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师傅,这东西不值钱,就是个念想,您给看看能不能修?”我把那颗灰扑扑的石头递过去。

老师傅的目光从放大镜后抬起,扫了一眼,又落回去,然后,他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整个作坊寂静得只剩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他死死盯着那道裂缝,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耳语。

“小姑娘,你这钱……”他没再说下去,我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忍不住把耳朵凑了过去。

那一刻,我听到了那个足以颠覆我整个世界的秘密,也终于明白,我这十五块钱,到底花得有多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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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薇,二十四岁,在上海漂着。

更准确地说,是在上海一家不好不坏的广告公司里,被各种PPT和甲方的“我觉得”泡着。

那天是个周六,梅雨季的尾巴,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我的心情和天气差不多,刚被总监用一杯冰美式的时间,论证了我连续熬了三个大夜的方案“缺乏洞察,没有亮点”。

他说“亮点”这个词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个笑话。

我没笑,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

我逃离了格子间,坐上地铁,漫无目的地晃到了城隍庙。

这里的人间烟火气,有时候比任何心理疏导都有用。

油墩子的香气,小贩的吆喝声,南腔北调的游客,所有这些鲜活的噪音,能暂时覆盖掉脑子里循环播放的“需求”和“反馈”。

我钻进一个小商品集市,在一家挤得水泄不通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油滑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向一群大妈推销他的“开运水晶”。

我的目光却越过那些亮晶晶的玩意儿,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是一条项链。

说项链都是抬举它了,链子是那种最廉价的合金,泛着暗沉的铅灰色,一看就是汗水和时间的手下败将。

吊坠更是一言难尽。

鸡蛋大小,深灰色,表面坑坑洼洼,像是建筑工地上随便捡来的一块碎石。

它被扔在一堆花里胡哨的塑料珠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个不合群的怪人。

但就在我准备移开视线的那一秒,灯光晃过一个特定的角度。

我看见了。

在那块“石头”的内部,一闪而过了一丝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反射,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幽暗,深邃,像深夜无风的海面下,偶然翻腾起的一片磷光。

转瞬即逝,快到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老板,这个怎么卖?”我指了指。

摊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对这件压箱底的货色感兴趣。

他立刻换上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把它拿起来,吹了口气。

“小姑娘好眼力啊!这可不是一般石头,这是天外陨石,喜马拉雅山脉找到的,自带磁场,能带来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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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不动声色。

这套说辞,可能比这条项链的历史还悠久。

“多少钱?”

“看你这么有缘,三百八,开过光的!”

我拿起它,那石头入手冰凉,质感粗粝,有一种很原始的触感。

我又转了几个角度,那丝微光再也没出现。

但我就是鬼使神差地喜欢上了这种粗糙的生命力。

“十五块。”我说。

老板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十五块?小姑娘你开玩笑吧?我进货都不止这个价!”

“它链子都快黑了,这石头就是块鹅卵石,十五块,你卖我就拿着,不卖我走了。”我作势要走。

“哎哎哎,回来回来!”他一把拉住我,“算了算了,今天开张,就当交个朋友,十五就十五!”

付了钱,我把项链戴在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烦躁的心情好了一些。

它不美,不精致,甚至有点丑。

但它是我从令人窒息的现实里,为自己偷来的一个十五块钱的喘息。

回到和高洁合租的出租屋,她正躺在沙发上敷着一张金光闪闪的面膜。

高洁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室友,一个活得特别用力的女孩。

她的口头禅是“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具体表现为月薪八千,却拥有全套的海蓝之谜和一墙的口红。

她瞥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胸前。

“哟,又去淘什么宝贝了?”

她坐起来,扯下面膜,露出那张用人民币精心维护的脸。

“挺别致啊,”她伸手捏住我的吊坠,语气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薇薇,你这审美真是……还在戴这种地TAN货啊?也不怕金属过敏。”

她晃了晃自己手腕上那串叮叮当当的潘多拉,上面的每一颗珠子,可能都比我半个月的房租贵。

“我喜欢就行。”我淡淡地说,不动声色地挣开她的手。

“也是,开心最重要嘛。”她笑了笑,那笑容却没到眼底。

她的话像一根细小的针,不疼,但很膈应。

那一刻,我对这条十五块的项链,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守护欲。

它不再只是一块石头。

它成了我的一个标签,一个对抗,一个无声的宣告。

宣告我与高洁所代表的那种“价值体系”,是不同的。

这条丑项链,成了我的日常盔甲。

在早高峰一号线那个人贴人的罐头车厢里,我会下意识地握住它。

粗糙的表面硌着掌心,冰凉的温度仿佛能把周围的嘈杂隔绝开来。

在会议室里,当总监再一次用“太平了”三个字否定我通宵赶出来的文案时,我也会摩挲它。

它提醒我,除了这些,生活里还有一些不为人知,只属于我自己的、十五块钱的快乐。

高洁有时候会开玩笑,说我是“戴着石头的女巫”。

她说,只有女巫才会喜欢这种奇奇怪怪、毫无价值的东西。

我从不反驳。

或许我是吧,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试图用一块廉价的石头,给自己下一个小小的、关于平静的咒语。

这咒语,在一个月后被打破了。

那天早上,上海下着倾盆大雨,地铁站里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我像一片叶子,被汹涌的人潮卷进了车厢。

背包的带子被身后的人一挤,不偏不倚,正勾住了我的项链。

我只觉得脖子上一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人群猛地向前一推。

“啪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几乎被淹没在列车关门的提示音里。

但我听见了。

我感觉胸口一凉,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衣领滑了出去。

那一瞬间,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项链断了。

我顾不上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几乎是半蹲下来,在晃动的车厢里,在无数双踩着泥水的鞋子之间疯狂寻找。

“小姐,你东西掉了?”旁边一个阿姨问。

“对,一个吊坠,灰色的石头。”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哎哟,人这么多,早被踩到哪里去了哦。”

我的心越来越凉。

车到站,人流一拥而下,又一拥而上。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看到它了。

在一只尖锐的红色高跟鞋旁边,那颗灰色的石头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儿。

我几乎是扑过去,在车门关闭的最后一秒把它捡了起来,狼狈地挤出车厢。

我站在站台上,手心全是冷汗。

我摊开手掌,那颗熟悉的、冰凉的石头躺在我的掌心。

但它不再完整。

或许是刚才掉落时撞到了坚硬的地面,或许是被那只高跟鞋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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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坠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外皮。

我心疼地把它拿到眼前。

就在这时,我愣住了。

在那个新出现的、粗糙的缺口里,不再是我熟悉的、毫无生气的灰色石质。

缺口深处,露出了一抹颜色。

那是一抹深邃得如同夏夜星空的墨绿色。

它不像油漆,不像塑料,它有一种奇异的深度和质感,仿佛那绿色是活的,是流动的。

我下意识地把它对着站台的灯光。

在那片深邃的墨绿色里,我清楚地看到了几点金色的光点。

它们不像亮片,更像是悬浮在绿色星云里的微小星辰,随着我手腕的转动,在里面缓缓地、有生命般地流转。

这景象,比我最初在城隍庙地摊上看到的、那惊鸿一瞥的微光,要清晰、震撼百倍。

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一直以为它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最多,是一块有点特别的石头。

但现在,这个小小的缺口告诉我,我错了。

我完完全全地错了。

这绝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我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那种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像是在发烫。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随便找个路边摊用胶水把它粘好。

我必须找一个真正懂行的师傅,一个能看懂这抹绿色的人,小心翼翼地,把它修复如初。

我开始打听哪里有手艺好的珠宝修理师傅。

问了一圈同事,她们给的答案都是“南京西路”、“恒隆广场”。

那些地方的橱窗亮得能刺伤人的眼睛,里面的师傅只伺候那些带着身份卡和证书的奢侈品。

我的这块“十五块钱的石头”,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高洁建议我直接扔了。

“我说薇薇,你是不是钻牛角尖了?不就一破链子吗?我下班带你去买条施华洛世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我摇了摇头。

她不懂,这不是新旧的问题。

转机来自公司里一位年长的保洁阿姨。

她看我对着那颗破损的石头唉声叹气,便凑了过来。

“小姑娘,修东西啊?”

我点点头,把我的困扰和她说了一遍。

阿姨听完,想了想,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在南市那边,一条快要拆迁的老弄堂里,有个陈师傅。手艺顶顶好,以前在老凤祥做大师傅的,专门修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就是……脾气有点怪,不是什么活都接。”

她给了我一个模糊的地址。

周末,我按着阿姨给的地址,踏上了一场寻访之旅。

我从高楼林立的市中心,坐着公交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从玻璃幕墙变成了斑驳的红砖墙。

车子越开,路越窄,时间仿佛也跟着慢了下来。

最后,我在一条地图上都快找不到名字的弄堂口下了车。

这里和上海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同。

头顶是蜘蛛网一样交错的电线,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路,空气里弥漫着煤炉、饭菜和旧木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穿过晾晒的床单和咸鱼,在弄堂的最深处,找到了那家小店。

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半开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与其说是店铺,不如说是一个堆满了工具和零件的作坊。

小,而且暗。

唯一的亮光,来自工作台上的一盏老式台灯。

灯下,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戴着一副高倍老花镜,背脊微微佝偻着,正全神贯注地用一把小巧的镊子,夹着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齿轮,往一只敞开的古董怀表里安装。

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就是陈师傅。

我站在门口,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打扰这份宁静。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存在,但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事?”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年累月不与人交流的生疏感。

“师傅,您好。我想……修个东西。”我鼓起勇气走进去,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那个用绒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包。

我把吊坠放在他面前那块垫着鹿皮的工作板上。

陈师傅终于瞥了一眼,然后目光就移开了,语气冷淡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小姑娘,你走错地方了。这种十几块钱买的合金玩意儿,去城隍庙,十块钱给你换根新的。我这里不做这种生意。”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

我急了。“师傅,不是链子,是这个吊坠,它磕坏了。”

“吊坠坏了就更没得修了,石头碎了就是碎了。重新买一个比修便宜,也比修的好。”他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一副准备送客的架势。

我没有放弃。

我知道,如果今天从这里走出去,这块石头的秘密,可能就永远是秘密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最诚恳的语气说:“师傅,我知道它不值钱。它是我在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的,当时只是觉得它好看。可它陪了我一个月,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摸摸它,它好像能让我静下来。它对我来说,不只是一块石头了。”

我指了指那个缺口。

“而且您看,它这里摔坏之后,露出了不一样的颜色。我就是觉得,它可能没那么简单,我想把它修好。钱不是问题,只要您愿意帮我。”

我没有提什么“价值”,我只是在说“缘分”和“情感”。

因为我直觉,能打动这种人的,绝不是钱。

陈师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的眼神很浑浊,但深处又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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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赶我走。

他却缓缓拉开手边一个老旧的木头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同样老旧的布袋。

布袋打开,是一枚用红绳穿着的银戒指。

那戒指款式很旧了,表面被磨损得非常严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花纹。

“我老伴走之前,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戒指。”他看着戒指,眼神变得很柔和,“当年我追她的时候,花了身上所有钱,一块钱,在路边摊买的。”

他抬头看向我,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些别的东西。

“东西的贵贱,不在人嘴里,在人心里。你这丫头,倒有点像她年轻的时候,认死理。”

那段简短的回忆,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孤高冷漠的外壳,让我看到了一个有温度的内核。

他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回去,然后冲我伸出了手,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拿来,我看看吧。”

我长舒一口气,像是通过了一场无形的面试。

我把那块用绒布托着的吊坠,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陈师傅接过来,起初还是一副公事公办、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但拿起那颗吊坠时却异常轻巧。

他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又拿起桌上一支笔杆发亮的、带着高倍放大镜的工具。

他弯下腰,将放大镜对准了那个磕破的缺口。

台灯的光线,精准地聚焦在那一小片墨绿之上。

瞬间。

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看到陈师傅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拿着放大镜的手,原本稳如磐石,此刻却开始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弓着的背脊,猛地绷直了,然后又更低地俯了下去,眼睛几乎要贴在镜片上。

我听到他的呼吸声。

原本平稳悠长的呼吸,变得急促,短浅,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另一只闲着的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工作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需要一个支撑点,才能稳住自己的身体。

作坊里那只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此刻变得异常清晰,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他一言不发,只是反复调整着吊坠的角度,让光线从不同的方向射入那个小小的缺口。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审视,再到疑惑,最后凝固成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极致的震惊。

那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狂喜和一丝……恐惧的表情。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不敢呼吸。

我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问:“师傅,是不是……是不是它材质太差,没法修了?”

他没有回答我。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好像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和那块石头。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吊坠上,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不是看我,而是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外那条幽深的弄堂,确认外面空无一人,才又迅速低下头。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那根名为不安的弦,彻底绷断了。

他放下放大镜,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抖,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震惊和压抑都一并吐出来。

他再次拿起吊坠,放在粗糙的手心掂了掂,然后又迅速放回了绒布上。

整个过程,像是在对待一件滚烫的烙铁,又像是在触碰一件神圣的祭品。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在哀求。

“师傅,到底怎么了?您说话呀!”

陈师傅终于有了反应。

他闭上了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苍老的脸上,每一条皱纹似乎都在诉说着惊涛骇浪。

他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却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这冥冥中的命运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必须把耳朵拼命凑过去,才能在挂钟的滴答声中,捕捉到那几个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眼。

我贴耳一听,只听见陈师傅用几乎是气音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喃喃自语。

“疯了……真是疯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梦呓般的恍惚,充满了颠覆认知的荒谬感。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我,看向了虚空,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这丫头……这钱真是没白花啊……”

他终于把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我脸上,但那眼神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平静和孤高。

我感觉自己像被他看穿了,连同我那十五块钱的沾沾自喜,和对这块石头一无所知的愚蠢。

然后,他凑得更近,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夹杂着极度震撼与一丝粗鄙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我大脑瞬间空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