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那个跨洋电话时,慕尼黑刚入夜。
物业邓师傅的声音隔着六小时时差和千山万水传来,掺着电流的杂音,还有一丝压不住的为难。
他说,我家连着好几晚深夜传出重物坠地的闷响,还有隐约的争吵。
他说,他上门问过,我妻子宋静怡隔着门,声音很平静。
“她说,‘我丈夫在家,不方便开门。’”
可我丈夫在家。
我握着手机,站在异国酒店房间的窗前,玻璃上映出自己惨白的脸。
我明明在这里。
最早一班回国的航班在九小时后。每一分钟都像砂纸打磨着神经。
钥匙插进锁孔时,我感到了那一点不该有的滞涩。
01
视频接通的时候,娜娜的小脸几乎要贴到镜头上。
“爸爸!”她喊,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刚睡醒的糯,“你看我的新娃娃!”
她把一个穿着蓬蓬裙的塑料娃娃举起来,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
“看到了,真漂亮。”我笑了笑,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屏幕角落。
静怡坐在娜娜身后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绘本,但没有翻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笼着她半边身子,看不真切表情。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娜娜开始用手指戳屏幕里我的脸。
“还有两个多月呢,娜娜要听妈妈的话。”
“我很听话的!”娜娜撅起嘴,转过头,“妈妈,我听话对不对?”
静怡好像才回过神,抬起眼,对着镜头笑了笑。“对,娜娜最乖了。”她的笑容很快,像蜻蜓点水,还没漾开就收了回去。声音也比平时低些,有些哑。
“今天学校忙吗?”我问。
“老样子,带孩子们画了静物。”她简短地回答,伸手把娜娜往怀里揽了揽,动作有些下意识的紧绷,“你呢?那边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图纸复核有点麻烦,德方的标准和我们习惯的不太一样,得慢慢磨。”我想多说点工作上的事,冲淡这莫名萦绕的沉闷。
以往这时候,静怡总会温声问几句细节,或者讲讲她班上学生有趣的画作。
但今天她没有。她只是点点头,目光垂下去,落在娜娜的发顶,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孩子的头发。
“妈妈,我要喝水。”娜娜扭了扭身子。
“好,等妈妈一下。”静怡像是得了救,起身离开了镜头范围。屏幕里只剩下娜娜和半个空荡荡的沙发。我听见厨房传来倒水的声音,很轻,接着是玻璃杯轻轻放在茶几上的闷响。
静怡重新坐回来,把水杯递给娜娜。她没有再看镜头,侧着脸,灯光在她鼻梁旁投下一小片阴影。
“家里……都还好吧?”我又问了一遍,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在放大。
“都好。”她终于转过脸,直视着我。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静,像两口深井,我一时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就是你不在,娜娜晚上老念叨。我也……”她停顿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信号卡顿,“有点不习惯。”
“快了,再过些日子就回去了。”我安慰道,也想说服自己。
这三个月的外派学习机会难得,公司很看重,来之前我和静怡都商量过,她也支持。
只是真分开了,才知道时间这么难熬。
“嗯。”她又低下头。
娜娜喝完水,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幼儿园的事。
静怡偶尔应和一两声,声音轻柔,但总隔着点什么。
背景里很安静,比往常这个时间要静得多。
楼下小孩玩闹的声音,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似乎都被什么东西滤掉了。
直到视频挂断,那点异常的寂静感,还堵在我胸口。
02
项目碰了个钉子。一份关键的结构计算书被德方合作单位挑出几个问题,虽然不大,但需要重新核对数据,修改图纸。这意味着原定的进度要往后推,而我的签证时间是卡死的。
压力像潮湿的苔藓,悄悄爬上脊背。
和国内总部开完紧急视频会议,已是当地深夜。
我毫无睡意,冲了杯速溶咖啡,站在窗前。
慕尼黑的夜晚安静得出奇,偶尔有电车驶过的叮当声,也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想念家里那种嘈杂。娜娜跑来跑去的脚步声,电视里播放的动画片音效,静怡在厨房洗碗时水流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响。那才是活生生的烟火气。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点开了静怡的微信头像。这个点,国内应该是清晨六点多,她通常已经起来准备早餐了。
视频请求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画面晃动着,对准了天花板,然后是娜娜睡眼惺忪又兴奋的脸。“爸爸!”她压着声音喊,“妈妈还在睡觉呢,我偷偷拿的手机!”
“娜娜乖,把手机给妈妈。”我放轻声音。
“不嘛,我要和爸爸说话。”娜娜把手机拿得很近,我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红扑扑的脸颊。“爸爸,我昨晚做梦梦到你了。”
“梦到爸爸什么了?”
“梦到你给我买了好大好大的冰淇淋!”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很快,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眉头皱了皱,凑近话筒,用更小的气声说:“爸爸,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什么秘密?”
“昨天晚上,我醒来尿尿,听到客厅有人在说话。”娜娜的眼睛滴溜溜转,带着孩子分享秘密时特有的神秘和紧张,“是妈妈,还有马叔叔。他们说话好大声,后来妈妈好像还哭了。但是妈妈早上跟我说,是我在做梦。”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捏得塑料咖啡杯微微变形。
“马叔叔?”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对门的马海涛叔叔?”
“嗯!”娜娜用力点头,“马叔叔还给我买过糖呢。但是爸爸,我真的听到了呀,不是做梦。”
画面外传来一些窸窣的声响,紧接着,手机被拿走了。静怡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甚至有点憔悴。
“娜娜,别乱说。”她先低声对旁边的孩子说了一句,然后才看向我,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醒了就闹着要找你。吵到你休息了吧?”
“没有,我也刚忙完。”我盯着她的眼睛,“娜娜说昨晚……”
“小孩子睡迷糊了,乱讲的。”静怡打断我,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马大哥是来过,就昨天傍晚,来送了点老家带来的干货。说了几句话他就走了。娜娜肯定是把梦和现实搞混了。”
她说得很自然,表情也没什么破绽。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太急于解释了。而且,送干货需要晚上来吗?还说话“好大声”?
“你没事吧?”我问,“听起来嗓子有点哑。”
“可能有点着凉,没事。”她抬手捋了捋头发,“你那边工作还顺利吗?别太累了。”
我们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她催促我去休息,说娜娜该起床吃早餐上幼儿园了。她的语气温柔,和往常一样。
可挂断视频后,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很久没动。
娜娜不是一个爱编故事的孩子。她那认真的小模样,不像在撒谎。
而且,静怡刚才的眼神,在提到马海涛时,有一瞬间的闪躲。虽然很快,但我看见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心里的那团疑云,却越积越厚,沉甸甸地压着。
03
那通电话来得毫无征兆。
我正在参与一个技术讨论会,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本来想按掉,但瞥见来电显示是“物业邓师傅”,心里莫名一跳。
邓师傅是小区夜班巡逻的,为人耿直到有点轴,轻易不会打电话,更别提打国际长途。
我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在安静的走廊里按下接听键。
“喂?小黄啊?”邓师傅的声音传过来,背景很静,应该是在物业办公室或者他的值班室。
“邓师傅,是我。您怎么打这个电话了?是国内号码不方便吗?”我有些疑惑。
“哎,就是有点事,想着得直接跟你说。”邓师傅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踌躇,不像他平时直来直去的风格,“你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家?我家怎么了?静怡和娜娜出事了?”
“不是不是,人没事,你别急。”邓师傅连忙说,“是这么回事,就最近这一个多礼拜吧,好几次了,有邻居反映,说你家半夜,总有点动静。”
“动静?”
“嗯,主要是重东西掉地上的那种‘咚’的一声闷响,有时候还连着好几下。隔音再好,楼上楼下的,夜深人静的时候,也能听见点。”邓师傅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人说,好像隐约能听到有吵架的声音,男的女的都有,就是听不清具体吵啥。”
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这……不可能啊。邓师傅,我在国外,家里就静怡带着孩子,哪来的男的吵架声?”
“我也是这么想的啊!”邓师傅的音调高了一点,带着无奈,“所以我才去敲了你家的门。就前天晚上,大概快十二点吧,我又听见有声音,就上去问问。”
“然后呢?”我的喉咙有点发干。
“我敲了半天门,你媳妇才应。她没开门,就隔着门跟我说的话。”邓师傅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那种隔着门板、有些失真的声音,“她说:‘邓师傅,这么晚了有事吗?我丈夫在家,已经休息了,不方便开门。’”
我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丈夫在家”。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脑子。
“我当时就愣了。”邓师傅继续说,“我知道你出国了啊,年前还跟我打过招呼,说家里就媳妇孩子,让我多留心点。可她这话……我也不好硬说你在国外啊,万一你们夫妻有啥别的安排,我这不多事嘛。我就说,听到点动静,来问问是不是需要帮忙。她就在门里说,没事,不小心碰倒了东西,吵到邻居不好意思。说完就再没声了。”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才能稳住身体。“就那一次?”
“后来两天消停了。可昨晚,又来了。声音比之前还大点。我没再去敲门,心里总觉得不对劲。”邓师傅叹了口气,“小黄,我琢磨了一晚上,还是觉得得告诉你。你媳妇那人,平时挺温和讲理的,可昨天隔着门说话那语气,听着……太平静了,反而有点瘆人。而且,你明明不在家,她为啥要说你在?这事,你得心里有个数。”
“我知道了,邓师傅,谢谢您,太谢谢您了。”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我尽快回来。麻烦您,这两天,能不能再稍微帮我留意一下?有任何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行,你放心,我值班的时候多转两圈。”邓师傅答应着,“你也别太着急上火,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手心里全是冷汗。
会议室里隐约传出的讨论声,走廊尽头窗外的异国天空,都变得虚幻而不真实。
静怡为什么撒谎?
那个“在家”的“丈夫”是谁?
娜娜说的“马叔叔晚上和妈妈大声说话”,邓师傅听到的“男女争吵声”……
一个可怕的联想,不受控制地在我脑子里成型,又立刻被我强行压下去。不,不会的。静怡不是那样的人。我们结婚七年,感情一直很好。
可如果不是那样,又是什么?
她遇到麻烦了?不敢说?还是……她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
我不敢再往下想。转身冲回会议室,跟德方负责人和同事简短说明家里有急事,必须立刻回国。顾不上看他们惊愕的表情,我一边用手机查询最早的回国航班,一边快步冲向酒店。
必须回去。
马上。
04
最近一班直飞国内的航班在明天清晨。我改签了机票,收拾行李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简单的一个行李箱,我来时就没带多少东西,此刻却觉得每拿一样都费劲。
脑子里乱哄哄的,像塞满了沾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一会儿是静怡在视频里苍白的脸和闪躲的眼神,一会儿是娜娜压低声音说“妈妈和马叔叔说话好大声”,一会儿又是邓师傅那句“我丈夫在家,已经休息了”。
各种画面和声音碎片交织碰撞,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真相,只留下冰冷刺骨的恐惧。
我强迫自己坐下来,深呼吸。不能乱。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冷静。
我开始回忆离家前的那段时间。
三个月前,确定要外派时,静怡是支持的。她甚至笑着说:“去吧,机会难得。家里你放心,我又不是没带过娜娜。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临走前那晚,我们收拾好东西,娜娜睡着后,她靠在我怀里,很久没说话。我以为是舍不得,轻轻拍着她的背。
“英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会不会有时候,产生一些很奇怪的幻觉?或者,分不清梦里和现实?”
我当时困意袭来,没太在意,只含糊地答:“压力大的时候可能会吧。怎么了?最近太累了?”
她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睡吧。”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的语气,似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和……畏惧?
还有对门的邻居马海涛。
他知道我要出国,特意在楼道里拦住我,很热络地拍着我的肩膀:“黄工,放心去!家里有啥重活累活,比如换灯泡、修水管什么的,尽管让弟妹喊我!远亲不如近邻嘛,别客气!”
我当时还觉得这邻居挺热心,连连道谢。
马海涛四十五六岁,离婚多年,一个人住。
在附近一家器械厂做仓库管理,工作看起来清闲。
平时在小区里遇到,总是笑呵呵的,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尤其对我家娜娜,时常给点小零食,逗孩子玩。
静怡对他印象也不错,说他虽然话多了点,但人实在,有次她抱着娜娜又拎着一大袋东西上楼,还是马海涛帮着提上来的。
一个热心、健谈、独居的邻居。
一个在深夜可能出现在我家客厅,和女主人“大声说话”的邻居。
一个在我妻子口中,变成了“在家丈夫”的……邻居?
不,不会。
我猛地摇头,想把这不信任的念头甩出去。
静怡不是那样的人,马海涛……也许只是热心过了头?
静怡是不是遇到了别的难处,被他知道了,他在帮忙?
可帮忙需要深夜密谈吗?
需要向物业撒谎说我在家吗?
还有那“重物坠地声”和“争吵声”。是什么?
疑团越滚越大,每一个猜测都指向更深的黑暗。我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去。
漫长的夜晚在焦灼中一分一秒熬过。天刚蒙蒙亮,我就拖着行李直奔机场。
候机,登机,系好安全带。飞机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推背感传来,机身仰头冲上云霄。我看着舷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十多个小时的航程,我几乎没合眼。闭上眼睛,就是各种混乱可怕的场景。空乘送来餐食,我毫无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水。
时间仿佛被胶水黏住了,流动得极其缓慢。我不断看表,计算着还有多久降落。
当飞机终于开始下降,穿过云层,看到下面熟悉的城市灯火时,我没有丝毫归家的喜悦,只有一股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张。
取了行李,冲出机场,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小区地址时,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了。
凌晨的道路空旷,出租车开得飞快。路灯的光线一段段掠过车窗,明明灭灭,像心跳的节奏。越是靠近家,我心跳得就越厉害,手心又开始冒汗。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快步往里走。凌晨的小区寂静无声,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巡逻的保安在岗亭里打盹,我没惊动他。
走到我家那栋单元楼下,我抬头望了望。我家窗户一片漆黑,和整栋楼其他沉睡的窗户一样。
这寂静,此刻却让我心里发毛。
05
电梯缓缓上行,数字跳动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我的心也跟着那节奏,一下下撞着胸口。
“叮”一声,到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发出惨白的光。我拉着行李箱走到家门口,熟悉的深棕色防盗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方贴着的娜娜画的歪歪扭扭的卡通贴纸还在。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可当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却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以往的滞涩感。不严重,就像锁芯里落了一点点看不见的灰尘,或者金属部件有了微不可察的磨损。
是我太紧张产生的错觉吗?
我皱了皱眉,用力再转,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了。
一股味道率先涌了出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