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很薄,捏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台上灯光晃眼,大屏幕那个数字“88”红得刺目。谢浩南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全场的目光像针,扎在我背上。
我走上台,接过那个轻飘飘的红包。
台下实习生丁曼婷的笑容明艳,她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奖金牌,上面的数字是220000。
我没有说话,转身走下台。
三天后,我的合同到期。工牌放在前台,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又过了些日子,谢浩南办公室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一个,两个,十个……后来他再也数不清。
最终的数字定格在一百八十八。
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合作多年的伙伴,像退潮一样离开。有人走之前,给我发了条简单的信息:“老林,保重。”
谢浩南对着财务预估报告上那个天文数字,双手发抖。他想找我,电话里只有空洞的忙音。
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没有人知道,这座写字楼里,一个时代悄然落幕。而一切,或许早在那无声的八十八元里,就已注定。
01
季度销售报表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躁动的蚂蚁。
我推了推老花镜,指尖停在一行数据上。客户名称是“鑫荣科技”,合同金额三百二十万,经手人:丁曼婷。
回款状态栏里,醒目地标注着“已回款80%”。
可我记得这份合同。签署那天我在场,丁曼婷把合同递给对方王总时,笑容甜得发腻。付款条款写得很清楚,首付百分之三十,项目中期再付百分之五十,尾款验收后结清。
现在项目启动还不到一个月。
我调出合同电子版,又打开财务系统里的银行流水回单。回单上的确显示有一笔二百五十六万的款项入账,备注是“鑫荣科技二期款”。
但合同里根本没有“二期”这个说法。
办公室的空调吹着冷风,我的后背却有点冒汗。我接着往下翻。
丁曼婷名下这个季度突然多了五六笔类似的大单,合同金额都不小,回款比例异常地高,回款速度也快得不合常理。有的客户名字很陌生,像是新注册的空壳公司。
门被敲响了,声音很轻快。
“林老师,在忙呀?”丁曼婷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杯咖啡。她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雪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谢总让我送来的,说您最近辛苦。”
咖啡杯放在桌角,热气袅袅。
“谢谢。”我点了点头,目光没离开屏幕,“小丁,鑫荣科技这个项目,进展这么快?都回款百分之八十了。”
“是呀,”她语气轻松,“王总那边特别满意我们的方案,资金就给得痛快。谢总说了,这都是为了冲刺季度数据,好看一点嘛。”
她凑近了些,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林老师,您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我可以跟您解释。”
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合同是正经合同,款是正经回的,能有什么不对。”我把报表页面关掉,“你做得不错。”
丁曼婷脸上的笑容更盛。“都是林老师和谢总指导得好。那我先去忙啦。”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重新打开报表,把那几行异常的数据截了图,拖进一个命名为“待查”的文件夹里。文件夹里已经躺了不少东西,都是这两年我觉得“不太对劲”的边角料。
有些订单利润薄得离谱,近乎白干,只为了冲量。有些客户的资质审核草草了事。谢浩南总说,老林,别太较真,先把场面撑起来,资本喜欢看增长的故事。
窗户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五年,从三个人挤一间出租屋开始,到现在占据写字楼整整两层。
我闭上眼,想起谢浩南当年拍着我的肩膀说:“建民,跟着我干,以后吃肉喝汤!”那时他眼里有光,有闯劲,不像现在,只有被野心熬红的血丝。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谢浩南。“老林,来我办公室一下。”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02
谢浩南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俯瞰大半个城市。他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语气殷勤。“是,是,您放心,一切都安排妥了……婷婷很能干,对,多亏您推荐……”
见我进来,他很快收了线,脸上堆起笑容。“老林,坐。”
我在他对面的皮椅上坐下。沙发椅上还残留着一点香水味,应该是丁曼婷刚来过。
“老林,找你来是好事。”谢浩南绕过宽大的办公桌,靠坐在桌沿,离我很近。“这个季度数据马上出来了,你知道我们同比涨了多少吗?百分之一百五!”
他挥舞着手臂,意气风发。“尤其是婷婷带来的那几个大单,漂亮!一下子就把我们的行业排名拉上去了。下周行业峰会,我非得上去讲几句不可。”
我等他稍微平静,才开口:“谢总,数据是好看。但我仔细看了婷婷那几个单子,有点疑问。”
“哦?”谢浩南眉梢挑了一下,笑容淡了些,“什么疑问?”
“回款太快,不合常规。鑫荣科技那个,合同里没有二期付款的说法,但财务显示回了二期的钱。还有两家客户,成立不到半年,就签这么大的单子,资质审核是不是……”
“老林啊老林,”谢浩南打断我,伸手重重拍了两下我的肩膀,“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太较真。”
他走回老板椅坐下,身体向后仰,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
“现在是抢风口的时候,谁跑得快,谁就能拿到投资,占据市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婷婷有她的门路,能快速回款,能拉来大客户,这就是本事!”
“可这里面要是有风险……”
“风险?”谢浩南笑出声,摇摇头,“能有什么风险?钱已经到账了,白纸黑字。老林,你的思维得变变了。不能总守着以前跑街扫楼的那一套。婷婷代表了新的资源,新的玩法。”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你知道她舅舅是谁吗?说出来吓你一跳。咱们公司下一步的战略融资,还得靠这层关系。所以啊,”
他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眼光要放长远。别盯着那些细枝末节。以后你多带带婷婷,把你那些老客户的经验传给她。让她快速成长起来,对你,对公司,都有好处。”
“谢总,客户不是这么带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扎实的关系,可靠的产品,才是根本。走捷径,容易摔。”
谢浩南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摆摆手,转身看向窗外。
“老林,你是公司的元老,我尊重你。但公司要发展,需要新鲜血液,也需要适应新的游戏规则。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你把那几份有疑问的合同相关资料,整理一下交给婷婷,让她去跟进维护,你也好腾出手来,抓抓别的。”
他的话像是最终裁决。
我坐在那里,没动。窗外阳光刺眼,楼下的车流细小如玩具。这个我待了十五年,看着它一点点长大的地方,空气里忽然有种陌生的味道。
“好。”我最终只说了一个字,站起身。
拉开门的时候,谢浩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老林,晚上有个局,跟几个投资方,你也一起吧。婷婷也去,认识认识人。”
我没回头。“晚上约了老客户。”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隔断了办公室里弥漫的那种混合着野心与谄媚的空气。
走廊很长,灯光苍白。几个年轻的同事抱着文件匆匆走过,恭敬地喊“林经理”。我点点头,脚步没停。
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桌上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我把它倒进洗手池,褐色的液体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里。
电脑屏幕还亮着,“待查”文件夹的图标安静地躺在角落。我没有点开它,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客户交接清单”。
敲下第一个熟悉的名字时,手指有些沉。
03
庆功宴设在市里最贵的海鲜酒楼最大的包间。水晶灯晃得人眼花,桌上的龙虾、帝王蟹堆得像小山。
谢浩南坐在主位,红光满面,挨个敬酒。丁曼婷紧挨着他右边坐着,换了身香槟色的小礼服,头发精心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言笑晏晏,举杯敬酒的动作熟练又自然。
“这次‘标杆项目’能拿下,全靠婷婷牵线搭桥,功不可没!”谢浩南搂着丁曼婷的肩膀,向桌上几位陌生面孔介绍,“婷婷可是我们公司的福将,年轻有为!”
那几位应该是投资方代表或者重要关系人,态度矜持,但看丁曼婷的眼神里带着了然和些许客气。
“谢总过奖了,都是谢总领导有方,给我们年轻人机会。”丁曼婷笑得恰到好处,抿了一口红酒,眼波流转间,落在我身上。
“也要感谢林老师平时指导,教了我很多基础的东西。”
桌上的人都看向我。我举起茶杯示意了一下。“是丁小姐自己能力强。”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了。
谢浩南和丁曼婷与那几位客人谈笑风生,话题绕着最新的行业趋势、资本风口打转,偶尔蹦出几个英文缩写名词。
我插不上话,也不太想插话,只是沉默地吃着菜,味道很鲜,但吃到嘴里没什么滋味。
坐在我旁边的是技术部的老赵,他凑过来低声说:“老林,这架势……有点不对啊。那项目真是那小姑娘谈下来的?我听说对方门槛高得很。”
我给他夹了只虾。“吃菜。”
老赵摇摇头,叹了口气,闷头喝酒。
我起身去洗手间。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穿过一个摆放着巨大盆景的转角时,旁边半掩着门的休息室里传来声音。
是谢浩南和丁曼婷。
“……我舅舅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下周的饭局,您可一定得拿出最好的状态。李局这人,喜欢字画,我特意打听了,他最近迷上了那位谁……”丁曼婷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放心放心,婷婷,都准备好了。你舅舅这次可真是帮了大忙,等贷款和补贴一下来……”谢浩南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谢总,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既然来了,肯定得帮公司、帮您把事情做好。只是……”丁曼婷顿了顿,“有些老同志,观念转不过来,会不会……”
“哎,这个你不用操心。老林那人我了解,就是轴了点,对公司是忠心的。再说了,现在这局面,他也该看清了。跟不上趟,就会被淘汰。他心里有数。”
“那就好。我就是怕有人不理解,坏了您的规划。”
“不会。来,我们再对对晚上的安排……”
我站在原地,像一尊僵硬的雕塑。盆景宽大的叶子几乎擦到我的脸。走廊那头传来服务员推车的声响,我才挪动脚步,慢慢走回包间。
包间里依旧喧嚣。谢浩南看到我,招手让我过去。“老林,怎么去那么久?来,敬你一杯,公司元老,劳苦功高!”
他递过来满满一杯白酒。我接过来,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
“谢总,”我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我年纪大了,喝不动了。这杯,敬公司前程似锦吧。”
说完,我仰头把酒干了。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谢浩南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老林还是爽快!”他也干了。
丁曼婷在一旁轻轻鼓掌,笑容无懈可击。
宴席散时,已经晚了。谢浩南被丁曼婷搀扶着,脚步有些踉跄,还在不停地跟客人们握手告别。我走到酒楼门口,夜风一吹,酒意上涌,头有些晕。
手机震了一下,是曹建明发来的信息:“建民兄,下周有空喝茶?有点事想聊聊。”
曹建明是我的老客户,也是老朋友,合作快十年了,为人踏实厚道。我回了个“好”。
站在路边等代驾,抬头看着酒楼辉煌的灯火,玻璃窗里映出的人影模糊晃动。那个“标杆项目”就像这灯火,看着璀璨,却不知能亮多久。
心里有个地方,一点点凉下去。
04
曹建明的茶室在一条安静的旧街里,推开木门,满室茶香。他正在泡一壶普洱,手法娴熟。
“建民兄,气色不大好。”他给我斟上茶,琥珀色的茶汤清亮。
“老样子。”我喝了一口,温润醇厚,驱散了些许疲惫。“你怎么样?听说又拿了个新厂区。”
“瞎忙。”曹建明摆摆手,神色却有些欲言又止。他摩挲着小小的茶杯,沉吟片刻。“建民兄,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就不绕弯子了。最近……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些变动?”
我心里动了一下。“怎么说?”
“跟我们公司对接的客户经理,换人了。”曹建明看着我,“一个姓丁的小姑娘,很年轻,电话里声音倒是挺甜。说是公司统一调整,以后由她专门服务我们这些‘重点客户’。”
“丁曼婷?”
“对,是这个名字。”曹建明点头,“她前两天把新的年度合作框架协议发过来了,让我抽空看看。我让法务粗略扫了一眼,发现有些地方……跟往年我们签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付款账期悄悄缩短了十五天。违约条款那块,对我们乙方的约束细了很多,也严了很多,但对他们甲方的责任,措辞模糊了不少。”曹建明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还有一些售后服务的响应时间标准,也提高了。小姑娘解释说,这是公司标准化合同模板升级,为了‘更好保障双方权益’。”
他把“保障双方权益”几个字说得有些慢。
“建民,我不懂他们那些新模板。”曹建明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我就信你这个人。你跟我透个底,你们公司……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资金周转紧张?还是别的什么?需要缩短账期回笼资金?”
茶室的窗户开着一点缝,风吹进来,墙上的挂画轻轻晃动。我握着温热的茶杯,手指微微用力。
谢浩南拍着我肩膀说“眼光要长远”的样子,庆功宴上那辉煌又虚幻的灯火,休息室里压低嗓音的对话……碎片一样在脑子里闪过。
“老曹,”我慢慢开口,“新合同,你先别签。就说条款需要内部仔细评估,拖一拖。”
曹建明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他又给我续上茶。“建民,咱们这个年纪,打拼半辈子,图个什么?不就图个安稳,图个心里踏实。有些钱,赚得烫手,宁可不要。”
我喉头有些发哽,没说话,只是举起茶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陶瓷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微响。
离开茶室,走在初冬的街道上,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曹建明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丁曼婷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直接。
她不仅在做虚单充数据,还在实实在在地“优化”公司的合同条款,向着绝对有利于公司的方向。
这种急不可耐的收割姿态,背后透露出的信号,让我脊背发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丁曼婷发来的:“林老师,谢总让我把需要交接的客户名单和初步维护计划发给您过目,请您指导[可爱表情]。”
后面附着一个文件。
我点开,长长的列表,排在前面几十个,赫然都是像我、像曹建明这样合作多年、稳定贡献利润的老客户。
每个客户名字后面,跟着简单的“备注”:某总喜欢高尔夫,可安排球局;某总孩子留学,可提供相关资源;某总近期有融资计划,可引荐……
像一份冰冷的狩猎指南。
我没有回复,按灭了手机屏幕。
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可能要下雪了。
05
财务部的曾海安是个有点腼腆的年轻人,戴副黑框眼镜,平时话不多,做事一板一眼。我们偶尔在吸烟区碰上,会聊两句。
这天午休,公司食堂人声鼎沸。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没一会儿,曾海安也坐了过来,默默吃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动作很快地塞进我餐盘下面。是一个折叠起来的小纸条。
他推了推眼镜,没看我,低声说:“林经理,我吃好了,您慢用。”说完端起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走了。
我愣了片刻,放下筷子,拿起那张纸条。纸质普通,边缘裁得不太整齐。我借着桌子的掩护打开。
上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君悦酒店,锦绣厅,周六晚七点。”
还有一个手写的日期,就是后天。
我盯着这行字,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君悦酒店是市里有名的豪华酒店,锦绣厅是那里最贵的包间之一。曾海安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猛地想起前阵子,曾海安有次在吸烟区,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份报销单复印件。
我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最近有几笔高额公关招待费,报销流程走得特别快,发票抬头和内容有点……对不上。
但他立刻又补充:“可能是我多心了,谢总批了的。”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现在这纸条上的信息,和记忆里的片段瞬间连接起来。
周六晚七点,君悦酒店锦绣厅。谢浩南要在那里见谁?需要用到不能正常走账的“公关招待费”?
曾海安冒着风险给我这个,说明他觉得这事不寻常,而且他信得过我。
我把纸条仔细叠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餐盘里的饭菜已经凉透了,我勉强又吃了几口,味同嚼蜡。
下午,我找了个由头去财务部。曾海安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脸色有些苍白。看到我,他眼神躲闪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走过去,把一份需要签字的单据放在他桌上,用平常的语气说:“小曾,这个单子急,帮忙尽快处理一下。”
“好的,林经理。”他低头接过单据,声音很轻。
我俯身,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说:“谢了。”
他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
我直起身,目光扫过他面前的屏幕,似乎是银行对账界面的一角,但看不真切。旁边有个女同事正好抬头,我冲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一整个下午,我都有些心神不宁。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胸口。
快下班时,我路过谢浩南的办公室。
门开着一条缝,丁曼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笑意:“……都安排好了,李局那边肯定满意。舅舅说,这次只要让李局点头,后面担保和贴息就都不是问题……”
谢浩南的笑声很响亮:“太好了!婷婷,你真是我的贵人!”
我快步走过去,没有停留。
周六。傍晚时分,我坐公交车在君悦酒店附近下车。酒店金光闪闪的招牌在暮色中格外醒目。我没有进去,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
时间一点点指向七点。
酒店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停下。
门童上前打开车门,谢浩南先钻了出来,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紧接着,丁曼婷也下了车,她穿了件剪裁得体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礼品袋。
两人并肩走进酒店旋转门,身影消失在大堂璀璨的光影里。
我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很冰。
大约七点二十,又一辆车来了。下来一个有点眼熟的中年男人,微微发福,气派很足。我在本地财经新闻里见过他,是某银行分管信贷的副行长,姓李。
李行长独自一人,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进酒店。
我坐在便利店的窗边,看着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锦绣厅在哪个方向,我看不见。
但我知道,此刻里面一定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谢浩南在竭力奉承,丁曼婷巧笑倩兮,那位李行长或许正矜持地点头,或许已经收下了那份“字画”或者别的什么。
一瓶水喝完,我起身离开。夜晚的街道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那张写着时间地点的纸条,我没有丢掉。它和我电脑里那个“待查”文件夹一样,成了某种沉甸甸的证实。
证实着我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证实着这条船,或许真的开往一个我无法认同的方向。
而我,还在这条船上。
06
年终表彰大会的会场布置得格外喜庆。红色背景板,金色大字,气球和彩带。空气里飘着水果点心的甜腻气味,以及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烈。
全体员工黑压压地坐满了会议厅。前面几排是管理层和“优秀员工”,丁曼婷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脊背挺得笔直,侧脸带着淡淡的微笑。
我坐在靠后的角落,旁边是老赵。他碰碰我胳膊,朝前面努努嘴,低声说:“瞧见没,阵仗不小。听说今年年终奖……”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往年这时候,虽然也有差距,但大体上还算按贡献分配。今年,自从丁曼婷来了之后,很多事都变得不一样了。
谢浩南神采飞扬地走上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他开始做年度总结,满口的“突破”、“增长”、“新局面”、“新篇章”。
PPT上放出一张张业绩飙升的曲线图,那些由丁曼婷经手的、回款异常漂亮的大单,被重点标注,反复提及。
“……这一切,离不开一位特别优秀的年轻人的贡献!她虽然入职时间不长,却以惊人的能量和卓越的资源,为公司打开了全新的局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丁曼婷!”
掌声雷动,夹杂着一些年轻员工的起哄声。丁曼婷在掌声中优雅起身,款款上台。她今天穿了身正红色套装,明艳照人,站在谢浩南身边,接过话筒。
“谢谢谢总,谢谢大家。”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清亮自信,“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公司给了我平台,谢总给了我信任,还有像林老师这样的前辈给了我指导……”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我这个方向略微停顿,笑容无懈可击。
我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漠然。
丁曼婷的发言很简短,但滴水不漏。随后进入了今晚的重头戏——年终奖颁发。
先从一些普通奖项开始,优秀员工、进步之星,奖金从几千到一两万不等。气氛还算正常。
然后,谢浩南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戏剧性的激情:“接下来,我要宣布本年度的‘总裁特别奖’,也是本年度的最高奖金获得者!”
全场安静下来。
“她,以非凡的业绩,为我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增长!她,以卓越的贡献,赢得了我们所有人的尊重!”谢浩南手臂挥向丁曼婷,“她就是——丁曼婷!”
激昂的音乐响起,两个工作人员抬上来一块巨大的、装饰着金色丝带的奖金牌,上面用醒目的红色数字写着:220000。
台下爆发出惊呼,然后是更加热烈的掌声,不少人伸长了脖子。丁曼婷双手接过那块沉重的牌子,抱在怀里,对着台下鞠躬,笑容灿烂如花。
闪光灯咔嚓作响。谢浩南站在她旁边,带头鼓掌,满脸欣慰与骄傲。
我看着那块牌子,数字的红色倒映在我镜片上。
掌声渐渐平息。
谢浩南示意大家安静,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兴奋。
“过去的一年,我们不仅有锐意进取的新人,也有兢兢业业、默默奉献的老员工。正是所有人的共同努力,铸就了公司的今天。”
他的语调变得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所以,我们今年也特别设置了一个‘忠诚奉献奖’,感谢那些与公司风雨同舟多年的伙伴。”
他拿起一张卡片,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我这个方向。
“销售部,林建民。”
聚光灯猛地打在我身上,有些刺眼。我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谢浩南的声音透过麦克风继续传来:“林经理在公司服务十五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了表彰这份难得的忠诚,公司决定颁发‘忠诚奉献奖’,奖金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我身后的大屏幕瞬间切换,一个巨大的、动画效果夸张的数字跳了出来:88
鲜红的,孤零零的“88”,旁边还有一个闪烁着金光的元字符号。
全场死寂。
连音乐都停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聚焦在那个屏幕上,聚焦在那刺眼的“88”上。
我能感觉到老赵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前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又赶紧捂住嘴。
时间像是凝固了几秒,或者几分钟。
谢浩南在台上微笑着,等待。
我缓缓站起身。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我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不新的西装外套,抚平袖口一点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我迈步,沿着过道,一步一步走向舞台。
脚步很稳,没有停顿。我能看到两旁同事的脸,惊愕的,同情的,尴尬的,躲闪的,也有个别略带讥诮的。灯光追着我,像一场荒诞的独角戏。
走上舞台的台阶时,我扶了一下旁边的扶手。谢浩南把一个小小的、薄薄的红包递过来,脸上是公式化的笑容。“老林,一点心意,别嫌少。你的忠诚,公司记在心里。”
红包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我用两根手指夹住它。
台下依旧鸦雀无声。丁曼婷还抱着她那块二十二万的牌子,站在舞台一侧,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摆设。
我接过红包,转向台下。没有鞠躬,没有说话。我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平地扫过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谢浩南似乎觉得这沉默有点难堪,他拿起话筒,想说点什么圆场。
我没有给他机会。我转过身,走下舞台,沿着来时的过道,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每一步,都踩在无数道目光上。
坐下时,老赵的手按在我胳膊上,力道很大。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松开。
台上的颁奖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掌声稀稀拉拉,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飘忽。
我看着手里那个红色的纸包,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我慢慢拆开它。
里面只有一张绿色的钞票。
一张一百元,找回十二元现金的那种找零感。
我把钞票和红包皮一起,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更小的方块,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贴着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那纸张单薄的边缘。
表彰大会后来是怎么结束的,我不太记得了。散场时,很多人想过来跟我说话,我摇摇头,避开他们,独自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里,我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我关上门,没有开灯。
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霓虹闪烁。那喧嚣与繁华,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坐了很久,直到双腿有些发麻。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屏幕的冷光映亮了我的脸。
07
最后三天工作日,公司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年终奖事件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还在扩散。
不少同事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带着同情或尴尬,也有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私下里拍拍我的肩,叹口气,欲言又止。
我照常上班,处理手头不多的工作,参加必须参加的会议,平静得不像刚刚经历过那样的“表彰”。
谢浩南找我谈过一次话,在他的办公室。他亲自给我泡了茶,语气比那天台上温和了许多。
“老林,你别往心里去。公司有公司的考量,这个‘忠诚奉献奖’,主要是精神层面的鼓励。你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等年后,新的销售总监位置空出来,我会重点考虑的。你资历深,经验足,压得住阵脚。”
我端起茶杯,没喝。“谢总,我合同月底到期。”
谢浩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先提这个。“到期……对,到期好办,续签嘛。你是公司元老,续签就是走个流程。”
“不用了。”我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我年纪大了,想歇歇。”
“老林!”谢浩南声音提高了一点,“你这是……还为奖金的事置气?我说了,那是两码事!公司需要你这样的老人稳着局面!”
“不是置气。”我放下茶杯,陶瓷底座碰到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就是累了。”
谢浩南盯着我,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有些艰难。
“老林,咱们这么多年……公司正在上升期,马上就有新的投资进来。你这个时候走,不是亏大了?这样,年终奖我再个人给你补一份,数目好说。”
“谢谢谢总好意。”我站起身,“不必了。该交接的工作,我会整理好。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林建民!”谢浩南终于沉下了脸,“你要想清楚。离开这里,以你的年纪,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平台?”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谢总,平台很重要。但有些东西,比平台更重要。”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他可能还想说的话。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开始整理东西。其实没什么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本行业书籍,一盆有点蔫了的绿萝。
然后,我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个不起眼的文件夹,名字是“工作备份”。
点进去,是更多分门别类的子文件夹:“客户档案(深度)”、“项目历史备忘”、“合作风险摘要”、“行业动态与竞品分析(近五年)”、“关键人脉与关系节点图”……
这些都是我十五年来,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东西。不是系统里那些冷冰冰的基础资料,而是带着温度、带着细节、带着无数次拜访、交谈、解决问题所沉淀下来的真正“干货”。
某个客户的老总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不是报表上的利润,而是他儿子能否进入某所重点小学。
某个项目的关键突破点,不在于方案多完美,在于对方技术主管当年留学时的一个未竟情结。
某个合作伙伴表面强势,其实内部派系林立,谁能搞定那位即将退休的副厂长,谁就拿到了通行证。
哪些合同条款曾埋过雷,后来是怎么排掉的。
哪些客户的付款习惯如何,在什么情况下可以通融,什么情况下必须卡死。
哪些行业潜规则需要留意,哪些灰色地带最好远离。
我一页页,一份份地看过去,把一些过于个人化的、可能涉及隐私的细节删掉或模糊化。剩下的,是经过时间验证的、客观的、有价值的分析与记录。
我没有拷贝任何一份现行的商业合同,没有带走任何一个客户的具体联系方式(这些系统里都有)。我带走的,是比那些更重要的东西——理解这些客户、这些生意的“钥匙”。
有些文件,我做了额外的加密和备注。
比如,在曹建明公司的深度档案里,我加了一行不起眼的注释:“最新动向:对接人变更,新合同范本存在账期缩短、权责不对等风险,建议审慎评估。”
在另外几家合作多年、信誉极好的老客户档案里,我也做了类似的提示,指向他们新近接触的、由丁曼婷主导的“优化”合同或“增值服务”。
我知道丁曼婷和谢浩南很快就会拿到我的电脑权限,看到这个“工作备份”文件夹。
但里面大部分内容看起来只是勤勉老员工的普通工作总结,那些加了密的备注,没有特定密码和解读方式,看起来只是一串乱码或者无意义的符号。
我整理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跟过去的十五年做一个漫长的告别。
期间,丁曼婷来过一次。她敲门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林老师,听说您不续约了?真可惜。谢总其实很看重您的。”她环顾了一下我收拾得有些空荡的办公室,“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您那些宝贵的客户资料,谢总交代我要好好接手学习。”
“都在系统里,权限已经开放给你了。”我目光没有离开屏幕,“还有一些历年总结,在这个备份文件夹里,你可以看看。”
丁曼婷走过来,俯身看向我的屏幕,香水味浓郁。“林老师真是细心。这些都是您的经验结晶,我一定好好学。”
她看了一会儿,指着一个加密备注问:“林老师,这个标注是什么意思呀?”
“哦,那个啊,”我随手关掉那个文件,“早年的一个临时备注,忘记删了,没用。”
丁曼婷笑了笑,没再追问。“那林老师您忙,我不打扰了。”
她转身离开,步伐轻快。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继续手头的工作。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城市又亮起灯火。
最后一天下班时,我把那盆绿萝送给了隔壁办公室喜欢养花的小姑娘。她很高兴,连连道谢。
我抱着那个装了几本书和保温杯的纸箱,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下班了。经过谢浩南办公室时,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他和丁曼婷说话的笑声。
我走向电梯,没有回头。
电梯镜面里,抱着纸箱的男人,鬓角灰白,神色平静。
08
合同到期日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湿冷。
我起得很早,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换上那身半旧的西装。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清晰。
到公司时,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有些惊讶。“林经理,您今天还来?”她记得我的合同是今天到期。
“来办个手续。”我笑笑。
我先去人事部,签了几份离职文件,交还了门禁卡、工牌。人事经理是个中年女人,跟我也是老相识,她一边办手续一边叹气:“老林,你说你这是……唉,以后常联系。”
“好。”我点点头。
手续办完,我去了谢浩南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语气很热烈,看到我,示意我稍等。
“……王董,您放心,资金绝对没问题!我们马上就有大笔投资进来,对,都是顶级风投……婷婷那个项目?好得很,马上就要启动了,到时候请您来剪彩!好,好,再见!”
他挂了电话,脸上笑容还没褪去,看向我。“老林,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
谢浩南走过来,伸出手,像是要跟我握手,又像是要拍拍我的肩膀。“老林啊,我还是那句话,公司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伸手,只是看着他。“谢总,不用了。”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老林,咱们共事这么多年,好聚好散。你对公司有感情,我知道。以后在外面,也别忘了多说说公司的好。”
“谢总,”我迎上他的目光,很平静地说,“咱们认识确实很久了。从三十平米出租屋开始,到现在。我记得那时候,你跟我说,做生意,信誉是命根子。”
谢浩南脸色微变。
“我还记得,第一笔大单子差点黄了,是你连夜坐火车去客户那儿,磨了三天,用诚意打动了对方。”我顿了顿,“那时候,咱们没钱,但有那个劲头,有那个心。”
谢浩南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现在公司有钱了,场面大了。”我环顾这间豪华的办公室,“但我不知道,那个‘命根子’,还在不在。”
“林建民!”谢浩南终于有些恼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教训我?你以为你是谁?公司离开你,照样转!会转得更好!”
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时,我停下脚步,回头。
窗外阴云密布,室内灯光雪亮。谢浩南站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
我看着他,最后说了四个字:“谢总,好自为之。”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没有立刻离开公司,而是去了安全通道的楼梯间。这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我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U盘。
这里面,是我过去三天,在家里那台旧电脑上,最终整理出来的东西。不是客户档案,不是项目总结。而是一份精简过的、聚焦于“风险”的独立文档。
文档里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数据造假,没有提及丁曼婷的背景,没有提及君悦酒店的饭局。那些或是我的推测,或是缺乏直接证据。
文档里只有一样东西:事实与逻辑推演。
基于丁曼婷经手那几份合同公开可查的、不合常规的回款模式(与合同条款比对)。
基于她所联系的数家新客户,公开的工商信息显示其成立时间、注册资本与所签订单规模极不匹配的客观事实。
基于公司近期突然大幅调整、明显倾向于甲方的标准合同模板。
以及,基于一个简单的逻辑:如果一家公司,在短期内业绩暴增主要依赖少数非常规渠道的大单,且合同基础与客户资质存在上述疑点,同时急于通过严苛新合同收紧现金流,那么,其经营稳健性是否值得重新评估?
其合作风险是否显著上升?
我把这份文档,用最高级别的加密方式封装在U盘里。然后,我拿出另一部不常用的旧手机,插入一张新的、不记名的电话卡。
打开一个匿名的加密邮箱客户端,这个账号是多年前偶然注册,从未用过。我将U盘里的加密文件作为附件,写了一封非常简短的邮件。
收件人列表里,只有五个邮箱地址。都是与我相识超过十年、彼此信任度极高、且目前仍是公司重要客户的老朋友。曹建明排在第一个。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老兄,附件内是一些个人整理的、供你参考的行业观察与分析,密码是你公司成立那年的年份加上你女儿生日月份。阅后即删,勿回此邮。”
我没有署名。
深吸一口气,我按下了发送键。进度条缓慢移动,最终显示“发送成功”。
我拔出U盘,用力掰断成两半,走到楼梯间角落的垃圾桶旁,将碎片扔进最底部,扯了几张擦手纸盖在上面。
然后,我取出旧手机里的电话卡,同样掰断,扔进不同的垃圾桶。旧手机恢复出厂设置。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楼梯间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缓慢而悠长。
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但空落落的地方,开始渗出别的情绪。不是快意,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尘埃落定后的虚无。
我知道,我掷出了一颗石子。它会在熟识的湖面上,荡开怎样的涟漪,我已无法控制。
但该做的,做完了。
我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重新走进公司明亮嘈杂的办公区。没有人注意我。我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人流,走向电梯,离开。
走出写字楼大门时,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湿气。天空更阴沉了,似乎真的要下雨了。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公交车站。身后的玻璃幕墙大厦,在灰暗的天色里,依然巍峨耸立,闪烁着无数忙碌的灯火。
09
离职后的日子,起初有些空茫。不用早起赶公交,不用面对无穷尽的报表和会议。我每天去公园散步,看老头下棋,或者在家看看书,收拾一下阳台的花草。
手机很安静。除了几个真正老朋友的问候,没有来自前公司的任何消息。世界仿佛把我遗忘在了这个安静的角落。
直到一周后的傍晚,我正看着新闻,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其他公司的同行朋友。
“老林!”他的声音很急,“听说了吗?你们……就你之前那公司,出大事了!”
我心里一紧,语气尽量平静:“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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