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生,那树你不能动!”

院子外头,大哥刘茂林沉着一张黑脸,背着手站在那儿,嗓音像破锣一样沙哑。

我手里紧紧攥着磨得飞快的斧头,眼睛通红地瞪着他,心里那股压了十年的火蹭蹭往上冒。

“哥,这是我的院子,我的树,我想砍就砍,哪怕是烧火取暖,你也管不着!”

大哥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背影看着竟然有些佝偻。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时候还要来指手画脚,但我知道,这棵老槐树底下,肯定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01

那是一九八八年的冬天,鲁西南的平原上,雪下得格外厚。

老父亲走的那天,天也是这么阴沉沉的,连老槐树上的乌鸦都叫得让人心慌。

办完丧事不到一个月,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那天晚上,三舅被请到了堂屋,说是要主持我们兄弟俩的分家大事。

屋里的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大哥刘茂林的脸忽明忽暗。

我那时候刚满二十岁,心里虽然难受,但也觉得分家是迟早的事。

毕竟大哥已经成家了,嫂子秀菊是个精明人,肚子里还怀着娃,总是跟我挤在一个锅里吃饭,难免勺子碰锅沿。

三舅吸了一口旱烟,敲了敲烟袋锅子,开了口:“茂林啊,你是老大,长兄为父,这分家的章程,你先说说吧。”

我满心以为,大哥怎么着也能一碗水端平,毕竟从小到大,他对我这个弟弟还算照顾。

可谁知,大哥一开口,我的心就凉了半截。

“家里的五亩水浇地,我要了。”大哥的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那五亩水浇地是全家的命根子啊,就在河滩边上,土肥水足,种麦子收麦子,种玉米收玉米。

“还有家里的那头黄牛,那两架新打的排车,我也都要牵走。”大哥接着说,眼睛盯着地面,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急了,腾地一下站起来:“哥,你把好地和牲口都拿走了,那我呢?我吃啥喝啥?”

嫂子秀菊在旁边嗑着瓜子,翻了个白眼插嘴道:“茂生,你哥这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们马上就有孩子了,压力大。”

我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三舅,指望他说句公道话。

三舅皱着眉头,吧嗒吧嗒抽着烟,半晌才说:“茂林啊,这也太……太偏了吧。”

大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底狠狠碾灭,硬邦邦地说:“我是老大,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交代的,这个家我说了算。”

“爹啥时候让你这么欺负我了?”我带着哭腔吼了出来。

“就这么定了。”大哥根本不理我的茬,指了指窗外,“东头那三间老土坯房归茂生,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归他,还有……后山石砬子边上那两亩旱地,给他种。”

听到这话,我觉得天都要塌了。

那三间老房子是爷爷辈留下的,一下雨就漏水,墙皮都快掉光了。

那两亩旱地更是出了名的“望天收”,全是石头茬子,种豆子都嫌贫瘠。

至于那棵老槐树,除了夏天能遮个阴凉,秋天掉一地叶子让人扫着心烦,能有什么用?

“我不服!”我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大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冷漠得像个陌生人:“不服也得服,要么就要这老房和旱地,要么你就净身出户,自己去闯荡。”

那天晚上,我是哭着跑出堂屋的。

风呼呼地刮着,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我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的血都在往外涌。

第二天一早,大哥真的就带着嫂子,牵着牛,拉着农具,搬去了村西头早就盖好的新砖房。

那是他这两年攒钱盖的,原来他早就盘算好了。

村里人都炸了锅,背地里戳着大哥的脊梁骨骂。

“这刘茂林心太黑了,欺负老实弟弟。”

“就是,那旱地能养活人吗?这不是把亲弟弟往绝路上逼吗?”

我有一次去井台挑水,听见隔壁二婶跟人嘀咕:“哎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里看着茂林挺稳重,没想到为了那几亩地,连兄弟情分都不要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更是不是滋味,恨意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搬进破老屋的第一年,日子过得那是真苦。

那两亩旱地,我起早贪黑地伺候,肩膀都磨破了皮,可老天爷不赏饭吃,赶上春旱,麦苗稀稀拉拉的,收成连那五亩水浇地的一半都不到。

到了冬天,屋里冷得像冰窖。

窗户纸破了,我没钱买新的,只能用旧报纸糊上一层又一层。

半夜冻醒了,我就裹着破棉被,听着外头老槐树被风吹得呜呜响,像是在替我哭诉。

我想起小时候,爹娘下地干活,大哥背着我去掏鸟窝,摘野果给我吃。

那时候的大哥,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我,怎么一分家,人就变了呢?

为了活下去,农闲的时候我就去镇上的砖窑厂扛大包。

那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一块砖好几斤重,一背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躺在硬板床上,浑身骨头架子像散了一样疼。

可即便这样,我也咬着牙不肯去求大哥。

我就想争口气,让他看看,没有他的施舍,我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转眼过了三年,我到了该说亲的年纪。

可是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一个只有两亩旱地、住着破土坯房的穷光蛋呢?

媒人给介绍了好几个,人家姑娘一来,看见那漏风的墙和满院子的荒草,扭头就走。

后来,还是邻村的玉兰不嫌弃我。

玉兰是个苦命人,从小没了娘,她说看中我老实肯干,是个过日子的人。

结婚那天,场面寒酸得很。

我没钱摆酒席,就请了几个帮忙的本家兄弟吃了顿饭。

大哥来了,随了五十块钱礼金。

在那个年代,五十块钱不算少,可我看都没看他一眼,把钱收下,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大哥在酒席上坐了一会儿,也没动筷子,喝了两杯闷酒就走了。

我看这他的背影,心里只有冷笑:假惺惺的给谁看呢?你要是真顾念兄弟情,哪怕分给我一亩好地,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婚后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有了玉兰操持,家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玉兰是个勤快人,把破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老槐树下养了几只鸡。

可穷就像是狗皮膏药,贴上了就很难撕下来。

那一年冬天,玉兰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

家里的钱都花光了,连给医生抓药的钱都凑不齐。

外面的雪下得特别大,没过了膝盖。

眼看着玉兰烧得说胡话,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厚着脸皮去求大哥。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村西头,看着大哥家那气派的红砖大瓦房,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心里五味杂陈。

我走到大门口,正要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大哥的声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钱不能动,一分都不能动!”大哥的嗓门很高,听着像是在跟谁吵架。

紧接着是嫂子的声音:“茂林,我看你是魔怔了,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

“你懂个屁!”大哥粗暴地打断了嫂子,“那是以后救命用的!”

我心里升起一丝希望,想着大哥也许是在商量什么大事,但我现在真的是急等着救命。

我抬起冻僵的手,敲响了厚重的木门。

“谁啊?”屋里的争吵声停了,大哥问了一句。

“哥,是我,茂生。”我在门外喊道,声音都在打颤,“玉兰病了,想跟你借点钱抓药。”

屋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里面没人了。

过了好半天,大哥冰冷的声音才传出来:“没有钱。你自己不是能耐吗?自己的媳妇自己养,别来烦我。”

我愣住了,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哥,玉兰烧得厉害,我是真没办法了,你就借我五十,哪怕二十也行啊!”我带着哭腔哀求道。

“滚回去!”大哥突然吼了一声,“别在我门口嚎丧,晦气!再不走我放狗了!”

紧接着,院子里真的传来了大黄狗狂吠的声音。

我站在雪地里,眼泪瞬间就被冻在了脸上。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感觉那就是隔绝生死的一道墙。

这就是我的亲哥哥啊!

这就是那个小时候背着我过河、把白面馒头省给我吃的亲哥哥啊!

我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我转身离开,对着那扇门发誓:刘茂生,你这辈子要是再登他刘茂林的门,你就是个没骨头的畜生!

后来,我是把家里唯一值钱的那块上海牌手表卖了——那是爹留给我的遗物,才给玉兰凑够了药钱。

玉兰病好后,我也没跟她提这事,只是从此以后,我在路上碰见大哥,都会把头扭向一边,当做没看见。

我们兄弟俩,彻底成了陌路人。

这一晃,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村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家的日子都慢慢好起来了,但我家还是那个老样子。

那两亩旱地,我拼了命地种,也只能勉强混个温饱。

儿子小虎渐渐长大了,眼瞅着就要上初中,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

而那三间老土坯房,实在是撑不住了。

那年夏天的暴雨,把东屋的墙冲垮了一角,半夜雨水顺着房顶往炕上流,一家三口只能缩在堂屋的角落里避雨。

玉兰抱着孩子哭了一宿,我也抽了一宿的旱烟。

天亮的时候,玉兰红着眼睛对我说:“茂生,这房子不能住了,万一哪天塌了,咱们一家子都得埋里头。得盖房啊。”

我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我也想盖,可钱呢?盖三间砖房,少说也得万把块,咱家哪有这个钱?”

玉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指了指院子里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前两天有个城里来的木材老板,在村里转悠,说这老槐树是好木料,能值不少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棵老槐树,据说是爷爷的爷爷种下的,活了上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费劲。

虽然分家时我嫌弃它,但这十年来,它就像个老伙计一样陪着我。

夏天我们在树下吃饭乘凉,小虎在树下荡秋千,它看着我受穷,看着我受罪,从来没嫌弃过我。

要砍它,我心里真有点舍不得。

“能卖多少?”我低声问。

“听说能给两千块。”玉兰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急切,“加上咱攒的那点,再借点,先把房子架子支起来也行啊。”

两千块。

在九十年代末的农村,这是一笔巨款,足以改变一个穷家的命运。

我看着那棵枝繁叶茂、树冠如伞的老槐树,心里斗争了很久。

最后,我看了一眼墙角那堆随时可能倒塌的土坯,狠狠心点了点头:“卖!明天就找人来砍!”

但我没想到,砍树这天,会发生那样的事。

02

卖树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那个收木材的老板就带着几个工人,开着大卡车来了。

他们拿着电锯、斧头和粗麻绳,气势汹汹地进了院子。

村里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把我家那破篱笆墙都快挤倒了。

我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大哥刘茂林。

他老了很多,背驼得更厉害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全是深深的沟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褂子,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夹着一支烟,也不抽,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那棵老槐树,眼神复杂得很。

我也没理他,转身去招呼木材老板。

“刘老弟,这树可是好东西啊,有些年头了。”老板拍着粗糙的树皮,眼里冒着精光,“两千块,现钱,只要树倒了,立马给你。”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像坠了块铅:“砍吧,小心点,别砸着旁边的房子。”

电锯拉响了,刺耳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木屑像雪花一样飞溅出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衣服上。

我站在一边,看着工人们在树干上锯开一个个口子,心里一阵阵发酸。

这树是有灵性的吧?我仿佛听见了它的呻吟。

“慢着点!系好绳子!”工头大声指挥着。

就在这时候,大哥突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快步走到我面前。

“茂生。”他喊了我一声,声音嘶哑。

我冷冷地看着他:“干啥?”

“这树……能不能不卖?”大哥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乞求,“你要是缺钱,我想办法……”

我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你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我冷笑道,“当年玉兰病得快死了,我去求你,你连门都不让我进!现在我要盖房,不卖树难道去偷去抢?还是指望你会大发慈悲给我钱?”

周围的村民都窃窃私语起来,指指点点的。

大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那时候……那时候是有苦衷的……”

“别跟我提苦衷!”我大声吼道,把这些年的委屈全喊了出来,“你把良田好地都霸占了,把这破树分给我,现在这树值钱了,你是不是眼红了?是不是又想来分一杯羹?”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是啊,这也太不像话了。”

“茂林这人怎么越老越贪啊。”

大哥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行……行……”他颤抖着说了两个字,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慢慢退到了人群后面,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对着工人挥手:“砍!快点砍!”

“轰隆——”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棵在院子里站了一百多年的老槐树,终于倒下了。

大地颤抖了一下,尘土飞扬。

那一瞬间,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肉。

树倒了,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院子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原本阴凉的小院,瞬间变得光秃秃、惨白白的,显得更加破败不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工人们手脚麻利地开始剔除树枝,把巨大的树干往车上抬。

老板数了一沓厚厚的钞票递给我:“兄弟,点点,两千块,一分不少。”

我接过钱,手都在抖。

这是卖了“祖宗”换来的钱啊。

人群渐渐散去,热闹看完了,大家也都回家吃饭了。

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只留下地上一堆烟头。

下午,工人们把树干拉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树桩,像个流血的伤口。

我要盖新房,这个树桩必须挖出来,不然地基打不平。

玉兰做了饭叫我吃,我没胃口,扛着镐头和铁锹就来到了树桩前。

“你去歇着吧,我看孩子。”我对玉兰说,“今儿个必须把这根刨出来。”

这是一个苦力活。

老槐树的根扎得极深,盘根错节,像铁铸的一样硬。

我挥舞着镐头,一下一下地刨着土。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我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把心里的那股子郁闷全发泄在镐头上。

我一边挖,一边在心里骂:刘茂林,你看看,没你我也能把日子过下去!等我盖了新房,我也让你看看!

挖了一个多小时,树桩周围已经被我掏出了一个大坑。

主根慢慢露了出来,粗得像大腿。

我跳进坑里,挥起镐头,准备把主根斩断。

就在这时候,镐头落下,发出了“当”的一声脆响。

声音不对!

这不是碰到石头或者木头的声音,而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震得我虎口发麻。

我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动作。

这树底下怎么会有金属?

难道是埋着什么废铁?

我蹲下身子,用手扒拉开浮土。

黑色的泥土下面,隐约露出了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这位置……正好在树根的正下方,被几条粗壮的根须死死地包裹着。

看这情形,显然是很多年前,有人趁着树还不大,特意挖了洞埋进去的,然后随着树木生长,树根就把这东西给“抱”住了。

要是今天不把树连根拔起,这东西恐怕永远都见不着天日。

我看了看四周,玉兰在屋里哄孩子,院门关着,没人看见。

我咽了口唾沫,拿起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土清理干净。

一个墨绿色的铁皮箱子,逐渐显露出来。

这箱子不大,也就饼干盒那么大,上面挂着一把早已锈死的小铜锁。

看这样式,像是以前部队里装弹药或者贵重物品的那种军用铁皮箱。

我的手开始颤抖。

这是谁埋的?

这老槐树分给我的时候就有几十年了,难道是爷爷埋的?还是爹埋的?

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金条?是大洋?还是什么不值钱的破烂?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如果是金条,那我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铁皮箱子从树根的缝隙里费力地抠了出来。

箱子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我把它放在坑边的地上,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泥土。

阳光照在锈迹斑斑的铁盒上,反射出一股神秘的光。

我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没人,才拿起旁边的撬棍。

不管是什么,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锁已经锈得没法开了,我把撬棍的尖头插进箱盖的缝隙里,咬着牙,用力往下一压。

“嘎吱——”

铁皮摩擦的声音让人牙酸。

“啪”的一声,锁扣崩断了。

箱盖弹开了一条缝。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颤抖着手,慢慢掀开了那个沉重的铁盖子。

夕阳的余晖正好斜射进箱子里,把里面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

当我看清箱子里的东西时,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