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笼中,她选择直面呼啸而来的手掌,人生赛场上,她用十年来回答一个关于“值得”的问题。
2025年10月24日,阿联酋阿布扎比,当对手的巴掌带着风声呼啸而来时,丁苗直视前方,没有躲闪。她成为中国首位站上UFC旗下“扇耳光大赛”(Power Slap)擂台的女性。那一刻,关于这位33岁前中央美院油画系毕业生、前游戏公司美术总监的所有标签,都在这一记脆响中变得模糊。
△丁苗参加扇耳光大赛击打瞬间 图/视频截图
1月23日,世界职业扇耳光大赛选手丁苗通过腾讯新闻“热问”栏目讲述了她从央美毕业生、游戏公司美术总监转身格斗赛场的十年。就此,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特邀丁苗进行了一次深度专访,听她回溯那条充满反差与抉择的人生轨迹——如何在积蓄被骗、跌落谷底后,于东南亚的保镖生涯中淬炼重生,又如何最终站上UFC旗下备受争议的“扇耳光”赛场,成为中国女子第一人。
01 正名
“我才是第一个站上UFC扇耳光大赛的中国人。”这是丁苗首先强调的事。不是为了争名,而是为了“纠正历史”。
“我必须把话说明白,我才是第一个站上UFC扇耳光大赛的中国人,不分男女。”丁苗强调。这份对“真实”的执拗,贯穿了她的格斗生涯。
△丁苗赛前进行扇耳光训练 图/受访人提供
八角笼对她而言,从来不是博取眼秀场,而是一个必须用实力说话的、神圣的战场。哪怕这个战场的形式,是充满争议的、轮流扇耳光的比赛。
02 转身
故事的开端充满反差。丁苗的故乡是甘肃武威,地名自带尚武气息,但她从小想当的是宇航员,后来爱上了画画。她凭借努力考入央美油画系,毕业作品被学校收藏。
随后她进入游戏行业,一路做到美术总监,年薪30万。在旁人看来,这是一条稳定体面的道路。
转折发生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她感到自己“像被关在了一个火柴盒里”。与此同时,格斗像一束光透了进来。
2013年,丁苗看到了隆达·罗西的比赛,这位女选手打破了“UFC不让女性进八角笼”的偏见。“那感觉就像打开了一扇窗。”她说,“我突然意识到,人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丁苗。图源网络
记者问她是否后悔放弃高薪工作。“从来没有,”丁苗回答得毫不犹豫,“我特别坚定。有时候你喜欢一件事情,但没有命运的契机,你也没法做。”
“命运的转折。”她用这个词描述自己的转变。
03 失去
话题转向早期训练经历,丁苗的语气变得低沉。“我最早是在北京大王柔术馆开始训练的,那时我有好几位一起并肩训练的好友。”
2014年,队友赵燕飞确诊晚期直肠癌;2015年5月,他离开了。同年12月,另一位21岁的队友杨建兵在国外比赛前,因极端降重导致身体崩溃去世。
“你知道吗?他走的前一天晚上,教练还让他吃退烧药,为了降最后200克体重在太阳底下跑步。”丁苗声音有些哽咽,“才21岁,特别年轻的身体。”
△杨建兵
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陪杨建兵出国比赛的瑞典教练,竟独自回了国。“他们平时中文说得很好,那时却装作听不懂。”她顿了顿,“一条命,赛事方给了10万人道主义补偿,我们募捐了15万给他家。”
“他们不在了,但我的比赛还在继续。”丁苗说,在队友去世后的几年里,她每次拿到出场费,都会象征性地转一点给他父亲的账号,直到疫情中断了这种隐秘的仪式。“我们馆的微信群还在,里面有他们的账号。只要我们还记得,他们就不算真正离开。”
△群聊截图。图/受访者提供
04 淬炼
“扇耳光比赛和吵架扇巴掌完全不同。”谈起自己最具争议的选择,丁苗变得专业而严肃,“这是有严格规则和科学训练的竞技项目。”
她解释说,专业训练包括“叼毛巾拴25公斤哑铃片”练核心稳定、脱敏和眩晕模拟等,核心逻辑是提高抗击打能力和恢复力。“不是练脖子粗就扛揍那么简单。”
△丁苗参加扇巴掌比赛后的脸部状态。图/受访者提供
对于外界“暴力秀”的批评,丁苗有自己的看法:“国外还有枕头大赛、低踢大赛。体育和艺术一样,应该有多样性。”
记者追问参赛的真正动机。“我打这个比赛,不是为了博眼球,是要进UFC。”她告诉记者,“这是顶级赛场,是我从开始练格斗就有的梦想。如果我能带着已故队友的梦想一起进去,那就更有意义了。”
丁苗经历过不少伤病:掌骨骨折、面部多处骨裂,最危险的是筛骨纸板骨折,那层仅0.2毫米厚的骨头分隔左右脑室,骨折可能导致脑干出血。这次比赛前,她因头部旧伤差点被医疗组禁止参赛,最后签了免责协议才获准上场。
“每次比赛,场外都停着救护车,我们签的合同包含死亡赔偿。”她平静地说,“没有人能保证万无一失,我们只能庆幸‘这次上车的不是我’。”
05 谷底
带着伤痕,丁苗选择了继续。
经济上更是窘迫。她说:“双拳打出家徒四壁。”比赛的出场费远不足以覆盖高昂的训练、康复和装备成本。2019年受伤后,她一度断了收入来源。
“很多人以为格斗很酷,其实这行很苦。”丁苗直言,“有句话说‘双拳打出家徒四壁’,一点不夸张。”
2023年,丁苗跌入人生最低谷。与人合伙开拳馆被骗,负债30万。催收电话打到家里,心理压力巨大。“训练需要营养,但我连补剂都买不起,经常吃土豆泥拌方便面,就靠调料包提味。”
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免疫力崩溃,她患上了带状疱疹,“疼得像被电击”。祸不单行,她因为免疫力过低使用激素类药物,药检出现问题,综合格斗世界锦标赛第三名的成绩被取消。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找苦命人。”她用这句话形容那段日子。
为还债,丁苗做了个冒险决定:去东南亚当保镖。当时网上“嘎腰子”传言四起,她出发前把银行卡限额改成5000元。“睡觉都做噩梦,怕被绑架。”所幸,她遇到了一家正规安保公司,一年时间,靠拼命工作还清了债务。
“现在打比赛,除了为自己,也为那些支持我的人。”她坦言,没有经济支持很难坚持下去,目前赞助商因为个人原因退出,训练费和生活费仍是最大的问题。
丁苗表示,如果她回去工作就会像“一壶烧到80度的水停止加热”,想再回来训练又得从零开始。
06 争议
2024年底,命运出现转机。因外网战绩被发掘,她签约全球格斗联盟(GFL),随后获得了参加Power Slap的机会。对于这项外界看来“野蛮”“博眼球”的比赛,丁苗有不同理解。
△丁苗。图源网络
她坦承赛事有商业和娱乐属性,观众“看得开心”就好。但对她个人而言,核心是“克服恐惧”——“当别人的手伸到你脸前……你要淡定地看着他。”
她解释,这并非斗殴,而是有严格规则的竞技:只能击打颧骨下方,耳际线以前的面颊区域。禁止攻击太阳穴、后脑和耳朵。选手需要系统性训练,包括核心稳定、抗击打脱敏和心理建设。
站在扇耳光的赛场上,丁苗带着多重念想。她直言想“进UFC这个顶级赛场”,也默默承载着已故队友的梦想。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进UFC的话,我带着大家的梦想一起。” 这是她对逝去战友无声的承诺。
对于家人,她心怀愧疚。母亲曾心疼地问她去比扇耳光“是不是傻”,父亲早年则觉得擂台上对打“跟耍猴一个样”。丁苗知道,父母的不解源于爱和心疼。
擂台下的丁苗,有截然不同的面貌。她养猫,享受回国后“包个包子、包顿饺子”的家庭时光。2025年底,她还参与了向家乡医院的捐赠活动。
07 回响
与Power Slap的合同将持续到2028年。丁苗计划完成后,再打几场综合格斗就退役。
△丁苗。图源网络
对于退役,她有一个清晰而郑重的设想:在最后一场比赛后,将自己的拳套摘下,放在八角笼的正中央。
“这是对格斗这项运动的尊重,也是每个真心爱打拳的人,都想有的一个交代。” 这个仪式,为她充满对抗的职业生涯,预设了一个沉默而温柔的句点。
被问及未来,丁苗露出难得的轻松笑容:“可能会回归画画吧。我想把被击打瞬间的感受画出来——色彩是有情感和心理状态的。不过不是想画就能画,需要合适的契机。”
她告诉记者,自己最佩服的是张伟丽。“有些网友问我能打过她吗?我直接说‘不能’。”她笑了,“2013年我第一次比赛,她拿了双料冠军,我一场就输了。我们认识早,我知道她一步步多不容易。我俩差距一直很大,现在更大了。”
采访最后,记者问她想对当年那个毅然转型的自己说什么时,丁苗沉思片刻:“别害怕,大胆去做吧。人生很短,要全力以赴。别害怕艰难坎坷,命运一定会把成功的那部分给你。”
从油画到格斗,从年薪30万到负债30万,从美术总监到保镖再到擂台上的“扇耳光选手”,丁苗的十年似乎绕了一个大圈。
如今,那个曾经在央美画布前调配油彩的女孩,仍在调配着自己的人生。颜料变成了汗水与伤痕,画布变成了八角笼,但创作的内核未曾改变——那是对内心所爱的极致追寻,是用全部身心去完成的一幅作品,无论它以何种形式呈现。
拳套终将放下,但那双眼睛,依然会直视前方,如同直视每一记呼啸而来的巴掌,以及生活本身。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章杨梓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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