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台阶冰凉。
韩博涛坐在那里,天从微亮坐到全黑,又从全黑坐到微亮。
他数着对面梧桐树上掉下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始终没有等来那个说好要共度一生的人。
晨雾很浓,沾湿了他的睫毛。
脚步声由远及近,慌乱、急促,高跟鞋敲在冷硬的水泥地上。他慢慢抬起头,看见苏雅雯喘着气跑过来,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疲惫。
01
戒指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玻璃柜台上,那些金属和石头泛着柔和的光。
韩博涛俯身仔细看着,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点着。
“这款怎么样?”他转头问。
苏雅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孙晟睿发来的消息:“小雅,明天我生日,你可一定要来啊。老地方,不见不散。”
她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才回:“知道啦,忘不了。”
“小雅?”韩博涛又叫了一声。
“啊?”苏雅雯抬起头,收起手机,“哪款?”
韩博涛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柜台里那枚素圈戒指。样式很简单,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刻字要等一周。”店员微笑着说,“可以刻名字的缩写,或者日期。”
“就刻我们领证的日期吧。”韩博涛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早就确定的事。
苏雅雯接过戒指试戴,尺寸正好。金属贴着她的皮肤,微凉。
“会不会太简单了?”她问。
韩博涛摇摇头:“简单点好,耐看。”他顿了顿,“以后日子还长,你想换款式了,我们再买。”
店员适时地补充:“先生真有眼光,这款是我们的经典款,很多夫妻都选它做对戒。简单,但寓意深远。”
苏雅雯转动着手上的戒指,光线在戒面上流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孙晟睿:“对了,我最近工作不太顺,心里憋得慌,正好明天跟你好好聊聊。”
她抿了抿嘴唇。
“那就这款吧。”韩博涛对店员说,“尺寸量好了,明天能取吗?”
“可以的,先生留个联系方式,刻好字我们通知您。”
走出店门时,天已经有些暗了。初冬的风吹过来,带着干冷的味道。
韩博涛牵起苏雅雯的手,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他的手掌很暖,包裹着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明天领完证,我们去吃那家你喜欢的粤菜。”他说,“我订好位置了。”
苏雅雯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博涛。”她轻声说,“晟睿明天生日,晚上有个聚会,我可能……得去一下。”
韩博涛的脚步慢了一拍。
“就一会儿。”苏雅雯补充道,“毕竟十年朋友了,他最近心情也不好,我去露个面就回来。”
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几点结束?”韩博涛问。
“应该不会太晚。”苏雅雯说,“十点前肯定回来。”
韩博涛沉默了几秒。口袋里的手紧了紧。
“那早点回来。”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知道啦。”苏雅雯笑起来,用肩膀蹭了蹭他,“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可能耽误。”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韩博涛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前方。远处商场的霓虹灯在暮色里闪烁,红的、蓝的、绿的,混在一起,有些刺眼。
他想起去年孙晟睿生日,苏雅雯喝到凌晨两点才回家。
那天也这么冷。
他坐在沙发上等到睡着,醒来时身上盖着毯子,厨房里传来她煮醒酒汤的声音。她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说对不起啊,玩得忘了时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醒酒汤喝完。
有些话说了太多次,就失去了说的力气。
02
孙晟睿把最后一个气球挂在墙上,后退两步看了看。
彩带、气球、亮闪闪的装饰,把不大的包厢布置得热闹又俗气。茶几上摆满了酒瓶和零食,都是苏雅雯喜欢的那种。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语音:“布置好了,就等你了。记得穿好看点啊,拍照要上镜的。”
发完,他坐在沙发上,打开一罐啤酒。
气泡涌上来,沾湿了他的手指。
三十岁。
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圈,有些苦涩。事业不上不下,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个小主管,高不成低不就。感情更是一片空白,谈过几个女朋友,都无疾而终。
只有苏雅雯,认识十年,一直都在。
他喝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门被推开,几个朋友陆续进来,包厢里顿时热闹起来。音乐被调大,有人开始摇骰子,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孙晟睿却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看向门口。
快八点的时候,苏雅雯终于来了。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化了淡妆。在五光十色的包厢里,她看起来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
“生日快乐!”她把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给孙晟睿。
“这么客气。”孙晟睿笑着接过,“人来就行。”
朋友们起哄要他拆礼物。他拆开,是一支钢笔,牌子不便宜。
“知道你最近在练字。”苏雅雯说,“希望你喜欢。”
孙晟睿摩挲着笔身,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只是半年前随口提过一句想练字,她居然还记得。
“喜欢。”他说,声音有些低。
大家开始喝酒玩游戏。骰子在骰盅里哗啦作响,输了的人仰头灌酒,赢的人拍手大笑。
孙晟睿总找机会和苏雅雯碰杯。
“十年了。”他举着酒杯,“认识你十年了。”
苏雅雯笑着和他碰杯:“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有时候觉得,好像昨天才刚认识你。”孙晟睿没看她,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那会儿你还是个小姑娘,现在都要结婚了。”
他说“结婚”两个字时,语气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苏雅雯抿了一口酒,没接话。
游戏玩了几轮,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孙晟睿抽到真心话。
“说!有没有爱而不得的人?”一个朋友挤眉弄眼地问。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看着孙晟睿。
孙晟睿握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他看了苏雅雯一眼,她正低头剥橘子,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有。”他说。
“谁啊谁啊?”朋友们来劲了。
孙晟睿笑笑,仰头把酒喝完:“这是下一个问题了。”
游戏继续,但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苏雅雯起身去洗手间,孙晟睿跟着出去了。
走廊里光线昏暗,音乐从各个包厢门缝里漏出来,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小雅。”孙晟睿叫住她。
苏雅雯回过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吹进来,她缩了缩肩膀。
“明天……”孙晟睿顿了顿,“你真的要去领证了?”
苏雅雯点点头。
孙晟睿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他脸上没了包厢里的笑容,显得有些疲惫。
“韩博涛挺好的。”他说,“踏实,靠谱,对你也好。”
这话听起来像祝福,但语气不像。
“你呢?”苏雅雯问,“阿姨上次还跟我说,让你赶紧找个女朋友。”
“找不着。”孙晟睿扯了扯嘴角,“可能缘分没到吧。”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藏了很多话没说出来。
“有时候我真羡慕韩博涛。”他声音低下去,“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能陪你过一辈子。而我……”
话没说完,但他眼里的情绪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雅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年了,她不是完全感觉不到,但她一直告诉自己,孙晟睿只是朋友,是最好的朋友。
“晟睿。”她轻轻说。
“我知道。”孙晟睿摆摆手,又笑起来,恢复了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就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走吧,进去喝酒,今天我生日,你得陪我不醉不归。”
他揽着她的肩膀往回走,手臂搭在她肩上,很自然,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苏雅雯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推开。
包厢门重新关上,音乐和笑声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窗户还开着,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03
苏雅雯回到家时快十一点了。
客厅灯还亮着,韩博涛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他说。
“嗯。”苏雅雯换鞋,把包挂在架子上,“你不是说先睡吗?”
“睡不着。”韩博涛合上书,“玩得开心吗?”
“还行,就是晟睿喝多了,说了些胡话。”苏雅雯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他最近工作不太顺,心情不好。”
韩博涛没接话。
苏雅雯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在他旁边坐下。电视关着,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手机响了,是徐淑兰打来的视频电话。
苏雅雯接了,屏幕里出现母亲的脸。
“雯雯啊,明天几点去领证?”徐淑兰声音很大,带着惯有的急切,“我查了黄历,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好时辰,你们可别错过了。”
“知道了妈,博涛都安排好了。”
“那就好。”徐淑兰顿了顿,“对了,孙晟睿今天是不是又找你?”
苏雅雯看了韩博涛一眼,他正低头翻书,好像没在听。
“他今天生日,我去了一下。”
“雯雯,妈不是说你。”徐淑兰叹了口气,“但你也得注意分寸。明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晚上还去喝酒。孙晟睿那孩子也是,明知道你要领证,还非得今天过生日?”
“妈,他生日每年都是今天,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徐淑兰语气软下来,“妈是担心你。你看你跟韩博涛五年了,好不容易要修成正果,可别因为这些事闹别扭。孙晟睿对你什么心思,妈这个过来人看得清楚。他要是真为你好,就该保持距离。”
苏雅雯没说话。
“韩博涛是个好孩子,有耐心,对你真心实意。但再好的人,耐心也是有限的。”徐淑兰说,“你记不记得去年,你说好陪他去见他导师,结果因为孙晟睿发烧,你跑去照顾了一晚上?”
“那不一样,晟睿当时一个人住,烧到四十度……”
“妈知道,你心善,重情义。”徐淑兰打断她,“但有时候,你也得想想韩博涛的感受。他是你将来要过日子的人。”
视频挂断后,客厅更安静了。
苏雅雯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凉。她看向韩博涛,他还在看书,但很久没翻页了。
“博涛。”她轻声叫他。
“嗯?”
“去年那件事……你是不是一直没放下?”
韩博涛抬起头,目光平静:“过去了。”
可苏雅雯知道,没过去。有些事不会过去,它们只是沉在了水底,哪天翻涌上来,会比当初更汹涌。
“我跟晟睿真的只是朋友。”她说,“认识十年了,就像家人一样。”
“我知道。”韩博涛合上书,揉了揉眉心,“睡吧,明天要早起。”
他起身走向卧室,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苏雅雯坐在沙发上没动。她看着茶几上那本书的封面,是她看不懂的英文,关于建筑设计的。
韩博涛一直想学设计,但家里条件不好,大学选了更实用的专业。工作后,他攒钱报了个夜校,每周去上两次课。
他很少跟她说这些,只是偶尔会带回来一些图纸,上面画着奇奇怪怪的线条和图形。
“以后我们的家,我想自己设计。”有一次他说,眼睛里亮着光。
那时候苏雅雯在回孙晟睿的消息,随口应了声“好啊”。
现在想想,她好像总是在错过他那些认真的时刻。
手机屏幕又亮了,孙晟睿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陪我。最后问你一次,明天……你真的要去吗?”
苏雅雯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她回:“嗯,要去的。”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了茶几上。
卧室里传来韩博涛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了。
苏雅雯轻手轻脚走进去,在黑暗中躺下。身边的男人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她腰上。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徐淑兰的话,孙晟睿的眼神,韩博涛平静的表情,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旋转。
她突然有些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流逝,而她抓不住。
04
领证前夜,韩博涛熨好了两件白衬衫。
熨斗冒着热气,在布料上滑过,留下一道道平整的痕迹。他做得很仔细,领口、袖口、前襟,每一处都烫得服服帖帖。
苏雅雯洗完澡出来,看见他站在客厅里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他微微皱着眉,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活儿。那件衬衫挂起来,像某种仪式前的准备。
“其实不用这么正式。”苏雅雯擦着头发说。
“一辈子就一次。”韩博涛头也没抬,“正式点好。”
他把两件衬衫并排挂在衣架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开始收拾熨斗和烫衣板,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苏雅雯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
五年来,她好像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这个男人。他的肩膀比刚认识时宽了些,背影也更沉稳。但眼角有了细纹,那是加班熬夜留下的痕迹。
他为他们的未来规划了很多:存钱买房,计划旅行,甚至想好了孩子要在哪里上学。
而她呢?
她好像一直在被他推着走。该见父母了,该订婚了,该领证了。每一步都是他先提,她点头。
不是不愿意,只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非他不可的冲动。
手机在卧室里响起来,是孙晟睿的专属铃声。
韩博涛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收拾烫衣板。他把线一圈圈绕好,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
苏雅雯跑进卧室接电话。
“小雅。”孙晟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像是又喝酒了,“明天……你真的要去吗?”
“你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孙晟睿说,“过了明天,你就是韩太太了。我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苏雅雯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窗帘上扫过一道又一道。
“还记得大学时候吗?”孙晟睿自顾自说下去,“你失恋了,我陪你在操场坐到天亮。你说以后要是嫁不出去了,咱俩就凑合过。”
“那都是玩笑话。”
“是啊,玩笑话。”孙晟睿笑了,笑声里有些苦,“可我当真了。”
苏雅雯喉咙发紧。
“明天晚上,我的生日宴,就当是我最后一个单身生日吧。”孙晟睿说,“你来陪我,就这一次。以后……我就不烦你了。”
他说得很轻,像在恳求。
苏雅雯想起白天徐淑兰的话,想起韩博涛安静的背影。
“我……”她迟疑了。
“不来也没关系。”孙晟睿马上说,声音低下去,“我理解的。”
他越是这样,苏雅雯心里越愧疚。
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
“我会去的。”她听见自己说,“但会早点走,明天还要领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孙晟睿说,“那我等你。”
挂断电话,苏雅雯在床边坐了很久。浴室传来水声,韩博涛在洗澡。
她走到客厅,看着那两件并排挂着的白衬衫。领口挺括,袖口平整,像两个准备好奔赴某种命运的人。
衣架旁边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明天要用的证件:户口本、身份证、照片。
韩博涛什么都准备好了。
他总是这样,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不让她操一点心。
可有时候苏雅雯会想,如果他不这么周到,她会不会更主动一些?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韩博涛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她站在客厅里发呆。
“怎么了?”他问。
“没事。”苏雅雯摇摇头,“就是有点紧张。”
韩博涛走过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淡淡香味。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也紧张。”他说。
这句话让苏雅雯有些意外。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他总是表现得从容、可靠,好像天塌下来也能顶着。
“你也会紧张?”她问。
“嗯。”韩博涛看着她,眼睛很亮,“怕你后悔,怕你跑掉。”
他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不安。
苏雅雯心里一酸,抱住他:“不会的。说好要一起过一辈子的。”
韩博涛的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头顶。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他说,“别迟到。”
“不会的。”苏雅雯说,“我一定准时到。”
可这话说出口时,她自己心里都打了个突。
卧室的灯关掉了。两个人躺在床上,都没睡着。
黑暗里,韩博涛突然说:“小雅,我们以后好好过。”
“嗯。”
“就我们两个人。”
苏雅雯没接话。她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窗帘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05
生日宴设在城东一家酒店的包厢里,比昨晚KTV的局正式得多。
孙晟睿穿了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倒真像个要过三十岁生日的人。只是眼神有些飘,见到苏雅雯时,亮了一下。
“还以为你不来了。”他迎上来。
“答应你了就会来。”苏雅雯把外套递给服务员,里面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韩博涛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些是共同的朋友,有些苏雅雯不认识。长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中间一个三层蛋糕,插着“30”字样的蜡烛。
孙晟睿拉着她坐在自己旁边。
“今天不醉不归啊!”有人起哄。
“不行,我明天有事,少喝点。”苏雅雯说。
孙晟睿给她倒了半杯红酒:“就这些,不多喝。”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苏雅雯抿了一口,酒液滑过舌尖,有些涩,但回味是甜的。
席间大家聊着近况,谁升职了,谁买房了,谁结婚了。话题转到苏雅雯身上时,几个朋友笑着问:“明天真要领证了?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呀,韩博涛多好。”有人说。
孙晟睿一直笑着,没说话,只是不停地给苏雅雯夹菜。
“尝尝这个,你爱吃的虾。”他说。
苏雅雯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些无奈:“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完给我。”孙晟睿很自然地说。
这话让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个朋友咳了一声,岔开话题:“来来来,切蛋糕吧!”
蜡烛点上,灯光调暗。大家唱起生日歌,孙晟睿闭着眼许愿,烛光在他脸上跳跃。
他睁开眼,看了苏雅雯一眼,然后吹灭蜡烛。
掌声和笑声响起,灯光重新亮起时,苏雅雯看见孙晟睿眼眶有些红。
“许了什么愿啊?”有人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孙晟睿笑着说,但笑容有些勉强。
蛋糕切好,分到每个人盘子里。苏雅雯吃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有人提议玩游戏,还是真心话大冒险。
这次苏雅雯抽到了真心话。
提问的是孙晟睿的一个朋友,她不太熟。那人看了看孙晟睿,又看了看苏雅雯,问:“如果现在让你重新选择一次,你还会选韩博涛吗?”
问题一出,满桌寂静。
苏雅雯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这什么问题啊。”有人打圆场,“换一个换一个。”
“不用换。”孙博涛突然开口,他看着苏雅雯,眼睛很亮,“小雅,你认真回答。”
所有人都看着他,又看看苏雅雯。
苏雅雯觉得喉咙发干。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气冲上来,脸开始发热。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是韩博涛打来的。她看了一眼,按掉了。
“我会选他。”她说,但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
孙晟睿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好。”他说,“那就祝你幸福。”
接下来他开始频繁地敬酒,尤其是敬苏雅雯。每一杯都有理由:敬十年友谊,敬青春岁月,敬未来各自安好。
苏雅雯推了几次,但架不住他一句句的“最后一次了”。
酒一杯杯下肚,意识开始模糊。周围的笑声、音乐声、说话声都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她想起韩博涛,想起他说“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她想该走了,但身体沉得动不了。
孙晟睿坐到她旁边,身上酒气很重。他凑近她耳边,轻声说:“小雅,其实我一直……”
话没说完,但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
苏雅雯往旁边躲了躲,但沙发就那么大,无处可躲。
“晟睿,你喝多了。”她说。
“我是喝多了。”孙晟睿笑起来,“所以才敢说真话。小雅,如果……如果我现在让你别去,你会听我的吗?”
“别说胡话。”苏雅雯想站起来,但头晕得厉害。
“我就问你这一次。”孙晟睿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最后一次。”
他的手心很烫,烫得苏雅雯想抽回手。
周围的朋友都装作没看见,各自聊着天,但气氛明显不对了。
“我要走了。”苏雅雯用力抽出手,“明天还有事。”
“明天……”孙晟睿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涣散,“是啊,明天你就不是我的小雅了。”
他松开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苏雅雯拿起包,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有人来扶她,是孙晟睿的一个朋友。
“我送你吧,你这样没法开车。”
“不用,我叫车。”苏雅雯说,但舌头已经打结。
最后还是被扶上了车。车窗外的灯光连成一片流动的河,她靠在座椅上,眼皮越来越重。
手机又震了,还是韩博涛。
她想接,但手指不听使唤。屏幕亮着,他的名字在上面闪烁,然后暗下去。
再亮起,再暗下。
一次又一次。
最后她闭上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06
苏雅雯醒来时,头痛得像要裂开。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带。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陌生的酒店房间。凌乱的床单,散落在地毯上的衣服,还有床头柜上空的酒瓶和酒杯。
她猛地坐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点了?
抓过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未接来电:32个。
全是韩博涛。
最后一条短信是两小时前发的:“我还在等。”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上。
苏雅雯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她翻开通话记录,看到昨晚十一点后,韩博涛打了十几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还有孙晟睿的,凌晨两点打过一次。
她回拨给韩博涛,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浑身发冷。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套上,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浮肿,嘴唇干裂。
像个逃犯。
她跑出房间,在走廊里差点撞到清洁车。服务员看着她,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打量。
电梯下降得很慢,每一层都停。苏雅雯不停地看手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在给她判刑。
冲出酒店大门时,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颤。
打车,去民政局。
路上堵得厉害,红灯一个接一个。苏雅雯不停地催司机:“师傅,能快点吗?”
“堵车啊姑娘,急也没用。”
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商铺、行人,一切都像在慢放。公交车靠站,人们上下下;外卖员在车流中穿梭;老太太牵着狗过马路。
世界照常运转,只有她的世界塌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晟睿发来的消息:“醒了?昨晚你喝太多了,我就给你开了个房间。放心,我睡的另一间。”
苏雅雯没回,直接把他拉黑了。
出租车终于停在民政局门口。苏雅雯扔下钱,连找零都没要,推开车门就往外跑。
民政局前的广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梧桐叶被风吹得打转。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韩博涛。
他穿着昨天熨好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背挺得很直,像在努力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苏雅雯跑过去,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
“博涛……”她喘着气,在他面前停下。
韩博涛抬起头。
他的脸冻得发青,嘴唇没有血色,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苏雅雯,眼神很空,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哗啦哗啦地响。
苏雅雯伸出手,想碰碰他,但他微微侧身,避开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刀扎进她心里。
韩博涛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跺了跺脚,又跺了跺,像是在缓解腿部的麻木。
然后他看向苏雅雯,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晚了。”
07
“对不起。”苏雅雯的声音在抖,“我昨晚喝多了,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喝多了。”韩博涛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很平,没有起伏,“和孙晟睿?”
苏雅雯想解释,想说不是他想的那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能说什么呢?事实就是,她在他最重要的一天,选择了别人。
韩博涛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航空公司的行程单。
他递给她。
苏雅雯没接,只是盯着封面上那个熟悉的航司标志,像盯着一份死亡判决书。
“下午三点的飞机。”韩博涛说,“去美国。公司外派,我申请了。”
“什么时候申请的?”苏雅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三个月前。”
三个月。也就是说,在他们定下领证日期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为什么……不告诉我?”
韩博涛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在犹豫?告诉你我在等一个能让我留下来的理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昨天我等到了。可惜,是反方向的。”
苏雅雯的眼泪涌上来,视线模糊了。她伸手想抓住他的袖子,但他后退了一步。
“博涛,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约时间,今天就去领证,现在就去……”
“不用了。”韩博涛打断她,“没有意义了。”
他把行程单放回口袋,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是那天在戒指店买的那个。
“戒指我取回来了。”他说,“字也刻了。本来想今天给你戴上。”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那枚素圈戒指。内侧刻着字,苏雅雯看不清,但能猜到是什么。
“现在……”韩博涛看着戒指,眼神有些恍惚,“没机会了。”
他把盒子合上,递给她:“留个纪念吧。”
苏雅雯没接,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不要纪念,我要你。”她哭出声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我离孙晟睿远远的,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韩博涛看着她哭,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也红了。
“苏雅雯。”他叫她的全名,五年来的第一次,“你记不记得,去年我生日那天,你在哪儿?”
苏雅雯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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