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爷!刘爷!我错了!”

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凄厉又恐慌。

“这东西我还给您,这钱您也拿着,就当小的孝敬您的!”

他把那个冰凉的瓶子和一包沉甸甸的银子硬塞过来,手抖得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求求您,高抬贵手,把这‘爷’给请回去吧!”

刘安彻底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男人,此刻却像见了索命的无常,恨不得跪在地上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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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秋天,总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了墨盘,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连人的心,都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尘。

刘安的心就是这样。他在这座王府里已经待了十几年,从一个毛头小子,熬成了鬓角微霜的中年人。他是和府里一个库房的管事,听着是个“管事”,其实就是个看门的。他管的那个库房,在府里最偏僻的西北角,装着的都是些大人不常过眼的瓷器杂项。

他的人就像那个库房,安静,不起眼,被人遗忘在角落里。府里人来人往,鲜少有人会记得有他这么一号人物,这倒也好,省去了许多是非。

可有些是非,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它像墙角下的青苔,在你没留意的时候,就悄无声息地长满了你的生活。刘安的“是非”,是他那个躺在床上的老娘。寡母一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半辈子苦,如今老了,浑身是病,尤其是那咳疾,一入秋就犯,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城里最好的郎中来看过,开了方子,说别的都好办,就是其中一味“百年参”,千金难求。那价钱,听得刘安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是他这十几年攒下的所有家当。

他去借钱,府里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管事,一听“借钱”二字,脸上的笑就淡了。有的说手头紧,有的说钱刚给乡下寄回去,话都说得漂亮,就是没人肯掏一个铜板。人情,比纸还薄,风一吹就破了。刘安揣着那张药方,走在回廊下,廊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像是要把他心里最后一点热气也给卷走。

他回到母亲的房间,昏暗的油灯下,母亲蜷缩在床上,每一次咳嗽都让那瘦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药罐里熬着普通的草药,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屋子,那气味,就是绝望的味道。刘安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菩萨,无能为力。

一个念头,就这么从绝望的泥土里,野草似的,疯狂地长了出来。那个念头带着毒,也带着唯一的希望。他想到了那个库房,那个他看了十几年的库房。

夜,深得像一碗熬过头的药。刘安拿着库房的钥匙,手心里全是冷汗。铜锁冰凉,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那声音,像是直接在他心上开了一道口子。

库房里的空气是凝固的,带着木头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像是一段被封存了太久的光阴。他点亮了手里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推开一小片天地,照亮了那一排排、一列列沉默的物件。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它们安静地立在那里,身上落着薄薄的灰尘,仿佛在时间的河流里沉睡。每一件,都可能价值连城,也可能,只是某个被主人遗忘的寻常摆设。

刘安的心跳得像擂鼓。他知道这是在做什么,这是偷,是贼。一旦被发现,按照府里的规矩,打个半死再送官是轻的,若是大人心情不好,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可他一闭上眼,就是母亲那张苍白的脸,和那一声声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嗽。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唯一的生路。人到了这个地步,也就没什么可选的了。

他的目光在架子上一一扫过,那些花纹繁复、色彩艳丽的,他不敢碰,太扎眼。那些器型硕大、一看就知贵重的,他更不敢碰。他要找一个不起眼的,一个就算丢了,也不会立刻被人发现的东西。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那里放着一只天青釉的撇口瓶,瓶子不大,釉色清雅,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没有什么复杂的纹饰,只是那份纯粹的颜色,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就是它了。刘安想,这瓶子看着素净,应该能换些钱,又不至于太过招摇。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瓶身的一瞬间,那冰凉的瓷胎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仿佛能感觉到,这件器物里沉淀的岁月,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用早就准备好的厚布,一层又一层,小心翼翼地把瓶子包好,就像在包裹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他把布包揣进怀里,那份重量和冰凉,紧紧贴着他的胸口,也紧紧揪着他的心。

吹熄灯笼,锁上库房的门。一切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有刘安自己知道,从他走出库房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京城的夜,对刘安来说,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漫长,这样充满恶意。他缩着脖子,贴着墙根走,生怕惊动了哪条巷子里的野狗,更怕撞上巡夜的更夫。怀里的那个布包,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服,把他的心都烫得焦灼不安。

他不敢去那些灯火通明的大当铺,那里人多眼杂,掌柜的都是人精,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底细。他要去琉璃厂,那个地方龙蛇混杂,既有正经的古玩生意,也有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他想,在那里,或许能把这件“烫手山芋”给脱手。

琉璃厂的街道,即便是深夜,也还残留着白日的喧嚣气息。空气中混杂着旧书的霉味、墨锭的松香,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味道。几家还亮着灯的铺子,门口的灯笼在秋风里摇曳,光影斑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个鬼魅。

刘安在一间铺子前停下了脚步。这铺子门脸不大,招牌也有些陈旧,上面写着“聚宝斋”三个字,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显得有些神秘。他犹豫了很久,手在怀里摸了又摸,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推门走了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像是一声叹息。

铺子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旧的绸衫,正坐在柜台后头,就着一盏油灯,拿着个小刷子,仔细地清理着一个铜手炉。他听见声音,抬起头,一双精明的眼睛,像鹰一样,在刘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客官,想瞧点什么?”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却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穿透力。

刘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原本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此刻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把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放到了柜台上。他的手,抖得厉害。

那个自称“马五爷”的掌柜,眼角的余光扫过刘安那双抖个不停的手,还有他那身洗得发白的下人衣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放下手里的铜炉,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这才伸手去解那个布包。布,是上好的细棉布,这种料子,不是寻常下人能用得起的。马五的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底。

当细棉布被一层层揭开,露出那只天青釉撇口瓶的时候,即便是他这样见惯了好东西的人,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好东西!这釉色,这器型,这胎骨……简直是开门见山的老物件,而且品相完好,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他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把瓶子拿在手里,颠了颠分量,又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瓶身,听那声音,清脆悠长,如磬石之音。他把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后,把它往柜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也敲在了刘安的心上。

“东西嘛,是个老物件。”马五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可惜啊,这釉色发闷,火气太重,一看就是当年烧制的时候出了岔子,算是件次品。搁在平时,我这儿是不收的。”

刘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虽然不懂古玩,但也知道这东西绝非凡品。他急着想辩解几句,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看你也是个急用钱的主儿。”马五伸出两个指头,“二十两。不能再多了。也就是爷我今天心情好,发发善心,不然,你这东西,白送我都不要。”

二十两?刘安的脑子嗡的一声,二十两,连买那味“百年参”的零头都不够。他鼓起勇气,声音沙哑地说道:“掌柜的,这……这也太少了吧。这可是……可是好东西啊。”

马五冷笑一声,他朝里屋使了个眼色,两个身材魁梧的伙计立刻走了出来,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眼神不善地盯着刘安。“兄弟,我看你这东西,来路不太正啊。”马五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这京城里,王法大着呢。要是报了官,你这瓶子得充公,人,还得进去吃几年牢饭。二十两,是爷我给你一条活路。你要,还是不要?”

刘安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官”这个字,对他这样的家奴来说,就是天,就是地,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催命符。他看着马五那张写满“吃定你了”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两个像铁塔一样的伙计,心里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也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彻底熄了。

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滚,最终,都化作了深深的無力。他像一个被人抽了筋骨的木偶,任由马五从钱匣子里数出几块碎银子,叮叮当当地扔在柜台上。那声音,刺耳极了。马五的一个伙计,已经毫不客气地把那只花瓶拿走,用一块脏兮兮的布随意地包了起来,塞进了柜台下的一个木箱里。

刘安颤抖着手,把那几块冰冷的碎银子拢进手心。他不敢再看马五一眼,只是低着头,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那家铺子。

铺子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夜。刘安走后,马五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花。他示意伙计把门从里面插上,然后迫不及待地从木箱里,重新取出了那只天青釉撇口瓶。“他娘的,真是走了大运!”马五对着灯光,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瓶身,口中啧啧称奇。

这釉色,哪里是发闷,分明是雨过天青云破处,是传说中的极品天青釉!这器型,哪里是次品,分明是官窑里出来的标准器!别说二十两,就是二百两,五百两,只要遇上识货的主儿,都有人抢着要!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银子,正雪花似的朝他飘来。

他越想越得意,哼着小曲儿,从柜台下拿出一块干净的鹿皮,又沾了些清水,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拭瓶身。他要让这宝贝,显露出它最完美的样子。灯光下,瓶身的釉色经过擦拭,越发显得温润如玉,光华内敛,美得让人心醉。马五感觉自己的魂儿,都快要被这只瓶子给吸进去了。

他擦完了瓶身,又习惯性地把瓶子倒转过来,想看看底部的款识。一般来说,这种级别的瓷器,底部都会有“大清乾隆年制”之类的官窑款。确认了款识,他才好给这宝贝定个天价。

瓶底沾着一些干涸的陈年泥土,像是很久没有被人动过了。马五不在意地笑了笑,心想这更说明东西是从哪个大宅门的库房里,刚被“请”出来的。他用自己的指甲,轻轻地刮了刮,又用湿润的鹿皮,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随着泥污一点点被擦去,瓶底原本被覆盖的地方,渐渐露出了一些刻痕。马五的脸上,还挂着贪婪得意的笑容,他把油灯凑得更近了些,想看清楚那刻的是什么款。可当那几个字,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的时候,马五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那笑容,就像是被冰冻住的湖面,僵硬,怪异,然后一寸寸地龟裂。

他的瞳孔,在看清那几个字的一刹那,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点。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比窗户纸还要白。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手中的那个花瓶,不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立刻脱手扔出去。

冷汗,像开了闸的洪水,从他的额头、后背、手心疯狂地涌出,瞬间就浸湿了他的绸衫。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脖子。

这瓶底刻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大清乾隆年制”的官窑款。那纤细却又力透胎骨的几个小字,此刻在他的眼里,比阎王的催命符还要可怕。

这几个字,究竟是何方神圣的印记,竟能让这位横行琉璃厂的“马五爷”,吓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