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长安街那会儿,我正翻《唐鸿胪井碑档案文献总汇》的校样,纸页边角有点毛,油墨味还新鲜。书里夹着一张泛黄的1908年日本海军运输清单复印件,手写体“花岗岩一枚,重九千五百公斤,自旅顺口装舱”,底下盖着“横须贺镇守府”朱印。这哪是文物目录,分明是张劫掠收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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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底,我在旅顺老港转悠,站在那口早被填平的古井旧址上,脚底下是水泥地,可脑子里全是崔忻凿井时飞溅的石屑——开元二年,公元714年,他穿着绯袍,腰佩鱼符,从长安一路风尘到辽东,不为游山,只为把一道敕命刻进石头里。二十九个字,“敕持节宣劳靺鞨使鸿胪卿崔忻……”,不是题跋,是盖章。唐朝的官印没铸在金册上,就砸在这块9.5吨的花岗岩上,一压就是一千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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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1908年秋,日俄战争刚收摊,旅顺港还飘着药味,日本海军中将佐藤钢藏带人来了。没谈判,没交涉,四台绞盘、十二副铁链、三十个壮丁,硬生生把碑从基座上撬起来。档案里写着“拆卸过程损毁基座三处”,可没人提那基座上本有明代重修时补刻的“大唐旧界”四字——那一夜,连凿痕都被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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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现在在东京吹上御苑,藏在一座叫“碑亭”的小房子里。不是展陈,是封存。宫内厅官网查不到预约入口,日本游客想看,得提前半年申请,理由栏填“学术考察”;中国人?页面直接跳404。我托东京大学一位老教授帮忙递过一次申请,回信就一行字:“皇室所有,非公开区域。”

2026年1月23日那封照会,其实没一个“请”字。翻遍全文,连“贵方”都只出现一次。17件文物列成附件,唐鸿胪井碑排第一,编号001。六个月倒计时从落款日开始算,不是从送达日——这点很关键,东京方面当天就收到了,但他们拖到25号才走完内部签报流程。我们没等。

法律条文写得清楚:1970年UNESCO公约第13条,1995年UNIDROIT公约第3条第3款。战时掠夺,零时效。你藏一百一十八年,跟藏十八年,法律上没区别。内藤湖南1911年写的调查报告还在书里印着,“此碑系唐中央政权亲临辽东之确证”,铅字黑亮亮的,像句耳光。

上回在大阪见到一位退休的宫内厅档案员,他喝了几杯清酒后低声说:“吹上那亭子,屋顶瓦片去年换了新的。可碑底下那块垫石,还是1908年运来时垫的,没动过。”我没接话。有些石头,沉得太久,自己都长成了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