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您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喊我老师的李天成,现在却要来收回我的办公室钥匙。
二十一年,整整二十一年的主刀生涯,就这样被一句"年龄偏大,精力不济"给否定了。
我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桌上那把手术刀静静地躺着,刀刃上还能看到昨天手术时留下的血迹痕迹。
"爸,您别生气了,身体要紧。"儿子陈小辰小心翼翼地劝着我。
我看着这个刚刚实习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永远不会明白,一个外科医生失去手术台意味着什么。
那就像是鸟儿失去了翅膀,鱼儿离开了水。
我重重地将办公室门关上,发出一声巨响。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向我,眼神中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冷漠。
01
二十一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间手术室时,手里握着的也是这样一把手术刀。
那时候的我意气风发,刚刚从医科大学毕业,怀着满腔热血要在医学界闯出一片天地。
第一台手术是一个心脏搭桥,患者是个五十多岁的工人,家里条件不好,但病情危急。
当时的老主任对我说:"小陈,这台手术风险很大,你有把握吗?"
我没有丝毫犹豫就接下了这个挑战。
手术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我的手没有颤抖过一次,每一刀都精准无误。
当患者心脏重新跳动起来的那一刻,整个手术室都安静了下来。
老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样的,你是个当医生的料。"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王昌平还是我的下属,李天成还在读研究生。
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医院氛围多么纯粹,大家都只关心一件事:怎样救更多的人。
没有人会因为年龄、资历、关系网来评判一个医生的价值。
有的只是技术,只是对生命的敬畏。
我记得有一次,一个孕妇大出血被送进来,情况危急到连其他科室的主任都摇头。
是我站出来,连续奋战了十二个小时,母子平安。
那个孩子现在都二十岁了,每年还会给我寄贺卡。
王昌平那时候总是跟在我身后学习,每次遇到疑难手术都会主动请缨做我的助手。
"陈老师,您的手术技巧太神了,我什么时候能达到您的水平?"他常这样问我。
我总是耐心地教他:"医术这东西急不得,要一刀一刀地练,一台手术一台手术地积累。"
那时候的他多么谦逊,多么好学。
李天成更是如此,研究生期间就主动申请到我的科室实习。
他天资聪颖,理论知识扎实,但手术经验不足。
我手把手地教他,从最基础的切口开始,到复杂的心脏修复。
"老师,您为什么愿意把这些绝活都教给我们?"李天成曾经好奇地问。
我当时笑着回答:"医术不是用来藏私的,能救更多人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想来,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在这个人情社会里,技术好并不意味着一切。
关系网、后台、会做人,这些我从来不屑的东西,却成了决定命运的关键。
五年前,王昌平突然被提拔为院长,那时我还为他高兴。
毕竟是我带出来的学生,能有这样的成就,我与有荣焉。
可是渐渐地,我发现事情不对了。
科室里的重要手术开始不让我参与,一些学术会议也不再邀请我。
我以为是年龄的原因,毕竟已经快五十了,让位给年轻人也是应该的。
可是当李天成也被提拔为科室主任时,我才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新陈代谢。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边缘化。
02
李天成走马上任的那一天,我还专门为他庆祝。
酒桌上,我举起酒杯:"天成,以后科室就靠你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他当时的表情很复杂,有激动,也有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个局外人。
以前那些找我会诊的疑难病例,现在都直接送到李天成那里。
我主动提出参与,他总是客气地说:"老师您休息吧,这些小手术我们年轻人来就行。"
小手术?那些都是我二十年来最擅长的心脏搭桥、瓣膜置换。
什么时候这些手术在他眼里变成了小手术?
更让我寒心的是,科室里的年轻医生开始对我态度冷淡。
以前他们遇到问题都会主动来请教,现在却绕着我走。
有一次,我听到两个实习生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听说陈主任要被调走了,以后跟着李主任混比较有前途。"
调走?我在这个科室待了二十一年,这里的每一台设备我都熟悉,每一个护士我都认识。
他们凭什么说调走就调走?
我去找王昌平询问情况,他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秘书说院长在开会,让我等一下。
我在门外等了三个小时,最后还是没见到他。
回到家里,儿子小辰正在复习功课,准备实习考试。
"爸,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难道告诉他,他的父亲已经被边缘化了?
"没什么,想早点回来陪陪你。"
小辰放下笔,认真地看着我:"爸,您是不是在医院遇到什么事了?"
这孩子太敏感了,从小就能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
"小辰,你觉得一个医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技术吧,能救人的技术。"
"对,是技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提升自己的专业能力。"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这些年来的手术记录。
密密麻麻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心脏搭桥手术476台,成功率98.7%。
瓣膜置换手术312台,成功率99.1%。
复杂心脏修复手术89台,成功率95.5%。
这些数字在同行业中都是顶尖的,可是现在有谁还在乎这些?
我想起了十年前那台最困难的手术。
患者是个八岁的小女孩,先天性心脏病,心脏结构异常复杂。
全国能做这种手术的医生不超过十个,我是其中之一。
手术进行了十五个小时,中途我几乎要放弃了,因为风险实在太大。
但是看到孩子父母期待的眼神,我坚持了下来。
当小女孩重新睁开眼睛叫妈妈的时候,她的父母跪在我面前痛哭。
"陈大夫,您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这就是当医生的意义,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地位,而是为了那些依靠你的生命。
可是现在,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会不会做人,会不会处理关系,会不会在酒桌上说漂亮话。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就像我现在的心情一样。
03
被下任的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一早,整个医院都知道了。
我走在走廊里,能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
有些人对我点头致意,但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以前的尊敬。
有些人甚至故意避开我,生怕被人看到和我说话。
这就是现实,墙倒众人推的现实。
刘护士长是唯一没有改变态度的人,她和我共事了二十年,见证了我所有的辉煌时刻。
"陈主任,这些人真是势利眼,您的技术他们心里都清楚着呢。"
我苦笑了一下:"老刘,别这么说,大家也都是为了工作。"
"什么为了工作?"刘护士长愤愤不平,"前两个月那个心脏破裂的患者,要不是您及时出手,现在坟头草都一米高了。李主任当时吓得手都在抖,哪里敢动刀?"
是的,我记得那台手术。
患者是个建筑工人,工地事故导致心脏破裂,情况危急到连120都不敢多移动。
李天成作为科室主任本来应该主刀,但是看到患者的情况后,他脸色发白。
"老师,这种手术我没把握,您看..."
我二话没说就换上手术服,在手术室里奋战了六个小时。
手术过程中出现了三次意外情况,每一次都是生死关头。
凭借着二十多年的经验,我化险为夷,最终救回了患者的生命。
手术结束后,李天成握着我的手说:"老师,还是您技术过硬,我还需要多学习。"
当时我还以为他是真心的谦虚,现在想来,也许只是客套话。
那个患者恢复得很好,出院时特意来感谢我。
可是在医院的官方报道中,主刀医生写的却是李天成的名字。
我当时没有计较,觉得这些虚名不重要,重要的是救了人。
现在想来,也许正是我的这种不计较,让某些人觉得可以肆无忌惮。
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个人物品时,王昌平终于来了。
他敲了敲门,表情有些尴尬:"陈老师,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我头也不抬地继续收拾东西。
"关于您的工作安排,医院的意思是调您到门诊部,负责一些常规检查。"
"王昌平,你觉得这样安排合适吗?"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陈老师,您也知道现在医院的情况,年轻化是大趋势,您..."
"年轻化?"我打断了他,"那为什么不把你这个院长的位置也让给更年轻的人?"
王昌平的脸刷地红了:"陈老师,您这话就不对了,院长和医生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站起身来,"五年前你当院长的时候,我有说过一句反对的话吗?我还在科室会议上公开支持你,说你有管理才能。现在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行了,不用解释了。"我挥了挥手,"门诊就门诊吧,反正我也快退休了。"
王昌平离开后,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墙上挂着的那些荣誉证书,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
"市级优秀医师"、"省级医学贡献奖"、"全国心胸外科十佳医生"...
这些荣誉证书见证了我二十一年的职业生涯,现在却成了讽刺。
我把它们一张张取下来,小心地装进纸箱里。
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挂出来了。
04
今天一大早,医院里就传来消息:上级要来视察。
具体是什么级别的领导,大家都不清楚,只知道规格很高。
王昌平紧张得要命,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在医院里转悠,检查各种细节。
"卫生搞好了吗?设备都正常吗?病历整理得怎么样?"
他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跑到这个科室,一会儿跑到那个科室。
我在门诊部坐着,看着这一切闹剧,心中五味杂陈。
以前这种重要场合,我总是被安排在前面介绍科室情况,现在却成了局外人。
上午十点,视察组的车队到了。
从办公室的窗户往下看,能看到好几辆黑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
王昌平带着一群医院领导迎了出去,脸上堆满了笑容。
"应该是卫生部的人来了。"刘护士长悄悄地说,"听说是要检查我们医院的技术水平和管理情况。"
技术水平?我苦笑了一下。
如果真的要检查技术水平,现在的科室配置能经得起考验吗?
视察组一行人在王昌平的陪同下,开始逐个科室参观。
我能听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这是我们的心胸外科,李主任是我们医院最年轻有为的科主任..."
王昌平的声音传了过来,还是那么会说话,那么会包装。
我想象着李天成此刻的表情,应该是既紧张又兴奋吧。
这种场合正是他证明自己的好机会。
视察组在心胸外科停留了很长时间,我能听到他们在讨论一些技术问题。
突然,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请问陈远程医生在哪里?"
我愣了一下,这个声音...是赵部长?
不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
王昌平的声音明显变得结巴:"陈...陈医生现在在门诊部,不过..."
"请带我们去见见他。"那个声音很坚决。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难道真的是赵部长?
我们是大学同窗,毕业后各奔东西,我选择了临床,他选择了行政。
听说这些年他在卫生部门做得不错,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
门被推开了,王昌平满脸紧张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个穿着正装的人。
为首的那个人一眼就认出了我:"远程!真的是你!"
是赵部长,二十多年不见,他变化很大,但那双眼睛我永远不会忘记。
"老赵?你怎么在这里?"我站起身来,有些激动。
"我现在是卫生部督察组的组长,今天来检查你们医院的情况。"他握着我的手,"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太巧了!"
王昌平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神中满是困惑和紧张。
他显然没想到我和督察组组长竟然是老同学。
"远程,听说你现在是这里的心胸外科专家?"赵部长问道。
我看了一眼王昌平,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以前是,现在被调到门诊部了。"我淡淡地说。
赵部长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调到门诊部?为什么?"
王昌平连忙解释:"这个...是医院的统一安排,年轻化建设..."
"年轻化?"赵部长打断了他,"陈远程的技术水平我很清楚,他是我们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这样的医生调到门诊部,你们院长是怎么想的?"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王昌平额头上开始冒汗,其他跟来的医院领导也都不敢说话。
我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极了。
05
赵部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转身对王昌平说:"你们医院的人事安排有问题,我需要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王昌平慌了:"赵部长,这个...我们可以详细汇报..."
"不用汇报了。"赵部长挥了挥手,"我直接问当事人。远程,你被调离心胸外科的原因是什么?"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这一刻,我可以为自己辩护,可以揭露这些年来受到的不公待遇。
但是我没有这么做。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正常的工作调整。"
赵部长显然不相信我的话,他了解我的性格,知道我不是那种会主动要求调离的人。
"远程,我们私下聊聊。"他对王昌平说,"你们先出去吧。"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赵部长的表情变得轻松了一些。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老赵,二十一年了,我在这个科室待了二十一年。前天,他们说我年龄大了,精力不济,要把我调到门诊部。"
"胡说八道!"赵部长拍了拍桌子,"你才五十二岁,正是医生的黄金年龄,什么叫精力不济?"
"可能是有其他考虑吧。"我苦笑着说。
赵部长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远程,我问你,如果现在有一台高难度的心脏手术,你有把握吗?"
"什么手术?"
"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合并动脉导管未闭,患者十二岁,心脏结构异常复杂。"
我听了之后,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手术方案:"这种手术确实复杂,需要同时修复两个缺陷,而且患者年龄小,心脏发育不完全,风险很大。但是如果方案设计得当,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具体怎么做?"
我站起身来,开始详细描述手术步骤:"首先要建立体外循环,然后从右心房切口进入,修复室间隔缺损,接着处理动脉导管,关键是要保护好心脏的传导系统..."
说着说着,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专业、自信、充满激情。
赵部长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还是那个陈远程,技术一点都没有退步。"
"老赵,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远程,我这次来不只是例行检查,还有一个特殊任务。"
"什么任务?"
"有一个很重要的患者需要手术,就是我刚才说的那种情况。这个患者的身份比较特殊,手术必须绝对成功,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开始明白他的意思了:"所以你需要最好的医生?"
"对,需要最好的医生。"他转身看着我,"在我的调查中,你是全省做这种手术成功率最高的医生。"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但表面上还是保持冷静:"可是我已经被调离了科室,现在是门诊部的医生。"
赵部长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这个不用你担心,我会处理的。"
他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王昌平等人还在外面等着,看到门开了,立刻围了过来。
"王院长,我有个要求。"赵部长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昌平连忙点头:"您说,您说。"
"明天上午,我们需要进行一台特殊的手术演示,我指定陈远程医生作为主刀。"
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昌平的脸色变得煞白:"可是...可是陈医生已经..."
"已经什么?"赵部长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已经调离了心胸外科..."王昌平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就调回来。"赵部长简单粗暴地说,"现在,立刻,马上。"
李天成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不甘,还有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王昌平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这个...需要走程序..."
"什么程序?"赵部长的耐心明显在消失,"一个医生的岗位调整还需要什么程序?你是院长还是我是院长?"
现场的气氛变得极其紧张,王昌平被逼到了墙角。
我看着这一切,心情五味杂陈。
这种被人强行安排的感觉并不好,但同时又有一种被认可的满足感。
赵部长继续说道:"这台手术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总之绝对不能有任何差错。在我的调查中,陈远程医生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定格在王昌平的脸上。
王昌平的脸色已经从白变青,从青变紫,肠子都快悔青了的表情写在脸上。
我知道,他现在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赵部长慢慢走向王昌平,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如雷贯耳:
"王院长,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这次要来你们医院检查吗?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陈远程来主刀这台手术吗?因为..."
他的话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下一句。
06
"因为三个月前,有一份举报材料送到了卫生部。"赵部长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王昌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开始微微颤抖。
"举报材料显示,某些医院存在任人唯亲、技术倒挂的现象,将真正有能力的医生边缘化,把重要岗位给没有足够能力的人。"
我看向李天成,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
"而陈远程医生就是举报材料中提到的典型案例。举报人详细列举了他二十一年来的手术记录,成功率远超全国平均水准,却被无理由调离。"
赵部长走到王昌平面前:"王院长,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样一个优秀的医生会被你们边缘化吗?"
王昌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更让人愤怒的是,"赵部长继续说道,"根据我们的调查,就在上个月,有一台复杂的心脏手术失败了,患者死在了手术台上。而主刀医生正是那个替代陈远程位置的年轻主任。"
李天成彻底崩溃了,跌坐在椅子上:"赵部长,那台手术...那台手术确实是我的失误..."
"失误?"赵部长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一条人命就是你口中的失误?如果当时是陈远程主刀,那个患者还会死吗?"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我的心情非常复杂,原来有人为我鸣了不平,原来真相早就被人关注了。
"那个举报人是谁?"我忍不住问道。
赵部长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是你的儿子,陈小辰。"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的儿子看不下去医院的这种做法,悄悄收集了你二十一年来的所有手术资料,还有医院内部的一些不公正对待的证据,写了一份详细的举报材料寄给了卫生部。"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那个孩子,那个我一直担心会受到我的牵连的孩子,竟然为了我做了这么多。
"小辰他...他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就在你被调离的第二天。他在举报信中写道:'我的父亲是个真正的医生,他救过无数人的命,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医院的腐败现象继续下去。'"
赵部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远程,你有个好儿子。"
王昌平终于找回了声音:"赵部长,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赵部长冷笑一声,"那我问你,陈远程被调离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是因为技术不行?还是因为年龄太大?"
王昌平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你真正的原因,"赵部长继续说道,"是因为他不会拍马屁,不会搞关系,不愿意把手术的功劳让给别人。在某些人眼里,这样的医生就是不合群,就应该被淘汰。"
"我..."王昌平想要辩解。
"别说了,"赵部长挥了挥手,"我们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包括你是怎么当上院长的,李天成是怎么被提拔的,还有那些被你们压制的优秀医生,我们都有详细的档案。"
李天成突然跪了下来:"赵部长,求您给我一个机会,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天成,心情五味杂陈。
这个曾经喊我老师的年轻人,现在跪在我面前。
不是因为尊敬,而是因为恐惧。
07
赵部长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天成,表情没有丝毫的同情:"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他转向王昌平:"王院长,从现在开始,陈远程医生恢复原职,重新担任心胸外科主任。明天上午的手术,必须由他来主刀。"
王昌平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也明白了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赵部长,我们医院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保证明天的手术顺利进行。"
"配合?"赵部长冷笑,"你们现在说配合有什么用?如果不是有人举报,你们打算把陈远程埋没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怒火也开始燃烧。
二十一年的坚持,二十一年的奉献,差点就被这些人埋没了。
如果不是小辰的举报,我可能真的要在门诊部度过余生了。
"王昌平,"我终于开口了,"你还记得五年前你刚当院长时对我说过的话吗?"
王昌平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说,陈老师,有您在医院,我就有底气。现在呢?现在你觉得我是累赘了?"
"陈老师,我..."
"别叫我老师,"我打断了他,"从你决定把我调离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没有师生关系了。"
王昌平的眼圈红了,但我不会再为他的眼泪动容。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无法挽回。
赵部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远程,明天的手术对你来说有难度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难度,这种手术我做过很多次,成功率在95%以上。"
"好,那就拜托你了。"
赵部长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道:"对了,王院长,明天手术结束后,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谈。关于医院管理的问题,关于人事安排的问题,还有关于医德医风的问题。"
王昌平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知道自己的院长位置可能保不住了。
李天成还跪在地上,整个人已经完全垮了。
我看着他,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悲哀。
这个曾经充满理想的年轻医生,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医院的环境改变了他,还是权力迷了他的眼?
"天成,站起来吧。"我对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满是愧疚和恐惧。
"老师,我对不起您,我真的对不起您。"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我严肃地说,"是那些死在手术台上的患者,是那些本可以被救活的生命。"
李天成痛哭起来:"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什么叫没有退路?"我提高了声音,"你有手有脚,有医学知识,有救人的技能,什么叫没有退路?"
"我当了科室主任,就必须要做主刀,可是我的技术还不够..."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学习?为什么不向更有经验的医生请教?"
李天成哭得更厉害了:"因为...因为面子,因为不好意思..."
"面子?"我气得浑身发抖,"你的面子比患者的生命还重要吗?"
这时,刘护士长突然出现在门口:"陈主任,有个急诊患者需要您看看。"
我看了看赵部长,他点了点头:"你去吧,救人要紧。"
我跟着刘护士长来到急诊科,看到了一个被车撞伤的中年男人。
"胸部外伤,疑似心脏破裂,情况很危险。"急诊科医生向我汇报。
我快速检查了患者的情况,确实是心脏破裂,需要立即手术。
"准备手术室,通知麻醉科。"我下达了命令。
就在这时,李天成跑了过来:"老师,让我来吧,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坚定的表情。
"你确定吗?这种手术风险很大。"
"我确定,如果失败了,我承担所有责任。"
我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好,你主刀,我给你当助手。"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过程中出现了几次危险情况。
每当李天成犹豫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指导他。
最终,手术成功了,患者被救了回来。
李天成摘下口罩,满脸都是汗水和泪水:"谢谢老师,谢谢您还愿意教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医生的天职就是救人,不管发生什么,这一点永远不能忘记。"
08
第二天上午,那台特殊的手术如期进行。
患者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先天性心脏病,父母从外地赶来,眼中满是期待和恐惧。
手术前,我见了他们一面。
"医生,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们的孩子。"孩子的母亲拉着我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放心吧,我会尽全力的。"我紧紧握着她的手,"相信我,也相信你们的孩子。"
手术室里,所有的设备都已经准备就绪。
赵部长在观察室里看着我们,王昌平和李天成也在旁边。
我穿上手术服,戴上手套,就像二十一年前第一次主刀时一样。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我背负着更多的责任,也承载着更多的期待。
"开始吧。"我对护士说道。
手术刀轻轻划开小女孩的胸口,鲜红的血液涌了出来。
在体外循环的帮助下,小女孩的心脏暂时停止了跳动。
我小心翼翼地修复着她心脏上的缺陷,每一针每一线都凝聚着我二十一年的经验。
室间隔缺损,缝合。
动脉导管未闭,结扎。
每一个步骤都必须精确无误,容不得半点闪失。
手术进行了三个半小时,当小女孩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时,整个手术室都安静了下来。
"手术成功!"护士激动地说道。
观察室里传来了掌声,赵部长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摘下手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热爱的工作,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手术结束后,我来到家属等候室。
小女孩的父母看到我出来,立刻围了过来。
"医生,怎么样?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孩子已经脱离危险了。"
那一刻,孩子的父母跪在了我面前。
"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们的孩子。"
我赶紧扶起他们:"别这样,这是我应该做的。"
走出医院,我看到儿子小辰在门口等着我。
"爸,手术怎么样?"
"很成功。"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辰,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他笑了:"爸,我只是不想看着您被那些人欺负。您是个好医生,世界需要您这样的医生。"
"那你以后还要当医生吗?"
小辰认真地点了点头:"要当,要当像您一样的医生。真正为病人着想的医生。"
下午,赵部长来找我谈话。
"远程,医院方面已经处理了,王昌平被撤职了,李天成也被降职了。医院决定重新聘请你担任心胸外科主任。"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老赵,我不想再当什么主任了。"
"为什么?"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做手术,救更多的人。那些管理的事情,还是让更合适的人来做吧。"
赵部长理解地点了点头:"也好,那你就专心做你的手术吧。不过有一点,你的待遇会恢复到应有的水平,而且医院会给你配备最好的团队。"
"那就谢谢了。"
晚上,我和小辰在家里吃饭。
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某市人民医院今天成功完成一例复杂先天性心脏病手术,主刀医生是该院资深专家陈远程医生..."
小辰兴奋地说:"爸,您上电视了!"
我笑了笑:"这有什么好兴奋的,救人本来就是医生应该做的事情。"
"可是不是所有医生都能像您这样。"
"那你以后要努力,争取比我做得更好。"
小辰认真地点头:"我会的,爸。我会成为像您一样的医生,甚至比您更好的医生。"
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二十一年的坚持,二十一年的奉献,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不是因为重新获得了地位,不是因为击败了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而是因为我知道,会有更多的人继续走在这条路上。
会有更多真正的医生,为了拯救生命而奋斗。
而我,还会继续在手术台上,用我的双手,去挽救每一个可能被挽救的生命。
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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