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调嘶嘶地送着冷风。
谢铁柱的嗓门把吊灯都震得微微晃动,他指着林海明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
“让你儿子在全校师生面前鞠躬道歉!”
“这事儿没得商量!”
林海明没有接话。他向前走了两步,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伸出手,轻轻抚过谢铁柱小臂上露出的那片青色纹身。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擦过皮肤时,谢铁柱的手臂抖了一下。
林海明抬起眼,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黑哥,几年没见,胆大了不少啊。”
谢铁柱脸上的横肉僵住了。
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张油亮的脸上褪去,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站在旁边的谢俊宇还梗着脖子,不明白父亲怎么了。
班主任程曼玉攥紧了会议记录本,纸张在她手里皱成一团。
林海明的手还停在谢铁柱的手臂上,像在确认什么早已淡忘的印记。
空调还在响,但空气已经不流动了。
01
林海明把车停进单位车库时,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的人穿着浅灰色夹克,头发理得短而整齐,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纹路。
他解开安全带,动作有些慢。左肋下方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像有人用指节在那个位置轻轻敲了一下。
是老伤了。
转业到地方局这半年,他很少穿制服。夹克衫、休闲裤、皮鞋擦得干净但不亮,混在上下班的人流里,看不出曾经在刑警队待过二十年。
办公室里窗明几净,文件整整齐齐摞在桌上。
副局长的工作大多是开会、批文、协调。没有凌晨三点的紧急集合,没有追捕时粗重的呼吸声,也没有审讯室里那种紧绷的沉默。
同事对他客气,带着点疏远。
都知道他是从公安系统过来的,但没人多问。他也不想提。
下午五点,准时下班。
路上有点堵,红灯一个接一个。林海明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街景。便利店门口蹲着个抽烟的年轻人,穿宽大T恤,头发染成黄色。
他多看了一眼。
不是职业习惯,更像是一种残留的本能——观察,判断,归类。
到家时六点十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客厅里没开灯,黄昏的光从阳台渗进来,把家具的轮廓描成灰蓝色。
“晓飞?”
没有回应。
林海明放下公文包,换了拖鞋。厨房里冷锅冷灶,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爸,学校有活动,晚点回。饭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就能吃。”
字迹工整,是林晓飞的。
林海明揭开微波炉的盖子,里面是一盘青椒肉丝和米饭,菜摆得很整齐,肉丝切得均匀。十五岁的孩子,已经会做这些了。
他热了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响。
七点半,门外传来钥匙声。
林晓飞推门进来,书包斜挎在肩上。他看到父亲坐在客厅,脚步顿了一下。
“爸,你吃过了?”
“吃了。”林海明放下报纸,“你们学校什么活动弄到这么晚?”
“篮球训练。”林晓飞低着头换鞋,“新学期要打比赛。”
“吃过饭了吗?”
“在学校食堂吃了。”
林晓飞往自己房间走,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T恤袖子往下滑了一截。
林海明看见他右手小臂外侧有一片淡淡的青紫色。
“手怎么了?”
林晓飞迅速把袖子拉下来。
“打球撞的,没事。”
他钻进房间,门轻轻关上了。
林海明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报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浴室传来水声,是晓飞在洗澡。
二十分钟后,水声停了。林晓飞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脖子上。
“爸,我去睡了。”
“早点休息。”
“嗯。”
房门再次关上。这次传来锁舌扣上的轻响。
林海明起身,走到阳台。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远处楼房的窗户亮着零零星星的光。
他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看着它慢慢燃。
烟灰积了一小截,颤抖着掉下去。
风一吹,散了。
02
第二天早晨,林晓飞起得很早。
林海明在厨房煎鸡蛋时,听见儿子在卫生间洗漱的声音。水流开得很小,刷牙的动作也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但其实林海明早就醒了。
多年刑警生涯养成的习惯,每天清晨五点准时睁开眼睛,再也睡不着。
“爸,我走了。”
林晓飞背着书包出现在厨房门口。他校服穿得整齐,拉链拉到领口,袖子规规矩矩地遮住手腕。
“吃了早饭再走。”
“来不及了,早上要扫除。”
林晓飞从餐桌上抓了个面包,匆匆换鞋出门。
防盗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海明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坐下慢慢吃。蛋黄煎得有点老,边缘焦脆,是他喜欢的口感。
但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八点半到单位,上午有个部门协调会。林海明坐在会议室后排,听着各科室汇报工作进度,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林晓飞的家长吗?我是他的班主任,程曼玉。”
林海明站起身,对主持会议的副局长做了个抱歉的手势,退出会议室。
走廊里安静许多。
“程老师你好,我是林海明。”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语速有点快。
“林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是关于晓飞的一些情况……想跟您沟通一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能不能来学校一趟?”
林海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晓飞出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程曼玉的语气有些犹豫,“就是和同学之间有点小摩擦。但我觉得最好还是和家长当面聊一聊。”
“他受伤了吗?”
“啊?没有没有,就是……情绪可能不太稳定。”
林海明沉默了几秒。
“今天下午我有时间。”
“那太好了。三点半您看可以吗?我在高一教师办公室等您。”
“好。”
挂断电话,林海明没有立刻回会议室。他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
程曼玉说话时有个习惯——每当要说到关键处,她会不自觉地停顿,深吸一口气,再继续。
那种停顿不是思考,是紧张。
她在紧张什么?
会议室的门开了,有人探出头来:“林局,轮到咱们科室汇报了。”
“来了。”
林海明把手机放回口袋,整理了一下夹克下摆。
推开会议室门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03
下午三点二十,林海明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路边。
他提前到了。
校门口拉着铁艺大门,门柱上挂着“市第一中学”的牌匾。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某个教室传来齐声朗读的声音。
门卫室里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找谁?”
“高一三班班主任程老师。”
“登记一下。”
林海明在访客登记本上写下姓名、事由、时间。字迹工整,笔锋有些硬。
门卫看了一眼,拉开旁边的小门。
“教师办公室在主楼三层,上去右转。”
“谢谢。”
校园比他想象的要大。主楼是栋五层的旧建筑,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前栽着几棵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
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边缘被磨得光滑。
林海明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三楼右转,第一个门挂着“高一教师办公室”的牌子。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他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四五位老师。靠窗的位子上,一个年轻女老师抬起头。
她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穿米色针织衫,戴一副细边眼镜。看到林海明时,她立刻站起来。
“您是林晓飞的父亲吧?我是程曼玉。”
“你好。”
林海明和她握了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我们出去聊吧,这里不太方便。”程曼玉拿起一个文件夹,领着他往走廊尽头走。
那里有个小会议室,平时用来接待家长。
房间不大,一张长方形会议桌,几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蔫蔫的。
程曼玉关上门,示意林海明坐下。
“林先生,很抱歉占用您的时间。”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文件夹上,“主要是关于晓飞和班里一位同学的事。”
“您说。”
“另一位同学叫谢俊宇。”程曼玉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空白纸,她只是做做样子,“最近几周,他们之间有些……不愉快。”
“具体是什么事?”
“一开始是口角,后来发展到推搡。”程曼玉推了推眼镜,“前天下午体育课,他们在器材室发生了争执,谢俊宇把晓飞推倒了,手臂撞在柜子上。”
林海明想起那片青紫色的淤痕。
“老师当时在场吗?”
“不在。”程曼玉的声音低了些,“是其他同学告诉我的。我问过晓飞,他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谢俊宇怎么说?”
“他说是晓飞先动手。”程曼玉叹了口气,“但没有目击证人能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器材室当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海明看着程曼玉。
她的眼神在躲闪,手指不停地摩挲文件夹的边缘。
“程老师,”他开口,声音很平,“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程曼玉咬了咬嘴唇。
“谢俊宇的父亲……来学校找过教导主任。”她说得很慢,“他说晓飞性格孤僻,不合群,可能对同学有攻击倾向。要求学校严肃处理。”
“教导主任怎么说?”
“傅主任的意思是,希望双方家长能坐下来谈谈,把误会解开。”程曼玉抬起头,“但我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
“谢俊宇在班里很……强势。”她斟酌着用词,“他的朋友很多,晓飞几乎不和他们来往。有几次小组作业,没人愿意和晓飞一组。”
林海明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尽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晓飞最近状态怎么样?”他问。
“上课经常走神,作业完成得也不如以前认真。”程曼玉顿了顿,“我找他谈过两次,他什么也不肯说。所以我才想联系您,看看家里是不是……”
“家里没事。”林海明打断她。
又是一阵沉默。
“林先生,我的建议是,您回去和晓飞好好聊聊。”程曼玉说,“如果真是同学之间的矛盾,早点解开对大家都好。如果需要学校出面协调,我可以安排。”
“谢俊宇的父亲,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程曼玉点头,“上周他来接孩子,在校门口和傅主任说话。穿得很……体面,开一辆黑色轿车。”
“他手臂上是不是有纹身?”
问题来得突然,程曼玉愣了一下。
“纹身?我没注意……不过他挽着袖子,小臂上好像确实有图案。”她回忆着,“青色的,具体是什么没看清。”
林海明点点头,站起身。
“谢谢程老师,我回去问问晓飞。”
“那个……”程曼玉也站起来,“林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谢俊宇的父亲……说话语气比较强硬。”她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你们要见面,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林海明看着她。
这个年轻的女老师眼睛里有关切,也有无奈。她知道自己处理不了这种事,但又放不下责任。
“我知道了。”
他拉开门,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下课铃还没响。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林海明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脚步声还是很稳,不快不慢。
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
04
林晓飞那天回家比平时早。
林海明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看了一眼。儿子低着头换鞋,书包重重地扔在鞋柜旁。
“回来了?”
“洗洗手,饭马上好。”
林晓飞没应声,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林海明关了火,把菜盛出来。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紫菜汤,都是晓飞爱吃的。
他摆好碗筷,走到晓飞房门口。
敲门。
“晓飞,吃饭了。”
里面没声音。
还是没回应。
林海明握住门把手,往下按——锁了。
他回到餐桌旁坐下,等。墙上的钟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被放大。
十分钟后,房门开了。
林晓飞走出来,眼睛有点红,像是擦过。他在林海明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扒拉碗里的米饭。
“今天程老师找我了。”林海明说。
林晓飞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说你和一个叫谢俊宇的同学有矛盾。”
林晓飞低头吃饭,不说话。
“手臂上的伤,是他推的吗?”
“我自己摔的。”
“器材室只有你们两个人?”
“……嗯。”
林海明放下筷子。
“晓飞,看着我说。”
林晓飞抬起头,眼睛又红了。他咬着嘴唇,下巴在微微发抖。
“爸,你别管了。”声音带着哭腔,“我没事,真的。”
“什么叫没事?”
“就是……就是你别去学校,别找老师,别找他家长。”林晓飞语速很快,“过段时间就好了,真的。”
“为什么?”
“因为……”林晓飞说不下去了,眼泪掉进饭碗里。
林海明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晓飞没接,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
“他爸很厉害。”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谢俊宇说的,他爸认识很多人,什么事都能摆平。上次有个学生得罪他,第二天那个学生的爸爸就丢了工作。”
“你信?”
“我们班所有人都信。”林晓飞抬起头,“谢俊宇穿的衣服都是名牌,手机最新款,他爸每次来学校开的车都不一样。老师也不敢说他。”
“程老师不是找你谈了吗?”
“那是因为……”林晓飞又低下头,“因为她刚来,还不知道。”
林海明看着儿子。
晓飞的脸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神里有了不该有的东西——恐惧,还有认命。
“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林晓飞摇头,“就是……有时候把我的作业本扔了,体育课不传球给我,在走廊里撞我肩膀。都是小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告诉过。”晓飞苦笑,“程老师找过他,他道歉了,特别诚恳。第二天我的自行车胎就被扎了。”
林海明握紧了筷子。
“他爸手臂上有纹身,对吗?”
晓飞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程老师说的。”
“嗯,很大一片。”晓飞比划了一下,“从手腕到胳膊肘,青色的,好像是条龙。谢俊宇说那是他爸年轻时混江湖的标志,现在虽然做生意了,但谁都不敢惹。”
“你见过?”
“见过一次,他来学校接谢俊宇,挽着袖子。”晓飞声音又低了,“那纹身……挺吓人的。”
林海明没再问。
父子俩沉默地吃完饭。晓飞要收拾碗筷,林海明让他回房间写作业。
厨房里水声哗哗,林海明站在水池前,碗洗了三遍。
他擦干手,走到晓飞房间门口。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晓飞趴在书桌上,像是在写作业,但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动。
书包扔在床边,拉链开着,几本书滑出来一半。
林海明走过去,想把书塞回去。
手指碰到书包夹层时,他顿住了。
夹层里有个硬物,长方形的,用校服外套裹着。
他看了眼晓飞——儿子还趴着,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哭了。
林海明轻轻抽出那团校服,展开。
里面是一把未开封的美工刀。
塑料外壳,透明刀片槽,刀刃还裹着蓝色的保护纸。超市里卖三块钱一把,学生用来裁纸的那种。
他握着刀,站了很久。
书桌上的台灯光线昏黄,照亮晓飞弓起的背。十五岁的孩子,肩膀还很单薄。
林海明把刀重新裹好,放回书包夹层。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没开灯,他坐在沙发上,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烟。
火星在指尖明明灭灭。
抽到第三口时,左肋的旧伤又开始疼。这次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
林海明掐灭烟,靠在沙发背上。
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片青色的纹身。
龙的图案。
不,不是龙。
他记得那个纹身——蛇缠剑,剑尖滴血。很多年前流行过,混社会的人喜欢纹,说是能辟邪,也能吓人。
纹那个图案的人,他认识几个。
其中一个,绰号叫“黑哥”。
林海明睁开眼,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备注是“老赵”。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把手机扔回茶几,起身去了阳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冷水。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辆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
林海明撑着栏杆,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招牌。
一根烟烧完了,他都没抽一口。
05
第二天是周五。
林海明请了半天假,没去单位。他给程曼玉发了条短信,说想约谢俊宇的家长见面。
程曼玉回复得很快:“傅主任说安排在下午两点,学校小会议室。”
“林先生,傅主任的意思是以调解为主,您看……”
“我知道。”
中午林晓飞没回家吃饭。学校周五下午通常有社团活动,他说要和同学一起准备下周的板报。
林海明自己煮了碗面条,吃得很快。
一点半,他出门。
开车到学校只用十分钟,但他绕了路,在附近转了一圈。
学校周边有几片老旧小区,也有新建的高层住宅。沿街商铺琳琅满目,五金店、小吃店、文具店,还有两家网吧。
他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看见对面商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绿灯亮,林海明踩下油门。
到学校时刚好两点差五分。门卫认得他,直接放行了。
小会议室在主楼一层,走廊尽头。门关着,里面已经有人说话的声音。
林海明敲了敲门。
推门进去,房间里坐着四个人。
程曼玉站起来:“林先生,您来了。”
她旁边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微胖,秃顶,戴金边眼镜——应该就是教导主任傅涛。
桌子对面,一个少年翘着二郎腿玩手机。他穿的不是校服,而是某潮牌的连帽卫衣,脚上是限量款球鞋。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瞟了林海明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很普通的少年长相,但眼神里有种刻意装出来的傲慢。
他旁边坐着的中年男人,就是谢铁柱。
谢铁柱站起来时,林海明看清了他的样子。
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脖子短粗,肩膀宽厚。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布料挺括,领子立着。手腕上戴一块金属表链的手表,表盘很大。
“林先生是吧?”谢铁柱伸出手,笑容很热情,但没到眼睛里,“谢铁柱,俊宇的爸爸。”
林海明和他握了手。
手掌厚实,有力,虎口有茧。
“坐坐坐,别站着。”傅涛招呼道,声音圆滑,“今天请两位来,主要是想沟通一下孩子之间的小误会。都是同学,说开了就好了。”
林海明在程曼玉旁边坐下。
谢铁柱坐回位子,身体往后靠,手臂搭在椅背上。POLO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的皮肤上,青色的纹身若隐若现。
程曼玉清了清嗓子。
“傅主任,我先说一下情况。上周二体育课,林晓飞和谢俊宇在器材室发生争执,林晓飞手臂受伤。根据双方的说法——”
“程老师,”谢铁柱打断她,脸上还挂着笑,“事情很简单。我们家俊宇说了,是林晓飞先动的手。小孩子嘛,打打闹闹正常,但动手就不对了。”
他转向林海明。
“林先生,我听傅主任说,您是在机关工作?那更应该明白,孩子的教育要从小抓起。不能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就欺负同学,对吧?”
林海明看着他。
“你儿子是这么说的?”
“当然。”谢铁柱拍了拍旁边谢俊宇的肩膀,“我儿子从来不撒谎。”
谢俊宇抬起头,撇了撇嘴。
“我就是推了他一下,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推,自己撞柜子上了。”
“俊宇!”傅涛皱眉,“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是事实啊。”谢俊宇把手机放下,“爸,你是没看见,他当时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我。这种人心理有问题,指不定哪天就——”
“够了。”林海明开口。
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谢俊宇闭上嘴,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林海明的目光落在谢铁柱脸上。
“谢先生,你只听你儿子的一面之词,就认定是我儿子先动的手?”
“不然呢?”谢铁柱笑容淡了些,“我儿子从小诚实,他说什么我信什么。倒是你们家孩子,程老师说他性格孤僻,不爱和同学交流。这种孩子容易有极端想法,林先生,你得重视啊。”
程曼玉想说话,傅涛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腿。
“这样吧,”傅涛打圆场,“两个孩子都有不对的地方。俊宇不该推人,晓飞呢,也该学会和同学好好相处。我看就互相道个歉,这事翻篇,行不行?”
“我不同意。”谢铁柱坐直身体,“傅主任,不是我不给您面子。但这件事性质不一样,是校园暴力。如果我儿子没躲开,受伤的就是他。”
他看向林海明,眼神冷下来。
“林先生,今天既然坐在这里了,我就把话说明白。我要你儿子在全校师生面前,公开向我儿子道歉。”
程曼玉倒吸一口凉气。
“谢先生,这……这没必要吧?孩子之间的小摩擦,何必闹这么大?”
“小摩擦?”谢铁柱提高音量,“程老师,如果今天受伤的是我儿子,你还会说是小摩擦吗?”
“可是——”
“没有可是。”谢铁柱摆手,“我儿子不能白受委屈。公开道歉,恢复名誉,这是底线。”
傅涛擦了擦额头的汗。
“谢先生,您消消气。公开道歉影响太大,对两个孩子都不好。要不这样,让晓飞在班里道个歉,行吗?”
“不行。”谢铁柱斩钉截铁,“必须全校。”
会议室里陷入僵局。
空调开得很足,但程曼玉手心全是汗。她看向林海明,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林海明一直没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谢铁柱,目光从对方的脸,移到脖子,再到手臂。
纹身露出的部分更多了。
蛇身盘绕,鳞片细密,剑柄处有一颗狰狞的骷髅头。
很粗糙的工艺,是十几年前街边小店的手艺。纹这种图案的人,要么是真心相信它能带来威慑力,要么是脑子不好。
或者两者都有。
谢铁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林先生,你什么意思?给个话。”
林海明站起身。
他绕过桌子,走到谢铁柱身边。
谢俊宇警惕地抬头,傅涛也愣住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谢铁柱皱起眉:“你——”
话没说完,林海明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谢铁柱小臂上的纹身。
指尖碰到皮肤时,谢铁柱的手臂抖了一下。
林海明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纹路的走向,又像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谢铁柱。
声音平静,没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黑哥,几年没见,胆大了不少啊。”
06
谢铁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眼睛死死盯着林海明,瞳孔缩成了针尖。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刺耳。
程曼玉茫然地看着两人,傅涛也僵在椅子上。谢俊宇察觉到不对劲,放下手机。
“爸,他叫你什么?”
谢铁柱没理儿子。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手臂从林海明指尖抽回,袖子下意识地往下拉,盖住了纹身。
“你……”他喉咙滚动,“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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