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华文明的星河中,古琴不仅是乐器,更是精神、记忆与友情的精妙载体。其清雅之声穿越时间,其上铭刻的故事则凝固了历史瞬间。青岛市博物馆珍藏的明代古琴“幽涧泉”,便是一件价值超越乐器本身的藏品。它诞生于明成化年间,而在20世纪上半叶,它的琴弦与琴背,因一群齐鲁文人的交游,被赋予了新的生命与意义。
这张古琴,串联起了胶东大地上一段段高山流水般的知音佳话。“幽涧泉”的桐木琴身,成了一段流动的青岛文化生态史。这张琴,最终从私人书斋走向公共博物馆,使得一段关于知音、清泉、雅集与时代变迁的动人故事,得以在当代继续鸣响,让今人得以通过一件器物,感受“心远体清”“致中和”的永恒意境。
文|刘宜庆
“弹吾素琴,幽涧愀兮流泉深。”青岛市博物馆馆藏一张名为“幽涧泉”的古琴,其独特之处在于见证了李宣三、黄孝胥两位琴家高山流水的友情,也承载了王垿、刘廷琛等大书法家的琴铭。这张古琴的乐声中,流淌着青岛的文脉。
幽涧流泉弹吾琴
高山流水有知音
青岛崂山地区古琴音乐的繁盛,与崂山道教音乐的滋养分不开,同时也受到了宫廷音乐、山东古琴音乐、文人琴乐的影响。悠远雅致的琴音,在崂山大地流传逾千年。正因为如此,那些一度散落在民间的古琴,成为青岛市博物馆的馆藏。这其中,古琴“幽涧泉”可谓一颗璀璨的明珠。
根据青岛市博物馆发布的资料可知,“幽涧泉”诞生于明代,五百年的历史积淀在古琴上留存。琴面为桐木,黑漆,通体透亮,鹿角灰胎,以保证古琴音质。琴额镶青白玉,大概寓意琴人品质如玉。龙池、风沼均为长方形,蚌徽,枣木足红木轸,紫檀岳山枣木焦尾。“幽涧泉”自身便携带着丰富的历史信息。龙池右楷书刻款填朱砂“成化二年”,表明其诞生的年份为1466年;左楷书刻款填朱砂“小山氏作”,标注了斫琴人。
到了清末,“幽涧泉”古琴流传到即墨琴家李宣三手中。李崇德,字宣三,斋号醉月山房,青岛即墨书画收藏家、藏书家,通晓经史、丹青、书法、篆刻,绘画之余喜弄古琴及竹箫。即墨博物馆收藏有李宣三款的书画作品二十余幅。李宣三的藏书方向为地方文献、胶东文化史料。他曾参与同治版《即墨县志》校勘,并校补“艺文志”明清诗文条目。后来,周至元撰写《崂山志》,“艺文志卷”对其多有借鉴。李宣三辑有《醉月山房印谱》,内容多取法秦汉玺印,现存少量拓片藏于青岛即墨区档案馆。
青岛市博物馆不仅藏有李宣三的旧藏古琴“幽涧泉”,还藏有李宣三的琴学专著《琴学管见》。2013年,“古琴艺术”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二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10周年之际,青岛市博物馆工作人员整理馆藏文物时,发现了馆藏的古琴谱《琴学管见》和古琴“幽涧泉”。
《琴学管见》于1930年出版,石印本。这是一部琴谱,分为上、下两卷,上卷内容为琴论、律吕、指法等;下卷收录21首古琴曲、跋文一篇。李宣三在跋中写道:“时或一抚丝桐,亦吾庸鲁者之消遣法也。其中或有所得,莫不录而存之,日积月累,渐成巨编。自庚申岁(1920年),渐理家计,课盐问米,遂置此事于勿论。”1929年前,李宣三将珍藏的古琴“幽涧泉”赠送给昌邑琴家黄孝胥。
李宣三为何将古琴赠送给黄孝胥?背后有一段隐情,指向李宣三的人生巨变。
青岛藏书家、老一辈文博工作者王桂云的文章《即墨收藏家李宣三》给出了答案。1928年,李宣三40岁,在他的醉月山房,丹青高手石玉之(石瑛)、解竹苍、孙深皆、陈韶原、张伏山等常常雅集。李宣三与文友诗词唱和、挥毫泼墨,他嗜好杯中物,有煮酒论英雄之豪迈,“一日须倾三百杯”,常常酩酊大醉。这样狂放的饮酒,给他的身体健康带来严重的隐患。“长期的嗜酒,终以饮酒过量而于一九二八年前后中风,虽经其父医治,稍有好转,继续贪恋杯中物,于一九三八年早逝,终年只有五十岁。”
中风之后,李宣三“渐理家计,课盐问米”,疏远古琴,荒废琴艺。宝剑赠壮士,古琴赠知音,李宣三便把这张明代古琴赠送给了琴家黄孝胥。这张古琴在黄孝胥手中发出高山流水的雅韵,他为这张古琴增添了别样的文化色彩。
月印泉流顺自然
心远体清致中和
1930年仲春,杏花盛开的季节。一天,黄孝胥携一张古琴,穿过熙熙攘攘的中山路,走进湖南路53号。随着院门关闭,大街上的热闹沉寂了。黄孝胥走进潜楼,潜楼主人刘廷琛笑意盈盈,点头示意。黄孝胥落座后,打量着书房,牙签万轴,满室芸香。“潜楼”匾额为陈宝琛所书,翁同龢题写的“点易堂”横幅悬挂对面。书房中最为瞩目的为《刘云樵先生草书陶诗》,刘云樵、刘廷琛父子都酷爱陶潜诗,皆善书。
黄孝胥调试古琴琴音,发出悦耳的乐音,浮动于书香之上。他弹奏一曲《归去辞》,刘廷琛闭眼聆听,沉醉于古琴营造的意境之中,不时频频点头。此情此景,让刘廷琛想起陶渊明诗《拟古》其五:“知我故来意,取琴为我弹。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
黄孝胥与刘廷琛有古琴、书法之谊。应黄孝胥之邀,刘廷琛欣然为其古琴题写“幽涧泉”之名。
“幽涧泉”古琴背面有琴铭,记载了这一段琴人雅事。
龙池右上方刻行书填朱“幽涧泉”琴名,其下署“孝胥仁兄属题,庚午仲春刘廷琛并记”,钤篆书小印“廷琛私印”。
其左刻行书琴铭:“往读书匡山,爱听泉,谓为天然琴韵。及读太白《幽涧泉》诗,穆然意远,深会真妙。黄君孝胥善鼓琴,知余好之也,辄操琴登潜楼,为鼓三四操。余每见孝胥抱琴至则心开,非知音也,聊慰听泉之思。因题之如此。”
一张古琴、两位文人,却关联着传统文化的琴棋书画。
刘廷琛(1867—1932),字幼云,晚号潜楼老人,清末江西德化县人。光绪十九年(1893)乡试中举,光绪二十年(1894)甲午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陕西提学使,后任学部右参议、京师大学总监督(北大校长)、学部副大臣等职,曾于宣统元年向溥仪进讲。其在北大校长一任上贡献最大,是我国近代开创分科教学第一人。
琴铭中所说“匡山”,即庐山。陶渊明归隐庐山,写下流传千古的田园诗。李白一生至少五游庐山,《望庐山瀑布二首》《登庐山五老峰》诗将庐山的山水声名远播。1900年庚子事变,北京兵燹,刘廷琛随慈禧、光绪逃至西安。是年冬,告假还乡,在庐山筑山房,自号潜楼。琴曲似流水,令刘廷琛想起庐山读书、听泉往事。
辛亥革命后,刘廷琛来到青岛,筑庐湖南路,号潜楼。“仿照北京四合院式建造的,前后两幢楼房,并有东西两厢各三间,中间有一大院,前西小院兼及花园,植有珍贵花木不少。”刘廷琛在青岛与文友诗词唱和,与劳乃宣、吴郁生游览崂山。他请汪洛年、林琴南等名家绘读书图,遍邀名士题诗。吴郁生题曰:“咫尺潜楼上,照席罗璚英。潜公不下楼,坐拥书百城。”陈曾寿有《舟过青岛访潜楼》诗云:“有楼书插架,十万琳琅如。”
黄孝胥结交刘廷琛,进入了其生活圈子,这张明代古琴也有了名号“幽涧泉”。古琴藏有玄机,王垿也为之题写琴铭“清泉洗心”,下署“寄叟”,钤“王垿”小方印。王垿题写“清泉洗心”当在刘廷琛题写“幽涧泉”之后。庐山的泉水、崂山的泉水,其清音,在琴弦上流淌。
王垿,莱阳人,字爵生、觉生,翰林院侍讲学士,1907年被任命为法部右侍郎兼实录馆副总裁。胶东王氏家族可谓官宦世家,有“一门三翰林,父子九登科”之说。王垿以书法闻名遐迩,在京城流传有“有匾皆书垿,无腔不学谭”之民谚。辛亥革命后,王垿至青岛定居。初居宁阳路,后迁到陵县路25号,将其居所称为“寄庐”。
身在“寄庐”,王垿听黄孝胥弹奏古琴,也想到了淙淙清泉,可洗去心头的烦忧。
琴主人黄孝胥在琴背刻下了他的心声。池右刻行楷“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时辛未春初”及“恩涛”小方印。琴铭出自王羲之《兰亭集序》。1931年初春,黄孝胥在参加雅集后,写下此琴铭,他想到了王羲之等名士的兰亭雅集。
池下刻篆书琴铭:“心远体清,义深德奥。时壹思之,可以寄敖。”并“孝胥”填朱小印。其下篆书填朱长方印“致中和”。“心远体清”源自嵇康《琴赋》:“体清心远,邈难极兮。”“致中和”出自《中庸》:“喜怒哀乐之为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致中和”是儒家推崇的最高境界,也是琴人的理想境界。致中和,代表了古琴的和美与中正。
凤沼左右刻隶书琴铭:“即墨李宣三君,博雅善琴,知余好之,乃于己巳年春以此见惠。式雅音清,良品可贵,爰述数言,以志幸遇。辛未春黄恩涛。”后钤“恩涛”小印。其下篆书填朱方印“寄傲庐主人珍玩”。黄孝胥在这段琴铭中,铭记了两位琴友的友情。
黄孝胥,“孝胥”为其字,名恩涛,昌邑人,辛亥革命后,来青岛经商,住在甘肃路。黄恩涛居住于青岛二十年,擅书法,雅好古琴,曾向崂山道士学琴。
一张古琴,保存了青岛20世纪上半叶的文化生态以及文人交游的历史记忆。“幽涧泉”作为古琴,并无奇特之处,但因为承载的琴铭,令它在青岛市博物馆馆藏的古琴中引人瞩目。古琴“幽涧泉”,诠释了人与物、道与器的关系。
可叹人散曲未终
犹在崂山清泉鸣
说起来,古琴的生命比人的生命更长久。
1932年7月5日,刘廷琛病逝于青岛;1933年,王垿病逝;1938年,李宣三病逝于即墨。
黄孝胥生卒年份不详,1949年后,他作为商界代表,参加过青岛市第三届人民代表大会。黄孝胥去世后,寄傲庐里琴声绝,这也预示着古琴命运的变化。
1962年5月3日,青岛市博物馆从胡秀芬手中购买了“幽涧泉”“遏云”以及两张无名仲尼式古琴。估计这四张琴都是黄孝胥的旧藏。
2014年4月,中国艺术研究院学者董建国、金蔚、林晨调研全国博物馆馆藏古琴,来到青岛。林晨发现了“幽涧泉”古琴背面的多条琴铭,进行释读、研究,撰写了《“单件乐器志”视野下的古琴器书写——以青岛市博物馆藏“幽涧泉”为例》,发表在《人民音乐》2021年第7期。
“幽涧泉”古琴,又一次发出声响。人散曲未终,犹在崂山清泉鸣……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媒体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