全的前提下，让人有发展的空间；一种叙事，可以坦诚地把成本、风险和难度摆出来，而不是只留下光鲜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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