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11
萧彻回到宫中,如同困兽。他拒绝了所有求见,将自己关在御书房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双眼布满骇人红丝的他,连发数道圣旨:
第一,紧急征调京畿附近所有可战之兵,包括各大营、侍卫亲军,甚至部分衙役、壮丁,全部集结,交由一位以勇猛著称但缺乏大局观的将领统帅,即刻开赴居庸关,不惜一切代价,死守!
第二,严令各地藩镇、督抚,火速派兵勤王,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第三,暗中派遣心腹密使,携带重礼,前往北狄大营……试图议和。哪怕割地、赔款,只要狄人肯退兵,什么都可以谈!
这是绝望之下的疯狂之举。抽调京城最后防御力量,无异于饮鸩止渴。而议和,更是与虎谋皮,一旦消息泄露,军心民心将彻底崩溃。
圣旨下达,朝野哗然,恐慌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有钱有势的人家开始暗中收拾细软,准备南逃。市井流言纷纷,都说皇帝要弃城而逃,或者说京城守不住了。
定国公府内,却依然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暖阁里,虞峥褪去了那副病弱伪装,神色凝重地与那位僧袍老者——实则是他昔日军中挚友,如今隐居京郊的谋士了空和尚——对坐。
“萧彻这是要拼命了。”虞峥沉声道,“抽调京军,是自毁长城。议和,更是昏招。狄人贪婪,岂会满足于区区财物?只怕会提出更加丧权辱国的条件。”
了空和尚捻动佛珠:“置之死地,未必不能后生。只是此举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是神州陆沉。国公爷,真的决定袖手到底?”
虞峥沉默良久,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非是袖手。而是此时出手,名不正,言不顺。他一未下罪己诏,二未给我虞家一个明确的交代和保证,三未真正到了山穷水尽、万民泣血之时。我若此时动,天下人只会说虞家趁机要挟,甚至可能怀疑我等与狄人有所勾结。我要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虞家重新拿起刀枪,而天下人无话可说的时机。”
了空和尚喟叹:“只怕等到那时,代价已然太大。”
“我虞家承受的代价,已经不小了。”苏氏端茶进来,接口道,语气冷然,“清晏的一生,我虞家的脸面,还有边境那些因为朝廷胡乱调度而枉死的将士……这些代价,谁又来付?”
了空和尚默然。
虞清珩从外面匆匆进来,带来最新消息:“爹,娘,萧彻的使者出城了,看方向是往北。京营兵马也开始调动,乱糟糟的,不少将领怨声载道,觉得是去送死。城中粮价飞涨,已经有人开始抢粮了。”
虞峥点点头:“知道了。让我们的人,都准备好。但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妄动。尤其是你,清珩,沉住气。”
“是。”虞清珩咬牙应下,又忍不住问,“妹妹呢?”
“她在祠堂。”苏氏轻声道。
12
虞家祠堂,庄严肃穆。香火常年不断,供奉着虞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上方,是虞家始祖,开国时便以军功封侯的虞破虏。往下,一代代,多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英灵。
虞清晏跪在蒲团上,仰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她没有哭泣,脸上也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手中握着的,不是香,而是一枚小小的、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佩。那是很多年前,萧彻还是不得宠的皇子时,偷偷送给她的。他说:“清晏,等我将来……定不负你。”
年少时的承诺,真挚而热烈,如今想来,却像一个冰冷的笑话。
她没有将它砸碎,也没有丢弃,只是将它从贴身的香囊里取了出来,放在祠堂冰凉的青砖地上。仿佛将那段过往,那份天真,连同那份被背叛的痛楚,一起剥离出身体,供奉于此,祭奠于此。
“列祖列宗在上,”她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不肖子孙清晏,今日于此,并非祈求保佑,亦非诉说委屈。”
她顿了顿,清澈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沉默的牌位。
“清晏只想问,虞家世代忠烈,守护的,到底是什么?是萧氏皇位上的某一个人?是那随时可以更改的所谓‘婚约’和‘恩宠’?还是……这城墙之后的万家灯火,这片土地上的黎民百姓?”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长明灯的灯花,轻微地爆了一下。
“父亲说,要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虞家可以名正言顺拿起刀枪的时机。”虞清晏继续低语,“可清晏怕,等到那时,我们要守护的东西,已经残破不堪了。边境将士的血,会不会白流?京城百姓的恐慌,会不会酿成大祸?”
“清晏知道,父亲母亲兄长,心中皆有丘壑,此举必有其深意。虞家不能倒,更不能被污名打倒。可是……”她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这份‘等待’的煎熬,看着局势滑向深渊的无助,比当日金殿上受辱,更让人……心痛。”
她并非完全赞同父兄“摆烂”到底的策略,她理解其中的无奈与算计,却也承受着这份策略带来的内心拷问。家国天下,恩怨情仇,像一团乱麻,纠缠在她心里。
良久,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坚定。
她对着祖宗牌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身,没有再去看地上那枚玉佩,转身走出了祠堂。
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只能走下去。有些代价,必须承受。而她能做的,就是与家人站在一起,面对所有可能到来的后果。
13
居庸关的战报,在五日后传来,惨烈得让人不忍卒读。
萧彻仓促集结的京军,虽然奋勇,但缺乏统一指挥,装备不齐,对狄人骑兵的战术极不适应。在居庸关外一场遭遇战中,被狄人铁骑分割包围,几乎全军覆没。那位以勇猛著称的将领,身中数十箭,力战而亡。
居庸关虽然暂时还在守军手中,但已是岌岌可危。狄人士气大振,开始日夜猛攻。关内箭矢滚木即将耗尽,伤亡惨重,守将的求援信中,已带上了诀别之意。
与此同时,萧彻派去议和的密使,也带回了狄人的条件:割让雁门关以北全部领土,岁贡黄金五十万两,绢帛百万匹,并……要大梁皇帝送一位嫡亲公主前往和亲。
如此苛刻屈辱的条件,萧彻如何能答应?就算他肯,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也不可能答应!消息不知如何泄露了出去,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主战派怒斥皇帝昏聩,主和派也哑口无言,这根本不是议和,这是亡国!
京城,彻底乱了。
抢粮、抢物、纵火、械斗……骚乱在蔓延。宫中侍卫加强了戒备,萧彻连续数日不朝,据说在宫中大发雷霆,却又无可奈何。林婉兮吓得病倒了,整个皇宫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就在这最混乱、最绝望的时刻,一队大约三百人的骑兵,护送着几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定国公府的后门,消失在京城的街巷中,向着西北方向而去。
领头的一人,做寻常护卫打扮,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正是虞清珩。马车里坐着的,是虞清晏与几名精选出来的、可靠且通晓文墨的侍女。她们带走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虞家暗中搜集整理的、关于北境地形、狄人部落分布、历年战例得失,以及朝中一些官员、将领或把柄、或人情往来的隐秘卷宗。
虞峥和苏氏站在府中最高的阁楼上,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
“晏儿此去,风险不小。”苏氏眉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
虞峥握住妻子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稳定:“雏鹰总要离巢。清晏聪慧坚韧,更难得的是心中有杆秤,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她去,比清珩去更合适。有些事,我们不方便做的,她可以做。有些人,我们不方便见的,她可以见。”
“你是要她去……”
“联络旧部,察看人心,必要的时候……”虞峥目光投向西北,那里是烽火连天之地,“给这僵局,破开一道口子。也给我们虞家,找一条真正的出路。”
“但愿……一切顺利。”苏氏低声祈祷。
14
虞清晏一行人昼伏夜出,避开官道,专走小路,靠着虞家早年布置的一些隐秘据点补充给养、更换马匹。沿途所见,尽是荒凉与惶恐。越靠近边境,流民越多,面黄肌瘦,拖家带口,向着他们认为安全的内地逃亡。偶尔能看到小股溃兵,衣衫褴褛,惊魂未定。
虞清晏让车队尽量接济一些实在过不下去的流民,分发些干粮,却并不停留。她的心,在一次次的目睹中,越发沉重,也越发坚硬。
十日后,他们抵达了北地重镇——云州。云州城虽然气氛紧张,城门戒严,但尚未被战火直接波及。虞家在此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虞清晏没有惊动官府,而是在虞清珩的引领下,住进了一处不起眼但防卫森严的别院。
安顿下来后,虞清晏立刻开始行动。她以“静懿郡主”(虽然这个封号讽刺,但此刻是个有用的身份)和虞家大小姐的名义,秘密拜访了云州几位关键人物:一位是告老还乡但德高望重的原边军老帅,一位是掌握云州部分粮草调度的转运使(曾是虞峥旧部),还有一位是本地最大商号的东家,其商队常年往来北地甚至狄人部落,消息灵通。
与老帅的会面,更多是聆听与请教。老帅对朝廷的乱命和边境局势的败坏痛心疾首,对虞家的遭遇表示同情,但言谈中也透露出对虞家此时“隐身”的不解与些许不满。虞清晏没有辩解,只是恭敬地呈上父亲的信件和一些边境军情分析,坦言虞家并非坐视,而是在等待一个真正能挽狂澜于既倒、而非徒然送死的时机。老帅阅后,沉思良久,长叹一声:“望虞公,莫要让天下人等得太久。”
与转运使的会面则直接得多。对方是虞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对虞峥忠心耿耿。虞清晏直接询问云州乃至周边州府,实际可调动、可用于支援居庸关或雁门关的粮草、军械数量,以及运输路线、可能遇到的阻碍。转运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密册,一一详述,并指出朝廷命令混乱、地方官员推诿是最大问题。“若无强力人物统一协调,这些粮草,恐怕一半都到不了前线将士手中。”
与商号东家的会面最具风险,也最有价值。虞清晏以重金和未来的贸易特权为饵(这些她出发前已得到父母授权),换取了两条关键情报:一是狄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此次南侵主力是右贤王部,左贤王部态度暧昧,且两部素有矛盾;二是狄人军中粮草似乎也开始吃紧,他们速战速决的意图很明显,若战事迁延,对其不利。
带着这些收获,虞清晏又让虞清珩联络了散布在云州附近几支与虞家关系密切的边军旧部,多是中下层军官。他们大多对朝廷失望,对现状愤怒,但群龙无首。虞清珩以虞家名义,向他们传递了“坚守待命,保存实力,勿做无谓牺牲”的指令,并留下了特殊的联络方式。
做完这一切,虞清晏在云州只停留了五天。她知道自己此行目的已达到——摸清了部分底牌,联络了潜在的力量,释放了虞家并未真正远离的信号。继续停留,风险会越来越大。
离开云州前一夜,她站在别院高处,遥望居庸关方向。夜色沉沉,看不见烽火,却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血腥与焦灼。
“哥哥,”她轻声对身旁的虞清珩说,“我们该回去了。真正的风雨,快要来了。”
15
就在虞清晏秘密北上的同时,京城的局势进一步恶化。
居庸关在苦苦支撑了半个月后,终于在一个黎明时分,被狄人用计攻破了一段城墙。守军与入城的狄人展开惨烈巷战,最终全军覆没,关隘失守。消息传回,京城最后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狄人前锋骑兵,已出现在京城百里之外,游骑甚至开始骚扰京畿村镇。
萧彻彻底慌了神。议和之路被自己国民的愤怒堵死,各地勤王兵马要么迟迟不到,要么到了也在观望。京城内,可战之兵已寥寥无几,且士气低落。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御书房里团团转,悔恨、恐惧、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陛下!陛下!”王德全连滚爬进来,脸上涕泪横流,“不好了!宫外……宫外聚集了好多百姓和士子,还有……还有不少低阶军官!他们……他们跪在宫门前请愿!要求……要求陛下请定国公出山!要求严惩误国奸佞!要求……要求陛下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反了!反了!”萧彻抓起手边的镇纸就想砸,却又无力地放下。请愿?这分明是逼宫!可他还能怎么样?派兵镇压吗?京城现在还有多少兵听他调遣?就算有,去镇压这些“请愿”的百姓和军人?那无异于自掘坟墓!
他瘫坐在龙椅上,面色灰败。直到此刻,他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没有虞峥,没有虞家那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巨大能量和声望,他根本坐不稳这江山,更挡不住外敌。
“去……”他嘶哑着嗓子,对王德全说,“再去请定国公……不,拟旨!朕要下罪己诏!然后……亲自去定国公府,负荆请罪!”
这是他最后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16
萧彻的罪己诏,在一种仓皇狼狈的氛围中草拟并颁布了。诏书中,他承认了自己“登基以来,举措失当,听信谗言,亏待功臣,致令边备废弛,虏骑深入,社稷濒危,百姓受苦”,并“痛心疾首,深自反省”。同时,宣布撤销之前对虞家的一切不公待遇(虽然没有明指退婚,但意指明显),恢复虞峥一切官职爵位,加封“太师”,授“天下兵马大元帅”印信剑履,赋予其统御全国兵马、先斩后奏之权,以求其“念在江山黎民,出山纾难”。
诏书下达,并未能立刻平息宫门前的请愿浪潮,但确实让很多人看到了转机。
紧接着,萧彻脱去龙袍,换上素服,未乘銮驾,只带着寥寥几名侍卫和捧着元帅印信的王德全,徒步走向定国公府。这一次,他没用“摆驾”,而是“前往请罪”。
定国公府中门紧闭,但门前已聚集了许多闻讯而来的百姓和士人,他们沉默地看着皇帝,眼神复杂。
虞忠打开大门,将萧彻引入。府内,虞峥、苏氏、还有刚刚秘密回府不久的虞清晏(虞清珩留在外面策应),皆已在正厅等候。他们没有再故作病弱或闲散,皆穿着正式的服饰,神色肃穆。
萧彻走到虞峥面前,看着这位两朝老臣锐利如昔的眼神,膝盖一软,竟是真的要跪下去!
“陛下不可!”虞峥疾步上前,稳稳托住了萧彻的手臂,没让他真的跪下。天子跪臣子,无论如何都是不妥的,即便是在请罪。虞峥可以逼他,却不能真的受这一跪,那会留下无穷后患。
“虞公!”萧彻就势抓住虞峥的手臂,声音哽咽,泪流满面,“朕错了!朕大错特错!望虞公看在先帝面上,看在这满城百姓、天下苍生面上,救救大梁,救救朕吧!”
他将王德全捧着的印信、宝剑,一并推到虞峥面前。
虞峥看着那代表至高军权的印信,又看看眼前全然失了帝王威仪、只剩恐惧哀求的年轻皇帝,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沉重的悲凉。他扶起萧彻,沉声道:“陛下,老臣可以接印。”
萧彻眼中猛地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但是,”虞峥语气一转,目光如电,扫过萧彻,也扫过厅外隐约的人影,“老臣有三个条件。”
“虞公请讲!莫说三个,三十个朕也答应!”萧彻急道。
“第一,”虞峥一字一顿,“此次御敌,一应军务,由老臣全权处置,朝中任何人不得干涉,包括陛下。粮草、兵员、赏罚,皆依军法,老臣说了算。”
“准!”萧彻毫不犹豫。
“第二,待击退狄人,边境稍安之后,请陛下下旨,彻查此次边患缘由,追究所有玩忽职守、克扣军饷、贻误军机者之罪,不论其身份背景,严惩不贷!”
萧彻脸色微白,知道这必然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包括他曾经默许甚至纵容的一些人。但此刻,他别无选择:“准!朕定当严查!”
“第三,”虞峥的目光,缓缓看向一直安静立在母亲身侧的虞清晏,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又无比坚定,“请陛下,昭告天下,此前退婚之事,乃陛下受人蒙蔽、思虑不周之过,与虞家女清晏品性无涉。清晏蕙质兰心,忠孝节义,乃虞家明珠。此后婚嫁,由我虞家自行做主,皇室永不干涉。并请陛下,收回‘静懿郡主’封号。”
这第三个条件,不是为了攀附,而是为了彻底斩断与皇室那点不愉快的牵扯,还女儿一个清白自由的身。封号?虞家不稀罕。
萧彻怔住了。他没想到虞峥会提出这个条件。这等于将他最后的遮羞布也扯掉了。他看向虞清晏,那个曾经属于他的未婚妻,如今亭亭玉立,面容平静无波,眼神清澈,却再无半分旧日情意,只有一片礼貌的疏离。
心如刀割,却不得不割。
“……准。”萧彻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虞峥这才后退一步,对着萧彻,也是对着厅外隐隐关注此事的众人,郑重一揖到地:“既如此,老臣,领旨谢恩。必竭尽残躯,驱逐鞑虏,以报陛下信赖,以安天下黎民!”
说罢,他挺直腰背,伸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印信。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瞬间从这位“病”了许久的老将身上勃然而发,那不再是定国公,而是曾经让北狄闻风丧胆的“玉面杀神”虞峥!
17
虞峥接印,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濒死的大梁躯体。
他并未立刻奔赴前线,而是坐镇兵部(如今已是他的一言堂),连发数道将令:
第一,命令云州、朔方等地尚未被击溃的边军残部,立即向指定地点集结整编,由他指定的旧部将领统一指挥,采取骚扰、伏击战术,迟滞狄人向京城推进的速度,但避免正面决战。
第二,严令各地勤王兵马,火速向京城外围几个关键据点靠拢,接受统一调遣,违令者,元帅府可先斩后奏!
第三,启用虞家暗中储备的粮草渠道和运输力量,以最高效率,向居庸关方向前线输送急需的军械、箭矢、药材。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他派出了以了空和尚为首的数支精干小队,携带重金和特殊“礼物”,潜入狄人控制区或两军交界地带,执行一项绝密任务——离间狄人右贤王与左贤王部,并散播狄人后方粮草不济、其他部落可能趁虚而入的消息。
与此同时,虞清珩被正式任命为先锋官,统领一支由京中敢于效死的子弟兵、部分边军精锐和虞家暗中蓄养的家将部曲混编而成的精锐骑兵,人数不过五千,却装备精良,士气高昂。他们的任务不是硬碰硬,而是作为一把尖刀,在虞峥的整体布局下,寻找战机,给予狄人关键一击。
京城混乱的秩序,在虞峥雷厉风行的手段下,开始迅速恢复。逃难的势头被遏制,物价被强行平抑,谣言被肃清。百姓们看到虞家的旗帜重新飘扬在兵部门前,看到一车车粮草军械运出城门,看到军队重新变得有序,惶惶的人心,终于慢慢安定下来。
直到此时,许多人才真切地感受到,虞家之于大梁,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简单的权势,而是一种定海神针般的、关乎存亡的信赖。
18
战局在虞峥接手后,发生了微妙而关键的变化。
狄人右贤王部虽然骁勇,但接连征战,也有些疲乏。更关键是,他们原本指望速战速决,抢掠一番便退,没想到在居庸关遭遇顽强抵抗,耽搁了时间,如今虞峥重新出山,各地抵抗明显加强,推进速度慢了下来。而了空和尚等人的离间计开始初见成效,左贤王部以“人马疲惫,需作休整”为名,放缓了进攻节奏,甚至与右贤王部因为战利品分配产生了龃龉。后方粮草运输也频频遭到小股游击部队的袭扰。
右贤王焦躁起来,决定集中全力,先击溃正面看来最强的一股梁军——即虞清珩率领的五千先锋骑兵,以此打击梁军士气,震慑其他各部。
他亲率三万精锐,在居庸关以南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上,摆开阵势,邀战虞清珩。
这是一场兵力悬殊的对决。虞清珩接到战报,非但没有惧色,眼中反而燃起熊熊战意。他牢记父亲“示敌以弱,诱敌深入,伺机而动”的指令,并未直接硬撼,而是率领骑兵,利用机动性,与狄人大军周旋,时而佯攻,时而疾退,不断骚扰狄人侧翼和后队,激怒对手。
右贤王见梁军不敢正面交锋,更加轻视,认为虞清珩年少怯战,下令全军追击,务求全歼。
虞清珩且战且退,将狄人大军逐渐引向一片看似平坦、实则暗藏玄机的地域——那是虞峥早年便勘察过、并秘密布置过的“口袋”地带。两侧有不高但足以隐藏伏兵的山丘,地面看似坚实,某些区域却是松软的淤地,不利于骑兵全力冲刺。
当狄人主力大部分进入预定区域,追击队形因地形开始有些散乱时,虞清珩突然率领骑兵返身,发起了一次极为坚决的反冲锋!同时,两侧山丘后鼓声大作,早已埋伏在此的两支梁军(由边军残部和部分勤王军组成)猛地杀出,箭矢如雨,滚木礌石倾泻而下!
狄人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右贤王这才惊觉中计,急忙指挥部下稳住阵型,试图向后突围。然而,虞清珩的骑兵死死咬住其前锋,伏兵则截断其后路,战斗陷入胶着。
就在此时,更让狄人胆寒的事情发生了。一支人数不多、但行动如风、装备极其精良的玄甲骑兵,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战场侧后方,直扑狄人的中军帅旗所在!领头一将,银甲白袍,虽看不清面容,但马槊所指,所向披靡,赫然是当年令狄人小儿止啼的“玉面杀神”的作战风格!
“虞峥!是虞峥!”狄人军中爆发出惊恐的呼喊。他们以为虞峥坐镇中枢,没想到会亲率精锐出现在这里!
其实那白袍将领并非虞峥本人,而是虞峥麾下一名体型酷似、武艺高强的替身将领,但在此刻混乱的战场上,足以以假乱真,严重打击狄人士气。
右贤王惊怒交加,眼看中军被冲,帅旗摇摇欲坠,四周梁军喊杀声震天,己方部队陷入各自为战的困境,终于萌生退意。他下令亲卫拼死护住帅旗,向来的方向突围。
狄人士气已泄,突围变成了溃退。梁军乘胜追击,斩获颇丰。此一战,虞清珩以少胜多,虽然未能全歼狄人主力,却重创其锐气,更重要的是,打破了狄人不可战胜的神话,极大鼓舞了梁军士气。
捷报传回京城,举城欢腾!“虞”字大旗,再次成为胜利和希望的象征。
19
平原一战的失利,加上后方不稳、内部猜忌,右贤王部攻势受挫,不得不向后收缩,与左贤王部靠拢,转为对峙。梁军则趁势收复了居庸关外部分失地,站稳了脚跟。
战场主动权,开始悄然向梁军倾斜。
虞峥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深知狄人实力犹存,且草原骑兵来去如风,困兽犹斗更为可怕。他一方面继续加强前线防御,清剿小股狄骑,另一方面,加紧了离间和谍报工作,同时向狄人派出使者,这一次,不是乞和,而是“告诫”。
使者携带了被俘的狄人贵族(右贤王的侄子),以及缴获的部分狄人王庭信物,向狄人两位贤王传达虞峥的意思:大梁国本未动,援军正源源不断开来,虞家军已全面接手防务,再战下去,狄人未必能讨得便宜。若此时退兵,大梁可酌情给予一些“劳军之资”,并开放部分边市。若执意不退,待各地勤王大军合围,虞峥必亲率大军,直捣王庭,“勿谓言之不预也”!
软硬兼施,既有台阶,也有实实在在的威慑。
此时,狄人内部矛盾因战事不利和梁军的离间而加剧,抢掠所得与预期相差甚远,又听闻其他草原部落有异动,两位贤王均萌生退意。右贤王虽心有不甘,但损兵折将,继续打下去风险太大。左贤王更是主张见好就收。
几番暗中博弈后,狄人终于同意谈判。
谈判的过程艰苦而漫长,最终达成的协议是:狄人立即退兵,归还此次侵占的所有大梁城池关隘(实际上他们也没完全占住),大梁一次性支付相当于岁贡三分之一的“抚恤”,并承诺在指定边市进行为期三年的、限额的、受监管的互市。
条件远比之前萧彻试图私下答应的要好得多,但也谈不上多么光荣。毕竟国土是被打进来了,赔偿也给了。可这已是在当前局面下,虞峥能为大梁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避免国力进一步透支,生灵进一步涂炭。
协议用汉文和狄文分别书写,盖上了虞峥的元帅印和狄人两位贤王的金印。
狄人开始陆续北撤。梁军谨慎地监视着,接收被放弃的城池。
持续了近三个月的北境烽火,终于渐渐熄灭。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边关,和无数家庭永恒的伤痛。
20
狄人退兵的消息正式传遍天下,大梁上下,松了憋着的那口气,随即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虞家的无限感激与推崇。虞峥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国之柱石”、“再造社稷”之类的赞誉,铺天盖地。
凯旋大军回京那日,京城万人空巷,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动地。虞峥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方,他神色平静,并未有多少得色,只有深深的疲惫。虞清珩跟随在侧,年轻的脸庞上带着经历战火洗礼后的坚毅与沉稳。
萧彻率领文武百官,亲至城外十里亭迎接。他穿着最隆重的冕服,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这一次的封赏,空前丰厚:虞峥加封“镇国公”(已是异姓臣子所能达到的顶点),世袭罔替,赏赐金银田宅无数;虞清珩擢升为骁骑将军,领京营副指挥使实职;苏氏加封一品诰命;连已“自行婚嫁”的虞清晏,也得了无数珠宝绸缎的赏赐。
然而,在盛大的庆功宴席之后,虞峥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惊讶的事。
他上表,以“年迈多病,不堪重任”为由,坚决辞去了“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并请求解除一切朝廷实职,只保留镇国公的爵位和虚衔。
同时,虞清珩也上书,以“年少学浅,需沉淀历练”为由,辞去了新授的京营副指挥使之职,请求外放至北境某边州,担任一个中阶武职。
萧彻再三挽留,甚至有些惶恐,以为虞家还在记恨。虞峥却态度坚决,言辞恳切,表示功成身退,方是臣子本分,且北境经此一役,防务需重新夯实,虞清珩年轻,正该去艰苦处磨砺。
最终,萧彻只得应允。他知道,经此一事,他与虞家之间,已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虞家可以救国于危难,却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将身家性命系于皇权之上。他们选择退一步,保有超然的地位和随时可以自保的实力,这是一种清醒,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又过了月余,镇国公府传出消息,大小姐虞清晏,将南下游历,归期未定。
出城那日,天气晴好。虞清晏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和一小队护卫,轻车简从。她没有再穿那些华丽的衣裙,只是一身素雅的青衣,发间簪着一支简简单单的白玉簪。
父母兄长送至长亭。
苏氏拉着女儿的手,眼圈微红,却含笑:“去吧,去看看外面的天地。虞家的女儿,不该困于一隅。”
虞峥看着女儿清亮坚定的眼眸,拍了拍她的肩膀:“记住,虞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无论何时何地,做你想做的人,过你想过的生活。”
虞清珩将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塞进妹妹手中:“防身。有事,随时传信。”
虞清晏一一应下,对家人郑重行礼。然后,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断了亲人的目光。马车辘辘,向着南方,向着未知但自由的远方驶去。
她没有回头。
京城巍峨的城墙渐渐远去,过往的荣耀、屈辱、爱恨、责任……也仿佛被抛在了身后。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清风拂面,天地开阔。
她知道,属于虞清晏的人生,终于,真正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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