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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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西亚·马尔克斯曾在他的自传《活着为了讲述》中说:“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现的日子。”这句话用来定位《芝镇说》中延续百年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恰如其分。

逄春阶长篇小说《芝镇说》三部曲,将“芝镇”打磨成一个被时光浸透的符号。在他的叙述中,酒已超越饮品范畴,成为芝镇人群体性格与乡野文化的奇妙隐喻。从第一卷开篇的“血性”主题,到后续章节中酒与家族命运的纠缠,酒香始终是贯穿文本的灵魂线索。

在公冶家族的故事里,酒是英雄气质的催化剂。公冶家族与孔家联姻七十五代,其血脉中流淌着儒家“仁者爱人”的底色,却也因齐鲁大地的尚武传统而孕育出刚烈之气。公冶家族人物,无论是抗击外敌的壮士,还是坚守祖训的文人,皆以酒为媒,将儒生的温润与侠客的豪迈融为一体。酒在芝镇人的生活中,是仪式与情感的载体。逢年过节、婚丧嫁娶,酒桌上的推杯换盏间,藏着家族兴衰与个人命运的沉浮。比如《芝镇说》第二卷中,一场因酒引发的家族纷争,最终以和解收场,酒成为化解矛盾的媒介。这种“以酒化干戈”的智慧,正是芝镇人处世哲学的缩影,他们懂得在刚烈中保留柔韧,在冲突中寻求平衡。

显然,逄春阶先生对酒文化的挖掘,并非停留在风物志层面。他通过酒这一意向,揭示了齐鲁文化中“血性”与“理性”的辩证关系。

在《芝镇说》中,酒成为女性觉醒的催化剂。在酒力的助推下,芝镇女性实现了超越禁锢的觉醒。老嬷嬷断指戒赌,王辫剪辫逃婚,都在酒香中完成了人格升华与自我救赎。这是一种现实状态上的“醉”,却是精神意义上的“醒”,她们在酒香中找到了生命内在的价值,并以此重构自我认知。

作为《芝镇说》故事主线出现的公冶家族,其四代人经历的浮沉变迁,集中展现了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的交织。公冶家族有着“儒门家风”的传承,遵从“读书明理,忠孝传家,勤俭持业,仁爱待人”的家族祖训。这十六字箴言,既是家族教育的核心,也是齐鲁文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念的微观体现。

在抗战时期,公冶家人有的投笔从戎,有的坚守文化阵地,有的暗中支援革命。这些不同的选择,共同构成了一个家族对“家国情怀”的多元理解。而酒则成为助推故事情节发展的变量。在酒意氤氲的吐纳中,张扬着一个家族、一群同袍的血性与胆魄。

当然,芝镇人的血性,不是鲁莽的冲动,而是对道义的坚守;他们的胆魄,不是盲目的冒险,而是对责任的担当。这种精神特质,在齐鲁大地的历史长河中反复闪现,从春秋战国的侠士精神,到近代的抗战英雄,无不印证着“酒中藏魂,魂中见道”的深刻内涵。在芝镇,每个家庭都有一本用酒香浸泡的家谱,记录着家族的兴衰荣辱。

在芝镇,酒桌也从来不只是吃喝的地方,而是一种公共文化的寄存之所。从七十二家烧锅的兴衰,到醉汉们用酒浇愁,酒桌上上演着权力与情感的博弈。酒在这里成为世俗关系的润滑剂,也常常成为代际矛盾的催化剂。我们看到酒如何影响一个家族的命运,如何改变一个村庄的格局。在芝镇,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酒香中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他们一边用酒唤醒记忆,一边用酒淹没痛苦,这种矛盾正是人类对记忆的永恒博弈。

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中的马孔多小镇到芝镇,其实拥有着跨越地域、跨越文化的共鸣。芝镇各大家族的兴衰荣辱,与马尔克斯笔下“布恩迪亚家族”的命运何其相似。

当然,如今山东各处饮酒的风俗习惯,已经远远不似百年前的光景。但我们都需要一个可以安放记忆的“芝镇”。而酒,就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在酒香中固然有着迷茫的人们,他们在不断寻找方向,在跌倒后还能笑着端起酒杯。

正如本书作者逄春阶一样,常常在酒中认识到另一个状态的自我。他说:“一生独爱酒,就像鸟爱飞。人没有翅膀,酒有翅膀,酒盅一端,翅膀就往外钻,想往哪飞往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