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晚村里的狗毫无征兆地全死了,几辆没挂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像棺材一样死死堵住了我家破败的院门。
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媳妇,此刻却面无表情地坐在黑暗中,将那把切菜刀在磨刀石上蹭得火星四溅。
“大山,待会儿不管看见啥都别出声,要是那帮人冲进来,你就往死里跑,千万别回头看我。”
她把磨得飞快的刀藏进袖口,原本浑浊的眼神突然变得像狼一样狠戾,透着一股让我胆寒的陌生。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领头的外国人隔着门用生硬的中文喊出了一个名字,那绝对不是我媳妇的名字。
她冷笑一声缓缓站起,原本佝偻干瘪的身躯瞬间挺得笔直,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了。
这个在灶台边唯唯诺诺伺候了我二十年的女人,到底隐藏着什么惊天的身份?
我是个光棍。
三十五岁,在农村,这个岁数还没娶上媳妇,基本上就等于判了死刑。
家里穷,这不是主要的。
主要是我这条左腿,那是早些年在采石场炸石头时留下的病根,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像只跛脚的鸭子。
没人愿意要把闺女嫁给一个残废。
我也早就断了那个念想,守着那艘除了我谁也不敢上的破渔船,过一天算一天。
那天是个阴天。
天上的云层压得很低,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口倒扣的大黑锅,随时都能砸下来。
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是“龙吸水”的前兆,不吉利,都不出海。
我得去。
家里的米缸见了底,老娘的药也断了两天,我要是再不弄点海货回来换钱,这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
我摇着那艘破船,往芦苇荡深处钻。
那片地方叫“鬼滩”。
暗礁多,淤泥深,还有流沙,平时没人敢去。
但那里的螃蟹肥,也是我唯一的指望。
风越来越大。
芦苇被吹得呜呜作响,像是无数个冤魂在哭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把船停在一处避风的死湾子里,刚要把蟹笼扔下去,眼角突然瞥见个东西。
在前面那片黑乎乎的烂泥滩上,趴着个大家伙。
离远了看,像是一头搁浅的死鲸鱼。
我心里一哆嗦。
要是真捡着头鲸鱼,那可发了财了,光是那身皮肉和油,就够我吃几年的。
我壮着胆子,撑着船靠过去。
等到近处一看,我傻了眼。
那哪是什么鲸鱼。
那是一堆扭曲变形的铁疙瘩,还在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像是烧焦的橡胶和电线混在一起的味道。
是一架飞机。
或者说,是一架飞机的残骸。
它不大,不像是那种载客的大飞机,倒像是个还没长大的鸟崽子,半截身子都已经陷进了淤泥里。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跑。
这年头,但这玩意儿要是跟特务挂上钩,那是要掉脑袋的。
我刚要把船撑开,突然听见了一声动静。
很轻。
像是小猫在叫唤,又像是谁在嗓子眼里被血沫子堵住时发出的咯血声。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手里的竹篙。
那声音是从那堆废铁旁边传来的。
我眯着眼睛,借着昏暗的天光,看见在机翼下方的烂泥里,趴着一个人。
那一刻,我忘了害怕。
人命关天。
这是咱们渔民骨子里的规矩,见死不救,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我把船尽量靠稳,跳进齐腰深的淤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去。
泥水冰冷刺骨,瞬间就把我的下半身冻透了。
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费劲地爬到那人身边,伸手一摸,全是血。
那人穿着一身奇怪的连体衣服,看着很厚实,像是某种特制的皮料,头上还戴着个只有一只眼罩的奇怪头盔。
我把人翻过来。
头盔的带子已经断了,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是个女的。
更让我倒吸一口凉气的是,这女的高鼻梁,深眼窝,闭着的眼皮虽然看不出眼珠颜色,但那一头在烂泥里依旧显眼的金黄色卷发,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这是个洋婆子。
我那会儿哪见过什么外国人。
也就是在村支书家那个只有黑白两色的老电视里,见过几个说着鸟语的洋人。
没想到,活生生的洋人,这就让我给碰上了。
还是个从天上掉下来的。
这女的还没死透。
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还有口气。
我看着她手里死死攥着的一个黑皮包,指节都发白了,像是要把那包捏碎。
救,还是不救?
救了,是个大麻烦。
不救,这就是一条命。
我犹豫了大概有两秒钟。
然后我骂了一句娘,把心一横,伸手去解她身上的安全带。
卡扣卡死了。
我掏出腰间的割网刀,使出吃奶的劲儿,把那坚韧的带子割断。
那女的哼了一声,身子软软地瘫了下来。
我把她背在背上。
真沉。
看着不胖,但这身子骨却结实得很,加上那一身被水泡透了的衣服,压得我那条瘸腿直打颤。
我咬着牙,一步步往船上挪。
好不容易把人弄上船,我也累得瘫在了船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这时候,原本就阴沉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
我顾不上歇气,赶紧扯过那块满是鱼腥味的旧帆布,把那女的盖住,然后拼了命地往回划。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我没敢走正门。
我家住在村子最边上,靠着海崖,后面是一片荒地。
我把船藏在礁石洞里,趁着雨大没人出来,把那女的背回了家。
我把她放在那张我都嫌硬的木板床上。
点上煤油灯,这才看清楚她的模样。
这女的长得真俊。
虽然脸上沾满了泥和血,还有一道从额角划到脸颊的口子,皮肉翻卷着,看着挺吓人,但那五官,就像是年画里画出来的一样,立体,深刻。
我不知道该咋办。
咱也不会治病啊。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我烧了一大锅热水,找了块干净点的破布,帮她把脸上的血擦干净。
然后找来家里那瓶存了好几年的烧刀子酒,含了一口,对着她那伤口喷了上去。
“嘶——”
昏迷中的女人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我赶紧按住她。
“忍着点,忍着点,这是消毒。”
我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自顾自地念叨着。
然后我又翻出家里那点云南白药,一股脑全都洒在了她伤口上。
能不能活,就看她的造化了。
我折腾了一宿。
给她喂了点红糖水,又把炕烧得滚烫。
我自己就缩在墙角的草垫子上,手里攥着根顶门棍,一晚上没敢合眼。
我是怕她半夜死了。
也是怕她半夜活过来,给我来一下子。
毕竟,这可是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洋人。
谁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
第二天上午,她醒了。
我正端着碗米汤往屋里走,刚一进门,就感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脖子上一凉。
一把剪刀正抵在我的喉咙管上。
那是平时我给我娘剪线头用的剪刀,头是钝的,但这会儿被那只手握着,却比尖刀还让我害怕。
我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扔出去。
米汤洒了一地。
我不敢动。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像只炸了毛的野猫,或者是受了伤的狼。
头发蓬乱,眼神凶狠,透着股子要跟人同归于尽的决绝。
她嘴里叽里呱啦地说了一串话。
语速很快,声音沙哑,但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那声音听着不像电视里的英语,倒像是含着口滚烫的石头在说话,卷舌音特别重。
我只好举起双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坏人。
“我救了你。”
我指了指她身上的伤口,又指了指自己。
“这里是我家,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比划着飞机坠落的手势。
她盯着我的手,眼神里的凶光稍微收敛了一点,但那剪刀依旧没离开我的脖子。
她上下打量着我。
看着我这身打满补丁的破衣裳,看着这间只有四面黑墙的破屋子,又看了看地上洒的那滩米汤。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那条不自然的左腿上。
或许是我的残疾让她觉得我没什么威胁。
又或者是她实在也没了力气。
她手一松,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人也跟着晃了两晃,一屁股坐回了床上。
我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这洋婆子,劲儿真大。
刚才那一瞬间,我觉得她真能用那把钝剪刀捅穿我的喉咙。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就这么僵持着。
她不说话。
我给她送饭,她就吃。
我给她换药,她就忍着。
但不论我问啥,她都闭着嘴,像个哑巴。
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摔坏了脑子,或者是被吓哑了。
但我知道她没哑。
因为有好几次半夜,我听见她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想,她大概也是想家了吧。
不管她是哪儿的人,也是爹妈生的,肉长的。
流落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举目无亲,语言不通,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换谁都得崩溃。
但我没法安慰她。
我连她是哪国人都不知道。
直到第五天。
村里的六婶来了。
六婶是我们村的情报中心,谁家母猪下了几个崽,谁家两口子昨晚吵架是因为啥,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那天是来借筛子的。
一进院门,就看见了坐在门口晒太阳的那个洋女人。
那一嗓子尖叫,差点把我家房顶给掀了。
“哎呀妈呀!大山!你家里咋藏了个洋鬼子!”
这一嗓子,彻底打破了我这几天的安宁。
不到半个钟头,我家院子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
有的趴墙头,有的挤门口,都伸着脖子往里看,像是在看什么西洋镜。
那个女人显然被这阵势吓坏了。
她缩回屋里,死死地关上门,用身体顶着,浑身都在发抖。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根扁担,像只护食的狗一样,拦着那些想往里冲的人。
“都别挤!看啥看!没见过人啊!”
我吼得嗓子都哑了。
但没人听我的。
各种难听的话像是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
“大山这是咋了?捡个洋婆子回来干啥?”
“这就是个祸害!赶紧送派出所去!”
“我看是想媳妇想疯了吧!连这种不明不白的人都敢往家领!”
甚至有人开始起哄,要冲进去把人抓出来游街。
我急了。
我这条瘸腿虽然不灵便,但我这股子牛劲儿上来,也没人敢真惹我。
我把扁担往地上一摔,直接砸断了两截。
“谁敢进这个门,我就跟他拼命!”
我红着眼睛,指着领头的几个刺儿头。
“这是我媳妇!我花钱买的!咋的!”
这话一出,全场都静了。
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咋就冒出这么一句。
但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我在云南那边买的!人家是少数民族!那是人家那边的长相!你们懂个屁!”
我胡诌八扯,脸不红心不跳。
反正这帮人也没几个去过云南,更分不清什么少数民族和外国人的区别。
在他们眼里,只要不是本地人,那就都是外地人。
长得怪点,那就是少数民族。
六婶在旁边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是在琢磨这事儿的合理性。
“大山啊,你这……”
她指了指紧闭的房门。
“这真是你买的媳妇?”
“那还能有假!”
我梗着脖子。
“我这一把年纪了,好不容易有个女人愿意跟我是,你们要是把她吓跑了,我就去你们家吃饭!吃一辈子!”
这招耍无赖果然好使。
大家伙儿一听这是人家花钱买的媳妇,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那是人家的家务事。
虽然还是有人指指点点,嘀嘀咕咕地说那女人长得像鬼,但好歹没人再往里冲了。
人群渐渐散了。
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感觉腿都在发软。
我转身推开门。
那个女人正缩在炕角,手里依然攥着那把剪刀,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惊恐地看着我。
刚才我在外面的喊话,那么大声,她肯定听见了。
虽然她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但我那个拼命护着这个门的架势,她应该是看懂了。
我把断了的扁担扔在地上,走过去,从她手里把剪刀轻轻拿下来。
这一次,她没反抗。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媳妇。”
我说了这两个字。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双蓝眼睛里,第一次少了一些戒备,多了一丝我也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感激,又像是某种无奈的认命。
既然话都放出去了,这就得办得像那么回事。
要不然,村里那帮闲汉肯定还要来找麻烦,搞不好真把派出所招来。
那时候要是查实了她是黑户,还是个外国人,那我也得跟着进去吃牢饭。
我找六婶,让她帮忙操持一下。
不用大办,就是摆几桌酒,请村里几个长辈和相熟的邻居吃顿饭,算是走了个过场。
我把家里那点压箱底的钱都拿了出来。
买了点肉,打了点散酒。
那天晚上,我家那间破屋里,第一次有了点喜气。
那女人——我现在得叫她媳妇了——穿着我早些年给我娘买的一件一直没舍得穿的红棉袄。
棉袄有点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显得她更瘦了。
但我给她梳了头。
把那头扎眼的金发编成了辫子,盘在脑后,看着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她全程都很配合。
让磕头就磕头,让敬酒就敬酒。
虽然还是不说话,但也没再拿剪刀对着谁。
六婶在旁边看得直乐,嘴里念叨着:“哎呀,这闺女虽然长得怪了点,但这身段,这屁股,一看就是能生养的。大山你有福了。”
我听着这话,只能苦笑。
有没有福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天大的麻烦,也是给自己找了个天大的秘密。
当晚。
送走了客人,屋里只剩下我们俩。
红蜡烛烧得噼啪作响。
气氛有点尴尬。
虽然名义上是成了亲,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为了保命的权宜之计。
我没想过真要把她怎么着。
人家是天上飞的凤凰,哪怕落了难,那也是凤凰。
我是啥?
我是泥地里的癞蛤蟆。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我抱了床被子,准备去外屋的灶坑边凑合一宿。
刚要出门,衣角被人拽住了。
我回头。
她站在那儿,红棉袄衬得那张异域风情的脸更加白皙。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
然后指了指那张刚才铺好的大红喜被。
她的意思很明白。
让我留下。
我愣住了。
我是个正常男人,面对这么个大美人,说不动心那是骗鬼。
但我不敢。
我怕这是个陷阱,怕这只是一场梦。
“你不怕我?”
我问了一句废话。
她当然听不懂。
但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把我往炕边拽。
她的手很凉,还有些粗糙的老茧,不像是一般女人的手,倒像是常年干重活的。
那一夜。
红烛燃尽。
我才发现,这个看起来像冰山一样的女人,身体里竟然藏着一团火。
那一刻,我觉得哪怕明天就被枪毙了,这辈子也值了。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
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
我推开门一看。
她正拿着那把秃了毛的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和昨晚客人留下的瓜子皮扫得干干净净。
那个红棉袄的袖子被她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一头金发虽然盘着,但还是透出几分耀眼的光泽。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我。
没说话,也没笑。
但那个眼神,不再是那个陌生的、警惕的眼神了。
那是家里人的眼神。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扫帚。
“我来。”
她没松手,而是把另一只手伸过来,帮我把领口没扣好的扣子系上。
动作很自然。
就像我们已经在一起过了半辈子一样。
那一刻,我突然想给她起个名字。
总不能一直“哎哎”地叫。
我想起昨天那本被我翻烂了的老黄历,上面有句诗:“沙暖睡鸳鸯”。
“阿沙。”
我对她说。
“你就叫阿沙。”
她似乎听懂了这是在叫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动了动,学着我的口型,发出了一个生涩的音节。
“阿……沙。”
阿沙是个怪人。
这是村里人后来慢慢总结出来的。
她不爱说话。
就算后来慢慢学会了几句简单的中国话,比如“吃饭”、“下雨”、“回家”,她也极少开口。
她在外面就像个哑巴,见人就点点头,然后低着头走路,快得像一阵风。
她力气大得吓人。
有一次,村里的打谷场上,一辆装满玉米的板车翻了,两个壮劳力都抬不起来。
阿莎路过,二话不说,走过去弯下腰,肩膀一顶,一个人硬是把那车给正了过来。
那可是好几百斤啊。
那一幕,把旁边那几个刚才还在笑话她长得像鬼的闲汉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从那以后,没人敢再明面上欺负她。
大家都知道,老张家那个洋媳妇,看着不声不响,其实是个狠茬子。
还有个怪癖。
她从来不照镜子。
我家原本有个那种带喜鹊登梅图案的小圆镜,是以前我娘留下的。
她刚来的第二天,就把那镜子给扣过去了。
后来有一次我不小心把镜子翻过来,她看见了,反应大得吓人。
她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尖叫一声,抄起那镜子就扔到了院子外面,摔得粉碎。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我发那么大的火。
她在那堆碎玻璃碴子旁边蹲了很久,浑身发抖。
我不明白这是为啥。
一个女人,哪有不爱美的?
她长得那么好看,为啥连自己都不敢看?
但我没敢问。
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想让人碰的伤疤。
她身上的伤疤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给她添新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阿莎虽然怪,但却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她手巧。
我那破渔网,以前我自己补得像狗啃的一样,到处都是疙瘩。
她接手后,那网补得平平整整,结子打得又结实又好看,下水都比以前兜鱼。
她还会摆弄机器。
我那艘破船上的柴油机,那是老古董了,三天两头罢工。
以前每次坏了,我都得去请镇上的修船师傅,还得好烟好酒地伺候着,花不少钱。
有一次,机器又在海上趴窝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拿着扳手瞎捣鼓。
阿莎在旁边看了半天,突然把我推开。
她熟练地拆开那油腻腻的机器盖子,伸手进去摸索了几下,又拿过一把螺丝刀,在几个我都不知道是啥的零件上拧了几圈。
然后一拉绳。
“突突突——”
那台老机器竟然欢快地响了起来,声音比新买的时候还脆。
我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会修这个?”
她没说话,只是擦了擦手上的黑机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有什么难的?
从那以后,村里谁家的拖拉机、抽水机坏了,要是实在修不好,都会厚着脸皮来找阿莎。
阿莎也不拒绝。
只要我在家,她就去。
她从来不收钱,也不说话,修好就走。
这让她在村里的人缘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虽然大家还是觉得她怪,但也都承认,这洋媳妇,是个能干人。
是老天爷瞎了眼,才把这么个宝贝配给了我这个瘸子。
我也觉得是老天爷瞎了眼。
但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偷偷给老天爷磕几个头。
感谢他的瞎眼。
一九九二年。
阿莎怀孕了。
这消息对我就像个晴天霹雳,把我都给震懵了。
我竟然要有后了?
我这个原本注定要绝户的瘸子,竟然要当爹了?
那一阵子,我走路都带着风,见谁都傻乐。
阿莎却显得很平静。
甚至是有些忧心忡忡。
她怀孕期间反应很大,吐得天昏地暗,吃啥吐啥。
人瘦得脱了相,只有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我很怕。
我怕她身子骨撑不住,也怕这孩子有什么问题。
毕竟她是外国人,咱也不知道这外国人和中国人生的孩子,会不会有啥不一样。
那年冬天特别冷。
阿莎到了预产期,却迟迟不生。
那天半夜,她突然肚子疼。
疼得在炕上打滚,冷汗把被褥都湿透了。
我想去找接生婆,但外面下了暴雪,门都推不开,积雪把路都封死了。
我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阿莎却死死拽着我的手,不让我走。
她在那个生死关头,突然用中文喊了一句:“我不去医院!我不去!”
她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比疼还要剧烈的恐惧。
我明白了。
她是怕去医院要查身份,怕暴露了自己。
哪怕是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把那个秘密看得比命还重。
“好!不去!咱不去!”
我跪在炕边,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我给你接生!我来!”
我就这么赶鸭子上架,当了一回接生婆。
那一夜,简直就是地狱。
阿莎疼得死去活来,把我的胳膊都咬出血了,却硬是一声没吭。
她死死咬着被角,把那床厚棉被都咬烂了。
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
一声嘹亮的啼哭声划破了风雪夜的寂静。
生了。
是个带把儿的。
我捧着那个满身血污的小肉团子,手抖得像是筛糠。
这孩子长得不像我。
也不完全像阿莎。
他有着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但五官却比一般孩子要深邃,皮肤白得像雪。
是个混血儿。
阿莎虚脱地躺在炕上,看着那个孩子。
她笑了。
那是她来这儿这么久,第一次笑得那么舒展,那么温柔。
“给他起个名吧。”
我擦了把脸上的汗和泪。
她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风雪,又看了看我那条因为跪了一宿而肿得老高的瘸腿。
“川。”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小川。”
“好名字。”
我嘿嘿傻笑。
海纳百川。
这是个大气的名字。
但我后来才知道,她取这个名字,并不是为了大气。
她是希望这孩子能像水一样。
无论遇到什么阻碍,都能流过去,活下去。
小川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聪明得让人害怕。
三岁就能背唐诗,五岁就能做一百以内的加减法。
这在我们那个只有小学文化的渔村里,简直就是神童。
大家都说,这是随了他妈。
毕竟他妈那脑瓜子,修机器都不用图纸。
阿莎对小川很严。
严得有点不近人情。
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她就逼着小川每天必须背多少书,算多少题。
而且,她有一条铁律:
绝对不许学外语。
那时候村里的小学开始教简单的英语了,别的孩子都以能说几句“Hello”、“Bye-bye”为荣。
小川回家刚说了个“Apple”,就被阿莎狠狠打了一巴掌。
那是阿莎第一次打孩子。
打得特别狠。
小川哭得撕心裂肺,他不明白为什么别的都能学,唯独这个不能学。
我也心疼,想去劝。
阿莎却把门一关,红着眼睛冲我吼:“你想让他死吗?”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那么失态。
从那以后,小川再也没敢说过一句洋文。
还有一次。
小川过生日,我给他买了个塑料玩具枪。
男孩子嘛,都喜欢枪。
小川高兴坏了,拿着枪在院子里“突突突”地比划。
阿莎回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冲过去,一把抢过那把玩具枪,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个稀巴烂。
“不许玩枪!这辈子都不许碰枪!”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小川吓傻了。
我也傻了。
那天晚上,阿莎抱着小川哭了一整夜。
她一遍遍地摸着小川的手,嘴里念叨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
那是对战争,对杀戮,对死亡的恐惧。
她不想让她的儿子,沾染上哪怕一点点暴力的影子。
她想把他养成一只绵羊。
哪怕在这个狼群环伺的世界里,绵羊只能任人宰割。
但至少,绵羊手里没有血。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了二十年。
我们也老了。
小川考上了省里的农业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阿莎很高兴。
学农业好。
种地踏实,跟泥土打交道,最安全。
送小川走的那天,阿莎破天荒地去送了站。
她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远去,久久没有动。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有些佝偻了。
那个曾经能扛起几百斤粮食的洋女人,如今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操劳中,被磨平了棱角,压弯了腰。
但我知道,她那颗心,始终悬着。
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在我们这个小家的头顶上。
而这把剑,终于在二零零九年的那个秋天,掉了下来。
最先不对劲的,是村里的狗。
我们村养狗的人家多,平时稍微有点动静,全村的狗都能叫成一片。
但那几天,村里的狗突然都不叫了。
到了晚上,死一样地寂静。
接着,我家的大黄死了。
大黄是条狼狗,凶得很,平时连我都轻易不敢惹。
那天早上,我发现它躺在院门口,身子还是热的,但脑袋却软塌塌地垂着。
脖子被人拧断了。
一击毙命。
没有叫声,没有挣扎。
这得是多快的手法,多大的力气?
我心里发毛,想去报警。
阿莎拦住了我。
她蹲在大黄的尸体旁,用手轻轻抚摸着那僵硬的皮毛,眼神里透出一股让我心悸的寒光。
“别去。”
她说。
“那是冲我来的。”
从那天起,阿莎就开始变得神经质。
她把家里那把切菜的刀磨得飞快,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刀压在枕头底下。
她还经常半夜不睡觉,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一坐就是一宿。
我问她怎么了。
她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紧接着,村口出现了陌生的车。
黑色的越野车,挂着外地的牌照。
不进村,就停在路边的树林子里。
车窗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坐着几个人。
六婶说那是来考察开发的投资商,但我看着不像。
哪有投资商大半夜不睡觉,拿着望远镜往村里瞅的?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我去地里收玉米。
天快黑的时候,我扛着锄头往家走。
刚走到村口,就觉得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点,家家户户都在做饭,烟囱里冒着烟,大呼小叫喊孩子吃饭的声音能传出二里地。
但今天,整个村子静悄悄的。
连虫子都不叫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推开家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灶房里的锅还在烧着,里面煮的稀饭已经糊了,一股焦味弥漫在空气里。
但人不见了。
阿莎不见了。
枕头底下的那把菜刀也不见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感觉天旋地转。
我疯了一样冲出去。
“阿莎!阿莎!”
我喊破了嗓子。
没人应我。
我沿着村后的小路拼命地跑。
直觉告诉我,她肯定是去了那里。
那是当年我捡到她的地方。
那片芦苇荡。
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被乌云遮住,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闪过的灯塔光,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那条瘸腿今天好像也没了知觉。
终于。
在芦苇荡边上的那片小树林里,我看到了灯光。
那是两辆越野车的大灯,雪亮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地上,把那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我躲在一棵大柳树后面,喘着粗气往那边看。
只看了一眼,我这心跳就差点停了。
在那刺眼的光柱下。
阿莎跪在地上。
她手里没有刀。
那把菜刀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在她周围,站着四个像铁塔一样的黑衣人。
都戴着墨镜,穿着黑西装,手插在怀里,一看就是练家子。
而在阿莎正对面。
站着一个老头。
一个看着比我还老的外国老头。
他穿着一件看着就很贵的黑色风衣,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他那张脸,却让人不寒而栗。
一道暗红色的伤疤,从他的左眉骨一直劈到嘴角,把他那张原本应该挺威严的脸,劈成了两半。
他在吼。
那是真的在吼。
像是发了疯的狮子。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阿莎,嘴里的外国话像机关枪一样喷出来,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
我虽然听不懂。
但我能听出那语气里的愤怒、鄙夷,还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阿莎低着头。
那个曾经能扛起几百斤粮食、能修好柴油机、能为了儿子跟人拼命的强悍女人。
此刻却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狗,瑟瑟发抖。
她在哭。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嘴里似乎在哀求着什么。
那老头似乎根本不买账。
他越骂越凶,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抬起那只穿着锃亮皮鞋的脚,狠狠地踹在了阿莎的肩膀上。
阿莎被踹得往后一仰,摔倒在泥地里,但马上又爬起来,重新跪好。
我看得眼眶都要裂了。
那是我媳妇啊!
那是跟我过了二十年苦日子的媳妇啊!
我平时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她,这老帮菜凭什么这么打她?
但我不敢动。
那四个黑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让我这个只知道种地打鱼的农民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那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气息。
就在这时。
那老头似乎骂累了,或者是觉得还不解气。
他突然高高举起了手里那根文明棍。
那是根实木的棍子,头上还镶着金,这一下要是砸实了,阿莎那脑袋还能要吗?
阿莎闭上了眼睛,似乎是认命了。
那一刻。
我脑子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崩断了。
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当着我的面杀我老婆!
我大吼一声。
这一声,把我这辈子的怂气都吼出去了。
我像是一头受惊的野猪,从树后面窜了出去。
瘸腿?
不存在的。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比博尔特跑得都快。
在那根棍子落下的瞬间。
我冲到了阿莎面前。
我没带家伙。
我也来不及多想。
我直接伸出两只手,死死地举过头顶。
“砰!”
一声闷响。
那根文明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我的手掌上。
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我感觉我的手指骨可能碎了。
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阿莎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上。
全场死寂。
那四个黑衣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拔出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的脑袋。
只要那个老头动一动手指头,我就得变成筛子。
但我没退。
我把阿莎护在身后,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我疼得直哆嗦,但我还是瞪着那个老头。
“老不死的!有种你冲我来!”
我用最土的方言,喊出了这句最硬的话。
老头愣住了。
他似乎没料到,在这荒郊野外,在这个看着像乞丐一样的中国农民身上,竟然能爆发出这种气势。
他收回了棍子。
眼神里的愤怒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神色。
那是轻蔑,是嘲讽,甚至带着一丝觉得荒谬的可笑。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侧头对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翻译说了一句话。
翻译脸色惨白,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些枪口,声音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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