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深秋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邮递员老张把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停在我跟前,神色有些古怪。

“大川啊,有你的挂号信,还有一张……大额汇款单。”

我愣住了,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指都没发觉。

“谁寄的?”我下意识地问,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老张叹了口气,把单子递过来:“你自己看吧,名字是你熟人。”

我看清了那个名字,那个让我恨了整整三年的名字。

也就是这一眼,让我原本平静的生活,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01

那是一个三年前的冬天,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我叫梁大川,那时候四十五岁,是个没啥大本事的泥瓦匠。

家里穷,穷得叮当响,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的妻子叫苏玉兰,比我小两岁,是个温婉却又要强的女人。

我们结婚二十年,虽说没大富大贵,但也算相濡以沫。

可那阵子,我的老母亲病重,每天都要吃大把的药。

工地上的包工头又卷款跑了,我干了大半年的活,一分钱没拿到。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外面的北风呼呼地吹,窗户纸被打得哗哗作响。

桌上摆着一盘炒白菜,一点油星都看不见。

玉兰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半天没动。

“大川,房东今天又来催房租了。”玉兰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闷头扒了一口饭,没吭声,因为我兜里比脸还干净。

“妈的药也快吃完了,医生说下周得去复查。”玉兰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

我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那是无能狂怒的火。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我也想有钱,可我去哪偷去哪抢?”我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玉兰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我就是跟你商量,你冲我发什么火?”

“商量个屁!你是不是嫌我穷了?嫌我穷你当初别嫁给我啊!”我口不择言,把在外面受的憋屈全撒在了她身上。

玉兰愣住了,死死地盯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梁大川,你摸着良心说说,我苏玉兰这二十年嫌过你穷吗?”她的声音在颤抖。

“以前不嫌,不代表现在不嫌!你看隔壁老王媳妇穿金戴银,你羡慕了吧?”我像个疯狗一样乱咬。

玉兰站了起来,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

她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苦,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一晚,我们背对背躺在床上,谁也没理谁。

我听见她在那边轻轻地抽泣,但我硬着心肠没去哄她。

第二天一大早,我赌气没吃早饭就去了劳务市场找活干。

我在寒风里站了一整天,冻得手脚冰凉,却连个搬砖的活都没抢到。

天黑的时候,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出租屋。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感觉屋里冷清得可怕。

没有热腾腾的饭菜香,没有玉兰忙碌的身影。

“玉兰?”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我心里咯噔一下,冲进卧室。

衣柜门开着,玉兰的几件旧衣服不见了。

我慌了,赶紧去翻床头柜下面的铁盒子。

那里放着我东拼西凑借来的三千块钱,是准备给妈买药和交房租的救命钱。

盒子是空的。

那一刻,我感觉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我很熟悉,是玉兰写的。

“大川,我累了。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我过够了。这三千块钱我拿走了,就当是你对我这二十年青春的补偿吧。别找我,咱们好聚好散。”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里。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那个跟我吃了二十年苦的女人会这么绝情。

我疯了一样冲出家门,跑去了岳母家。

岳母家在邻村,我跑得鞋都快掉了。

到了岳母家,无论我怎么敲门,怎么哀求,岳母只是冷着脸隔着门缝说了一句:“玉兰没回来,你自己没本事留住媳妇,怪谁?”

我又去了玉兰平时常去的几个姐妹家,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摇着头说没见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城的路上,像个丢了魂的野鬼。

路过小卖部,我买了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

我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一边喝一边哭,一边哭一边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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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兰,你个狠心的女人!”

“为了三千块钱,你就把我和生病的老娘扔下了!”

“你嫌贫爱富,你不得好死!”

酒精麻痹了我的神经,却麻痹不了心里的痛。

从那天起,我对“苏玉兰”这三个字,只剩下了恨。

我恨她的绝情,恨她的背叛,恨她在最难的时候踩了我一脚。

家里的亲戚朋友听说这事后,也都替我抱不平。

有的说:“早就看出来她心气高,留不住的。”

有的说:“大川啊,这种女人走了是好事,免得以后给你戴绿帽子。”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却又不得不点头附和。

似乎只有承认她是个坏女人,我这颗破碎的心才能好受一点。

那段时间,我成了烂泥。

每天喝得烂醉如泥,也不出去找活干。

老母亲看着我这样,急得直掉眼泪,病情也加重了。

直到有一天,我的工友老李来了。

老李是个直肠子,看见我胡子拉碴地躺在床上挺尸,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

“梁大川!你还是个男人吗?”老李吼道。

我不服气地瞪着他:“老婆都跑了,我还算什么男人?”

“老婆跑了你就要死要活?你娘还在床上躺着呢!你想让她饿死吗?”老李指着里屋。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看见老母亲枯瘦的手扒着门框,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醒了。

是啊,我还有娘要养,我不能倒下。

我要活出个人样来,让那个狠心的女人看看,没她我也能过得好!

我也要让她后悔,后悔当初瞎了眼离开我!

带着这股恨意,我强撑着爬了起来。

我洗了把脸,把家里的酒瓶子全扔了。

第二天,我就跟着老李去了新的工地。

只要给钱,什么脏活累活我都干。

扛水泥,一袋一百斤,我咬着牙一次扛两袋。

通下水道,那是臭气熏天,别人都捂着鼻子躲,我跳下去就干。

哪怕手指磨破了皮,肩膀压出了血泡,我也不吭一声。

每当累得想倒下的时候,我就想起苏玉兰留下的那张绝情纸条。

那股恨意,成了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

02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一年。

这一年里,我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我不仅干活卖力,还开始留心学技术。

以前我只会砌墙,后来我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水电改造,学会了做预算。

因为我踏实肯干,又不偷奸耍滑,包工头开始器重我。

慢慢地,我手里攒了一点钱。

我先把欠亲戚朋友的债还清了,那种无债一身轻的感觉,让我挺直了腰杆。

然后,我给老母亲换了更好的药,她的身体也慢慢硬朗了一些。

但我心里那块疤,始终没好。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我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

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玉兰。

梦见她笑着给我缝衣服,梦见她端着热汤喊我吃饭。

可醒来后,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无尽的空虚。

我恨自己没出息,明明恨她入骨,却还是忘不掉她。

为了麻痹自己,我更加拼命地工作。

到了第二年,我开始自己带徒弟了。

我拉起了一支小装修队,虽然只有五六个人,但也算是个小包工头了。

大家伙都叫我“梁工”,听着挺顺耳,但我知道,这都是拿命换来的。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把原来的破出租屋退了。

租了一个两居室的楼房,有暖气,有阳台。

我还买了一辆二手的皮卡车,方便拉工具和材料。

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同情、可怜,甚至是鄙视。

现在变成了羡慕、尊敬,还有巴结。

这就是现实,你有钱了,腰杆子就硬了,连放个屁都有人说是香的。

房东王大妈是个热心肠,看我一个人过日子,总想给我介绍对象。

“大川啊,你现在条件也不错了,才四十七八,不再找一个?”王大妈嗑着瓜子说。

我笑着摇摇头:“算了吧,一个人挺好。”

“好什么好?家里没个女人哪像个家?我侄女刚离婚,人勤快,也不嫌你有老娘,见见?”

我架不住王大妈的热情,勉强去见了一面。

那个女人确实不错,打扮得体,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我们坐在饭馆里吃饭,她很懂事地给我夹菜。

可不知怎么的,看着她给我夹菜的样子,我眼前又浮现出苏玉兰的影子。

玉兰以前总是把肉夹给我,自己吃青菜。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烦躁,这饭就吃不下去了。

最后,这事儿自然是不了了之。

王大妈说我死心眼,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卷钱跑路的女人。

我没反驳,只是苦笑。

我不是想着她,我是怕了。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怕再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好,最后换来的又是背叛。

第三年的秋天,我的装修队接了个大活。

是一个别墅区的装修工程,利润很可观。

如果这单干好了,我不仅能买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还能存下一笔养老钱。

那段时间,我忙得脚不沾地。

虽然累,但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点点变多,心里觉得踏实。

我想,我也算是熬出头了吧。

苏玉兰,你如果看到我现在这样,会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会不会觉得自己当初目光短浅,错过了一个潜力股?

我甚至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次跟她重逢的画面。

我想象着自己开着皮卡车,穿着体面的衣服,在街上偶遇落魄的她。

然后我会冷冷地看她一眼,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这种报复的快感,让我觉得很爽。

但我没想到,命运并没有给我这种庸俗的重逢机会。

它给我的,是一记更沉重的耳光。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监工,手机响了。

是小区的门卫打来的:“梁师傅,有你的挂号信,邮递员等着要签字呢。”

我有些纳闷,这年头谁还写信啊?

我也没多想,开着车回了小区。

在小区门口,我见到了那个改变我命运的邮递员。

他递给我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还有一张绿色的汇款单。

当我看到汇款单上的金额时,我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个、十、百、千、万、十万……

整整二十万!

二十万啊,这对于我这种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

我再看寄款人那一栏,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却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