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堵在我家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急促的拍门声像榔头一样砸在安静的空气里。
我从猫眼看出去,周广进那张平时总是红润油亮的脸,此刻灰败得像蒙了一层旧灰。
他身后,密密麻麻站着九个人,都是厂里的工程师,一个个耷拉着肩膀,眼窝深陷。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焦躁。
周广进又用力拍了两下门,声音嘶哑:“沈工,沈维昱!开门,我们知道你在家!”
我靠在门后,没出声。手摸到玄关柜子上那本硬壳笔记本,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里面每一页,都浸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
五天前,我走出恒润精密大门的时候,没回头。
现在,他们来了。为了那台机器,那台他们以为修好了,却注定要再次停下的机器。
拍门声停了片刻,然后是压低了声音的、混乱的交谈,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我慢慢直起身。
01
车间的早晨,是从各种低沉的嗡鸣和规律的金属撞击声开始的。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冷却液和金属切削后的微腥气味。我沿着固定的巡检路线走,耳朵习惯性地捕捉着每台设备运转的杂音。像老中医听脉。
那台日本产的立式加工中心,声音不对。很细微,夹杂在它自身轰鸣的底噪里,像一粒沙子卡在齿轮间。
我停下脚步。
操作工小赵正低头盯着面板,没察觉。我走过去,示意他暂停。机器慢慢静下来,车间其他角落的噪音凸显出来。
“沈工,怎么了?”小赵有点紧张。
我没回答,从工具柜里拿了听诊器——其实是个改装的金属探针,一头贴耳朵,一头抵在机床主轴箱外壳上。我闭着眼,手指在箱体几个点位移动。
找到了。轴承预紧力松了,再跑半天,温度上来,轻则加工精度报废,重则主轴抱死。
“拿内六角扳手,3号和5号。还有扭力扳手。”我对小赵说。
他赶忙去找。我蹲下身,打开侧面的盖板。里面很挤,油污和热量扑面而来。小赵把工具递过来,我伸进手去,凭感觉找到那个锁紧螺母。空间太小,手臂拧着,有点吃力。
调整,锁紧,用扭力扳手咔哒一声定好。盖回盖板。
“再试试。”
小赵重新启动,机器嗡鸣起来。我站直了,侧耳听了几分钟。那点杂音消失了,运转声平稳得像条安静的河。
“好了。”我说,把工具递回去。
小赵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沈工,幸亏你耳朵灵。这要是干到下午才发现,这批次件全得完,主任又得骂娘。”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巡检。
走到车间中段,那台德国来的大家伙静静地矗立在专属区域。
深灰色的机身,线条冷硬,控制面板上的德文标识有些已经模糊。
它是厂里的宝贝,也是最大的心病。
年纪比我还大,精度却依旧让后来那些新机器望尘莫及。
脾气也大,难伺候。
我习惯性地多看它两眼。今天它运行着,刀塔旋转,切削液浇在闪亮的工件上,泛起白色泡沫。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
“维昱!”生产主管许自怡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又救一回场?我都听见了。”
他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摆手。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车间不算明亮的灯光里散开。“老萧说得没错,这车间啊,离了你还真转不踏实。那台德国的老爷子,也就你摸得透它那点古怪脾气。”
我低头,用棉纱擦着刚才沾上的一点油污。“机器而已,按规律来。”
“规律?”许自怡笑了,弹了弹烟灰,“它的规律就是看心情。上回半夜闹罢工,代码跳得跟鬼画符似的,王工李工他们熬了个通宵,屁都没查出来。你第二天早上来,东敲敲西听听,半小时给弄好了。神了。”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不是什么大问题,一个隐藏的限位信号接触不良,间歇性发作。图纸上都没标那么细。
“碰巧。”我说。
许自怡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向那台德国机床,眼神有点复杂。
“老板的意思,是让它把这批大订单啃下来。关键的几个精度要求高的部件,全指着它。可千万不能再出岔子。”
他拍拍我的背,走了。
我继续往前走,完成剩下的巡检。耳朵里,却好像一直留着那台德国机床运转的底音。平稳之下,是不是有那么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和谐的震颤?像老人的咳嗽,压抑着。
也许是我听错了。机器老了,有些声音也正常。
我记录完最后一项数据,合上巡检本。抬头看了看车间高高的窗户,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02
午休时间,车间安静不少。大多数机器停了,只有几台必须连续运转的还在低声嗡鸣。我习惯在角落的休息区吃自己带的饭。这里离那台德国机床近。
饭刚吃两口,对面坐了个人。
萧学仁,萧工。厂里返聘的老工程师,头发白了大半,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他端着个掉了漆的铝饭盒,里面是简单的青菜米饭。
“小沈,”他坐下,没急着吃,抬眼看了看不远处那台德国机床,“听说早上你又把‘小野马’给驯服了?”小野马是他给那台日本机床起的外号,嫌它精度虽好,但主轴娇气,动不动就闹别扭。
“小问题,轴承预紧。”
萧工点点头,夹起一筷子米饭,慢慢嚼着。他吃得很慢,像是每一粒米都要品出味道。
“那台德国的,”他用筷子虚指了一下,“你最近听它声音,感觉怎么样?”
我停下筷子,想了想。“总体还行。就是……高速换刀的时候,主轴定位完,锁紧那一瞬间,有点闷响。比以前沉。”
萧工眼睛在镜片后闪了一下。
“你也听出来了。不是轴承,不是丝杠。”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是第四轴的编码器耦合。磨损了,有间隙。高速高负载定位时,会有微量滑移。系统为了补偿,驱动电流会瞬间加大,所以声音发闷。”
我嗯了一声。这个问题我隐约有感觉,但没他判断得这么精准透彻。姜还是老的辣。
“原厂耦合件,订货周期多长?”我问。
萧工伸出三根手指。“顺利的话,三个月。价格嘛,”他苦笑一下,“够买两台不错的国产新机床了。”
我们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车间空旷,远处有工具掉在地上的叮当声。
“我跟周老板提过两次,”萧工声音压低了些,“该给它做一次全面体检了,该换的易损件,尤其是关键部位的,得提前备着。不能总等着它躺下了再救火。”
“老板怎么说?”
萧工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透出一丝凉意。
“他说,这老家伙皮实,再用几年没问题。现在订单要紧,资金也紧,换件的事,等等再说。”他顿了顿,看向我,“小沈,你知道最让我担心的是什么吗?”
我看着他。
“不是机器会坏。机器总会坏的。”他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是没人再去琢磨它为什么会坏,该怎么真正地修好它。现在的人,都习惯了换板子,换模块。图纸看不懂,原理不求甚解,信号链路是黑盒子。这机器就像个老伙计,它的脾气,它的毛病,它的根子在哪里,快没人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拿起饭盒,把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
“我老了,快干不动了。这车间里,真正还愿意并且能够把手伸到它‘肚子’里去摸病灶的,我看就剩你了。可惜……”
他没说下去,摇摇头,端起饭盒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地消失在工具架后面。
又转头看向那台德国机床。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庞大的身躯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控制面板上一个绿色的小灯规律地闪烁,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我忽然觉得,它并不只是一堆钢铁和电路。它确实有脾气。而听懂这脾气的耳朵,正在一双一双地闭上。
吃完饭,我起身去洗手。经过那台机床时,忍不住停下,伸手摸了摸它冰凉的机身。很坚实的触感。但里面某个地方,一个细微的磨损正在发生,像沙漏里无声流泻的沙子。
03
月度生产总结会,在小会议室召开。烟雾缭绕。
周广进坐在主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说话中气十足。他背后的白板上,画着大幅的业绩增长曲线,箭头凌厉地向上蹿。
“……所以,上个月我们提前三天完成了隆丰集团的订单,质量达标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他用力敲了敲桌子,目光扫过在座的生产主管、几个工程师代表,还有我和萧工这样的技术骨干,“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团队是有战斗力的!说明我们现有的设备潜力,还远远没有挖尽!”
许自怡带头鼓起掌来,其他人也跟着拍了几下。周广进很受用,脸上泛着红光。
“当然,成绩是大家的。”他话锋一转,“尤其是关键时刻,我们的技术骨干顶得上,能打硬仗!像沈工,”他看向我,笑容满面,“多次及时排除故障,保障了生产连续性,功不可没!公司是看在眼里的!”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空白的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页角。
接下来是各部门汇报。轮到萧工时,他清了清嗓子,翻开一个厚厚的牛皮笔记本。
“周总,各位同事。关于车间主要设备,尤其是那几台核心进口设备的状态,我想再汇报一下。”他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根据最近的巡检和运行数据记录,部分关键部件已进入疲劳期,磨损加剧。比如三号线的德国龙门铣,Z轴丝杠磨损间隙已接近允许极限;五号加工中心的主轴冷却循环效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五……”
他一条一条说下去,数据很具体。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他平缓的声音和空调的轻微风声。
“我的建议是,立即启动一个预防性维护计划,对重点设备进行深度检测,并尽快订购一批已明确预警的备件,特别是定制件和进口件,采购周期很长。否则,一旦在生产高峰期间突发故障,我们可能会面临……”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非常被动的局面,甚至可能导致重大交付延误。”
他说完了,合上笔记本,看着周广进。
周广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沉默了几秒钟。
“萧工的意见很专业,很负责。”他开口,语气温和,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设备维护,确实非常重要。不过呢,眼下我们首要任务是保障订单交付,满足客户需求。这是生存的根本。”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大家也知道,现在市场不容易,原材料在涨,人工在涨,客户压价还压得厉害。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设备嘛,就像老伙计,你用着它,它也认主。有点小毛病,正常。我们的技术团队实力很强,小毛病及时处理,不影响大局。”
他看向萧工,笑容又回到脸上:“萧工,你的担心我理解。这样,你拉个清单,最紧要的、不换马上就会出问题的部件,我们先考虑。其他的,咱们再观察观察,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克服克服。设备潜力,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还是有的嘛!”
许自怡立刻接口:“周总说得对,咱们现在正是爬坡过坎的时候,得咬紧牙关。设备这边,我们生产上也会加强巡检,精心操作,尽量避免异常损耗。”
其他几个主管也纷纷附和。
萧工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他看向白板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向上箭头,嘴唇抿得很紧。
周广进很满意这个气氛,挥挥手:“好了,设备的事就这么定。散会!大家加把劲,这个月奖金,我看能再厚一点!”
人们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声音。交谈声又响起来。
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萧工身边时,他抬起眼,看了我一下。
那眼神很深,有点疲惫,又有点别的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慢慢站起身,把那个厚重的笔记本抱在怀里,走了出去。
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走廊里,许自怡快步跟上我,搂住我肩膀:“走走,抽烟去。老板画的大饼,闻着挺香。”他笑了笑,压低声音,“老萧啊,太较真。想法是好的,但不合时宜。老板现在满脑子都是订单、回款、现金流。换那些死贵的零件?又不是不能用了。何必触这个霉头。”
我嗯了一声。
“不过,”许自怡吐了口烟圈,“那台德国的,你多上点心。它可千万不能真躺下。老板嘴上说挤潜力,心里明镜似的,核心精度活儿离了它玩不转。”
“我知道。”我说。
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但知道和去做,是两回事。
那台机器还在车间里轰鸣,透支着它老旧的躯体,也透支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04
该来的还是来了。
就在萧工开完会不到两周,那台德国机床在加工一批出口精密阀体的关键时刻,毫无征兆地停了。
不是普通的报警停机。控制屏幕直接黑掉,然后跳出一连串疯狂滚动的德文错误代码,根本来不及看清。所有伺服驱动单元上的红色故障灯全亮,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
操作工脸都白了,跑去叫人。
车间里顿时乱成一团。王工、李工几个工程师围着控制柜,手忙脚乱地翻图纸,查手册,额头上很快见了汗。重启了几次,屏幕亮一下,立刻又被同样的错误代码淹没。
“是不是主板坏了?”
“还是电源模块?”
“看看总线通讯!”
他们争论着,语气越来越急。这批阀体交货期卡得很死,延误一天都是巨额赔款。
周广进很快赶到了车间,脸色铁青。他扒开围着的人,盯着黑屏上那些刺眼的红色代码,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能好?”他问,声音不大,但压着火。
王工抹了把汗:“周总,代码很怪,没见过。可能是某个核心控制板卡故障,也可能是软件系统崩溃。得……得一样样排查。”
“排查要多久?”
“这……不好说。如果只是板卡问题,换了备件也许快。如果是软件或者更深层的硬件……”王工的声音低了下去。
周广进打断他:“备件呢?同型号的板卡有没有?”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吭声。这种老机器,很多板卡早就停产了,厂里根本没有完整备件库。有备件的,也都是些通用性强的外围模块。
“找!立刻联系德国的原厂服务商,问他们有没有库存,或者能不能紧急调货!”周广进命令道,随即又补了一句,“问问多少钱,多快能到!”
许自怡已经在旁边打电话了,语速很快,脸色越来越难看。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电话,走到周广进身边,小声说着什么。
周广进的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红。他猛地一拳捶在旁边的工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三个月?他怎么不去抢!价格还翻倍?这是趁火打劫!”
车间里鸦雀无声,只有其他机床运转的噪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周广进在原地转了两圈,像困兽。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一筹莫展的工程师,扫过许自怡焦虑的脸,最后,落到了我身上。
我站在人群稍外的地方,一直看着那台死寂的机床。没看图纸,没看代码,只是看着它。听它完全沉默下来的声音——一种比轰鸣更让人不安的寂静。
“沈维昱。”周广进走到我面前,眼睛紧紧盯着我,“这机器,你平时摸得多。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沉默了几秒,开口:“不是板卡问题。也不是软件崩溃。”
“那是什么?”
“可能是编码器反馈环路,或者更核心的伺服定位模块出了问题。错误代码滚动太快,看不清,但开头几个字母组合,像是跟绝对位置编码丢失有关。”我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梳理那些晦涩的德文技术文档记忆。
“能修吗?”周广进问得直接,眼神里混合着希冀和最后通牒般的压力。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要查。需要时间,需要安静,不能有人干扰。还要……拆开一些地方看。”
“拆?”王工忍不住出声,“这……风险太大了吧?里面都是精密件,万一拆坏了……”
周广进一挥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盯着我:“你需要多久?”
“不清楚。可能一天,可能三天,也可能……”我停住了。
也可能根本修不好。
周广进腮帮子的肌肉鼓了鼓。他看向那台瘫痪的机床,又看看旁边堆放着的、只加工了一半的精密阀体毛坯。那些毛坯,此刻像一堆沉默的计时炸弹。
“许主管,”他下了决心,“把阀体订单可能延误的情况,先跟客户沟通,尽量争取宽限。态度要诚恳,但别把话说死。”
然后他转向我,手重重拍在我肩膀上:“沈工,这台机器,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人手,工具,哪怕要买什么特殊的检测设备,只要合理,马上办!”
他的眼神灼热:“只要能把它修好,按时完成这批订单,我周广进,绝对亏待不了你!全公司都给你记头功!”
周围人的目光复杂地聚焦在我身上。有关切,有怀疑,也有松了口气般的期待——终于有人顶到前面去了。
我没去看那些目光,只是点了点头。
“我先需要它完整的、最后一次正常时的运行数据记录,还有控制柜里所有板卡的型号序列号清单。”我说,“然后,给我一间空着的调试间,把它的主要控制部分挪过去。车间里太吵,人也多。”
“好!”周广进答应得干脆,“许主管,你亲自配合沈工,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别都围在这里!”
人群慢慢散开。我走到那台机床旁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主轴。
这一次,不是小毛病了。
它彻底沉默了。而我需要让它重新开口说话,在沙子流尽之前。
05
调试间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LED灯,光线白得发冷。
德国机床的核心控制部分——厚重的数控系统柜、伺服驱动单元、电源模块——被小心地移到了这里,靠着墙。
各种粗细的线缆像纠缠的肠子一样垂落在地上,接口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我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德文原版维修手册,纸张泛黄,边角卷起。还有一叠我从旧资料室里翻出来的、更早期的电路图纸复印件,上面的线条和符号已经有些模糊。
旁边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运行着一个我几年前自己编写的简易信号分析软件,界面粗糙,但实用。
许自怡推门进来,端着一杯浓茶,放在我手边,茶叶梗直直地竖着。
“数据记录导出来了,最后一次正常加工时的所有伺服电流、位置误差、温度数据,都在这个U盘里。板卡清单也打印好了,贴在那个板子上。”他指了指墙上的一块白板,“周总说了,采购那边二十四小时待命,你需要什么特殊元件或工具,国内能买到的,立刻下单。买不到的……他也想办法去淘。”
“嗯。”我盯着屏幕上一串串滚动的十六进制代码,那是从机床故障时系统缓存里强行读出来的碎片信息。它们杂乱无章,像一场灾难后的废墟。
“老王他们几个,在外面支了张行军床,说轮流值班,你有体力活儿就叫他们。”许自怡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维昱,有把握吗?”
我摇摇头,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
许自怡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尽力就行。压力别太大。老板那边……我会尽量帮你挡着。”
他带上门出去了。调试间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茶凉了,又换上热的。外面天黑了,又亮了。
我对照着图纸和实物,用万用表、示波器,一点一点地测量关键点的电压、波形。手指因为长时间捏着细小的探针而有些麻木。眼睛干涩发疼。
故障代码指向一个集成在伺服驱动模块内部的、负责位置环控制的专用芯片组。
它没有独立的备件,甚至没有详细的内部电路图。
原厂手册上只标注了它的功能框图和外部接口定义。
如果真是它坏了,几乎等于宣判这台机床核心功能的死刑。
但我不相信。
或者说,不愿意相信。
芯片彻底损坏的概率相对较低,尤其是在没有明显过载或短路迹象的情况下。
更多的时候,是外围的支撑电路,或者是信号传递路径上出了问题。
我回想起萧工说过的话:“第四轴的编码器耦合,磨损了,有间隙。”
编码器是机床的“眼睛”,告诉系统轴的实际位置。
如果“眼睛”传来的信号有误,或者“眼睛”与“大脑”(控制芯片)之间的通讯出了问题,“大脑”就会发疯,拼命发出纠正指令,直到把自己逼入死胡同,触发保护性停机。
我的注意力,渐渐聚焦到与第四轴(一个负责精密角分度的旋转轴)相关的所有线缆、接插件、信号调理板上。
拆解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如磐石的手。
那些接插件非常精密,排列紧密,用特制的工具才能小心地拔开。
每一根线缆的颜色、编号,都必须用标签纸做好标记,画下连接草图,拍照留存。
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电路板上,我赶紧用棉签吸掉。
当第四轴编码器的反馈信号线终于从主板上分离出来时,我用高精度的示波器接了上去。在模拟机床低速运行的状态下,捕捉那本该是纯净正弦波的编码器信号。
波形显示在屏幕上。
不是干净的正弦,上面叠加了细密的、周期性的毛刺和畸变。
幅度不大,但在高倍放大下清晰可见。
就像听一首交响乐,里面总夹杂着细微的、不和谐的刮擦声。
就是它了。
问题很可能不在编码器本身,也不在主板芯片。而在信号从编码器出来,到达主板芯片这一路上。某个环节引入了干扰,或者因为接触不良导致信号衰减畸变。
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变成了更为枯燥和精细的“捉鬼”过程。分段测量,更换怀疑的中间转接板,清洗每一个金手指接口,用特制的导电胶增强某些压接点的可靠性……
同时,我还必须处理另一个棘手问题:即使清除了信号干扰,由于编码器耦合部件的物理磨损,第四轴的真实机械位置与编码器反馈的理论位置之间,已经存在了一个微小但不容忽视的“偏置”。
这个偏置不校准掉,机床的定位精度将无法恢复。
而原厂的校准流程,需要专用的、价格昂贵的校准设备,以及原厂授权的高级调试软件。我们都没有。
第三个夜晚降临的时候,我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手却很稳。
我盯着屏幕上的信号波形,畸变已经大大减小,几乎恢复纯净。但那个“偏置”,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那里。
我站起身,在狭窄的调试间里慢慢走动,活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角落里堆放的一些废旧零件和工具。忽然,停在了一个生锈的、废弃的千分表表座上。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土”的想法,冒了出来。
我走过去,捡起那个表座,擦掉灰尘。又找来几块不同厚度的精密垫片,一小块强磁铁,还有一截废弃的光滑轴。
电脑上,我修改了自己那个简易分析软件的一些参数,让它能够通过采集的编码器原始信号,反向推算并显示微小的角度偏差。
我走回工作台,把千分表用磁铁吸附在机床第四轴的外壳上,表针轻轻顶在那截光滑轴上。用手,极其缓慢、轻微地转动第四轴。
眼睛同时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偏差数值,和千分表表盘上那微乎其微的指针摆动。
调整垫片厚度,改变千分表接触点,记录下每一个微小转动对应的屏幕数值和机械位移……
这不是标准方法。这甚至算不上严谨的方法。它依赖操作者极度精细的手感、耐心,以及……一点近乎直觉的运气。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窗外的天空,从深黑,变成墨蓝,再透出一点点灰白。调试间里,只有我缓慢的呼吸声,手指极轻移动的摩擦声,和电脑风扇固执的低鸣。
当屏幕上那个代表角度偏差的红色数字,终于跳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留在“0.000”附近时,我绷了不知道多久的那根弦,松了一点点。
我直起身,后背的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看看墙上的钟,连续工作已经超过了七十个小时。
我拿起旁边凉透的茶杯,把里面的水一口喝干。然后,走到控制系统柜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黑色的主电源开关。
嗡……
驱动单元的风扇转了起来,指示灯依次亮起。控制屏幕闪过开机自检画面,然后,进入了熟悉的、德文的主操作界面。
没有疯狂的错误代码。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在面板上输入了几个简单的测试指令。选择第四轴,让它正转三十度,再反转三十度。
伺服电机发出极其平稳低沉的嗡鸣,旋转,停止。屏幕上的坐标显示,精准地跳动。
一次,两次,三次……
重复定位精度,在微米级别。
我关掉电源。一切重新沉寂下来。
我扶着工作台,站了一会儿。没有兴奋,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成功了?暂时是的。但我知道,那个磨损的编码器耦合件,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我的校准,只是用最精细的手艺,暂时把它摇晃的指针扶正了。它还能走多久?
我不知道。
推开调试间的门,刺眼的晨光涌了进来。车间里已经有人了,看到我出来,都停下动作望过来。
许自怡第一个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维昱?怎么样?”
我点点头,声音沙哑:“应该可以了。需要搬回去,接上机械部分,做完整的加工测试。”
许自怡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用力捶了一下我胸口(没什么力气):“太好了!我这就叫人!”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周广进几乎是跑着过来的,他看看我,又看看调试间里那些重新亮起指示灯的柜子,脸上的焦虑和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好!好!沈工,你是好样的!真给公司立了大功了!”他用力握着我的手,摇晃着,“快,把机器装回去!测试!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它重新开始加工阀体!”
他转向周围聚集过来的员工,声音洪亮:“大家都看到了!什么是工匠精神?什么是责任担当?沈工这就是榜样!连续奋战几天几夜,攻克技术难关,保障公司生命线!这个月,不,今年最大的特别贡献奖,就是沈工的!我周广进,说话算话!”
掌声响了起来,夹杂着欢呼和赞叹。
我站在那片热闹的中心,只觉得阳光有些晃眼,耳朵里嗡嗡作响。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油污。
06
机床被小心翼翼地移回原位,接上线缆,恢复供电。所有人围在安全线外,屏息看着。
我操作面板,启动。低沉的预热轰鸣响起,一切正常。载入加工程序,装夹好一个阀体毛坯。
启动加工。
主轴旋转起来,发出熟悉的啸音。刀塔移动,锋利的合金刀具接近工件,切削液喷涌而出,金属被切削的尖锐声音短暂响起,随即被冷却液的哗啦声掩盖。
第一刀下去,切出的金属屑颜色正常,形状规整。
测量员立刻上前,用高精度三坐标测量机对加工完的第一个特征尺寸进行检测。数据很快报出来:“孔径公差正负0.001毫米,完全符合要求!”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欢呼。几个老师傅甚至鼓起了掌。
周广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好像已经憋了好几天。他脸上洋溢着红光,走到我身边,大手再次重重落在我肩膀上。
“沈工,辛苦了!太辛苦了!”他感慨着,“你是公司的功臣,是顶梁柱!回去好好休息,睡他个一天一夜!奖金的事,你放心,我老周绝对不会忘!等你休息好了,来我办公室,咱们好好说说这个奖怎么发!”
他环视四周,提高声音:“大家都向沈工学习!这个月的生产奖金,全体上浮百分之十!庆祝我们打赢这场硬仗!”
更大的欢呼声响起,气氛热烈得像过节。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巨大的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脑子木木的,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许自怡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去。车在外面。”
我跟着他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经过那台重新轰鸣起来的德国机床时,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它运行平稳,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在维修日志上,用最清晰的字迹,记录下了我发现的问题、采取的临时校准措施,以及那条最重要的备注:“第四轴编码器耦合存在物理磨损(目测磨损量约0.15-0.2mm),当前手动校准仅为临时措施,基于现有负载和运行频率推算,预计稳定运行周期约200小时。强烈建议立即订购原厂耦合件(型号:GMB-Z4-7-0442A)进行更换。该部件为定制件,订货周期预计8-12周。”
我把日志本合上,放进随身的工具包里。
坐进许自怡的车里,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维昱,这次你是真露脸了。”许自怡开着车,语气轻松,“老板那样子,奖金肯定少不了。十万?我看可能都不止。你也该考虑考虑,换辆车,或者……谈个女朋友了。”
我没接话。
“不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老萧早上被家里人接走了,说是老毛病犯了,住院观察两天。”
我睁开眼。
“开会那次之后,他私底下又去找过老板一次,还是说备件的事。老板可能正为机床的事烦着,语气就有点重……大概意思是,让他别老是危言耸听,动摇军心。老萧回来,闷了半天。”许自怡摇摇头,“老头子,太倔。”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街道,行人匆匆。心里那点因为修复成功的些微踏实感,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种空落落的凉。
车停在我租住的老小区门口。我道了谢,下车。
“好好休息!”许自怡在车里喊。
我摆摆手,转身上楼。楼道里很暗,台阶有些不平。打开房门,屋子里有股久未通风的闷气。
我把工具包放在玄关柜子上,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
身体像是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
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一幕幕画面闪过去:滚动的错误代码,示波器上畸变的波形,千分表细微的颤动,周广进狂喜的脸,还有萧工离开会议室时那个有些佝偻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去。睡得也不安稳,梦里全是机器轰鸣和电流的嘶响。
07
休息了两天,我才感觉缓过劲来。回到公司,气氛明显不一样了。认识不认识的同事,见了我都笑着打招呼,带着点敬佩的意思。
那批出口阀体已经恢复了生产,进度在拼命追赶。那台德国机床运行平稳,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故障从未发生。
周广进见到我,远远就笑着招手,让我去他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明亮,大班椅后是一幅“海纳百川”的书法。他亲自给我泡了杯茶,放在茶几上。
“沈工,气色好多了!年轻就是好啊,恢复快。”他在我对面坐下,笑容和煦,“这次的事,多亏有你。力挽狂澜,一点不夸张。”
我端起茶杯,没喝。
“我周广进做生意,讲究个诚信,更讲究论功行赏。”他身体前倾,语气诚恳,“你这次立的功,值一个大红包。我跟财务那边打了招呼,这个月你的奖金,会特别体现出来。”
他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这个数,怎么样?税后。”
十万。和他当初在车间里喊的“重奖”相比,似乎打了个折扣,但也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对于我这样的技术员来说。
我点点头:“谢谢周总。”
“哎,这是你应得的!”他摆摆手,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呢,沈工,有件事,我也得跟你提个醒,咱们关起门来说话。”
他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走回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
是一份“非常规设备维修操作风险告知及责任确认书”,格式很正式。
下面有几条打印的条款,其中一条用红笔划了出来:“维修人员如采用未经公司书面批准、或原厂技术规范以外的非标准维修流程及工具,需自行承担由此可能引发的一切设备损坏、生产损失及相关风险。”
在文件末尾,有我的签名——那是我刚进公司时,在人力资源部签的一沓文件里的某一个。我甚至不记得具体内容。
“这次你的维修方法,非常有效,我也非常赞赏你的创新精神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周广进语气放缓,像是在斟酌词句,“但是,从公司规范管理的角度,你动用了非标准工具,拆解了核心模块,甚至……我听说,用了些自己编写的软件进行校准。这些,严格来说,都是不符合标准维修流程的,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风险。”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热络,多了一种公事公办的考量。
“当然,结果是好的,风险没有实际发生。这证明了你的技术水平。”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流程就是流程,规矩就是规矩。这次为了警示,也为了以后大家都更规范操作,避免真的出大问题,公司决定,对你的奖金,进行一点象征性的……嗯,绩效调节。”
他伸出手指,在刚才那个“巴掌”数上,轻轻往回勾了一下:“扣掉一点,做个提醒。希望你能理解公司的良苦用心。剩下的,依然非常可观嘛!”
我拿着那份文件,纸张边缘有些割手。我看着那条被红笔划出的条款,又抬眼看看周广进。
他脸上挂着那种常见的、管理者式的微笑,充满理解和不容置疑。
“扣多少?”我问,声音平静。
“不多,就一点。”周广进轻描淡写地说,好像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数字,“财务那边会处理的。你放心,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除了这合理扣除的部分。”
他没说具体数字。但一种冰冷的预感,已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我没有再问,点了点头,把那份文件放回茶几上。
“理解就好。”周广进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你是公司的重要人才,未来发展的空间还很大。好好干!”
我站起身:“周总,没什么事,我先回车间了。”
“好,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带上门。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掉了。很安静。
回到车间,机器的噪音重新包裹过来。许自怡正在那边安排生产,看到我,走过来。
“老板找你谈奖金了?怎么样,数目满意吧?”他挤挤眼睛。
我没回答,反问:“萧工怎么样了?”
许自怡愣了一下:“哦,老萧啊,好些了,不过家里人说让他多休养段时间,可能……暂时不来上班了。”
我点点头,走向我的工具柜。
发薪日那天,工资条是密封在信封里的。我走到车间没人的角落,撕开。
基本工资,岗位津贴,加班费……一项项看下去。
最后一行,特别贡献奖金。
后面的数字,比我预想的,少了整整十万。不是“一点”,不是“象征性”。
不是周广进比划的那个“巴掌”数扣除一点后的数字,而是那个数字直接少了十万。
也就是说,他最初说的那个“重奖”数目,或许本就是一个虚数。而实际到手的,再被砍掉十万。
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车间里的噪音似乎远去了,只剩下血液冲上耳膜的轰响。
我站了一会儿,把工资条慢慢折好,放回口袋。然后走到那台德国机床前。
它正在加工,运行平稳。操作工看见我,笑着点点头。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我的工具柜前,开始收拾东西。
08
我的个人物品不多。几本常用的技术手册,一些得心应手的小工具(都是自己购置的),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还有几盆蔫头耷脑的绿植。
最重要的,是那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维修日志。
我把它从柜子最里面拿出来,拂去表面的薄灰。
里面密密麻麻,是我这些年手绘的简图,记录的数据,遇到的问题和思考。
关于那台德国机床的,占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我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条关于编码器耦合磨损的备注。字迹清晰,结论明确。
合上日志,放进一个半旧的纸箱里。
许自怡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靠在旁边的机床上,看着我收拾。他手里夹着烟,没点。
“真要走?”他问。
“嗯。”
“因为奖金的事?”他声音压低,“我去打听了一下……操,是有点不地道。老板可能觉得,机器已经好了,功劳虽然大,但钱……能省则省?或者,觉得你以后还得在这儿干,这次亏点,下次再补?”
我摇摇头,把一摞书放进箱子。不是因为这个。或者说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维昱,别冲动。”许自怡叹了口气,“这年头,找个像样的技术工作也不容易。恒润虽然毛病不少,但待遇在这一片还算可以。你这一走,等于从头开始。那十万……就当喂狗了。以后机会还有。”
他把烟塞回烟盒,走过来,帮我扶住箱子。“再说了,那台德国的老爷子,离了你,谁能伺候?老板心里其实门儿清。过阵子,说不定自己就觉得亏心了,给你找补回来。”
我把最后一个小工具箱放进去,盖上纸箱,用胶带封好。
“许哥,”我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叫了他一声,“机器坏了,能修。有些东西坏了,修不好。”
许自怡怔了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重重拍了下我的胳膊。“行吧。你主意正。以后……常联系。有啥要帮忙的,开口。”
他帮我抱起那个装满绿植的塑料筐。“我送你到门口。”
抱着纸箱,走过熟悉的车间。机床轰鸣,切削液的味道,金属的反光。几个相熟的老师傅停下手里的活,看过来,眼神里有诧异,有惋惜,也有了然。他们大概听说了什么。
王工和李工在控制室那边,看见我,目光躲闪了一下,又假装低头看图纸。
我没什么表情,平静地走过去。
走出车间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许自怡把塑料筐放在我脚边。
“真不用我开车送你?”
“不用,打车就行。”
他点点头,又从口袋里摸出烟,这次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泛着青色。
“维昱,”他吐着烟,看着远处,“老萧那天从医院打电话给我,就说了一句话。”
“他说,‘小沈那孩子,心里有尺。尺子量坏了,他不会修的。’”
许自怡苦笑一下:“我当时没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我没接话,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司机帮忙把纸箱和塑料筐放进后备箱。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了,许哥。”
“保重。”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厂区大门。我透过后车窗,看到许自怡还站在那里,影子拉得很长,慢慢变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也看不见那栋熟悉的厂房,和里面那些轰鸣的机器。
我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城市街道喧嚣,人流车流,各自匆忙。
心里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失落。就像完成了一个漫长的、疲惫的检修项目,现在终于可以下班了。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怀里那本硬壳日志粗糙的封面。
09
离职后的头几天,我睡了很多觉,好像要把之前透支的全都补回来。然后开始整理房间,把带回来的书和工具分门别类放好。
那本维修日志,我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有时会随手翻开某一页,看看以前的记录。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草图,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活残影。
我没急着找工作。账户里的钱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我想喘口气。
第四天下午,我去了趟图书馆,借了几本最新的自动化控制理论方面的书。晚上自己做了饭,很简单。看完新闻,早早睡了。
第五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一种深睡眠将醒未醒的朦胧中,我听到了拍门声。
开始很轻,带着犹豫。然后变重,变急。
砰!砰!砰!
像鼓点,砸碎了早晨的宁静。
我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灰蓝色的天。心跳平稳。
拍门声停了片刻,换成更用力的捶打,还夹杂着压低声音的、焦灼的催促。
“沈工!沈维昱!开门!开门啊!”
是周广进的声音。嘶哑,干裂,完全没了平时的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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