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司马相如对李杜的影响
看其对中华文化的贡献
徐希平
摘要：本文围绕司马相如对李杜的影响，探讨其文学、政治成就及对中华文化的贡献，涉及巴蜀文化、民族融合与酒文化等维度。文章拓展了相如文化研究的关联维度，凸显其跨时代影响力。
祖国西南地区的文学如同其源远流长的历史文化一样，灿烂辉煌光焰夺目。这里的秀美山川与特殊的人文环境，孕育出独具特色、多彩多姿的文学成就，包括民间流传的神话谣谚和文人创作的诗词歌赋。成为中华民族文学宝库中的一朵格外艳丽的奇葩，在整个中国文学史文化史上都具有极为重要的地位。
唐诗被誉为中国诗坛的珠穆朗玛峰，李杜则被视作最亮的双子座。李杜文章在，光芒万丈长，作为盛唐最为耀眼的金星。李白生前知音魏灏为李白编辑《李翰林集序》开宗明义：
自盘古划天地，天地之气，艮于西南。剑门上断，横江下绝，岷峨之曲，别为锦川。蜀之人无闻则已，闻则杰出，是生相如、君平、王褒、扬雄，降有陈子昂、李白，皆五百年矣。
这里列举汉唐五百间巴蜀名人，首先是司马相如，最后是李白。作为中国文学史上以纯文学作家身份出现的第一人，以其辞赋天才而令帝王青睐，名闻天下，成为汉赋的奠基人，其成就代表了汉大赋的最高成就。鲁迅先生评价他是“不师故辙，自摅妙才，广博宏丽，卓绝汉代。”司马相如与另一位成都辞赋大家扬雄并称为“扬马”，所创作的大赋极尽铺采文、夸张扬厉之能事，其宏伟壮阔的场景、富丽堂皇的气象，反映了汉朝大一统帝国的浩浩雄风、赫赫声威。“扬马”也成为汉赋一代文学最杰出的代表，成为汉大赋创作的两座巅峰，其文学地位有如楚辞之屈宋、散文之韩柳；诗中之李杜、词中之苏辛。
司马相如 像（梅凯 作，四川省方志馆藏）
《汉书·艺文志》著录司马相如赋二十九篇，扬雄赋作现存十一篇，二人是最早的一批西南文学家，其文集也是西南文学家文集现存最早者，2021年本人主编《西南文学文献》，理所当然地以司马相如、扬雄为收录之首。
2017年，四川省委宣传部推出“四川历史名人文化传承工程”，李白、杜甫、扬雄、司马相如都被推为四川历史名人，可见其影响和声誉。
李杜都以汉代西南大家为楷模，杜甫自诩“赋料扬雄敌”“扬雄更有河东赋”，李白则反复曰称自己“十五观奇书，作赋凌相如”。但实际上李白自小就受到了司马相如的影响和激励，在《秋于敬亭送从侄耑游庐山序》中，李白开篇即提“余小时，大人令诵《子虚赋》，私心慕之”，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司马相如的倾慕之心。后来到了湖北，作《上安州裴长史书》中，李白非常自豪地将司马相如称为“老乡”，“见乡人相如大夸云梦之事，云楚有七泽，遂来观焉”。如当代学者所评：李白“对司马相如情有独钟，在其诗文赋中多次提及司马相如，充满羡慕、自豪、眷恋之情，李白和司马相如有着共同的浪漫情怀。他对司马相如在乡土文化上，文学才情上，政治理想上有着强烈的认同感。”
一、李白与司马相如相近的特点
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为汉代一代文学之典范但其成就却远远不限于文学，其政治见解更是高于常人。建元六年(前135年)，相如担任郎官数年，先后为沟通巴蜀、开发西南而作《喻巴蜀檄》《难蜀父老》宏文，晓喻百姓，说服家乡父老，文人参政，使重大实际问题得以成功解决。“略定西夷，邛、莋、冉、駹、斯榆之君皆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沫、若水，南至牂柯，为徼，通零关道，以通邛都。还报天子，天子大说。”
《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不为用，唯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著书，籍以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子之意。”从而使巴蜀和西南民族地区为汉朝中央政府有效管辖，为开发西南边疆，民族团结合作做出了积极的贡献。充分体现其作为杰出政治家的远见卓识、政治智慧和能力，彪炳史册，功在千秋。
与此同时，史书载李白有很多与司马相如相似的特点，《新唐书·文艺传》载：李白父亲从西域遁还巴西后，李白出生，“十岁通诗书，隐岷山。州举有道，不应。苏颋为益州长史，见白异之，曰：天才英特，少益以学，可比相如。’然喜纵横术，击剑，为任侠，轻财重施”。同样的好读书，好创作，好击剑，反映出汉唐时期西南地区文人和文化显著特征。
李白自称“五岁通六甲，十岁观百家”的天才少年，胡永杰评葛景春先生新撰的《李白传》，特地举出第二章“蜀中岁月”下“少年苦学”一节中指出：李白“十五观奇书”，“奇书当指纵横家书（其中主要包括（长短经》）和辞赋之类（辞赋尤其是汉大赋也是受到夸大其词、游说之风气颇强的纵横家书影响的)。说明李白小时在辞赋下过功夫”。如此说来，则李白与司马相如都同样好辞赋，共同受到先秦纵横家的影响，故其能写出并庄屈以为一心的《大鹏赋》等系列辞赋，开创独步大唐、浪漫雄奇的太白诗风。
特别有趣的是，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爱情故事千古流传，而李白的第一次婚烟也似乎隐隐与司马相如有关，其《上安州裴长史书》自述道：“见乡人相如大夸云梦之事，云楚有七泽，遂来观焉。而许相公家见招，妻以孙女，便憩于此。”为追慕司马相如笔下的云梦泽，来到湖北，由此成婚，酒隐安陆，何等浪漫。
而在诗文之外，当然最让李白钦慕上心的，是与司马相如一样志存高远，有着相近的政治抱负，司马相如《喻巴蜀檄》曰：“陛下即位，存抚天下，辑安中国。”文章最后指出：“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谕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远所谿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使咸知陛下之意，唯毋忽也。”为了天下安定，民族团结和睦，司马相如不遗余力地促进信息沟通，达到政通人和，上下齐心，天下大治的目的。这对李白和杜甫都有很大影响。李白《代寿山答孟少府文》曰：“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这也是与杜甫“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志向一致，正因为这个崇高的理想，李白没有相如当年的高车驷马，应诏入京，却同样满怀豪情，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临行前作《别匡山》诗以抒怀：“莫怪无心恋清境，已将书剑许明时”，立志于效力与盛唐这个伟大的时代。
李白一生未能实现其功成身退的愿望，但却念念不忘。《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二首)："少年不得意，落魄无安居。愿随任公子，欲钓吞舟鱼。常时饮酒逐风景，壮心遂与功名疏。兰生谷底人不锄，云在高山空卷舒。汉家天子驰驷马，赤车蜀道迎相如。天门九重谒圣人，龙颜一解四海春。彤庭左右呼万岁，拜贺明主收沉沦。翰林秉笔回英眄，麟阁峥嵘谁可见。”为从弟送别诗中，将回乡任职的李之遥比喻为受到相如还乡的待遇，可以看出其未曾断绝的特殊的相如情结。
李白离开家乡后，漫游四方，足迹所到，开创无数的文化旅游精神物质资源，一首《梦游天姥吟留别》而成为后世称美的浙东唐诗之路标，六上宣城留下皖南无数打卡景点。但他有关西南和蜀中故里的大量书写，尚待进一步深入发掘和利用。李白在蜀中和后来在他乡的岁月，李白写下（登锦城散花楼》《峨眉山月歌》《上皇西巡南京歌》《朝发白帝城》大量歌咏西南历史地理景观与人文内涵的名篇，成为不朽的经典，也寄托诗仙对故乡的深情和眷恋，李白与司马相如一样，最后再没有能回到故乡。但却如白雪朗月，光照天地，永留人寰。
二、从西南民族文学及文化看司马相如与李杜对中华文化的影响
与李白一样，司马相如的政治和文学成就对杜甫同样有着深远的影响。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末，杜甫在从陇南入蜀，进入成都之前，路经德阳北面鹿头山，作《鹿头山》诗云：“悠然想扬马，继起名硉兀。”想到蜀中两位先贤司马相如与扬雄，前后相继，成为名闻遐迩的高标，令杜甫十分崇敬，因而入蜀前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在蜀中生活期间每每念及，并学习传承其文学思想和政治主张。
杜诗被称作诗史，其中不乏大量运用赋笔体，直抒胸臆，如元稹《杜工部墓志铭》所谓“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虽然后人对此方法评论不一，见仁见智，但其对汉赋有所借鉴是无疑的，亦可见其集大成的特点。同时，司马相如于文学成就外的政治远见，也为杜甫所传承。不仅是文学大家，也是巴蜀文化与中华文明的杰出代表。汉武帝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相如作《谕巴蜀檄》《难蜀父老》宏文，参与解决实际重大现实问题，帮助巴蜀民族地区为汉朝中央政府有效管辖，为开发西南边疆，民族团结做出积极贡献。体现其作为杰出政治家的远见卓识、政治智慧和能力，彪炳史册，功在千秋。
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年)，杜甫作《为阆州王使君进论巴蜀安危表》，广德二年在严武幕中作《东西两川说》，要求对参与戍边的羌汉将士待遇管理一致。此外还作《野望》诗云：“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作《西山三首》，其二云：“辛苦三城戍，长防万里秋”，都表现出对川西高原西山松、维、保三城戍一带局势的关切，对民族地区问题的重视，也显出其近于司马相如的政治眼光和远见卓识。
学界有许多文章论及司马相如开发西南夷的意义，论及李白、杜甫与民族文化的渊源。自司马相如开始，巴蜀地区书面文学崛起于西南，成为全国领军团队，代不乏人，西南少数民族亦同样参与其间。笔者此前曾有《历代少数民族作家对李白的接受》《李杜诗学与民族文化》等论著专门讨论李杜与少数民族关系，讨论以西北地区为主的少数民族作家所受李白影响。最近笔者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古代西南少数民族汉语诗文集丛刊》，比较系统地梳理西南地区少数民族汉语诗文创作。这其中，有羌族、彝族、白族、纳西族、土家族、布依族、苗族、侗族等九个少数民族尚存有历代汉文诗集，有藏族零星汉文诗创作，还有一些民族今天已经融合于其他民族中，如鲜卑或西域迁入西南的少数民族保存有汉文诗集，其中都反映出李杜对西南民族文学的影响，从一个侧面表现出李杜诗歌对西南文学与文化的巨大影响，反映出对中华文明巨大贡献之一斑，也是对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自觉体现。
西南少数民族汉语诗创作，或赞美西南神奇山川、民俗风情，或抒发效力于时的高远志向，或表现对西南地区历史名人的倾慕，往往借李杜诗歌而寄寓情怀，也流露出对李白豪放飘逸诗风的天然认同，从一个侧面表现出司马相如和李白开创的巴蜀文学对西南文学与文化的巨大影响，反映出对中华文明巨大贡献，也是对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自我体现。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当垆卖酒的故事成为千古佳话，对于川黔地区酒业发展和酒文化也应该是极大的推动。从李白、杜甫到苏东坡都有许多赞美川酒的名篇。杜甫还专门赞美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当垆卖酒的爱情佳话，其《琴台》诗云：“茂陵多病后，尚爱卓文君。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归凤求凰意，寥寥不复闻。”
仇兆鳌《杜诗详注》评曰：“上四溯琴台遗事，下则登台而吊古也。病后犹爱，言钟情独至。酒肆二句，写茂陵生前之事，是昔日琴台。野花二句。想文君殁后之容，是今日琴台。归凤求凰，乃当时琴心所托，末故用此作结。”用晚年相如、文君的深情相爱弥深，暗点他们当年琴心相结的爱情的美好。此外，杜甫还酷嗜美酒，郭沫若统计杜诗有关酒的有300多首，约占全部诗作1455首的21%，入蜀后更特别喜欢川酒，写下大量饮酒诗篇，“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尤为人熟知。他还特别直接点名赞美一些巴蜀名酒。如《绝句漫兴九首》之八：“人生几何春已夏，不放香醪如蜜甜。”《杜臆》称为“郫筒酒”。《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云：“鱼知丙穴由来美，酒忆郫筒不用沽。”据《杜诗详注》卷十三注曰：“《成都记》：‘成都府西五十里，因水标名曰郫县，以竹筒盛美酒，号为郫筒。”《华阳风俗录》：“郫县有郫筒池（今郫筒井），池旁有大竹，郫人刳其节，倾春酿于筒，苞以藕丝，蔽以蕉叶，信宿香达于外，然后断之以献，俗号郫筒酒。”可见杜甫写雅鱼郫筒酒堪称绝配。
《野望》：“射洪春酒寒仍绿，目极伤神谁为携。”
《宴戎州杨使君东楼》：“重碧拈春酒，轻红擘荔枝。楼高欲愁思，横笛未休吹。”
《谢严中丞送清城山道士乳酒一瓶》：“山瓶乳酒下青云，气味浓香幸见分。鸣鞭走送怜渔父，洗盏开尝对马军。”
以上所写成都郫县的郫筒酒，川南戎州（宜宾）美酒，川北射洪春酒等，皆为四川地区全国名酒之酒觞，巴蜀美酒源远流长，也可看作相如之遗风。
司马相如对酒的经营，李白杜甫对酒之喜爱，成为中国酒文化的重要内容，影响深远。如被称为西南巨儒的清代著名布依族诗人莫友芝，曾作题为《芦酒》三首，另有《芦酒考》云：
杜子美《送从弟亚赴河西判官》句云：“芦酒多还醉”，宋庄绰《鸡肋编》：“关右塞上人造噆酒，以笛管吸于瓶中”，杜诗：“芦酒”，盖谓此。蔡梦弼《草堂诗笺》：“宋徽宗大观三年（1109年），郭随出使虏，举芦酒问外使时立爱。立爱曰：“芦酒，糜谷酝成，可酦醅，取不醡也。但力微，饮多则醉。”子美之言信验。自是言杜诗者并谓芦酒即今咂酒，良然。唯“咂”当依俗作“噆”，并子答切，即“酒”正字。咂，又“沞”之俗也。此酒凡十名，又曰炉酒、曰筩酒、曰杂麻、曰钓藤、曰钓竿、曰竿儿、曰日沞麻、曰琐力麻，而炉、芦为最古。遵义常秋冬之交，以高粱或杂稻谷、小米、麦稗酿可，陈久益美，他时酿者不能久也。
土家族诗人陈景星《七十晋五生日述怀二十首》其一：“少经磨炼老康强，食字传为辟谷方。此际胸怀仍坦荡，当年意气太飞扬。回头陆变桑成海，婪尾天留菊佐觞。薄饮茅苔乡酿美，醒台醉听谱霓裳。”诗后自注曰：“茅苔村酒甲于黔蜀。是日往醒舞台观剧。”直接赞美西南著名特产茅台美酒，其渊源与巴蜀黔中诗酒文化一脉相承，源远流长。
结语：2021年是司马相如诞生2200年，也是李白诞生1320年。2020年是杜甫逝世1250年。两千多年来，司马相如和李白杜甫皆为乡人永远的骄傲。南朝梁天监六年(507年)，司马相如故乡蓬安，析安汉县北置相如县。以此举寄托故乡对司马相如的怀念，杜甫曾写下“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的名句。相如文化博大精深，司马相如与李杜文化精神由各民族文化精华积淀而成，又作为中华宝贵文化遗产而沾丐后人。司马相如和李白、杜甫都对中华文化产生深远的影响，其精神万代景仰，远播海外，成为人类的共同财富，伟大遗产和无尽宝藏，其丰富的文化内涵无论对于当代社会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对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和人类命运共同体都有十分积极的价值和意义。
来源：司马相如之光
作者：徐希平（西南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四川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四川省杜甫学会会长、四川省司马相如研究会副会长兼学术指导委员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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