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这个蠢货!”

一声怒喝,震得满街的嘈杂都静了一瞬。

王满堂看着地上被撕成两半的红纸。

又看看那个指着他鼻子的清瘦老者。

“你知道你撕掉的是什么吗?!”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看清楚这上面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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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灰的。

医院里的天,似乎总是这样,被高高的楼宇切割成一块块,再透过蒙尘的玻璃看来,就失了本来的颜色。

走廊里的风,也是灰的。

宋铁山觉得自己的心肺里灌满了这种灰色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沉甸甸的,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一张催缴单。

那张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软了,上面的黑色油墨字迹像是活过来一般,在他的眼球上跳动,每一个字都像一口小小的铁锅,烙得他眼睛疼。

“心脏搭桥手术预缴款,叁仟元整。”

三千块,就这么几个字,却像三千斤的担子,压得他直不起腰。

九十年代末,对于他这样一个靠着退休金过活的钳工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老伴躺在病房里,隔着一扇门,他能想象出她安静沉睡的样子。

医生说,手术很关键,不能再拖了。

可钱从哪儿来呢?

家里的存折早就见了底,亲戚朋友的门槛快被他踏破了,东拼西凑,还是差着这要命的一截。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轮子滚动的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模模糊糊,与他无关。

时间在这里似乎是凝固的,又或者说,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是在砂纸上打磨他的神经。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在车间里抡着大锤,什么难关没闯过?

再精密的零件,到了他手里,也能被磨得严丝合缝。

那时候的他,总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事是靠一双手解决不了的。

可现在,他这双布满老茧、曾经能创造一切的手,却攥不住救命的钱。

一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慢慢淹没了他。

他不是没想过放弃,但一闭上眼,就是老伴那张苍白的脸。

他们过了一辈子,吵过,闹过,可终究是彼此的根。

根要是断了,他这棵老树,也就活不成了。

夕阳的余晖好不容易挤进走廊的尽头,给冰冷的地面镀上一层虚假的暖色。

宋铁山缓缓站起身,捏紧了那张催缴单,像是捏住了自己全部的决心。

他得回家,回家再想想办法。

一定还有办法的,一定有。

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带着钢铁被煅烧时的那种执拗。

家是空的。

老伴不在,屋子里就没了声响,没了热气,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

宋铁山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满屋的冷清。

他没心思做饭,就那么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在屋里四处游荡,像个找不到归宿的魂灵。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客厅正墙上。

那里挂着一副对联。

大红的灑金宣纸,浓黑的墨迹,字迹雄健,气势磅礴。

上联是“福如东海长流水”,下联是“寿比南山不老松”。

横批,“松鹤延年”。

这是去年他六十大寿的时候,老邻居刘文渊送的。

刘文渊是个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一辈子就爱捣鼓些笔墨纸砚。

两人做了几十年的邻居,比亲兄弟还亲。

宋铁山记得,为了写这副寿联,刘文渊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

选纸,研墨,构思,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

他说,老宋啊,你这辈子勤勤懇懇,就得配这最有劲道的字。

写成那天,刘文渊把寿联铺在院里的石桌上,宋铁山凑过去看,只觉得那一个个字都像是活的,仿佛能听见松涛阵阵,能看见仙鹤起舞。

他不懂书法,但他看得出,这里面有情谊,有心血,有几十年的风风雨雨。

这副寿联,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

现在,这副寿联静静地挂在那里,红得刺眼。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宋铁山的心底钻了出来。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想把它甩出去。

不行,绝对不行。

这是老刘的心意,是他们情谊的见证,怎么能拿去卖?

可那三千块的缺口,又像一个黑洞,把他所有的理智都吸了进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抚摸着宣纸。

纸张的纹理,墨迹的凹凸,都那么清晰。

他的手在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

屋子里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终,宋铁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搬来凳子,站了上去,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将那副寿联取了下来。

他找来一块干净的旧布,把寿联一层一层地包好,生怕磕了碰了。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对自己说,等以后,等日子好过了,一定想办法,把这份情谊再“赎”回来。

只是不知道,被卖掉的情谊,还能不能赎得回。

周末的文玩集市,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人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蒸腾出一种独属于市井的热闹。

宋铁山抱着那个用布包好的卷轴,挤在人流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辈子没做过买卖,更没来过这种地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又看什么都觉得心慌。

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学着别人的样子,把布打开,将寿联缓缓展开,铺在地上。

鲜红的纸,乌黑的字,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格外显眼。

他在旁边立了一块硬纸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三千元。

很快,就有人围了上来。

“哟,这字写得可真不赖!”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蹲下身,仔细端详着,“这笔锋,这力道,有功底啊!”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看着就舒坦,比那些花里胡哨的书法家写得强多了。”

宋铁山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他有些紧张地搓着手,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爷,您这字是谁写的啊?是咱们市里哪位名家吗?”有人问道。

宋铁山摇了摇头,老实地回答:“是我一个老邻居写的,他就是个退休老师。”

一听这话,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

刚才还啧啧称赞的人,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退休老师啊……”那戴眼镜的中年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字是不错,可要价三千,是不是高了点?”

“就是啊,一个业余爱好写的,三百块还差不多。”

“三百?我看一百块,买回去挂着看个热闹就行了。”

议论声像小针一样,扎在宋铁山的耳朵里。

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想争辩,想告诉他们,这副字里有多少心血,有多少情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他们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们只认名气,只认钱。

希望的火苗,就这么一点点地被浇灭了。

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称赞字写得好的人不少,可一听到价格,都笑着摇摇头走开了。

宋铁山就那么孤零零地守着地上的对联,像守着一个无人理解的梦。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晒得他有些发晕。

他的心,也随着地上的影子一点点缩紧。

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不是错了。

或许,他就不该把老刘的这份心意,拿到这个只认钱的地方来蒙尘。

正午时分,日头最毒的时候,集市里的人流也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入口处传来,人群像被分开的潮水,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身亮得晃眼的丝绸唐装,脖子上挂着一串核桃大的金链子。

他就是王满堂,这片儿有名的建材老板,靠着前几年的浪潮发了家,人也跟着膨胀起来。

王满堂没什么文化,却总喜欢往文化人堆里凑,尤其爱逛这文玩集市。

他觉得,在这里用钱砸下去,听着那些小贩们一声声的“王老板好眼力”,就能给自己镀上一层金,显得有品位。

他身后跟着两个精瘦的年轻人,像是他的跟班,一脸的谄媚,寸步不离。

王满堂摇着一把硕大的折扇,扇出来的风都带着一股子钱味儿。

他的目光在各个摊位上扫来扫去,带着一种巡视领地般的傲慢。

他看上的东西,从不还价,直接扔下一沓钱,让跟班抱走。

看不上的,便会轻蔑地撇撇嘴,点评两句,好像自己是鉴宝大家一样。

小贩们都认识他,见他过来,纷纷热情地打着招呼。

“王老板,您来啦!”

“王老板,我这儿新到了一对玉胆,您给掌掌眼?”

王满堂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脸上的肥肉都笑开了花。

他一路走,一路看,很快就注意到了宋铁山那个角落。

那里围着几个人,正对着地上的一抹红色指指点点。

王满堂来了兴趣。

他最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因为人越多,他花钱才越有场面。

他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他先是看到了地上那副鲜红的寿联,墨色淋漓,确实有几分气势。

然后,他的目光上移,落在了摊主宋铁山的身上。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的糟老头子,满脸的愁苦和局促。

王满堂的嘴角,立刻撇出了一丝不屑的弧度。

他心里已经给这副对联定了性。

穷老头摆摊,能有什么好东西?

无非是些不入流的玩意儿,想来这儿碰碰运气,骗骗外行罢了。

他今天,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这个“骗局”。

王满堂清了清嗓子,用扇子指着地上的对联,声音提得老高,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这年头,真是乱了套了,什么人都敢学人家卖字画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锥子,一下子就刺破了周围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里。

宋铁山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愣,他抬起头,看到了王满堂那张写满轻蔑的脸。

王满堂压根没看宋铁山,他继续对着众人发表着自己的“高见”。

“你们看看这字,写得倒是挺热闹,可仔细一瞧,匠气太重,没一点灵性,一看就是哪个野路子出来的,根本上不了台面。”

他顿了顿,斜眼瞟了一眼旁边纸板上的价格,像是看到了天大的笑话。

“还敢要三千?真是想钱想疯了!这种货色,三百块钱买来给我当引火纸,我都嫌它烧起来有股穷酸味儿!”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宋铁山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血气直往上涌。

他可以忍受别人说价钱高,可以忍受无人问津的冷落。

但他不能忍受,别人如此践踏老友的心血和尊严。

他站起身,胸膛因为愤怒而起伏着,他盯着王满堂,一字一句地说:

“老板,您不买可以,但您不能这么侮辱人!”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钳工的执拗和刚硬。

“这是我一位老朋友写的,他的字,那是有真功夫的!”

王满T堂没想到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穷老头居然敢顶撞自己。

他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

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下了面子,这还了得?

他把扇子“啪”地一合,指着宋铁山的鼻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大家听听!都听听!他说他朋友有真功夫!”

他转向围观的群众,像个滑稽的演员,夸张地挥舞着手臂。

“我告诉你们,现在的骗子,就喜欢编这种故事!什么深山高人,什么退休大师!我王满堂玩了这么多年收藏,什么没见过?”

他的声音愈发尖利,充满了挑衅。

“老头,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你不是说你朋友有真功夫吗?你说出来,他是谁!要是本市有头有脸的书法家,我当场给你一万块!要是说不出来,你就是个骗子,就得给我从这儿滚出去!”

宋铁山被逼到了墙角,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知道刘文渊淡泊名利,从不愿在外面张扬。

可事到如今,他退无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了出来:“我朋友叫刘文渊!他不图名不图利,但他的字,比你们那些所谓的‘名家’,好上一百倍!”

“刘文渊?”

王满堂在脑子里把本市的书法圈子过了一遍,什么主席,什么理事,他都请客吃过饭。

可这个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

他心里的底气更足了,脸上的狞笑也更浓了。

他断定,这老头就是在虚张声势。

今天,他不仅要拆穿这个骗局,还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家伙,彻底踩在脚底下。

这会让他王满堂的名声,在文玩集市里,再上一个台阶。

“刘文渊?没听过!”

王满堂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看,就是个骗子编出来的假名字!”

他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像是盯住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今天,我就替大家打打假,让你们都看看,这种假货,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话音未落,他猛地弯下腰,一把就抓起了地上的那副寿联。

宋铁山的心猛地一揪,他惊呼一声:“你干什么!”

他想上前去抢,可他的动作哪有王满堂快。

王满堂抓着对联的两端,高高举起,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他对着阳光,让所有人都看清他手里的“假货”。

然后,他双臂用力。

“刺啦——”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撕裂声,响彻了整个集市。

那声音,像是撕开了一块上好的绸缎,又像是撕裂了谁的心。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鲜红的宣纸,从中间被整整齐齐地撕成了两半。

那遒劲有力的笔画,那浓淡相宜的墨色,都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摧毁了。

宋铁山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在眼前化为碎片。

他嘴唇哆嗦着,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团虚无的空气。

红色的纸片,像两只断了翅膀的蝴蝶,从王满堂的手中飘然落下。

那个被撕开的“寿”字,显得那么触目惊心。

王满堂将撕烂的对联扔在宋铁山脚下,还觉得不解气,又抬起油亮的皮鞋,狠狠地碾了碾。

他得意洋洋地环视四周,享受着众人或惊愕、或畏惧的目光。

“看到了吗?假的真不了!以后都把眼睛放亮点!”

宋铁山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无法抑制的愤怒和撕心裂肺的心痛。

他缓缓蹲下身,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用颤抖的双手,去捡拾地上的碎片。

他没有哭,也没有骂,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的绝望,比任何泪水和咒骂都更让人心碎。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一直没作声、戴着老花镜的清瘦老者,突然快步上前。

他一把推开王满堂还在碾压的脚,也跟着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急,像是怕什么宝贝被彻底毁掉。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其中一块碎片,正是写着落款和印章的那一角。

他将碎片凑到眼前,仔細端详着上面那个鲜红的印章。

起初,他的脸上只是带着一丝好奇。

但仅仅几秒钟之后,他的脸色骤然大变,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他拿着纸片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这……这不可能……”老者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还一脸得意的王满堂。

他的眼神里,不再是看热闹的平静,而是混杂着愤怒、惋惜和一种看白痴似的怜悯。

“你……你这个蠢货!”

老者指着王满堂,声音都变了调。

“你知道你撕掉的是什么吗?!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看清楚这上面的印章刻的是什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