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那个机器轰鸣就能印钞票的年代,我引以为傲的传统手艺,变得一文不值。

我,一个曾经受人尊敬的红木大师傅,为了生计,漂洋过海来到瑞士,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钟点工。

一切的开端,只是因为我实在受不了雇主家那扇“嘎吱”作响、仿佛在痛苦呻吟的旧门。

我凭着老木匠的本能让它“闭了嘴”,没想到,这小小的善举竟让我成了全镇的公敌。

三天后,风暴来临,镇长亲自带着人,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我从雇主家“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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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闺女,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菲舍尔先生看着那扇顺滑开启的门,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愕。我拍拍手上的木屑,笑着说:“我爸教的,老手艺了,保证以后它再也不‘唱歌’了。”菲舍尔先生却脸色一白,喃喃道:“坏了,你这回,怕是闯下大祸了。”

我的名字叫林岚,今年四十二。在国内的时候,别人都叫我“林师傅”。我曾是市里那家最大的红木家具厂里,能排得上号的技术师傅。我这双手,摸过的珍贵木料比吃过的米还多,雕龙画凤,开榫合卯,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可惜,时代变化快,手工的东西越来越比不过机器流水线,厂子三年前倒了。我这一身被老师傅们夸上天的手艺,忽然就变得一文不值。

人到中年,最怕的就是从零开始。可我儿子争气,考上了瑞士的音乐学院,那学费贵得吓人。我咬咬牙,把心一横,跟着劳务中介来到了这个童话般的国度。我的身份,从受人尊敬的“林师傅”,变成了一个按小时计费的钟点工。

我服务的雇主,是独居的菲舍尔先生。他是个典型的瑞士老人,刻板、固执,像他屋里那座老爷钟一样,每天准时地散步、喝茶、看报纸。他家是一栋山坡上的老木屋,周围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和花园。这个小镇,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美得像一张明信片。只是,这份美丽和宁静,对我来说,隔着一层玻璃。语言不通,文化不同,我像个透明人,每天沉默地擦洗着不属于我的生活痕迹,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任何东西。

我最熟悉的,是菲舍尔先生家那扇通往后花园的橡木门。它实在太老了,比菲舍尔先生的年纪都大。每次推开,它都会发出一连串冗长而复杂的呻吟:“咿呀——嘎吱——”,像个得了哮喘的老头,每口气都喘得惊天动地。菲舍尔先生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音乐”,每天进进出出,面无表情。

可这声音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我骨子里那个木匠的魂,总在被这声音无情地拷问。它在用木头的语言告诉我:它的榫卯结构因为年久和湿气,已经松动了;门轴也有些错位,每一次转动都是一次痛苦的摩擦。它“病”了,病得很重。

有好几次,我擦地擦到门口,都忍不住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抚摸门板上因为岁月而开裂的纹理,心里盘算着,只要给我半个小时,一套趁手的工具,我就能让它“药到病除”。可我不敢,我只是个钟点工,我的职责是清洁,不是修理。多管闲事,在这里是大忌。

那天下午,天气格外好。菲舍尔先生戴上他那顶毡帽,拄着手杖出门散步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那座老爷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我又一次推开那扇门,去院子里收晾晒的桌布,那熟悉的“咿呀嘎吱”声再次刺痛了我的耳朵。

这一次,我没忍住。

我看着那扇门,心里那股压抑了三年的工匠之痒,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那是一种本能,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冲动,就像一个顶尖的外科医生看见一个急需手术的病人,不可能无动于衷。

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菲舍尔先生的车库。那里堆满了杂物,我在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个旧工具箱。里面的工具又老又旧,很多都生了锈,但扳手、凿子、锤子还算齐全。虽然远比不上我当年吃饭的家伙,但勉强够用了。

我把门从合页上小心翼翼地抬了下来,平放在两张凳子上,就像把它放在了手术台上。我仔细检查着每一个连接处,脑子里迅速形成了修复方案。问题出在下方的卯眼里,因为长年累月的承重和湿气侵蚀,卯眼变大,榫头在里面有了旷量。

我在车库里找到一小块废弃的硬质橡木,用一把小刻刀,凭着手感,将它削成了一个极薄的、带着精确斜度的楔子。这活儿全凭手上功夫,差一分则太紧,会伤了老木头;差一厘则太松,起不到固定的作用。我屏住呼吸,手指传来的触感和木头纹理的走向,引导着我。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工厂车间,周围是熟悉的刨花味和机器轰鸣声,我是那个能掌控一切的林师傅。

我将削好的木楔子,用小锤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敲进了榫卯的缝隙里。随着最后一声轻响,整个结构严丝合缝,再也没有一丝晃动。接着,我调整了上下合页的位置,消除它们之间的扭力,又从自己随身带的小布包里,摸出出国时带来的一小块蜂蜡。这是我父亲传下来的土办法,用它涂抹在门轴和所有摩擦点上,比任何润滑油都好用,而且能养护木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半个多小时。当我重新把门装回去,轻轻一推,奇迹发生了。

那扇门,像一片羽毛,悄然无声地滑开,只有微风穿堂而过的声音。我来回推拉了好几次,只有木门闭合时沉稳的“咔哒”声。那恼人的“歌声”,彻底消失了。

我靠在门框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久违的、巨大的满足感包裹了我。这三年,我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个只会擦桌子洗碗的废人。我的手,还是有用的。

我正沉浸在这小小的成就感里,大门处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菲舍尔先生散步回来了。他提着一袋刚买的面包,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习惯性地伸手去推那扇通往花园的门,准备把外套晾在院子里。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菲舍る先生的脚步,猛地停在了门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松开手,门又顺滑地荡了回来。他又推了一次,还是寂静无声。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先是疑惑,然后他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着门轴和门框的连接处。

我以为他会高兴,甚至会夸我一句。我擦了擦手,准备迎接他的表扬。

但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我。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喜,而是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掺杂着惊恐和不安的复杂神情。他的嘴唇哆嗦着,花白的胡子也跟着颤抖。他指着那扇门,又指指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过了好半天,才用生硬的中文夹杂着德语,说出了一句话。

“你……你不该碰它的。天啊,你不该让它‘闭嘴’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了下去。一种强烈的不祥之感,像阿尔卑斯山的冷风,瞬间吹透了我的四肢百骸。

02

菲舍尔先生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刚刚升起的成就感里浇了个透心凉。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先生,它……它只是有点松了,我帮您紧了紧。”我试图解释,指了指那扇门,“现在开关方便多了,也不会吵到您了。”

“吵?”菲舍尔先生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的神情更古怪了,“不,不,那不是吵……那是……”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然后一整个下午,他都表现得坐立不安。

他不再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而是时不时地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像看一个重病的亲人一样,眼神复杂地盯着它看很久。他会伸出手,轻轻推开门,再关上,侧耳倾听那一片寂静,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没有责骂我,甚至没有再跟我说一句话,但那种刻意疏离和眼神里藏不住的担忧,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让我难受。

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我原本引以为傲的手艺,在这里,似乎变成了一种冒犯。我几次想开口再解释些什么,告诉他我用的都是最传统、最不伤木头的修复方法,可看到他那忧心忡忡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一种巨大的困惑和委屈,在我心里慢慢发酵。我明明是做了一件好事,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反应?我开始感到一丝害怕,不是怕被解雇丢掉饭碗,而是怕这种无法沟通、无法理解的隔阂。在这个宁静美丽的小镇上,我始终像一个闯入者,今天,我似乎在无意之中,触碰到了他们某个神秘而不可言说的禁忌。

第二天早上,这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送牛奶的汉斯大叔是个热情开朗的中年人,每天早上都会和我说一句“早上好”。今天,他像往常一样把新鲜的牛奶放在门廊的木箱里。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带着一丝好奇,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通往花园的门。

当他发现那扇门顺滑无声地打开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惊讶地“哦”了一声,又试探性地拉回来,再推开。

确认了那熟悉的“咿呀嘎吱”声真的消失后,他抬起头,透过客厅的玻璃窗,用一种审视的、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正在擦桌子的我。

那种眼神,不再是邻里间的友好,而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外来生物。他和我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匆匆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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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个小镇就像一个平静的湖面,而我,无意中投下了一颗石子,虽然没有激起巨大的浪花,但那一圈圈扩散开去的涟漪,却让每一个“水分子”都感觉到了震动。

下午的工作结束后,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菲舍尔先生的家。走在小镇干净的石板路上,两旁是鲜花盛开的窗台和漂亮的木屋,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美好。我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那些原本友善的微笑,似乎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我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我为什么要手痒去动那扇门?我只是个钟点工,做好分内的事,拿走我的薪水,安安分分地攒钱给儿子,这才是我的本分。那该死的、无处安放的工匠精神,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跑出来作祟?

我心里乱糟糟的,第一次在这个异国他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孤独。不是生活上的孤单,而是一种被整个环境排斥、无法融入的文化孤立。这份工作,不仅仅是我的经济来源,更是我与这个世界唯一的微弱连接。如果失去了它,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做什么。

回到自己租住的狭小阁楼里,我连晚饭都没心思做。窗外,夕阳把远处的雪山染成了金色,美得像一幅油画。可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灰色。

我做了一件对的事,却得到了一个错的结果。这中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那扇门的“歌声”,对他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03

寂静,有时候比喧嚣更可怕。

自从那扇门不再“唱歌”之后,菲舍尔先生家变得异常安静,而整个小镇,却在我听不见的地方,掀起了一场风暴。小镇的消息传播速度,比我想象中快了不止一百倍。汉斯大叔那个惊讶的眼神,只是一个开始。

第三天,我去镇上唯一的超市买东西。刚一推开门,里面原本热络的聊天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下来。面包店的老板娘英格丽,那个总是会塞给我一个刚出炉小面包的热情女人,今天看到我,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眼神却躲躲闪闪的。

几个正在柜台前聊天的老太太,在我走近时,立刻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尽管她们说的是我听不懂的德语,但“那个中国女人”(Die Chinesin)和“菲舍尔家的门”(die Tür von Fischer)这两个词,还是像针一样,清晰地飘进了我的耳朵。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浑身上下都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我只想快点买完东西离开。我抓起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逃也似的走向收银台。整个过程,我能感觉到那些黏在我背后的、好奇又带着些许敌意的目光。我像一个闯进瓷器店的大象,笨拙、碍事,还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回家的路上,我低着头,走得飞快,只想赶紧钻进我的小阁楼里。

可我没能如愿。

在经过小镇中心广场的时候,一个拄着雕花木拐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拦住了我的去路。我见过她,她是镇上最受尊敬的施耐德夫人,据说她的家族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三百年。

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像鹰。

“是你,”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克劳斯的长叹’消失了吗?”

“克劳斯的长叹?”我完全懵了,茫然地看着她。这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更不明白它和一扇门的响声有什么关系。

施耐德夫人看到我一脸无知的表情,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和轻蔑。她似乎觉得跟我这样的人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她重重地用拐杖在石板地上顿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迈着缓慢而固执的步伐离开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面包袋子被我攥得变了形。

“克劳斯的长叹”……原来,那扇门的吱嘎声,竟然有一个如此诗意又悲伤的名字。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我闯的祸,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我不是修好了一扇门,我是亲手掐死了一首被吟唱了不知多少年的歌,抹去了一个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的符号。

我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走在路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小镇居民对我态度的转变。那些曾经友善的点头微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审视和刻意的回避。我像一个病毒,被整个社区的免疫系统识别了出来,并开始对我进行排斥。

晚上,我终于忍不住,拨通了儿子的视频电话。屏幕上,儿子年轻的脸庞充满了阳光,他兴奋地跟我说着学校乐队的趣事。我看着他,心里积攒了三天的委屈和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儿子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我张了张嘴,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他。我想说,妈妈好心办了坏事;我想说,这里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想说,妈妈可能要失去工作了。

可话到嘴边,我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怎么说?说我因为修好了一扇吱嘎作响的旧门,被整个镇子的人当成了罪人?这听起来太荒谬了,荒谬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像个笑话。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不想让他觉得他妈妈在外面过得这么窝囊。

“没事,妈就是有点累了。”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好好学习,注意身体,钱不够了就跟妈说。”

挂掉电话,我再也撑不住了。我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在这个异国他乡的阁楼里,第一次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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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情绪快要崩溃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哭泣。是我的房东太太。她表情严肃,递给我一封信,说是有位女士刚刚送来的。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看样子是专程送来的。我疑惑地拆开,里面的信纸上是用德语打印的一行字,下面附有英文翻译。内容很简单,却让我如坠冰窟。

那是一封解雇通知,来自菲舍尔先生的女儿,格雷塔·菲舍尔。通知我明天不用再去工作了,这个月的薪水会打到我的账户上。

我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感觉它有千斤重。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正当我对着解雇信发呆时,楼下传来了一阵汽车的轰鸣声和激烈的争吵声。我走到窗边,看到一辆眼熟的轿车停在了菲舍尔先生家门口。一个穿着讲究、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正怒气冲冲地从车上下来,正是菲舍尔先生的女儿格雷塔。

她几乎是撞开房门的,一进屋就直奔那扇通往花园的门。她用力推开,又关上,确认了那扇门真的变得悄无声息后,她猛地回过头,像一头发怒的母狮,用手指着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菲舍尔先生,用德语大声地吼叫着。

虽然我听不懂全部,但夹杂其中的几个词汇,我还是明白了。我听到了我的名字,“林”,听到了“毁掉”(zerstören),还听到了一个让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的词——“信物”(Erbstück)。

她指着我曾经修好的那扇门,对我父亲菲舍尔先生吼道:“爸爸!我就知道是她干的!你为什么要让一个外人毁掉我们家族的记忆?那是曾祖父留给我们的信物!”

信物?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一扇吱嘎作响的破旧木门,怎么会是……家族的信物?

04

格雷塔的出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这个小镇看似平静的表面,将隐藏在下面的风暴彻底暴露了出来。

菲舍尔先生的家里,爆发了我有史以来听过的最激烈的争吵。格雷塔的声音尖锐而愤怒,她指责父亲的纵容,指责他对家族传统和记忆的漠视。菲舍尔先生则显得十分无助,他试图为我辩解几句,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女儿更大的咆哮声淹没了。

我虽然已经被解雇了,但按规定,我还需要去做最后的交接和清洁。第二天,我硬着头皮,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最后一次走进了菲舍尔先生的家。

格雷塔也在。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臂抱在胸前,像一位审判官。看到我进来,她冷哼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鄙夷。

“林女士,”她用生硬的英语开口了,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希望你明白,你所做的,不仅仅是修理了一扇门。你抹去的是我们家族一百多年的声音,你这是对我们祖先的亵渎!”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试图用我有限的词汇去解释,我想告诉她,我是一个专业的木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对木头的尊重。

“菲舍尔小姐,我很抱歉给你们带来了困扰。但我必须说明,我用的方法,没有对门造成任何结构性的破坏。那个松动的榫卯,我只是用了一个小小的木楔子进行物理固定,这个过程是完全可逆的。只要把楔子取出来,门……它还会像以前一样‘唱歌’。”我尽可能地让自己显得专业和真诚。

可我的解释,在格雷塔看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可逆?你一个外人,一个清洁工,凭什么对我们家的传家宝指手画脚?”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根本不懂这扇门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你这种无知的善意,比恶意的破坏更可恶!”

“我不是……”我想说我不是不懂木工的清洁工,我是林师傅。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他们眼里,我的身份标签就是“钟点工”,一个来自遥远国度的、廉价的劳动力。我的过去,我的技艺,我的骄傲,在这里一文不值。

我的专业和好心,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和文化壁垒面前,被撞得粉碎。

菲舍尔先生坐在一旁,愁眉苦脸,一言不发。他既心疼那扇门所承载的“记忆”,又似乎觉得女儿的反应有些过激,整个人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就在我们对峙的时候,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自我介绍是镇上的文化遗产保护员,叫克莱默先生。

格雷塔像是见到了救兵,立刻迎了上去,指着我和那扇门,用德语飞快地叙述着什么。克莱默先生听完,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向那扇无辜的门。

他戴上了一双白手套,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相机、卷尺和放大镜。他对着那扇门,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检查、拍照,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那架势,不像是在检查一扇门,倒像是在给一具尸体做检验。

我的心,随着他每一次按下快门的声音,就往下沉一分。

检查完毕后,克莱默先生转向我,用非常官方的口吻,问了我几个极其专业的问题。

“你用的是什么工具?”

“一把刻刀,一个小锤子。”我如实回答。

“固定用的木楔子,是什么材质的木料?倾角是多少?”

“是橡木,同一栋房子里的旧料,这样木性最接近。倾角……我没有量,是凭手感削的。”

听到我的回答,克莱默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说我做得对,也没有说我做得不对,只是在他随身携带的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鲁莽的闯祸者,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技术性的审视。

他离开后,格雷塔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看着我,冷冷地抛下一句话:“你等着吧,这件事没完。如果专家鉴定你对文物造成了不可逆的损害,我会起诉你,让你赔偿我们所有的损失!”

那一刻,我彻底绝望了。

起诉?赔偿?文物?这些词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钟点工,我哪有钱去赔偿一扇可能价值连城的“文物”?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给儿子交学费的钱,我为他规划的未来,这一切,都可能因为我一时手痒修了一扇门,而化为泡影。我甚至可能会被遣送回国,留下一个不光彩的记录。

那天晚上,我躲在自己狭小的出租屋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在地板上。我想起了我的父亲,那个教我木工活的老头。他总说:“咱们木匠的手,是用来让东西活起来的,不是让它们死气沉沉的。”

爸,我好像做错了。我让一扇“会唱歌”的门死了。

我捂住脸,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指缝流了下来。我不是为可能面临的惩罚而哭,我是为我的手艺、我的善意,被如此彻底地误解和践踏,而感到透骨的委屈和悲哀。我这一身引以为傲的本事,漂洋过海,却给我带来了灭顶之灾。

05

接下来的两天,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四十八小时。

我被解雇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小镇。我彻底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我不敢出门,把自己关在小小的阁楼里,靠着仅剩的一点面包和牛奶度日。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我感到恐惧。我能想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人在议论我这个“毁坏文物”的中国女人。

第三天,我做出了决定。我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我准备收拾好行李,主动去菲舍尔家,把该交接的东西交接清楚,然后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另一个城市,或者干脆回国。就算前功尽弃,也比在这里等着未知的审判要好。

傍晚时分,我收拾好了一个简单的背包,最后一次走向菲舍尔先生的家。小镇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我敲开了菲舍尔先生的门。开门的是他自己,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苍老了,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愧疚。

“林……”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叹了口气。

“先生,我来交还钥匙,并且做最后的清洁。”我低着头,平静地说。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格雷塔不在,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我默默地开始擦拭最后一遍厨房的台面,心里想着,做完这一切,我就和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彻底告别了。

就在我拧干抹布,准备离开的时候,一阵沉稳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平稳地停在了菲舍尔先生家门口。

我和菲舍尔先生都愣住了,不约而同地朝窗外看去。

那是一辆黑色的、擦得锃亮的公务车,车型是我不认识的牌子,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他恭敬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接着,一个身材高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的老人,从车里走了出来。他穿着得体的三件套西装,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他的气场,和这个悠闲的小镇显得格格不入。

菲舍尔先生看到那个老人,脸色瞬间变了。他快步走到门口,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极为恭敬的语气喊了一声:“镇长先生。”

镇长?我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镇长布伦纳先生,只是对菲舍尔先生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却像鹰的眼睛一样,锐利地穿过了整个客厅,越过菲舍尔先生的肩膀,精准地、牢牢地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迈步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另外两名穿着同样西装、表情严肃的随员。

整个屋子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镇长走到我的面前,停下脚步。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和雪茄的味道。我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没有看菲舍尔先生,也没有理会这屋子里的一切,只是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我。

他用一种缓慢而清晰的、不容置喙的语调,对我说道:“林女士,我们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我的心上。

“请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