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人?怎么不念了?”
旁边一个差役小声提醒。
胡嵩举着书卷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纸页。
那目光像是被钉在了上面。
在工整的楷书旁,还有一些朱砂批注。
字迹锋锐,如刀刻。
那红色的字,到底写了什么?
秋天像是被泡在水里,整个京城都显得湿漉漉的。雨,成了这个季节唯一的主宰,下得不紧不慢,却有一种不把人心底那点残存的暖意浇灭誓不罢休的执着。
朱雀街旁的巷子深处,魏家的老宅就这么沉默地承受着。院墙上的爬山虎早就枯萎了,只剩下干瘪的藤蔓贴在斑驳的墙皮上,像是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天井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映着铅灰色的天空,那景象让人心里无端地发慌。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药渣味。魏书瑜站在窗前,听着里屋传来母亲陈氏压抑而绵长的咳嗽声。那声音,一声声,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慢慢地割。
这个家,就像这栋被雨水侵蚀的老宅,空了,也快塌了。自从祖父魏敬德三年前病逝,家道便如山石滚落,一泻千里。
人们提起“魏铁面”,依旧会带着几分敬畏,谈论他当年如何在朝堂上以一人之力对抗权贵,如何让天子都为之侧目。可那些荣耀,那些风骨,终究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它们悬在空中,落不下来,变不成一碗能救命的米,也换不来一包能止咳的药。
祖父留下的,只有这满屋子的书。这些书,曾是魏书瑜的整个世界。他记得小时候,祖父就是在这间书房里,抱着他,教他识的第一个字。祖父的手指干瘦而温暖,指着书页上的墨迹,告诉他,字是有筋骨的,人也一样。
可现在,他看着这些静默无言的书卷,第一次感到了困惑。筋骨有什么用呢?当母亲的生命在病痛中一点点流逝时,这些所谓的筋骨,除了让他自己挺直腰杆挨饿,还能做什么?
夜深了,雨还在下。魏书瑜独自坐在冰冷的书房里,与满室的寂静对峙。他仿佛能听见纸张在潮气中慢慢变软的声音,也仿佛能看见祖父的魂灵,就坐在那张空着的太师椅上,用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他想对那个魂灵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是辩解?是忏悔?还是乞求?他不知道。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他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走到书房最深处的那个樟木箱子前,那里面存放着祖父最重要的手稿。他打开箱子,一股混杂着樟木、旧纸和墨香的气味涌出,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也是他记忆深处最安稳的味道。
他颤抖着手,将一卷卷文书搬出来。最上面那套《朝议录》,是祖父晚年亲手整理抄录的,每一笔都凝聚着他一生的心力。魏书瑜抚摸着那微凉的纸面,指尖下的字迹仿佛还带着祖父的体温。
他将这些文书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抱在怀里。那重量,远不止是几十卷书的重量,那是三代人的清名,是一个家族最后的尊严。
当他把这个决定告诉母亲时,病榻上的陈氏没有说话,只是久久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最后,她抬起枯瘦的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颊,然后无力地垂下。魏书瑜知道,母亲同意了。
他抱着那包沉甸甸的文书,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雨幕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翰墨轩坐落在京城最热闹的东市,与魏家所在的寂静巷陌仿佛是两个世界。雨水冲刷过的街道上,车马粼粼,人声鼎沸。小贩的叫卖声,店铺伙计的揽客声,还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交织成一幅鲜活而嘈杂的市井图景。
魏书瑜抱着那包书,走在这片喧嚣里,却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影子,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他的世界,只有怀里那包书的重量,和身后那座老宅里母亲的咳嗽声。
翰墨轩的门脸古朴雅致,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透着百年老店的底蕴。他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那高高的门槛。书斋里很安静,与外面判若两个天地。空气中飘散着新墨与陈纸混合的香气,能让一颗浮躁的心瞬间沉静下来。
掌柜的姓张,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已经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正戴着一副水晶石磨成的老花镜,在一堆故纸里仔细地翻检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虽然有些昏花,却依旧精光四射。他打量了魏书瑜一眼,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这位公子,想看点什么?”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
魏书瑜将怀里的布包放在柜前的长案上,解开包袱,露出了里面码放整齐的文书。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掌柜的,我想……把这些东西出手。”
张掌柜的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卷上,眼神微微一凝。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净了净手,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卷,轻轻展开。当他看到那熟悉而刚劲的字迹时,握着书卷的手不易察察地抖了一下。
“这是……魏御史的真迹?”他抬起头,看着魏书瑜,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探寻。
魏书瑜点了点头。
张掌柜的神情立刻变得肃穆起来。他年轻时,曾因一桩小事蒙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时任御史的魏敬德不避权贵,为他翻了案。那份恩情,他没齿难忘。他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可魏敬德清廉自守,从不与人私下往来,这份心意便一直藏在心底。没想到,时隔多年,竟会以这种方式,见到故人的遗物和后人。
他不再多问,只是戴好老花镜,一卷一卷地仔细审看。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不是在鉴定货物的价值,而是在凭吊一位故人,追忆一段往事。他时而拿起一卷,凑到眼前,辨认着上面的字迹;时而又放下,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一口气。
魏书瑜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待着审判。时间过得很慢,每一息都像是在煎熬。
终于,张掌柜看完了最后一卷。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公子,令祖的这些手稿,是无价之宝。若论市价,老朽给您这个数。”
他伸出几根手指,报出的价格,远远超出了魏书瑜的预期。那不仅足够母亲的医药费,甚至能让这个家重获生机。魏书瑜的眼眶瞬间就热了,积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仿佛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他对着张掌柜深深一揖:“多谢老先生。”
张掌柜摆了摆手,正要吩咐伙计去账房取银子。就在这时,书斋那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粗暴地撞开了。
一股阴冷的风裹挟着街上的雨气倒灌进来,吹得书斋里挂着的字画都微微晃动。门口的光线被几个高大的身影挡住,让本就昏暗的室内更添了几分压抑。
一队身着皂隶公服的差役,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地涌了进来,分列两旁,将书斋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紧接着,一个身形微胖、面色油光的中年官员,在一众人的簇拥下,慢条斯理地踱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绣着獬豸的四品官袍,正是新任的京兆府少尹,胡嵩。
他的出现,像是一滴墨汁滴进了清水里,整个翰墨轩的气氛瞬间变得污浊而紧张。原本在角落里看书的几个客人,见这阵仗,吓得赶紧放下书,悄无声息地缩到了更不起眼的角落。
张掌柜眉头紧锁,他放下手中的文书,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道:“不知胡大人大驾光临,小店有失远迎。敢问大人,所为何事?”
胡嵩仿佛没有看见他,甚至没有拿正眼瞧他一下。他的目光,像两道淬了毒的冷箭,越过张掌柜,径直射向站在柜台后的魏书瑜。那目光里,有猫捉老鼠的戏谑,有压抑了多年的怨毒,还有一丝大权在握的傲慢。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就是他了结二十年宿怨的日子。他父亲胡远德,当年在漕运司任上,眼看就要高升,却被魏敬德一本奏疏,揭发了贪墨之事。虽然最后动用家族关系勉强保住了官位,但仕途也就此终结,成了整个家族的笑柄和耻辱。这根刺,在胡嵩心里扎了二十年,早已溃烂流脓。
如今,魏敬德死了,魏家也败了,他终于等到了报复的机会。
“你就是魏敬德的孙子,魏书瑜?”胡嵩的声音不响,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问意味。
魏书瑜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他还是按照礼数,躬身答道:“草民正是。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胡嵩冷笑一声,踱步到长案前,拿起那卷被张掌柜放在最上面的《朝议录》,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抛了抛,“本官倒是想问问你,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不等魏书瑜回答,他的脸色猛地一沉,声调也陡然拔高,厉声喝道:“你祖父魏敬德,生前官拜左都御史,参与朝政,经手的皆是国家机密!这套《朝议录》,更是他当年亲笔记载的朝堂议事,其中涉及军国大事、官员黜陟,哪一件不是关系到江山社稷的核心要务?!”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斋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人的心上。
“你,一个区区白身,竟敢将此等泄露国家命脉的机要文书,拿到这市井之地私相授受,意图牟利!魏书瑜,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想做什么?通敌叛国吗?!”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顶巨大的帽子,就这么不由分说地扣了下来。
魏书瑜被这突如其来的罪名砸得头晕目眩,脸色惨白如纸。他急忙辩解道:“大人冤枉!这些只是祖父的一些手稿,早已是陈年旧事,绝非什么机密……”
“闭嘴!”胡嵩粗暴地打断他,眼神里满是鄙夷,“国之机密,岂有新旧之分?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还敢狡辩!来人!”
他猛地一挥手,“将这个意图泄露国家机密的罪犯魏书瑜,连同这些罪证,一并给我拿下,带回府衙,严加审讯!”
两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用冰冷的铁爪钳住了魏书瑜的胳膊。
张掌柜见状,再也忍不住了,他挡在魏书瑜身前,急道:“胡大人,万万不可!此事定有误会!魏御史一生忠直,他的后人绝不可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还请大人明察!”
“明察?”胡嵩斜着眼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张掌柜,你这翰墨轩也脱不了干系。明知是朝廷禁物,还敢公然收购,与他同罪!本官劝你还是识相些,免得引火烧身!此事,本官定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外面的动静,早已引来了无数路人围观。翰墨轩的门口被堵得里三层外三层,人们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魏书瑜被差役死死地控制着,动弹不得,他看着胡嵩那张写满得意的脸,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席卷了全身。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张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只能任由命运摆布,毫无还手之力。
胡嵩非常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他看着魏书瑜那张因愤怒和无助而涨红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二十年了,他终于将这个高高在上的姓氏,踩在了自己的脚下。魏敬德又如何?铁面御史又如何?死了,还不是任由自己拿捏他的后人。
他要的,不只是让魏书瑜坐牢,他要的是彻底搞臭魏家的名声,让“魏铁面”这个称号,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瞥了一眼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群,一个更加恶毒的念头浮上心头。他要公开处刑。
他清了清嗓子,举起手中的那卷《朝议录》,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调,对外面围观的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大家都来看一看,都来听一-听!这就是前朝大名鼎鼎的魏铁面留下的‘宝贝’!这里面记载的,可都是咱们王朝最核心的机密!一旦流传出去,被敌国所得,后果不堪设想!可他这不成器的孙子,竟为了区区几个钱,就要把祖宗的江山给卖了!”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立刻在人群中引起了一片哗然。
“什么?卖国家机密?”
“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真是家门不幸,魏御史一世英名,怎么就出了这么个败家子!”
舆论瞬间被点燃,不明真相的百姓们开始对着魏书瑜指指点点。魏书瑜浑身冰冷,他想大声反驳,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议论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都在下沉。
胡嵩见火候差不多了,嘴角的冷笑愈发得意。他决定再添一把火,让魏家永世不得翻身。他展开那卷文书,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然后朗声念道:“好,既然大家想知道,本官就念上一段,让大家听听,这所谓的旧文书里,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和他手中的书卷上。
胡嵩深吸一口气,他特意挑了一段他认为最敏感的记录,用一种抑扬顿挫、仿佛在宣读罪状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念道:
“大业七年,秋,议‘南仓转运使’贪墨一案……”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南仓转运使一案,是当年轰动朝野的大案,牵连甚广,至今仍有人谈论。胡嵩选择念这一段,就是想坐实这文书涉及核心机密的罪名。
他念得很慢,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已经想好了,念完之后,就立刻将人犯和罪证带走,连夜审讯,屈打成招,办成铁案。
可他的声音,只念了这短短的一句开头,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突兀地停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中断,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时间仿佛凝固了。胡嵩举着书卷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那份得意,那份傲慢,那份胜券在握,就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地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骇。
他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钉在纸页的某一处,瞳孔因为恐惧而急剧收缩,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仿佛不是在看一行字,而是在看一条正对他吐着信子的毒蛇。
他的脸色,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油光满面,变得惨白,然后是死灰,最后泛出了一层青气。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牙齿上下打战,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一颗颗地冒出来,顺着他肥胖的脸颊,蜿蜒滑落,滴在他那华丽的官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大人?大人?您怎么不念了?”旁边的一个差役,见他半天没有动静,而且样子十分吓人,忍不住凑上前,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胡嵩置若罔闻。他像是被魇住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那一行行字,以及那些字背后所代表的,足以将他整个家族都碾得粉碎的恐怖力量。他的目光,像是被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在了书卷上,拔不出来,也动弹不得。
围观的人群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顺着胡嵩的视线望去,只能看到泛黄的纸张上,写着工整的黑色楷书。可在那黑色的正文旁边,似乎,还有一些用朱砂笔写下的,颜色殷红如血的小字。
那些字,比正文的字要小上许多,笔锋却更加凌厉,更加锋锐,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红色的批注,到底写了什么?
竟能让一位手握重权、气焰熏天的京兆府少尹,在众目睽睽之下,吓得魂飞魄散,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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