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是什么,能让一位抬着自己棺材、决心马革裹尸的封疆大吏,在数万大军面前,向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屈膝?

当中军大帐的帅位空悬,帝国最刚硬的统帅恭敬作揖,他究竟听到了什么惊天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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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从玉门关外吹来的。

带着沙子,还有一种火药和马粪混合后的味道。

大军的行进像一条沉默的铁龙,蜿蜒在灰黄色的戈壁滩上。

旌旗被风扯得笔直,发出布料濒临撕裂的声响。

队伍中间,那口楠木棺材异常扎眼。

厚重的黑漆反射不出任何光,像一个移动的黑洞,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声音和色彩。

左宗棠就坐在离棺材不远的帅轿里。

年近七十,须发皆白,但腰杆依旧挺得像一根上了弦的弓。

他没看窗外的风景。

戈壁滩的风景千篇一律,看一百里和看一里没什么区别。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一张摊开的舆图上。

舆图已经很旧了,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记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这是他的棋盘,也是他的命盘。

“大帅,前方五十里就是肃州,刘锦棠将军的先锋营已经过了。”

亲兵在轿外低声禀报。

左宗棠“嗯”了一声,手指却在地图上一条细细的蓝线上,来回划过。

那是补给线。

这场仗,朝廷吵了很久。

有人说打,有人说不打。

最后他站了出来,说,打。

皇帝问他要多少钱。

他说,钱不够,我自己想办法。

他又说,如果我回不来,就把那口棺材埋在西域,给我立个碑,碑上不用写别的,就写个湘乡人。

于是,这场西征,从一开始就带着一股悲壮的气味。

像是喝完了一坛最烈的酒,然后去赴一场必定见血的约会。

抬棺出征,听起来很豪迈,很像是戏文里的情节。

但只有左宗棠自己知道,那口棺材,不仅仅是表决心给天下人看的。

更是压在他自己心头的一块巨石。

赢了,它就是个笑谈。

输了,它就是唯一的归宿。

“刘锦棠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他又问了一句。

“回大帅,一切顺利。只是……”亲兵的语气有些迟疑。

“说。”

“只是沿途有几口井,比图上标示的干得厉害,将士们找水多费了些功夫。还有,拉重炮的骡马,有几头好像水土不服,有些拉稀。”

左宗棠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只是几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放在平时,他甚至不会多问一句。

但在这条容错率几乎为零的进军路线上,任何一点意外,都像是鞋子里的一粒沙。

走得越久,磨得越疼。

他掀开轿帘,看了一眼队伍里那些笨重的攻城炮。

炮车的轮子比寻常马车的要宽得多,可依旧在看似坚硬的沙土地上,压出了深深的辙痕。

有几辆炮车,甚至需要十几个士兵在后面推,才能勉强跟上队伍。

左宗棠心里那种说不出的焦灼感,又重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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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计划太精密了。

精密到像一块钟表,任何一个齿轮出了问题,整个时间都会错乱。

他需要这些巨炮,在最短的时间内,出现在最需要它们的地方。

而现在,这些拉炮的畜生,居然开始拉稀了。

“传令下去,让胡道台想办法,多备清热解毒的草药。另外,告诉刘锦棠,让他的人再往前探五十里,把沿途的水源情况,给我摸得一清二楚。”

“喳!”

亲兵领命而去。

左宗棠放下轿帘,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

地图上的红色箭头,直指敌人的心脏。

气势如虹。

可他知道,支撑这支箭头飞出去的,是粮食,是水,是成千上万士兵和牲畜的体力。

这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出现计划之外的损耗。

他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左骡子”的称号,跟了他大半辈子。

因为他犟。

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次,他把自己的命,连同大清国运的最后一点气数,都犟在了这条西征路上。

他不能输。

一步都不能错。

大军又行了两日。

天气愈发燥热,连风都像是從灶膛裡吹出來的。

士兵们的脸被晒得像酱色的陶土,嘴唇干裂。

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前方,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黄土塬。

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官道从塬上穿过,远远看去,像一条被随手扔在黄毯子上的灰带子。

就在官道旁,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是一个老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

他身边放着一个旧得看不出颜色的水囊和一个草帽。

他没有在田里干活,因为他周围的土地,除了稀疏的沙棘,什么都长不出来。

他只是在做一个动作。

一个极其单调,甚至有些诡异的动作。

他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却不是用锄头的金属部分,而是用木柄的末端,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

叩、叩、叩……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荒原上,传得很远。

每敲几下,他就俯下身,把耳朵紧紧地贴在干燥龟裂的土地上,闭着眼睛,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聆听天籁。

先锋营的哨兵早就发现了他。

刘锦棠骑着他那匹神骏的枣红马,停在了不远处。

他皱着眉,看着那个行为怪诞的老农。

“哪来的疯子?在这里装神弄鬼!”刘锦棠不耐烦地说。

大军行进,军情如火。

任何阻碍官道的闲杂人等,都该被立刻驱离。

“去,把他赶走,别挡了大帅的路。 ”他对身边的亲兵挥了挥手。

两名亲兵策马上前,大声呵斥:“老头,干什么呢?快走开,军队要过去了!”

老农像是没听见。

他依旧敲一下,听一下,再换个地方,继续敲,继续听。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脚下的这片黄土。

亲兵的呵斥变成了怒骂。

刘锦棠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他觉得这简直是对军威的挑衅。

“把他给我抓起来!”他提高了音量。

亲兵跳下马,正要上前动手。

“住手。”

一个并不响亮,但极具威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左宗棠的帅轿停了下来。

轿帘掀开,露出了他那张清癯而严肃的脸。

他的目光,穿过数十丈的距离,牢牢锁定在那个老农身上。

他看的不是老农的人,而是老农的动作。

那种敲击的节奏,那种俯身贴地的姿态……

左宗棠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乡野农夫的胡闹。

这是一种……一种他只在某本早已失传的《堪舆要术》里见过图解的古老技法。

书上说,古代的工匠和勘探师,能通过敲击地面的回声,来判断地下数丈乃至数十丈的土层结构,是松是实,是干是湿。

谓之,“叩地听声”。

一种近乎玄学的技艺。

刘锦棠看到左宗棠亲自过问,策马来到轿边,不解地说:“大帅,不过是一个乡野神棍,末将这就处理掉,免得耽误行程。”

左宗棠没有理他。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老农,眼神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震惊,再到一丝凝重。

周围的将领和士兵都停了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还在专心叩地的老农,不明白大帅为何会对这样一个怪人产生兴趣。

半晌,左宗棠深吸一口气,吐出几个字。

“全军暂歇。”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刘锦棠和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让他敲。”

左宗棠下了轿。

跟在他身后的是胡光墉。

胡光墉,人称胡雪岩,是这次西征大军的“财神爷”。

他的一双眼睛,平时看人都像在打算盘。

此刻,他也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老农,想看看这位能让左宗“骡”停下脚步的人,到底有什么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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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走到老农身边。

老农依旧在敲击,似乎没有察觉到一位帝国的封疆大吏就站在他身后。

空气中只有锄柄叩击地面的“叩、叩”声。

左宗棠很有耐心,他就那样站着,等着。

终于,老农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准备拿起草帽喝水。

他这才看到了左宗棠。

他的眼神没有惊讶,也没有谄媚,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古井。

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老乡,”左宗棠先开口,声音很平和,“敢问,你这是在听什么?”

老农拿起水囊,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才沙哑地回答:

“听地龙翻身,听山骨松动。”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像个谜语。

刘锦棠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心想这神棍还装上瘾了。

左宗棠却丝毫不以为意,接着问:“可听出了什么门道?”

老农抬头,看了一眼远方绵延的黄土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土地。

“土快渴死了,可土肚子里,却喝饱了水。”

他说,“再这么喝下去,就要撑破肚皮了。”

他从头到尾,没提一句行军打仗,说的都是土,是水,是风。

刘锦棠终于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对左宗棠拱手道:“大帅!军机大事,刻不容缓!我军每日人吃马嚼,耗费钱粮何止万千?岂能在此为一个乡野村夫的胡言乱语,耽搁宝贵的时辰!”

他身后的一些将领也面露焦急之色,纷纷投来赞同的目光。

军心,出现了微妙的浮动。

胡光墉却一言不发,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在老农和左宗棠之间来回打量。

他注意到,老农的手指甲缝里,嵌着好几种不同颜色的泥土,从深褐色到浅黄色,层次分明。

这不是一个只会种地的农夫该有的手。

左宗棠没有理会刘锦棠的激动,他对老农说:“老乡,此话怎讲?”

老农似乎不善言辞,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那根干枯的手指,指向不远处的一片残垣断壁。

那里曾经是一个小村落。

“半个月前,我跟那个村的村长说,你们村的井边,地底下已经被水淘空了,三天之内,井台周围的房子要塌。”

老农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别人家的事情。

“村里的老人,都笑我。说我在这片旱塬上住了几十年,从没听过这种怪事。”

“结果,第三天夜里,打井的那个院子,连同旁边的两间土坯房,悄没声地就陷下去了。”

“塌出一个大坑,现在还在那儿呢。”

“幸好那天晚上那几间房没住人,不然,就不是塌几间房那么简单了。”

老农讲完,又喝了口水。

这个故事不长,但听在众人耳朵里,却比刚才那些“地龙翻身”的话要有分量得多。

胡光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刘锦棠也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左宗棠的脸色更加凝重了。

他沉声道:“来人,取最精密的行军舆图来!”

一张巨大的舆图在地上铺开。

左宗棠指着地图,对老农说:“老乡,请看,我大军要从此地,运送重炮前往西边。这是我们勘察过的唯一通道。”

老农弯下腰,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图上的山川河流标记。

他那根黝黑干枯、指甲缝里嵌着杂色泥土的手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一个狭长的峡谷位置。

那个地方,在地图上标注着三个字:一线天。

这是西征军运送重炮、绕不开的咽喉要道。

老农抬起头,看着左宗棠,沙哑的声音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吐出了几个字:

“此地,表实内虚。”

“已被地下水浸透,如同一块浸饱了水的烂豆腐。”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三日之内,若有一场大雨,雨水灌入,山洪倾泻。”

“两侧山体,必会合龙。”

“到那时,这道峡谷里的一切,都会被活埋。”

“鸡犬不留。”

活埋。

鸡犬不留。

这几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铁锤,重重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帅帐前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风似乎也停了,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左宗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

一线天。

这个地方,不仅仅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

他派出了最得力的斥候,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反复勘察、测量、绘图。

所有的报告都说,那里的岩体坚固,道路平坦,是方圆数百里内,唯一能让重炮车队顺利通过的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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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整个作战计划,所有的时间节点,都是基于这条“最安全”的路线制定的。

如果绕行,就要翻越多座无人涉足的荒山,多走至少三百里路。

这不仅意味着要多消耗十天以上的粮草,更会彻底错过他计划中最佳的进攻时机。

错过战机,就等于把胜利拱手让人。

他的理智,他几十年的用兵经验,都在大声地告诉他:这不可能!这是一个乡野村夫荒诞不经的臆想!

可是……

可是沿途干涸的水井,那些莫名其妙拉稀的骡马,那些陷入沙土的炮车……

这些细微的、不祥的征兆,此刻像一条条毒蛇,钻进他的脑子,撕咬着他的判断力。

还有眼前这个老农。

他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穿地底的眼睛,那种对脚下土地的绝对自信,都让左宗棠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动摇。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数万将士的性命,是西征的成败,是他左宗棠一生的名誉。

一边,是经过精密计算、看似万无一失的军事计划。

另一边,是一个神秘老农一句充满末日气息的预言。

“大帅!”

刘锦棠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双目圆瞪,几乎是在嘶吼。

“决不可因一乡野村夫的妄言,而动摇我数万大军的根基!此等妖言惑众之徒,理当就地正法,以安军心!”

他说着,向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大帅三思啊!”

“军情紧急,岂能儿戏!”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开口附和,一个个神情焦急,他们无法理解,为何大帅会被这样一个看起来就神神叨叨的老头子给绊住脚步。

他们相信斥候的眼睛和自己的判断,不相信这种缥缈的“听地”之术。

刘锦棠见左宗棠不为所动,更是心急如焚。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响彻荒原:

“大帅!若您心有疑虑,末将愿立下军令状!亲率一营兵马,携带重炮先行通过一线天!若有任何不测,末将愿提头来见!但求大帅不要拿我西征大业,做此无谓的赌注!”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左宗棠的身上。

数万人的呼吸,仿佛都悬在了他的一念之间。

左宗棠沉默着。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满脸赤诚与悲愤的刘锦棠。

又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队伍中,那口黑漆漆、冷冰冰的楠木棺材。

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结局。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了一脸平静、仿佛置身事外的老农陈默身上。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那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上,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挣扎、犹疑、权衡、决断……

最终,一切都归于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就在数万将士震惊得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这位以“骡子”脾气著称于世、年近七旬的帝国封疆大吏,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的动作。

他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代表着无上权威的一品朝服的下摆。

然后,朝着那个衣衫褴褛、赤着双脚、浑身土气的老农。

慢慢地,慢慢地,弯下了他那根从未向任何人、任何困难低头的脊梁。

他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那是一个近乎于晚辈拜见师长、学生拜见恩师的大礼。

“大帅!”

刘锦棠失声惊叫起来,几乎要从地上一跃而起去扶住他,可他的膝盖还跪在地上,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是全然的崩溃与不可思議。

“大帅,不可啊!”

周围的将领们发出了一片骇然的惊呼,有些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

站在一旁的胡光墉,手里的玉算盘珠子停止了拨动,嘴巴微张,那双永远在计算利益得失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无法理解的震惊。

在这片苍凉萧瑟的黄土地上,在这数万铁甲雄兵的注视下。

左宗棠却对周围的一切惊呼置若罔闻。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凝视着老农,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恳切,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