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那年头,国营大厂就是天,一个“铁饭碗”能保你一辈子吃喝不愁。

我是厂里顶尖的老师傅,掏心掏肺地教出一个嘴比蜜甜的好徒弟。

谁承想,我偷偷生了个儿子,这秘密就成了悬在我头顶的刀。

就为个转正名额,他一封匿名信,直接砸碎了我的铁饭碗,把我全家踹出了大门。

风水轮流转,二十年后我成了大老板,他儿子竟跪在我面前,求我赏口饭吃。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那张跟他爹一模一样的脸,轻飘飘地回了他六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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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我的秘书领进来一个年轻人。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声音带着哭腔:“陈总,求您给我个机会吧!我爸病了,家里实在撑不住了……”我看着他那张既陌生又无比熟悉的脸,二十年的风霜和怨恨,瞬间凝结成冰。

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有三。别人都叫我陈总,说我白手起家,是这个城市制造业里的一个传奇。他们只看到我如今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品着上好的龙井,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楼下那片属于我的、机器轰鸣的工厂王国。他们不知道,我这杯茶,泡了整整二十年的苦水。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身板单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恳切。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眉眼,他的鼻子,尤其是他抿着嘴唇时那种倔强的神态,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秘书小王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陈总,这位……这位李浩先生说有急事,非要见您一面。”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还有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叫他起来。我只是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杯身温热,恰好能暖和我有些冰凉的手指。我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一圈,又一圈,茶香袅袅升起,模糊了我眼中的神色,也给了我一个短暂的缓冲,去消化内心那场突如其来的海啸。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我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日子连同那个名字,一起埋进了记忆的坟墓,上面还压了一块刻着“永不原谅”的墓碑。

我以为自己早已百炼成钢,不会再为过去的事起半分波澜。可当这张脸毫无征兆地出现,当“我爸病了”这句话钻进我的耳朵,我才知道,那不是坟墓,那是一座火山。二十年来,它从未熄灭,只是在休眠。

“你叫李浩?”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或许是这二十年的商海沉浮,让我早已学会了如何将情绪不动声色地藏在面具之下。

“是,是,陈总,我叫李浩。”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抬起头,膝行了两步,更靠近我的办公桌,“我听人说您这里招工,我什么都能干!车间里的活儿,力气活儿,脏活儿累活儿我都不怕!我只要一个机会,能挣钱给我爸治病就行!”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能看到他眼里的渴望和绝望,那是一种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这种眼神,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因为二十年前,我也曾有过。

我慢慢放下茶杯,杯底和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这声响,像是某个开关,将我拉回了现实。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年轻人的清澈,不像他父亲。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我问。这个问题像一把锥子,我必须亲手把它扎下去,扎到那个血淋淋的地方,才能确认自己没有弄错。

“我爸叫李伟。”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李伟。

这两个字,像两颗生锈的钉子,带着过往的屈辱、愤怒和不甘,狠狠地钉进了我的心脏。办公室里那价值不菲的恒温空调,似乎一下子失去了作用,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没有暴怒,也没有同情,只是平静地看着这张和我仇人有七分相像的脸。

我心里想的不是要不要帮他,而是,李伟,二十年了。你居然还有脸让你的儿子找到我面前来?这是你走投无路了,还是又在盘算着什么新的算计?

你以为时间能冲刷掉一切?你以为我陈建国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可以任你拿捏的窝囊师傅?

02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打着那段尘封的岁月,也像是在计算着一笔迟到了二十年的账。

我的思绪,被这沉闷的敲击声,带回了二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

那年我三十出头,是市里最大的国营企业——红星机械厂里响当当的人物。八级钳工,在那个年代,这四个字的分量比现在的什么工程师、总监重得多。我手里那把锉刀,能把一块毛糙的铁块,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平,精度能控制在“丝”的级别,也就是百分之一毫米。车间里但凡有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老师傅们都会说一句:“去,把建国叫来。”

我这人,没什么大心眼,就是有点“技术癖”,觉得手艺人就该凭手艺吃饭,凭良心做人。我带过不少徒徒,有灵光的,也有笨的,但我从不藏私,我觉得,把手艺传下去,是我的本分。

李伟就是在那年夏天,被车间主任领到我面前的。一个从农村来的小伙子,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不合身的的确良衬衫,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建国,这是新来的临时工,李伟。小伙子脑子活,你多带带。”主任拍拍我的肩膀。

我打量着眼前的李伟,他立刻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一口一个“师傅”叫得又响亮又亲热,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

“师傅好!以后我就是您的人了,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看着他那股子热乎劲儿,我笑了。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整这些虚的,好好学技术才是正经。”

从那天起,李伟就成了我的“跟屁虫”。我走到哪,他跟到哪。我干活,他就在旁边给我打下手,递工具、擦机床,眼疾手快,比谁都勤快。

我喝水的杯子,他总是第一个给续上热水。我中午要是加班,他会主动跑去食堂给我把饭打好。车间里的人都羡慕我,说我收了个好徒弟,比亲儿子还贴心。

我确实也是把他当半个儿子看的。我知道他家里条件不好,一个月工资除了自己的嚼用,还得寄大半回家。所以我时常叫他来家里吃饭,我老婆王琴也是个心善的,每次都把锅里最大的那块肉夹到他碗里,笑着说:“小伟,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外面别亏了自己。”

李伟每次都吃得满头大汗,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师傅,谢谢师娘。你们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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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来,那些画面是多么的讽刺。

我对他的好,是掏心掏肺的。厂里最核心的技术活儿是“刮研”,那是钳工的最高境界,纯靠手上的感觉和经验,给机床导轨做出高精度的接触面。很多老师傅都把这当看家本领,不轻易外传。但我看李伟肯学,脑子也够用,就把他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他。

我还记得,在一个蝉鸣不止的下午,我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一块铸铁平板上练习。车间的风扇呼呼地吹着,也吹不散那股混杂着机油和铁屑的热浪。

“小伟,你记住,”我一边引导着他的力道,一边说,“这刮刀下去,深一分,浅一分,效果天差地别。做人也一样,心正,手上的活儿才能正。心要是歪了,你这辈子都达不到顶尖。”

“师傅,我记住了!我一定不会给您丢脸的!”他当时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里闪烁着的全是崇拜的光芒。

我信了。我怎么能不信呢?一个在你生病时,二话不说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驮你穿过大半个城市去看医生,还帮你垫付了医药费的师傅,你怎么能怀疑他的真诚呢?

他病好的那天,提着两瓶罐头来看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师傅,您就是我亲爹。以后我给您养老送终。”

我当时还笑骂他:“滚蛋,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赶紧把身体养好,车间里一堆活儿等着呢。”

那些温情的过往,那些我曾深信不疑的师徒情谊,在二十年后的今天,重新浮现在我脑海里,却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将我的心扎得千疮百孔。我甚至在想,当年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是我碗里的那块肉,还是我手里的那门手艺,抑或是……那个能让他一步登天的“铁饭碗”?

03

人的命运,有时候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只是在线的这头打转。而我的那根线,在那一年,被悄悄地打上了一个死结。

那个年代,对我们这些在国营厂里捧着“铁饭碗”的工人来说,有两样东西是绝对不能碰的红线:一个是政治问题,另一个就是计划生育。

我和我老婆王琴,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叫陈静,聪明伶俐,是我们的心头肉。但我骨子里,还是个传统的男人,总觉得得有个儿子,才能算是传宗接代,才算对得起陈家的列祖列宗。这想法现在看来挺可笑的,但在当时,却是根植在很多人心里的执念。

偏偏老天爷就好像听到了我的祈祷,王琴意外地又怀上了。

拿到医院化验单的那天晚上,我们夫妻俩一夜没睡。一半是即将再为人父母的喜悦,另一半,则是对未来的、巨大的恐惧。我们都清楚,如果这事儿被厂里知道了,我的工作,我们分的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我们全家赖以生存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建国,要不……咱们别要了?”王琴攥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声音都在发抖。

我抽着烟,一根接一根,屋子里烟雾缭绕。我看着妻子苍白的脸,看着墙上女儿的奖状,心里像是有两头牛在打架。一边是安稳的生活,一边是未出世的、可能是个儿子的骨肉。

最后,我把烟头狠狠地摁进烟灰缸,下定了决心:“生!必须生下来!大不了,我想办法。”

那个“办法”,就是隐瞒。

从那天起,我们家就笼罩在一种紧张而诡异的气氛里。王琴不敢再去单位的医务室,产检都是我偷偷陪着她去很远的区医院。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就不怎么出门了,对外只说身体不好,在家休养。那段日子,我们俩说话都得压着嗓子,生怕隔墙有耳。

十月怀胎,提心吊胆。儿子出生那天,是在一家私人小诊所里。当医生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抱到我面前,告诉我“是个带把儿的”时,我一个大男人,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我给他取名叫陈默,沉默的默。我希望他能平平安-安,不被人发现,像个小小的秘密一样,悄悄地长大。

为了保住我的铁饭碗,我们做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在儿子刚满月,还在襁褓里嗷嗷待哺的时候,就把他送回了乡下的岳母家。

我记得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王琴抱着孩子,哭得肝肠寸断。孩子那么小,那么软,我甚至不敢多抱一会儿,生怕自己会舍不得。我们就这样,亲手把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一个“亲戚家的孩子”。

从那以后,我的心里就像是破了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白天在车间,我是受人尊敬的陈师傅;到了晚上,我就是一个思念儿子却不敢言说的父亲。

每个月,我都会找各种借口去乡下看儿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从咿咿呀呀到会含糊地叫“爸爸”,我的心,既甜又苦,像是被泡在黄连水里的蜜糖。每次离开时,儿子哭着追着我跑,那一声声“爸爸别走”,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心上。

这种巨大的精神压力,让我变得有些神经质,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王琴更是,常常在夜里偷偷地哭,给儿子做的小衣服小鞋子,做了一双又一双,却只能放在箱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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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的伏笔,往往就埋在这些不起眼的日常里。

有一天晚上,我刚从乡下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土腥味。李伟提着一网兜苹果来我家,说是他老家自己种的,特意给师傅师娘尝尝鲜。

他进门的时候,王琴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双小小的虎头鞋,悄悄地抹眼泪。看到李伟进来,她慌忙把鞋藏到身后,擦了擦眼睛。

那一幕,正好被李伟尽收眼底。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踩住了尾巴。我强作镇定地接过苹果,解释说:“那是我一个远房侄子,快过百天了,你师娘给他做的。”

“哦,哦,师娘手真巧。”李伟笑着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王琴身后瞟。

他当时没多问,表现得跟平时一样热络,聊了会儿天就走了。可我清楚地记得,在他转身出门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一种混合了好奇、嫉妒和某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的复杂神色。

我当时并没有太在意那个眼神,只当是自己做贼心虚,看谁都觉得可疑。我还安慰自己,李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跟我亲如父子,他不可能害我。

不久后,厂里下发了一个文件,说是为了响应政策,要从临时工里选拔一个表现优秀的,转为正式工。

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年代,一个正式工的名额,意味着一辈子的保障,意味着福利分房,意味着子女可以顶替,那简直是能让无数人抢破头的香饽饽。

车间里的几个临时工,一下子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其中,李伟的呼声最高,他技术学得快,人又会来事,跟车间上上下下的关系都处得不错。但最大的竞争对手,是另一个老师傅的老实巴交的侄子。

李伟那段时间变得异常焦虑,人前人后都表现得特别积极。他还好几次找到我,旁敲侧击地问,能不能跟车间主任替他说几句好话,毕竟我是车间的技术核心,我说句话,分量不一样。

“师傅,您知道,我做梦都想转正。转了正,我才能把我爹娘接到城里来享福。”他搓着手,一脸的恳切。

我看着他那副上进的样子,心里也替他着急。我当时还傻乎乎地想,这孩子是个知恩图报的,要是他能转正,也算是我的光荣。我甚至真的盘算着,该怎么不落痕迹地在主任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我哪里想得到,他为了这个转正名额,心里早就有了另一条更直接、更阴狠的“捷径”。而我,就是他通往那条捷径的,一块必须被搬开的绊脚石。

04

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每一根。而压垮我整个家庭的,是一封薄薄的,却字字诛心的匿名举报信。

那是一个星期一的早上,我刚换好工作服,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车间主任就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他的脸色很难看,那种官方式的严肃里,还夹杂着一丝怜悯和疏远。

“建国,厂纪委要找你谈话,你过去一趟吧。”

我心里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故作镇定地问:“主任,出什么事了?”

主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去了就知道了。”

纪委的办公室里,气氛冰冷得像冰窖。两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表情严肃地坐在我对面。其中一个,我认识,是厂里的纪委书记。

他们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直接把一封信拍在了我面前。

“陈建国,你看看这个。信上说,你违反国家计划生育政策,超生二胎。有没有这回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我看着那封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地写着我的名字,我的家庭住址,甚至,连我儿子陈默被寄养在乡下岳母家的具体村名,都写得一清二楚!

我的手开始发抖,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我知道,我完了。

“这是诬告!是有人陷害我!”我还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纪委书记冷笑一声,从一个牛皮纸袋里,拿出了一叠照片,像扑克牌一样,一张一张地甩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诬告?那这些照片,你怎么解释?”

照片上,是我,抱着还是婴孩的陈默,在岳母家院子里晒太阳。还有一张,是我在偷偷地给儿子喂奶粉。照片的角度很刁钻,显然是躲在某个角落里偷拍的。

看着这些照片,我所有的防线都崩溃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扔在大街上,任人围观和指点。羞耻、愤怒、恐惧……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被停职了,等待处理结果。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工厂。我一夜之间,从人人尊敬的“陈师傅”,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犯错误的人”。走在厂区里,昔日那些见了我就热情打招呼的同事,要么远远地绕开,要么就聚在一起,对着我的背影指指点点。那种被孤立和鄙夷的滋味,比任何惩罚都让我难受。

我像一头困兽,在家里来回踱步。王琴整日以泪洗面。我们想不通,到底是谁,会用这么恶毒的方式来整我们。我们的秘密,只有极少数最亲近的人知道。

我忽然想到了李伟,想到了他那天晚上那个奇怪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子。我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我必须要亲自去问问他。

我在车间门口堵住了他。

“小伟,你出来一下,师傅有话问你。”

他看到我,眼神明显地躲闪了一下,但还是跟着我走到了车间后面的角落里。

“师傅,您……您怎么来了?”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低着头,抠着自己油腻的工作服。

“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我死死地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震惊和委屈,表演得天衣无缝:“师傅!您怎么能这么想我?天地良心,我对您怎么样,您还不知道吗?我怎么可能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关切:“师傅,您可千万别多想。肯定是厂里有人眼红您技术好,故意整您。您放心,我相信组织上一定会调查清楚,还您一个清白的。”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他的表情,也看不出任何问题。可我就是从他那双始终不敢与我对视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崇拜和亲热,只有心虚和闪躲。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到了无底的深渊。

处理结果很快就下来了,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厉:开除公职,没收分配的住房。

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通知书,就像一张死亡判决书,彻底打碎了我的“铁饭碗”,也打碎了我前半生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我们一家三口,被限期三天内搬离那套住了快十年的房子。搬家的那天,下着小雨,淅淅沥沥,就像王琴无声的眼泪。我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个破旧的箱子,就是全部的家当。邻居们都关着门,从窗帘的缝隙里,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我们就这样,像两条丧家之犬,被赶了出来,最后在城中村租下了一间下雨就漏水、终年不见阳光的破旧小屋。

最让我心寒,也最让我确认了凶手的一幕,发生在我被开除的第二天。

我不死心,还想回厂里找领导求求情。当我失魂落魄地走到厂门口的公告栏时,我看到了那张刺眼的红纸。上面用最大号的字体写着:“关于批准李伟同志转为我厂正式职工的通知”。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只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怀疑,都在这一刻,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原来,所谓的师徒情深,所谓的养老送终,都抵不过一个转正名额的诱惑。他踩着我的尸骨,心安理得地拿走了我的一切,实现了他的梦想。

我站在那张红纸前,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因为有一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一刀的冷,那种彻骨的恨意,足以燃烧掉我所有的感知。

从那天起,我陈建国,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一心想要复仇的躯壳。

05

二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青涩的少年变得满脸风霜,也足以让一个跌入谷底的男人,重新爬上山巅。

镜头拉回到我宽敞的办公室。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我却觉得有一股陈年的阴霾,正从我心底深处弥漫开来。

跪在我面前的李浩,见我久久不语,脸上的神色更加急切了。他开始详细地讲述他家里的困境,声音哽咽,逻辑却很清晰。

他说,他父亲李伟,在十几年前那波国企改制的浪潮中,因为技术跟不上时代,第一批就下岗了。下岗后,为了养家糊口,干过很多苦力活,去建筑工地扛过水泥,蹬过三轮车送货,身体早就被累垮了。几年前,又查出了严重的肾病,一直在做透析,把家底都掏空了。现在病情恶化,躺在医院里,每天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我高中毕业就没读了,出去打工,可我没学历没技术,挣的那点钱,连我爸的医药费都不够。我妈身体也不好,天天在医院照顾我爸,愁得头发都白了。”

他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子汉,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陈总,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打听了很久,知道您的公司是咱们市最好的机械厂,待遇好,也能学到真本事。我什么苦都能吃,只要您给我一个机会,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求求您了!”

他“咚咚咚”地给我磕了几个响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早已是波涛汹涌。

李伟下岗了?病重了?穷困潦倒?

听到这些消息,我承认,我的第一反应,是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快感。我甚至在脑海里勾勒出李伟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被病痛折磨的落魄样子。

报应!这就是报应!

李伟,你也有今天?你当年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摔下来的一天?你享受了十几年的安稳日子,现在,老天爷要把你欠我的,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

二十年的怨气,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可是,当我把视线重新落回到李浩那张年轻而绝望的脸上时,那股复仇的快感,却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在他的叙述里,他的父亲李伟,是一个为了家庭辛苦一生的、值得尊敬的男人。他今天跪在这里,是为了尽一个儿子孝顺的本分。他是无辜的。

我的儿子陈默呢?

因为当年的事,陈默从小就没能在我们身边长大,成了乡下的“留守儿童”。他没有享受过一天城里孩子该有的生活,受尽了同龄人的白眼和欺负。

直到我后来创业挣了钱,才把他接回身边,可他跟我,跟王琴,始终都隔着一层无法消除的生疏。他性格孤僻,不爱说话,那是我心里永远的痛。

眼前这个李浩,他所享受的那些看似平常的父爱,他所拥有的那个完整的家,不正是建立在我儿子和我整个家庭的痛苦之上吗?

“陈总,我知道我这样很唐突,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打听过了,您是从底层一步步做起来的,最能体谅我们这种人的难处。”李浩还在苦苦哀求,他的话,像针一样扎着我的耳朵。

体谅?

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是多么的讽刺。

我缓缓地站起身,巨大的老板椅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我没有看他,而是踱步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我看着楼下那片由我亲手建立起来的工厂帝国。一台台精密的数控机床在有序地运转。

工人们穿着整洁的蓝色工装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这一切,都是我当年被开除后,从一个最简单的路边维修摊开始。

一把锉刀,一台旧车床,没日没夜,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那些年吃的苦,受的罪,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觉得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